2026年9月17日 星期四

Life 3.0:人工智慧時代,人類的蛻變與重生


Life 3.0:人工智慧時代,人類的蛻變與重生(Life 3.0: Being Human in the Ag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我是誰?我在哪?要做什麼?",這三道命題自人類反思自身存在以來,便是錨定思想的座標羅盤.然而,2026年秋天,三則彼此無關卻又隱隱呼應的新聞,幾乎把這道羅盤的指針攪亂.包括陶哲軒,Peter Scholze在內的25位Fields Medal得主聯署公開信"人工智慧在數學中的嚴重錯位"(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抗議AI以萬計代理人,百小時運算搶先"解出"千禧年難題,卻讓數學社群賴以傳承的證明脈絡與思想理解遭到架空.稍早,台灣一項文學獎的決審現場,一篇文字結構並無疑義的小說作品在即將被確認首獎之時,因一封檢舉信而被撤下,評審在毫無明確鑑定工具的情況下,被迫只能憑藉"自由心證"去判斷一篇文字究竟是出自人手抑或是機器所作.與此同時,特斯拉的Robotaxi已從奧斯汀擴張到達拉斯,休士頓,乃至邁阿密,奧蘭多與坦帕,車內不再需要駕駛,安全人員,人類對物理世界的主導權,正一寸寸地被交託出去.這三件事分別叩問著"智識所有權","原創身分",以及"空間掌控",恰好對應著"我是誰","我要做什麼"與"我在哪裡"這三個古老命題的具體化身.三起看似孤立的事件,實則是人類文明邊界發生劇烈位移的訊號.當代的現實敘事開始與 Max Tegmark 在"Life 3.0"中所作出的理論預言深度重合時,我們便不得不重新檢視他對生命形態的經典劃分

                            當下的狀態,與Tegmark十年前寫就的"Life 3.0"預言,有許多相近的內容.Tegmark在書中提出一套簡潔深具穿透力的分類.生命1.0是"硬體與軟體皆由演化決定"的生物階段,例如細菌,牠們憑藉一套寫死在DNA裡的簡單演算法過完一生,終其一生無法學習任何新事物,唯有物種層次的演化才能緩慢地更新牠們的行為模式.Life 2.0是"硬體由演化決定,但軟體多由自身設計"的文化階段,Life 2.0的代表就是人類,我們無法選擇與生俱來的身體與大腦容量,卻能透過學習,把外語,專業,信仰乃至價值觀"安裝"進大腦,Tegmark甚至精確地估算過,人類大腦突觸所儲存的資訊量,大約是DNA所能攜帶資訊量的10萬倍,這正是文化演進能遠遠甩開生物演化速度的物理基礎.至於本書的主角,Life 3.0則是"硬體與軟體皆由自身設計"的技術階段,一種尚未在地球上出現,卻可能在本世紀降臨的存在形式,屆時智慧的載體將不再受限於必須經過漫長世代演化才能改變的碳基軀殼.Tegmark強調人腦不過是由夸克與電子組成,恰好能思考的物質排列,物理定律並未禁止我們打造出思考能力更強的排列方式,大腦執行的運算能力,粗估僅相當於2015年一台千元美金等級電腦的處理能力,這意味著基於矽基硬體與算法的算力系統,極可能輕易突破人類大腦的神經物理極限.人與智慧機器之間的智力天花板差距,實則遠比我們直覺以為的更為狹窄.當這條推論路徑與2026年的現實敘事交會,我們就必須誠實地面對一個假設性但絕非荒謬的處境,如果人類在工作,證明,寫作,表演,甚至給予他人情感撫慰的能力上,全面跌落到"機器已能超越人類"的那條水平線之下,我們該如何重新回答"我是誰,在哪裡,要做什麼"?

                          人類長久以來是用職業,技藝與思想產出來定義自我的."我是數學家",因為我能證明別人證不出的定理."我是作家",因為我能寫出打動人心的結構與情緒."我是駕駛",因為我能安全地把人從甲地送到乙地.這種自我定義建立在一項未曾言明的預設之上,即這些能力是稀缺的,是需要一副特定的,有限的,屬人的心智才能達成的.但Tegmark戳破了這個預設,他認為人類軟體的能力終究受限於神經元的傳導速度與大腦的物理容量,使人類智力的成長觸及一道天花板,但矽基系統的擴充幾乎沒有這樣的天花板.Fields Medal得主們之所以聯署抗議的,正是因為這種天花板差距被赤裸裸攤在眼前,真正令數學家們憂心的,其實不是"機器比我聰明",而是一種深層的身分焦慮.如果"證明"可以被壓縮成一種可大量生產,卻無人能完整消化與傳承的輸出,那麼"數學家"這個身分所依附的,那種對概念性理解的追求,是否還有意義?同樣地,"作家"這個標籤,也真正的在技術上變得可被偽造,可被複製.這正是Life 2.0在Life 3.0陰影下所面臨的第一重危機,當我們賴以自我確認的職業標籤,技藝標籤逐一被撕下,我們赫然發現,過去我們所謂的"自我",有相當大一部分其實只是"軟體版本"的代稱.而軟體,正是最容易被複製,被超越,被淘汰的部分.人類長久以來對自身的智識地位深具信心,正是因為我們擁有近乎無所不能的"廣泛智慧".不同於機器過去那種只能單點作戰的"狹隘智慧".然而,2026年這幾則事件所共同指向的,恰恰是"廣泛智慧"這道最後防線本身也開始鬆動的跡象:能證明頂尖數學難題的系統,轉個彎也能寫出仿真的短篇小說.能在城市道路上判斷路權的系統,背後所倚賴的,正是同一套持續進化, 能跨領域遷移能力愈來愈強的技術浪潮,而不再是各自為政,只能單點作戰的狹隘工具.當"廣泛"不再是人類的專利,職業標籤崩解的速度,自然也遠比我們過去所預期的更快.當智識產出與創意不再具備稀缺性,這同時預示著建立在"勞動與生產力"之上的傳統社會價值體系正在面臨根基性的瓦解.如果一個人存在的尊嚴不再來自於他能"生產"多少經濟價值或解出多少定理,我們就必須將價值的軸線,從"功能性的勞動"轉向"存在性的體驗".人類社會必須學會在生產力過剩的時代,重新定義何謂"有價值的活著".

2026年9月14日 星期一

Amity and Prosperity : One Family the Fracturing of America

 


Amity and Prosperity : One Family and the Fracturing of America(Eliza Griswold)

                        "Amity and Prosperity"直接翻就是"和諧"與"繁榮",但在這本書裡則是兩個小鎮的名字.Amity與Prosperity兩鎮緊鄰,位在美國賓州西南部,鄰近賓州,西維吉尼亞,俄亥俄三州交界Washington郡,地理上屬於阿巴拉契亞山脈西麓.行政與地理上,小鎮並不特別,但從地質看,它們所在的位置屬於馬塞勒斯(Marcellus)頁岩層,這帶來意想不到的財富.這本書就是關於這筆財富附帶的自然資源傷害,與環保相關的社會問題,作者以個案的方式,挑選了一個家庭,以Stacey Haney這名獨自扶養子女的單親護理師,與油氣公司Range Resources之間的法律對抗案,以及Haney一家在這段長期抗爭間的生活狀態來作為此類自然資源侵害與社會衝擊的個案代表.

                        "馬塞勒斯"在嚴格意義上是指一種特定的地層構造,"馬塞勒斯頁岩層"(Marcellus Shale).約在四億年前的泥盆紀時期,古內海底部的泥沙與生物遺骸經過演變,形成了鎖住石油與天然氣的沉積岩"頁岩"(Shale).深藏於地底.特別富含天然氣的這一特定頁岩層就被命名為"馬塞勒斯",在美國東北地區這個頁岩地層的地理分布極為龐大,從紐約州一直延伸至賓夕法尼亞州,西維吉尼亞及俄亥俄等地,因此人們常以"馬塞勒斯"來統稱這整片橫跨數州,蘊藏大量頁岩氣的地質區域.當然,地底有天然資源,必須開採才能使用,早期受制於技術,即便知道這裡油與天然氣量豐富,也毫無辦法變現,直到"壓裂法"(Fracturing,或稱水力壓裂法 Hydraulic Fracturing)的出現.

                          "壓裂法"的施工首先會平整土地,準備建立井場.並在現場挖掘用於存放地底鑽出泥岩的"儲屑坑"(drill cuttings pit)以及儲存液體廢料的廢料池(impoundment).先使用鑽機垂直向下鑽入地底一英里或更深處的頁岩層,鑽井過程中會插入鋼製管道並灌入水泥固定井壁.接著使用更大的鑽機在深層頁岩轉彎,沿著水平方向轉向延伸鑽進一到二英里長,使吸管般的鑽管伸入岩層各個方向,然後用高壓注入壓裂液.將數百萬加侖的水,化學添加劑,成分包括乙二醇,苯系物等,以及大量黏土顆粒支撐劑(clay pellets/proppants)混合組成的壓裂液,以接近槍砲爆破般的巨大高壓注入有孔的管道中,強行將地下深處的頁岩崩裂,炸開大量微小裂縫.等高壓液體將岩石破裂後,壓裂液中的黏土顆粒會留在裂縫中將裂縫撐開,讓被鎖在頁岩裡數億年的天然氣與石油能順利沿著裂縫湧升至地表進行採集.在油氣上升的同時,先前注入的壓裂液約有10%~40% 會作為返排液(flowback),連同地底的自然放射性物質,高鹽分與細菌一起回流至地面,並抽入廢料池或鋼罐中儲存. "壓裂法"操作主要引發的問題在於"返排液".原先注入井內的"壓裂液"本身就是多種化學元素成分的組合,它在井內與地底下自藏的其他化學物質,以及地底生物細菌交互作用後形成"返排液",這個"返排液"的組成元素內容,其實並不真的為人理解或熟知.返排液暫時儲存在廢料池,儲屑坑等待後續處理.

2026年9月9日 星期三

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

 

鉅變:當代政治、經濟的起源(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The Political and Economic Origins of Our Time)

                          這本"鉅變"算是延伸閱讀.之前在"The Price is Wrong"中看到作者Christophers一方面利用計算,與對現實產業環境的觀察,得出新能源發電力產業在沒有政府補貼的情況下,必然會因為利潤過低,沒有商業誘因讓資本家投入,新能源電力生產市場化的結果將無法帶動電力除碳化,所以最好能由政府介入操作,擔任防範氣候變遷的主體.另一方面他又援引太陽,風力乃自然之物,認為與土地,勞動,貨幣一樣不該市場化,需要的就是公共化,而Christophers這觀點便是源自Polanyi的主張.但寫完那篇心得後,自己生出兩個疑問,一個是利潤低沒有誘因,或是利潤被搭便車(Free Riders)分食,這不就是"燈塔"案例,上過經濟學原理的,最後關於公共財的論述通常都會用上這個案例說明,電力生產的"高碳"與"去碳"應該屬於公共財,私人於其中無利潤因此不會去做,但Christophers在那本書中卻幾乎沒有朝這個思考路徑說明,難道"電力生產"與"燈塔生產"之間存在某種差異,因此需要用不同的分析方式來解釋?另一個疑問是Christophers說自然之物,如勞動,貨幣不該商品化,在當時我其實有點不明白,自然之物不該商品化的道理究竟是什麼?!但事後一想,勞動,資本(貨幣),土地,不就是個體經濟學中佔有相當篇幅的生產函數構成要素,難道Polanyi真正的主張其實是"生產要素不該完全市場化?"如果真是這樣,那Polanyi豈不就是反對資本主義?或者至少反對新古典經濟學的那些概念?在這些疑問之下,自己覺得應該是有必要讀一下Polanyi主張的原文,也就是這本"鉅變".

                         Polanyi在開篇就指出,19世紀的西方文明奠基於四大制度之上,包括"國際權力平衡制","金本位制","自律性市場"以及"自由主義國家".其中,"自律性市場"是整個體系的母體與泉源,而金本位制則是將自律性市場擴展至全球的樞紐機制.而1815年至1914年這百年間,歐洲列強之間未曾爆發長期且毀滅性的全面戰爭.這場長期的和平並非源於無私的道德,而是源於一股強烈的"和平利益"與精妙的社會工具"國際金融"(haute finance).透過國際金本位制將全球貿易與信用緊密交織,成功在整整一世紀中遏制了列強間的總體衝突.但這條維持和平的黃金紐帶隨後卻告斷裂,國際體系也驟然瓦解,觸發了20世紀初的總體經濟與社會危機.Polanyi認為危機的根本起因並不在於外在的戰爭或短視的政治決策,而是在於19世紀經濟自由主義企圖建立"自律性市場"這一烏托邦夢想,因為自律性市場要求將人類生命與大自然商品化,這必然逼出社會的反抗與保護性干預,進而損害了市場的自我調節與金本位制,最終導致國際政治與經濟秩序的總體坍塌.各國領導者抱持著深層的保守信念,不惜代價地企圖重建戰前以金本位制為核心的世界經濟體系.然而,這種強行復辟的努力忽略了各國國內早已累積的制度失調.因此當1931年英國被迫放棄金本位制,整個國際體系瞬間陷入連鎖崩潰.並迅速引爆了法西斯主義,蘇聯五年計畫與美國新政等全球性的"鉅變".

                          Polanyi在"鉅變"透過解析18至19世紀英國工業革命的事件史,試圖要從制度學與社會學的制高點,找到能夠揭示現代文明如何在短短一個世紀內陷入毀滅性危機的深層病理.Polanyi在此提出的核心命題是,19世紀西方經濟文明的崩潰,根源在於一場將人類社會強行轉變為"自律性市場"(Self-Regulating Market)的烏托邦實驗,也就是我們俗稱的"自由市場".他認為為了讓這個昂貴,精巧的機器驅動的體系得以自我調節,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右派政治家不惜將勞動(人類生命),土地(大自然)與貨幣(購買力)三種本不具備商品屬性的社會實體,虛構成可以在市場上自由買賣的商品.Polanyi認為這種"虛構商購"(Commodity Fiction)強行將原本嵌含(embedded)於社會,文化與宗教關係中的經濟活動從複雜的社會構成裡"脫嵌"(disembedded)出來,同時進一步的經濟人轉將整個人類社會降格為市場機器的附屬品,使得整個社會只剩下經濟功能,經濟議題,經濟人這種單一乏味的型態.

2026年9月5日 星期六

Perfect Soldiers: The 9/11 Hijackers: Who They Were, Why They Did It

 

Perfect Soldiers: The 9/11 Hijackers: Who They Were, Why They Did It (Terry McDermott)

                           1979年12月,當蘇聯空降突擊隊強行降落喀布爾,裝甲履帶無情碾過阿富汗大地時,聽聞這則消息的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自抑的欣喜.引誘蘇聯入侵阿富汗,正是他日夜期盼,精心設下的地緣政治陷阱.此前,他不斷鼓吹遊說卡特總統,對阿富汗反抗軍給予財政與軍事援助,只為讓克里姆林宮一步步入局.布里辛斯基按捺住內心的狂喜,當即提筆在給卡特的備忘錄中寫下了那句經典名言:"We now have the opportunity of giving to the USSR its Vietnam war.".

                           送給冷戰中的大敵一場"蘇聯版的越戰",這是布里辛斯基的籌謀.果然,10年之後,雷根的星戰計畫與這場"蘇聯版的越戰"拖垮蘇聯,並讓它解體,可以說布里辛斯基戰略大獲全勝.但當你把目光從1989年往後30多年來看,2021年,拜登總統宣布美軍從阿富汗撤退,宣告結束美國歷史上最長的一場對外戰爭"阿富汗戰爭",從2001年到2021年共打了20年,美軍灰溜溜從阿富汗離開,一如當年的蘇聯.此時塔利班反攻佔領阿富汗全境並再度奪取政權.而且這筆帳不止如此,阿富汗自蘇聯離開後的亂局,養出了一批伊斯蘭的武裝戰士,他們策劃並執行了911事件,為了報復,美國以各種理由,先後攻打阿富汗,伊拉克,雖然美軍曾短暫的消滅一批批宗教狂熱戰士,但是各種不同教派不同的戰士此起彼伏的一再挑戰美國,使得美軍疲於奔命,不但最終毫無成果的離開中東,反因長年陷於泥淖.分散了戰略資源 ,給了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機會.同時,因為陷入中東泥淖,我甚至懷疑,美國可能還因此失掉了將中國列為關注重點的時間,最終成了美國的新敵手.可以說布里辛斯基的"蘇聯版的越戰",鬼使神差的繞了一圈還是重創了美國.這場精心策劃的地緣政治豪賭,最終的贏家與輸家,恐怕要等三十年後才能真正揭曉.

                          有一天晚上睡不太著,便打開Netflix選了"亞果出任務"(Argo),劇情一般,美國英雄主義,重要的是去脈絡化,不過這也正常,伊朗大使館人質事件,伊朗一定要被演成壞人的,至於美國CIA與政客在伊朗做過什麼事,應該也不會是Ben Affleck在意的事物,後來接續看新的時事紀錄片"911世代",原來已經是911後的第25年,這片說的就是因年紀尚幼對於911事件記憶模糊,或者911之後才出生的美國人對此事的看法與反思.後911世代對於美國參與海外戰爭的意義已經跳躍到另一種層次,顯得疏離而茫然,難以感同身受,尤其是當看到阿富汗內政回復到911之前狀態,退伍士兵更有一種同袍白白犧牲的感受.於是,我就興起找本不一樣的911主題書籍來看,挑上的就是這本"Perfect Soldiers".

                        "Perfect Soldiers"這本書的主角就是執行 911事件的那19名劫機者,他們的犯案過程,特別是接近一半的內容都在敘述負責駕駛飛機的那幾位阿拉伯學生,在德國漢堡留學的伊斯蘭年輕人,從小到大的成長生活,漢堡留學的日常,與如何加入基地組織等等個人層面,到與操作這場飛機撞大樓事件有關的主要的基地組織上層人士的經歷.同時,為了避免去脈絡化,作者McDermott寫了包括一大段穆斯林相關的極端宗教聖戰團體史,從埃及的穆斯林兄弟會(The Muslim Brotherhood),到基地組織(Al-Qaeda),甚至東南亞的"伊斯蘭祈禱團"( JI,Jemaah Islamiyah),菲律賓的阿布沙耶夫( Abu Sayyaf)等這些比較少聽聞的極端回教組織,主要的活動,製造參與過的暴力事件,與主要的極端份子.這本書沒有中文版,連對岸都沒有翻譯,顯然這個面向是不受中文出版者青睞,但我個人覺得還算是蠻有料的一本,因為沒有去脈絡化,我們能夠因此知道,開飛機撞大樓是賓拉登由炸彈引爆飛機案聯想出來的惡招,因為介紹了現代聖戰大致上形成的過程,加上行前的記錄,我們因此也知道了這19名劫機者中沒有一個人是在欺騙之下執行任務,而是進行過簡單的宗教淨身除毛儀式後踏上殉教之路,也由"漢堡小組"( The Hamburg Group)成員的生活過程知道了極端宗教在潛移默化中讓一個年輕學生形塑為伊斯蘭戰士的力量.

2026年8月29日 星期六

瓊美卡隨想錄

 

瓊美卡隨想錄(木心)

                             讀完木心的"瓊美卡隨想錄",做了一件極其矛盾且荒謬的事.我把整本書標註的三輯,強行貼上"理論","示範","實踐"的標籤,彷彿自己是一位解剖者,正替一具美麗的標本按部位編號.做完之後,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我竟把一本主張"偉大的藝術常是裸體的"的書,硬生生套上了我那套自以為是的解剖服.

                            我原本極其順手替這本書劃定了秩序.第一輯是木心的哲學底色,他在裡頭談"悲觀主義是知識的初極,知識的終極",談"謙狂交作地過一生是夠堂皇的",這些聽起來像是一套自成體系的生命哲學.第二輯是他拔劍磨鋒,他痛罵"服裝文學",指責那些沒有血肉,全靠古裝,時裝,官服撐起的乾癟文字,甚至直指時下名篇"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審美法庭上的公開審判.到了第三輯,他收劍入鞘,走進紐約東陬的街頭與公園,陪著失聰的老人推車上坡,最後淡淡地寫下"借別人之身,經歷了一場殘疾,他帶著病回去,我痊癒了",這聽起來多像是一次深刻的救贖與實踐.

                            理論,示範,實踐.齒輪嚴絲合縫,咬合得如此完美漂亮.然而,正因為它太漂亮了,我開始警醒並懷疑它.如果我真心相信文字唯一不變的尊嚴在於自由,那麼當我一邊對痛罵"服裝文學"的狠辣與準確拍手稱快時,我就沒有資格假裝心安理得.因為"示範"這個詞本身,就隱含著一種審美標準的傲慢.他在文本中痛批那些"全靠外衣撐著"的俗爛文字,可是,誰規定了"外衣"不能是文字演化的一部分? 誰又規定了油膩與庸俗不能是一種極致的誠實?當我沉溺於"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句話被寫得如此刻毒而驚豔所帶來的快感時,可能其實已經悄悄站到了作者所劃定的那條審美裁決線的這一側.而這一站,便意味著我放棄了另一側,那些被他視為俗氣的,模仿的,迎合市場與大眾的文字所應有的生存自由.

                          我越是試圖替這文本辯護,宣告"它示範了一種極致自由的寫作姿態",就越發發現自己維護的,其實不過是"另一種更高明,更有品味的自由體制".它因為過於迷人,以至於我甘心被其馴服而不自知, 而我對這件事其實也沒有想得太清楚,我對"反對標準"這件事的信仰,本身就搖擺,隨意,缺乏一種真正該有的,對一切標準與審判保持警覺的自覺.我想到了文學評審的困境: 為了防範機器代筆的作品,人類評審權威們信心滿滿,輕言機器缺乏人類真實感知,訂出只有真正的生命經驗才能與佳作同存的標準.我的疑慮是,當語言學家與機器專家尚在辯論"風格指紋"能否被穩定化驗時,人類憑藉的,究竟是客觀的洞察,還是一種自我催眠式的制度信仰來審判?他們相信自己依然高踞於"辨識真偽"的塔樓上,卻忽略地基早已鬆動.我想起自己讀到"憑藉甘美的絕望,而過盡其自鑒自適的一生"這句,把它抄進筆記本裡的時候,抄了兩次才抄對,因為那種絕望確實很甘美,甜得讓人一時分不清那是糖,還是糖衣底下的毒藥.我一邊抄,一邊清楚知道自己正在被馴服,卻毫無抵抗的意願,這大概就是我論證再怎麼冷靜,都無法否認的一件事:我是心甘情願的 .

2026年8月28日 星期五

The Price is Wrong : Why Capitalism Won't Save the Planet

 

The Price is Wrong : Why Capitalism Won't Save the Planet(Brett Christophers)

                        行政院公告自2026年8月1日起正式施行"建築物設置太陽光電發電設備標準",這宣告了台灣未來新建建物屋頂強制裝設太陽光電時代的來臨.

                        發電設備本來應該是電力公司自購的生財工具,是成本所在,也是資本或融資的標的,有金融財務上的考量,是市場經濟的邏輯,且除了發電設備外,電廠場址的土地,建物都是開辦一家電廠或電力公司的成本.但現在卻透過法律,強迫私人住宅屋頂建設發電設備,建商還必須為此自負各種成本,從設備建置,管線維修,到未來汰換,這些成本自然會反映在房價上,然後轉嫁給購屋者,而電廠不用付出這些原先自建發電廠的必要支出,包括不用買土地,不用環評,不用買相關設備,卻能直接就在合理的價位購入聯網建物屋頂光電,然後再轉售給他人,賺取價差,在當前電廠逐漸從公共化,公營事業轉為私人化的情況下,這條新公布的法案豈不就是政府立法為私人財團電廠建立穩賺不賠的利益機器,要知道光電,風電這些新能源發電的最大投資就是發電前期的投入,發電之後,幾乎沒有任何重大的額外成本支出,也就是說,發電廠完全沒有付出前期成本下就買入原屬於全民的"自然太陽能",與"自然風力",然後原先屬於電廠必須付出的前期投入全部成了私人建物的成本負擔,這種現象難道不是一種極端奇特的經濟現象.

                        表面上看"建築物設置太陽光電發電設備標準"法的施行,增加了再生能源發電的比例,有助減碳,是人類解決氣候問題的一環.但實際上,這種強制措施裡卻隱藏了一種荒謬狀態,那就是"圖利"私人財團.強制私人出資的建物加裝發電設備,就會發生將環保公共成本社會化,而將大眾利益私人財團化的怪異現象.並且,再生能源發電的比例可能也不會因此會有太多增加.

                        書名The Price is Wrong : Why Capitalism Won't Save the Planet直譯就是"價格是錯的:為何資本主義無法拯救地球"這本書談的就是再生能源電力與電廠的問題.我先講書籍結論,作者Christophers認為"電力"若成為商品,市場化,甚至成為完全競爭市場,那麼想透過增加再生能源發電比例,甚至完全取代傳統石化燃料發電,來減碳,阻絕氣候暖化的構想,與行動就絕對不會成功.這是因為再生能源電廠的發電利潤太低,無法刺激私人資本投入,或是從傳統石化燃料,天然氣發電轉入,當前之所以有很多民間業者願意加入新能源發電的原因在於這個產業擁有大量的政府補貼,從租稅減免,到保證收購電價,與保證購電容量合約,才使得新能源電廠成了香餑餑,因爲看起來的平均發電成本越來越低甚至低過傳統石化燃料發電的成本.不過一旦政府拿掉這些補貼,讓再生能源電廠與電力全部市場化,那基於利潤考量,將沒有太多人會投入這個產業,這是因為再生能源發電的真實成本比當前知道的成本要高得多,所以書名才說"The Price is Wrong".以至於無法達成用新能源電力取代石化電力的規劃,無法降低碳排放,也就不可能挽救地球暖化的厄運.由此Christophers推定認為電力不該商品化,且藉由當前因為補助與補貼才興盛的再生能源發電榮景,可以看出政府才是主導再生能源電力擴大供給佔比的最大與唯一力量,因此他主張再生能源電廠與產業的發展應該更進一步公共化.

2026年8月21日 星期五

移動雲的人

 

移動雲的人(The Man Who Could Move Clouds,Ingrid Rojas Contreras)

                      "移動雲的人"表面上是一本哥倫比亞巫醫家族回憶錄,作者Contreras記錄自己因車禍失去短暫記憶,以及阿公Nono,一位被稱為"curandero"的通靈治療者在過世多年後,家族決定將他遺骨火化,撒入河中的過程.書名很容易讓人以為這是一本充滿異國情調,帶著魔幻寫實色彩的鄉野故事,講一個能夠呼風喚雨的外祖父,講一個看似神秘的南美家族.如果只停留在這個層次去讀,大概會錯失了作者真正想處理的問題,加上文本充滿荒誕奇特的情節,會以為是讀小説,而不是真實人物的親身經歷.這本其實在問一個更尖銳,更當代的問題,當一個國家長期選擇性遺忘自己的暴力史,那些被抹去的記憶,究竟去了哪裡?它們真的消失了嗎,還是只是換了個地方存放?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迫換了個容器.存放在身體裡,存放在夢境裡,存放在鬼魂反覆出現的糾纏裡,存放在一個家族世世代代不肯放手的執念與儀式裡.這些容器之所以是身體,夢境,鬼魂,而不是文件,地圖,戶籍謄本,並不是偶然的美學選擇.歐洲殖民者抵達美洲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用網格去切割土地,丈量疆界,把一整片原本沒有邊界,依循河流與季節而活的世界,強行分割成一格一格可以登記,可以擁有,可以交易的財產.這個"方格切割"的邏輯,後來延伸成一整套現代國家治理的骨架:戶政,地籍,檔案,法律程序.凡是能被歸檔,被量化,被線性排列的,才算"真實存在過",凡是溢出方格之外的,就被判定為不可信,不科學,甚至不存在.方格的邏輯,並不僅止於土地丈量.文本進一步指出,一個民族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面鏡子,它照映出一群人如何活過,在何時何地,又為了什麼而活.而帝國無論在哪個年代,永遠會設法摧毀那些照不出自己身影的鏡子.這正是為什麼殖民文化始終拒絕承認家族口耳相傳的記憶是一份"有效的文件",反而執意將其歸類為夢境,傳說,迷信,而不是歷史.作者自己就親身經歷過這種鏡子被摧毀的時刻,移民美國後,她用寫實的筆法記錄自己真實的家族生活,卻被北美的編輯與讀者告知,這其實是"魔幻寫實",彷彿她活生生的日常現實,唯有被貼上"魔幻"的標籤,才配被閱讀,被相信.方格切割的,從來不只是土地,更是"什麼才算得上是真實"的定義權.

                         Nono與這個家族所依循的,始終是另一種邏輯,那是屬於圓形的,循環的,活人與死者可以共處同一空間的邏輯.文本真正的骨幹,是描述"記憶"如何在方格拒絕承認它的地方,被迫演化成一種活在圓裡的生存方式.這是一種抵抗,不是振臂高呼,走上街頭那種張揚的抵抗,而是安靜,頑固,幾乎不動聲色的抵抗.它發生在廚房的餐桌上,發生在半夜的夢境裡,最終發生在一個挖開的墳坑邊,一鏟一鏟,把被方格拒絕的東西,重新挖回圓的世界.一個圓,其實是一條被鬼魂纏繞,因而彎折起來的直線.走一趟鬼魂之路,就是不斷描繪圓的弧線,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起點 .而這場屬於"圓"的抵抗,究竟是如何在作者與其家族的命運中展開的?這一切,必須回到文本,當她騎著腳踏車行經芝加哥街頭,趕著去取裁縫剛做好的黑色洋裝,途中一扇車門毫無預警地在她面前打開,她閃避不及撞了上去.

2026年8月17日 星期一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Yiyun Li 李翊雲)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直譯是"自然中的事物只是生長",這書名本身就是一則暗喻,無痛苦,無哀傷,就只是生長.這本書寫的,是李翊雲再度喪子之後的心裡話:她的兩個兒子 Vincent 與 James,在六年間先後自殺往生.作者用悖於傳統的文字姿態來追悼,思念亡子.

                        警察上門的時候,總會先說一句:"這件事,沒有好的說法"(There is no good way to say this).開頭讀到這句連噩耗都無法用簡單話語說出口的話,我就知道,這本書不會給我一個可以鬆一口氣的內容,它不會告訴我,一位母親如何"走出"喪子之痛,它只是誠實地記下:再度喪子的她,"在深淵裡,而深淵,成了她的棲息地".她從不曾迷失,她只是"在深淵裡被找到".作者說得更決絕:"我沒有誤入深淵,我沒有墜落深淵,我也不是被誰推進深淵",她這樣寫"I, merely, was in an abyss"(我,僅僅是,在一座深淵裡).我反覆讀這句話,忽然明白,這本書真正要顛覆的,是我們對"深淵"最根本的誤解.多數人以為,生命是一片平地,人偶爾墜落,然後爬起,然後繼續在平地上行走;可李翊雲說,不是這樣的.深淵從來不是意外,深淵本來就是地形本身.既然如此,"走出深淵"這句話便失去了意義——真正要學的,不是如何離開深淵,而是如何在深淵裡分辨清楚,哪些石頭值得扛起,哪些,只是腳邊的碎礫.

                       這個分辨的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頓悟,而是從一次微小的自我懷疑裡,被朋友一句話點醒的.那是 James 死後第一個週末,她在自我懷疑裡脫口而出:"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差的母親?".朋友回她,這問題我們都知道答案,這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只是一顆卵石(pebble),踢開便是,別讓它擋路.從此,她開始日日審視自己心裡冒出的念頭:這是一塊真正的巨石(boulder),還是又一顆卵石偽裝而成的巨石?她說,如果一個被判了終身在深淵裡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把每一顆卵石都當成命運交付的巨石去扛,那不是悲劇,那只會演成一齣可笑的鬧劇.

                       讀到這裡,停頓了很久,作為一個邊界感清晰的高敏感讀者,我能對這句話感同身受,並不是因為我也經歷過相同的失去,而是因為我太熟悉那種被無數細碎的刺激輪番轟炸,卻分不清哪些值得被感受,哪些只是雜訊的疲憊.我們常常誤以為,是自己感受得太多,放不下,可看著這些文字才漸漸看清,問題往往不在感受的份量,而在缺少一套劃清邊界的紀律:不知道哪些是巨石,哪些只是卵石,於是把有限的心力,耗盡在不值得的地方.李翊雲筆下呈現的態度,幾乎帶著一種幾何學般的冷靜:先承認自己活在深淵,再決定,只為值得的事物分配注意力.

2026年8月14日 星期五

草:活著的歷史,韓國「慰安婦」受害奶奶的證詞

 

草:活著的歷史,韓國「慰安婦」受害奶奶的證詞(풀,金錦淑 Gendry-Kim Keum Suk)

                    草會記得被踩過的地方嗎?!

                    金錦淑的圖像作品"草",以水墨般濃淡交錯的筆觸,紀錄了韓國"慰安婦"李玉善奶奶大半生的遭遇.一段從貧困少女被誘騙,轉賣,到被迫踏入日軍慰安所,再到戰後長年滯留異鄉,於現實與記憶邊緣掙扎的漫長歷史.水墨渲染出時代的荒涼,也映照出一棵被反覆踐踏卻依然挺立的"草".讀完之後我沒有太多感悟,是因為痛的位置偏了.這類作品不多,但也不少看,痛沒有落在李玉善奶奶身上,而落在畫格邊緣那些一閃而過,甚至沒有被畫出正臉的人身上.

                   常規的歷史敘事,習慣把罪惡簡化成幾個高高在上的象徵性符號: 獨裁者,軍事首長,簽署公文的政客.他們的名字在教科書裡被反覆審判,在紀錄片中被公開釘上恥辱柱.但真正把李玉善奶奶強行拉上車,在街巷間吆喝抓人的,卻是那些穿著制服,甚至只穿便服的"第一線執行者",街角的基層警察,手持槍械的巡邏兵,專責逮捕與訊問的下級官吏,或是靠販賣人口牟取微薄利潤的仲介.他們在歷史的鏡頭前幾乎全是無名者,沒有留下心路歷程的日誌,也沒有在戰後法庭上被叫出全名.在"草"的畫頁裡,他們的臉常常只是一片陰影,幾筆粗獷的墨痕,或一個冷酷的背影.

                   文學與影視處理這類角色時,習慣賦予他們某種狂暴或變態的戲劇性,但現實往往比戲劇更令人窒息:這些人大概率只是當時社會裡最平凡不過的普通人.而正是這種平凡,構成了最具嘲諷意味的悖論.當平庸的惡在龐大體制裡完成運轉之後,這些無名的兇嫌去了哪裡?答案往往令人悚然,他們安全地回到了日常生活的褶皺裡,脫下那身給予他們暴力特權的制服,洗淨雙手的血腥與泥濘,重新變回慈祥的父親,和藹的鄰居,兢兢業業的店主.他們坐在陽光普照的庭院裡喝茶,抱著孫子談論天氣,安然享受和平年代的歲月靜好.他們是否曾有過一絲歉疚,或者早已備妥一套精密的自我防衛話術,把當年的哀號與屈辱統統封存在記憶底層?"奉命行事","特殊年代","大家都一樣",這些語言成了他們靈魂最好的避難所.他們不必為自己的作為承擔法律責罰,也不必在道德上受良心拷問.更微妙的是,這些人往往帶著一種"怕人知道"的機敏:不主動提及,不留下痕跡,以近乎優雅的安靜,把自己徹底洗白於時間的洪流之中.

                    歷史很擅長給苦難一張臉.倖存者有名字,生日,有可以被指認的皺紋與眼神,於是她們的痛得以被記住,被悼念.但執行暴力的那雙手?那雙簽字的手,蓋章的手,拖拽的手,它們幾乎從不留下指紋,彷彿暴力是一種天氣,是時代自己下的雨,沒有人負責降下它,大家只是撐傘,或者被淋濕.歷史寬容了齒輪,只審判偶爾露臉的首謀,彷彿抓住幾張足夠醒目的臉,其餘那些手就可以功成身退,隱入灰燼,連骨灰都不必揚起.

                   無名作惡者的個體安眠,恰好與某種國家級別的集體靜默形成了驚人的同構.日本作為影視與娛樂產業高度發達的文化大國,大眾流行文化在面對二戰殖民與戰爭行為,特別是殖民地區慰安婦與強制勞役時,呈現出近乎完美的"空白".文學,動漫,電視劇與電影世界裡,能看到無數關於戰後傷痕,家園重建的抽象感傷,卻極難看到對第一線施暴者角色的深入自我審視.這種文化上的靜默顯然不是偶發的疏漏,比較像是未曾商議的集體圖謀,賭一場與時間的賽跑,賭後人的記憶短暫,賭當事人相繼離世,賭現實的忙碌會磨平歷史的稜角.只要把不堪過往靜默的拖過當代,深埋在灰燼之下,幾十年後當最後一位像李玉善奶奶這樣的證人閉上眼睛,這頁醜惡的過往便能自動被塗銷,彷彿從未發生.輕舟已過萬重山,是很美的句子,但用在這裡,是一種修辭上的聰慧,它把本該沉重的航跡,美化成了風景.

                   對無名作惡者的詰問,不該隨著戰爭的結束而終止.從慰安婦拉伕,到後來的白色恐怖裡那些專責跟蹤,逮捕,訊問與刑求的基層人員,還是替威權統治者施行假宣傳的文人側翼,這些"沒有名字的人"始終是暴政得以落地的最後一哩路.若我們只滿足於批判遠端的最高權力者,而放過每一個伸出魔爪的具體手臂,歷史的悲劇便永遠保有隨時復活的土壤.

                   草是最卑微的植物,卻也最難被徹底除盡.它記得被踩過的地方,因為它會在同一個地方,一次又一次地長出來.李玉善奶奶的記憶被金錦淑留在畫中,在荒涼中站成一棵挺拔的草,而那些隱身於歲月靜好中的無名兇嫌,縱使逃脫了現實法庭的審判,終將被這股由無數個體記憶所匯聚成的清風,一次次吹開他們試圖掩蓋的灰燼,露出那從未洗淨的罪咎.以上.                                                                                                                       


2026年8月12日 星期三

The New Nuclear Age: At the Precipice of Armageddon

 

The New Nuclear Age: At the Precipice of Armageddon(Ankit Panda)

                        2021年6月,美國研究人員透過衛星影像發現,中國正在西部沙漠地區大規模興建新的洲際彈道飛彈固定發射井,第一個被發現的井場就有119座.隨後一個月,美國另一組研究人員又發現第二個,約有120座發射井的井場,之後第三個井場也相繼曝光,這些發現很快成為美國重新評估中國核力量的重大轉折點.此後美國國防部與情報界陸續上調對中國核武庫規模的估計,從2030年約1000枚,一路上修至2035年可能達到1500枚.美方由此研判中國正朝著擁有四位數核彈頭數量的目標前進.這一發現徹底打破了美國軍方長期將中國視為核武"次要角色"的預設,美國不再只是面對一個主要核對手,而是逐漸進入同時面對俄羅斯與中國兩個"近乎對等"(two near-peer)的核威懾環境,可以說是進入了一個新的核時代.

                      Panda在"The New Nuclear Age"明確指出,我們正跨入一個截然不同的核歷史階段:"第三核紀元",進入一個更為動盪,更具多極化色彩且技術變革更快的時代,與過去相比,在這個新的核紀元中,核武國際對抗的環境變了,觀念變了,工具變了,規則壞了,這本"The New Nuclear Age"就是在談第三核紀元可能會見到的世局與環境之變.為了理解這個"新"核紀元,首先回溯過去.在Panda的歷史劃分中,"第一核紀元"(The First Nuclear Age)由冷戰時期美蘇兩極對抗所定義,開始於1945年7月美國所進行"三位一體"(Trinity)核試驗,止於1991年蘇聯解體.那是一個充滿"相互保證毀滅"(MAD)恐懼的時代,當時美蘇兩國累計擁有數萬枚核彈頭,整個世界在兩大強權的恐怖平衡下運作. 隨後,隨著蘇聯解體,世界進入了 "第二核紀元"(The Second Nuclear Age).這一時期的特徵是核武器在公共意識中退到邊緣.此時的焦點轉向了防止核擴散,應對核恐怖主義,以及解決南亞(印巴)與朝鮮半島的區域性核衝突.這是一個軍備控制盛行的時代,也是美俄核武庫消減最迅速的時期,歐巴馬在布拉格提出的"無核世界"願景曾將這種樂觀情緒推向巔峰.然而,隨著2010年代中後期大國關係惡化,這種樂觀情緒逐漸消失.然後,2020 年代的到來標誌著 "第三核紀元"(The Third Nuclear Age)的開端.這是一個多極競爭重新抬頭,冷戰時期建立的護欄紛紛傾倒的混亂時代.在這個紀元中,美國不再僅僅面對一個對手,而是必須同時應對俄羅斯與中國這兩個"近乎對等"的核挑戰者,讓傳統的雙邊穩定邏輯變得難以預測.

                       "第三核紀元"最重要的變化之一,是中國核力量的快速擴張,以及俄羅斯與西方關係的急劇惡化.兩者又與新興軍事科技及軍控體系的衰退彼此交織."第一核紀元"儘管曾發生了古巴飛彈危機這類險些導致人類滅亡的事件,但兩大強權最終摸索出了一套遊戲規則與軍控機制,防止彼此墜入核殺戮深淵.隨後的"第二核紀元"則是冷戰後的30年,這段期間核武的陰影似乎正在退散,美俄大幅削減核武庫,國際社會專注於應對南亞與朝鮮半島的核擴散問題,以及防止核恐怖主義.在那個時代,核武策略似乎變得不再重要."第三核紀元"的到來,美國前戰略司令部司令海軍上將Charles Richard將這種三方大國競爭比喻為物理學中的"三體問題",三國之間相互作用極度混亂,難以實現穩定的平衡狀態.在這種動態下,美,俄,中三方的反應會產生連鎖效應,當美國為了回應中國的擴張而增強軍備時,俄羅斯也會感到威脅並隨之反應,這種循環極易引發一場難以遏制的軍備競賽.除了大國體系的結構性轉變,新興軍事技術的普及,正進一步破壞戰略穩定,如超高音速武器,網路武器,人工智慧以及太空武器的引入,使得傳統的核與非核界線變得日益模糊.以超高音速滑翔載具(HGV)為例,不論是俄羅斯在2019年部署的"Avangard",或是中國的"東風-17",這些武器能夠在大氣層內機動飛行,從而規避傳統旨在攔截大氣層外目標的飛彈防禦系統,它們在再入大氣層後利用氣動力進行滑翔與機動,增加飛行路徑的不確定性,從而挑戰主要針對大氣層外中段彈道目標設計的傳統飛彈防禦系統 ,大幅壓縮了領導者的決策時間,增加了可能遭遇核武攻擊誤判與"不使用就失去"的恐懼感,進而提高了意外核對抗升級的風險.

2026年8月7日 星期五

法西斯如何運作:劃分「我們」與「他們」的政治操弄

 

法西斯如何運作:劃分「我們」與「他們」的政治操弄(How Fascism Works: The Politics of Us and Them, Jason Stanley)

                       今年AI Agent的興起,對個人來說是正面挹注的工具,但對社會來說卻可能有利有弊.壞處上能首先想到就是用Agent去主控幾千,甚至幾萬個帳號在各類社群媒體留言,分享,再利用生成AI的文字,圖片,影片搭配.雖說自動化網軍並非現在才出現,但 AI Agent 創造的高效率,偽裝性與情緒煽動,無疑讓社群媒體更容易陷入極端對立.這些技術的演進,恰好為極端政治人物提供了最完美的政治操弄土壤, 透過激化對立來鞏固,召回自身的基本盤支持者.這種現代科技對"我們"與"他們"的撕裂,正好印證了Jason Stanley在"法西斯如何運作"中所提出的核心警示.

                        Stanley在"法西斯如何運作"中提出了一個令人警醒的觀察:"民族主義是法西斯主義的核心.法西斯主義的政治領袖會藉由動員群體的受害者意識,去塑造一種本質上與自由民主的世界主義精神和個人主義相對立的群體認同.這種群體認同可以建立在不同基礎之上,無論是膚色,宗教,傳統,族裔來源,但它始終是藉由塑造一個被視為"他者"的對象來界定自身.法西斯民族主義創造出一個危險的"他們",而這象徵著"他們"需要被警惕,對抗甚至控制,以恢復群體的尊嚴".這段話不僅揭示了法西斯主義的運作引擎,更點出了它為何在當代社會依然具備如此強大的誘惑力.Stanley本人的專長是語言哲學與知識論,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歷史學家,他寫作這本書的目標,是期望抽取出一套可以跨國界,跨時代辨識法西斯政治語言操作模式的分析工具.作者刻意讓每一章讀起來像是在描述一種"症候群",而把診斷特定病人的工作留給讀者自己完成.這種寫作策略有其聰明之處,利用十個關鍵字,包括神話過去,宣傳,反智,非現實,階層,受害者意識,法律與秩序,性焦慮,鄉村與城市,勞動,搭建起一套分析架構.法西斯主義並非歷史的陳跡,而是一套持續演化的政治技術,它擅長在民主的土壤中植入恐懼的種子,最終以民主之名摧毀民主.

                        法西斯主義的誘惑首先源於對"根源"與"秩序"的渴望.在一個劇烈變動且充滿不確定性的全球化時代,法西斯政治領袖會率先拋棄真實且複雜的歷史,轉而建構一個"神話過去".這個過去被描繪成一個純淨無瑕,充滿國族光輝的時代,通常以極端的父權家庭觀念為核心,強調男性的英勇戰鬥力與女性的生育天職.墨索里尼曾直言不諱地指出"神話不需要是真實的,只要它能轉化為激發群眾激情的現實,一切都必須服從於這個神話的目的".這種敘事的作用在於提供一種強烈的歸屬感,並將當前的困境,比如經濟衰退或文化變遷歸咎於外來者,自由主義菁英或全球化的侵蝕.

                         這種對過去的迷戀,本質上是為了正當化一套"階層秩序".法西斯主義主張大自然本身就存在一套由權力與支配構成的法則,這與自由民主所強調的人性尊嚴與平等原則背道而馳.法西斯認為某些群體天生具備統治他者的權利,而任何試圖抹平這些"自然差異"的努力,如平權政策或社會正義運動,都被視為是對自然法則的褻瀆.當代的法西斯政治領袖透過"種族科學"的偽裝,將這種不平等重新包裝成基因或智力的差異,藉此賦予支持者一種"身為優選民族"的虛假尊嚴感.這種階層政治之所以誘人,是因為它精準地捕捉了主流群體在權力重新分配過程中所產生的"失落感"與"焦慮".當原本享有特權的族群發現必須與他者共享資源與尊嚴時,他們會產生一種被壓迫的錯覺.法西斯主義政治將這種失去優越地位的痛苦轉化為"受害者意識".讓支持者相信他們正在經歷一場"文化滅絕",唯有重建權威與階層,才能恢復民族的尊嚴.在這種邏輯下,對他者的壓迫被美化為一種防衛性的自保,這正是法西斯主義最陰險的心理防禦機制.

2026年8月4日 星期二

漫畫耶路撒冷:從聖城到頭條新聞,世界最有故事的城市,看懂中東衝突源頭

 

漫畫耶路撒冷:從聖城到頭條新聞,世界最有故事的城市,看懂中東衝突源頭(HISTORY OF JERUSALEM, Vincent Lemire & Christophe Gaultier)

                      這是一本漫畫,講述的是耶路撒冷的城市史.它以城市東邊橄欖山上的一株四千歲橄欖樹為第一人稱視角主述.雖是漫畫,但個人以為基本的歷史概念還是要有,才不容易覺得讀來無趣缺乏共鳴.事實上這本雖是漫畫,也不比純文字的"耶路撒冷三千年"容易讀.

                      橄欖山頂,那棵佇立了四千年的古老橄欖樹"小奧莉",見證的不是一條由征服者接力書寫的直線歷史,而是一座城市不斷被重新覆蓋,不斷被重新閱讀的空間文本."漫畫耶路撒冷"給人最深的感受,是意識到我們對這座城市提出的問題本身可能就錯了.我們習慣探討"耶路撒冷誰屬?",彷彿主權是一塊可以被單一方完整持有的產權證書.但作者Lemire透過橄欖樹之眼要指出的,其實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耶路撒冷究竟是"如何"被層層書寫成今天這個樣子的.這個提問方式的轉換,決定了整本書,乃至於我讀完之後所形成的世界觀,不再以"誰在當下統治"作為評價歷史的座標,而是以"每一層統治者留下了什麼,又如何與前人的遺產彼此纏繞"作為理解這座城市的方法.

                      這種纏繞從建城之初就已經展開,而且弔詭的是,它從開始就否定了"純粹起源"這種說法的可能性.大衛王在西元前一千年選擇耶路撒冷作為首都,看中的正是它"像白紙一樣沒有過去",可以用來聯結以色列各支派而不偏袒任何一個既有的部族中心.但考古證據卻無情的拆穿了這張白紙的假象.所羅門王興建第一聖殿時,建築的地基工法與裝飾風格,深受迦南,埃及與腓尼基文化影響.希西家王時期的陶土印章上,埃及的太陽神符號與代表生命的"安卡"赫然並存.換句話說,耶路撒冷從來沒有一個"未被污染"的純粹起點,它自誕生之日起就是文化混血的產物.這一點對後世所有訴諸"歷史優先權","我們才是這片土地最初的主人"的政治動員,構成了一種深刻的反諷,如果連最初的聖殿都已經是多元文明碰撞下的混合物.那麼任何宣稱自己代表某種未經稀釋的"純正歷史"的說法,本身就站不住腳.所謂"起源"的神聖性,往往是後來的政治敘事回頭建構出來的,而不是歷史事實本身所支持的.

                       進入帝國治理的漫長世紀,這種混合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被制度化為一種治理技術.波斯王居魯士二世允許猶太人返鄉重建聖殿,甚至由國庫支付費用,這不是單純的仁慈,而是一種深諳統治成本的政治計算.與其消滅地方信仰引發持續反抗,不如將其收編進帝國秩序之中,換取長治久安.亞歷山大大帝在聖殿祭司面前俯伏,同樣是一種象徵性的政治投資.到了希律王時期,這種"堆疊治理"達到頂峰.他一方面是羅馬人的盟友,一方面又把聖殿擴建成連羅馬史家都讚嘆的東方奇觀,用建築語言同時向兩種權威效忠.即使西元70年與西元135年羅馬軍隊兩度摧毀城市,把它更名為埃利亞.卡比托利納,在聖殿廢墟上蓋起羅馬神廟,這種"在廢墟上覆蓋新層"的暴力行為,卻也意外地把城市的空間座標永久保存下來,等待著日後被重新挖掘,重新賦予意義.這裡浮現出一個貫穿全書的因果邏輯,耶路撒冷的每一次毀滅,都不是終結,而是為下一層文明疊加提供了物理與象徵上的地基.創傷本身.弔詭地成為了延續的條件.

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帝國之門:日治時期南進擴張浪潮下的臺灣人

 


帝國之門:日治時期南進擴張浪潮下的臺灣人(Imperial Gateway: Colonial Taiwan and Japan’s Expansion in South China and Southeast Asia, 1895-1945,白根晴治)

                          最近有意思的話題就是"抓耙子".除了揭露名單中人物年齡的接近性,令我憶起校園生活周遭是否真有這類角色外,個人關注的焦點,就是關於政治立場選擇轉變的"個體能動性"."抓耙子"所以吸睛,是因為他們原都是某政治信仰下,被派去監視敵人的潛伏者,如今,竟然在敵對陣營裡吃香喝辣一路升官,還回過頭倒打老上線.所謂的"個體能動性"就是指排除強制外的個人主觀意願與行為.成為"抓耙子"純粹基於金錢?還是有深度信仰?抑或其他各種理由?或全然被迫?這使我想起了過去曾經在查資料時,發現了一位經歷特殊,引發我好奇的人物.

                        這個人物的維基百科裡是這樣寫的:"1895年,日軍登陸南下,投筆從戎,於埤角火車站,塔寮坑襲擊日軍","23歲時派任桃園廳樹林區區長及台北州海山郡鶯歌庄庄長達33年,樹林信用組合長及畜產組合長25年.台灣畜產協會理事長10年,桃園水利組合評議員8年,台灣總督府評議會員10年,台灣新民報社顧問11年 ".正當我質疑為什麼一個抗日者能立刻轉到日方旗下成為統治協力時,另一段敘述更有趣了."1945年任臺灣省農會理事長,1946年4月15日,經臺北縣參議會選舉選任為首屆臺灣省參議員".此人在228事件時,被闖入家中的士兵打了一耳光,並被迫辭去參議員職務.但是"1950年起任臺灣省文獻委員會主任委員,後接任聯合國文教組織中國委員會委員,內政部禮俗委員會委員,省政府顧問等職".此人於1956年善終,生平歷經三個不同統治集團皆屹立不倒.這樣的政治立場角色轉換,單靠被迫是不可能的,一定有大量的"個體能動性"驅使.

                       但哪些理由促使人們成為"抓耙子"?又哪些理由創造立場移動的反水?都是有趣的探究.不過,這種政治立場的游移現象,並不僅限於這次"抓耙子"事件,也發生在先前某半導體商人網紅在統獨立場上的瞬間轉變中.可以說,"立場更換與再更換"更像是一種常見的歷史動態,比如我憶起的這位人物,又比如我們這次讀的這本"帝國之門",就是在談這個現象各種層面的一次大規模展現,以及立場變換涉及的"個體能動性".對我來說,從個體能動性的觀點來看,這本書寫得相當不錯.

                        白根晴治的"帝國之門",主要在分析台灣在1895至1945年間如何作為日本向南擴張的關鍵門戶,同時解析"海外台灣人"與"台籍軍屬"人員在南向擴張時,所扮演的諸多作用,角色,意圖,與展現推動他們加入的"個體能動性".當時的海外台灣籍民在廈門的峰值約為2萬多人,在東南亞約3000多人,而二戰期間直接由台灣動員參與軍事任務的人數則高達20萬人以上.本書描寫在日殖時期的南進進程中,台灣人在開墾,貿易,醫療與軍事支援上的參與程度不容小覷.然而,當我們看待日本在戰爭期間犯下的種種不人道罪惡時,該如何評價其中身為"協力者"的台灣人?這正是本書的核心:揭示"台灣籍民"所扮演的中介角色,這些具備日本國籍的海外台灣人或是歸化的中國人,在法律保障下如何協助日本滲透"華南"市場,以及他們在二戰期間"軍事動員",通譯及醫療服務中的多元參與,展現了殖民地人民在帝國階層中的複雜處境與能動性,強調台灣不僅是帝國的邊陲實驗場,更是主動形塑日本"南進政策"的歷史動力中心.既然台灣人在侵略過程中展現出高度的主動參與,便自然衍生出許多值得討論的議題.

2026年7月26日 星期日

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Let Only Red Flowers Bloom: Identity and Belonging in Xi Jinping's China, 馮哲芸 Emily Feng)

                         本來都沒要讀這本,市面上批判習近平與共產黨主題的書可多了,有邏輯的,沒道理的,都混在一起,禁也禁不完,這也不過增加一本而已.何況,想看禁書的人,即使沒有實體書,會翻牆一樣可以在"z-library","安娜的檔案"找到標的,又要如何禁?難不成連暗網也一起封?倒不如回去看看歷史,以前江南據說是因為寫了"蔣經國傳"被殺害了,但今天還有誰閱讀那本書? 若非當年那場暗殺引發好奇,這本書放到今天也不過是眾多同類傳記中的一本罷了.

                        回到書本身,雖然禁不禁都改變不了它會被讀到的事實,但就內容而言,沒太多新東西,大半內容在其他的地方都看過,特點在於書中人物皆由作者親自採訪而來,而非二手側寫或彙整他人資料.個人以為作者的寫作意圖很好,對岸可能也只是看到書名標題就發瘋,敏感過度.實際上這本書的批判範圍恐怕連本地統治政策都被掃射進去,只是可能沒人發覺,在作者語法溫和,克制的內容中,要發現這點並不容易,明顯避開本地強烈中國人認同個體的聲音,沒有半個相關受訪者,但摘錄統治集團協力者荒誕的自洽,巧妙的將質疑鑲嵌在敘事之中.書籍探討了在當代中國日益緊縮的政治環境下,不同地方的"中國人"面臨的身分困境與社會變遷.作者透過長年採訪,對象包括人權律師,企業家家庭,被拐賣婦女的親屬,單車竊賊,"逃港又港逃"的兩代家庭成員,幾位被台灣拒絕的尋求政治庇護者,當然還有禁書出版業者.書中揭示中共如何重新定義"中國人"的身分標準,要求政治上的絕對忠誠並壓制多元性,呈現了平凡百姓在威權體制下堅守人性,尋求自我認同,與他們面對的種種困境.

                        "唯紅花綻放"這句話是對習近平時代中國認同政策的一個核心隱喻,象徵著"國家權力"對"中國人"身分定義的極度收緊與單一化.這個說法是套用毛澤東時代著名的口號"百花齊放".在 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中國社會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空間,允許律師,記者,社運人士與企業家探索多元的未來.然而,在習近平主政下,這種原本象徵蓬勃發展,千姿百態的"百卉千葩"被視為一種隱患.國家不再容許花園裡有各種顏色的花,而是"只想要紅色的花",其餘綠的,藍的,白的,只要不是紅的,統統都會被拔掉."唯紅花綻放"象徵著官方重新定義了"理想中國公民"的樣貌,根據書中描述,這個標準日益狹隘,必須具備以下這些特徵,中國公民"必須是漢族",而非其他 55 個少數民族的獨特認同,儘管名義上承認其他少數民族的生活型態,民族身份,但實際上,透過將"漢族"定義融入"現代化公民"角色來同化其他少數族裔,比如官方教育甚至私人補教一律必須使用普通話,而非地方方言或少數民族語言,現代化文明化是最好的藉口與手段,而最終極的標準是對執政的共產黨絕對忠誠.這種認同觀將中國原本複雜的集合體塑造成單一同質的群體,這在不同族群的遭遇中展現了象徵意義.在新疆與內蒙古,原本的維吾爾文化,伊斯蘭信仰或蒙古語教學被視為需要"轉化"或"整治"的對象,以推行以漢族文化為基礎的"中國化",回族穆斯林的清真寺被拆除阿拉伯式圓頂,改建為中式宮殿屋頂,象徵建築與信仰都必須符合國家規定的"中國樣貌".透過"國安法"和選舉制度改革,原本追求自由,民主與法治的香港身分認同被壓制,轉而強調"愛國者治港"與對黨的全面愛戴.作者認為這種對"紅花"的執著,背後是對政權潰敗的根深柢固恐懼,是以蘇聯共產黨的下場為警戒,她認為習近平擔心若沒有統一的國族認同,中國會步上蘇聯分裂的後塵.因此,國家壟斷了關於"中國"的敘事,將所有不符合官方色彩的異議,宗教熱忱或民族意識視為必須根除的"意識形態疾病".

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The Arms of the Future: Technology and Close Combat in the 21st Century

 

The Arms of the Future: Technology and Close Combat in the 21st Century(Jack Watling)

                         今年國內的漢光演習將進行一項過去從未演練過的科目"斷網".別說大多數民間人士對此不解,恐怕就連我國軍方人士都還沒想好施行這項科目的目的與細節.事實上,個人以為光是斷網還不夠,應該施行的是能源進口受阻後我方遭遇"斷電"的科目.從2020年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間的首場無人機戰爭,到2021起並延續至今的俄烏戰爭,胡塞武裝,伊朗反擊以色列,這些近年衝突呈現的樣貌,都與1991年的沙漠風暴,及本世紀開端的伊拉克戰爭,美國進軍的型態大不相同.你看不到坦克群對峙互轟大戰,也沒有集中的傳統火炮與飛機轟炸.有的只是毫無聲響的無人機遠征,與精準巡弋飛彈攻擊.不是大部隊集結出發,或是連排展開步兵衝鋒的傳統戰法.只有雙眼迷離,絕望仰望著頭頂那即將送他最後一程無人機的個別單兵,因為戰爭型態已經從"機械化"走向"資訊化",'集中火力"讓位給"精準打擊","大部隊"組成"碎片化","郊野對抗"轉為"城市攻防".所以我才認為何不同時嘗試斷電,因為"電"就是資訊,就是無人機,就是AI算力,就是感測器,就是通訊,就是網路,沒有足夠電力,資訊戰將面臨考驗,沒有電,所有的資訊武器將淪為無用,電就是資訊戰之母.對現代城市來說,停電意味著會接著停水.數日無水無電,馬桶累積屎尿臭不可聞,民生衛生體系癱瘓的極限困境,才能讓社會真正體會戰爭的殘酷.相比之下,僅演練"斷網30分鐘",對模擬真實戰場衝擊的意義實在極為有限.

                         當然,斷電建議純屬杞人憂天,畢竟我國國防戰爭觀還停留在上世紀,重視坦克裝甲,與大口徑火炮火力的時代,步兵還在練習90年代前形成的野戰教案,以本地丘陵地形為主導的連排班攻擊,防禦,以及某些人依然迷戀的單兵刺槍術.而不是現代城鎮戰要求部隊碎片化結構,單兵人人能操控無人機,肩射飛彈.在未來戰爭的觀念中,已經不再把無人機視作純粹飛機,而是將它當作彈藥看待.

                        正因我國建軍思維與演練科目仍常陷於舊時代的窠臼,英國軍事學者 Jack Watling 在其著作"The Arms of the Future",書名中文直譯為"未來武器:21世紀的技術與近戰"中所提出的警訊與轉型藍圖,便顯得格外具備批判性與參考價值.作者 Jack Watling 是英國皇家聯合軍種國防研究所(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RUSI)陸戰高級研究員(Senior Research Fellow for Land Warfare),在過去幾年中與英國軍方在部隊現代化方面有密切合作,並廣泛參與了多國軍隊的演習與實戰觀察,包括在烏克蘭觀察對抗俄軍的行動.Watling 透過這本書,試圖為包括英國在內的現代軍隊提供一個"可實現的路徑",讓軍隊能從二戰以來的機械化模式,轉型為能適應2030–2050年戰場環境的資訊化部隊.並建議現在的決策高層應該逐漸拋棄以M1A2,豹2這類坦克防護火砲為主的陸上作戰,建軍思維.

                       Watling開頭便強調21世紀的戰爭已經從"機械化"向"資訊化"轉向,他提出了有關戰爭型態轉變的五種面向與變革來說明.而第一項的轉變是感測器(sensors)的精進,主要是因為隨著感測器與機器學習技術的飛躍,傳統以"重裝甲"和"大規模集結"為基礎的作戰模式,在"透明戰場"中已變得極其脆弱,軍隊必須轉向以特徵管理,分散生存與資訊博弈為核心的新型戰爭形態.這場現代戰爭革新的條鏈條的起點,是感測器技術的突破,各種新型的雷達,紅外線,聲波測量功能的精進已經摧毀了過去戰爭強調的"行動驚喜"的可能性,也就是靠著所謂的無聲突襲已經越發不可行.Watling以自己親歷的一場軍演說明,在一輛2K12"Kub"防空飛彈車的1S91雷達操作台前,作業員鎖定了一架無人機,耗時九秒完成鎖定,但真相是,這其實是兩架無人機間完美錯位飛行,Kub系統三組感測器分別由不同操作員負責,彼此不知情,資訊不能聯通,竟在目標切換的瞬間鎖定到錯的對象,鎖定的是剛剛才降落的另一架機體,這個案例揭示了舊世代系統的根本弱點: "人類判讀的限制".這個案例揭示了舊世代系統的根本弱點,並非擁有再多感測器與無人機,而系統彼此無法即時融合資訊,仍仰賴人工判讀,就依然可能在關鍵瞬間鎖錯目標.換言之,真正決定是否邁入資訊化戰爭的關鍵,不是無人機或感測器的數量,而是這些系統能否被整合成一套即時共享的判讀網路.作者緊接著對比的另一個案例,在美式足球NFL賽事安檢中,一套結合聲學陣列,電子戰分光計與電光感測器的實驗系統,它能在現場數萬人嘈雜背景中做到100%準確辨識入侵現場直播偷拍的無人機,甚至能正確分類從未見過的機型,說明了機器學習如何讓"需要多少訊號量才能被鎖定"這個門檻降低了好幾個數量級.感測器的靈敏度提升,使得過去認識的戰場空間已經變得很難隱藏東西,加上AI輔助,辨識所需的"特徵量"本身被壓縮到近乎於零,在這種精準火力"看見即摧毀"的前提下,傳統以隱蔽,機動,突襲為基礎的戰術邏輯,對大規模集結的部隊而言已幾乎失效.

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

The Scaling Curve: Dario Amodei, Anthropic, and the Race to Build and Survive Superintelligence

 

The Scaling Curve: Dario Amodei, Anthropic, and the Race to Build and Survive Superintelligence(Claude St. John)

                      "The Scaling Curve"是年初的新書,個人是基於集郵心態讀的.已經讀過ChatGPT的Sam Altman,Gemini的Demis Hassabis,當然就要順便把Anthropic的執行長,與Claude所屬企業狀態了解一下.作為一家2020才初創的AI公司,以時間看,創造如今的營收與獲利規模,與影響力的速度應該都是企業史上空前的,這本身就值得探究."The Scaling Curve"說的就是Dario Amodei與Anthropic經營相關的內容.精確來說這是一本用企業傳記的形式,包裝一套關於"AI 該如何被建造"的哲學論證的書.作者選擇的每一個歷史事件,都不是為了單純記錄發生了什麼,而是為了鋪陳"Amodei/Anthropic 的世界觀是怎麼形成的".企業史是敘事引擎,哲學與理念才是作者真正想傳達的內容.這本書的側重點顯然不在於商業機制的運作,而是精準重現了思想脈絡.

                       Dario Amodei 1983 年生於舊金山教會區,父親Riccardo是來自義大利厄爾巴島的皮革工匠,母親 Elena 是猶太裔的圖書館建設專案經理.書中特別強調,他拿的不是典型的矽谷創辦人成長劇本,既沒有車庫,也沒有童年創業,Amodei從被數學和物理吸引,因為這些領域"有客觀答案",不像音樂,戲劇,那類好不好聽,好看,的主觀爭論.這種對"客觀答案"的偏好,是全書用來解釋他日後性格的起手式.在史丹佛修讀物理學位時,讀到 Ray Kurzweil 的"The Singularity Is Near"(奇點臨近),他雖然認為 Kurzweil有些地方講得相當瘋狂,但被"運算力呈指數成長,終將產生超越人類的智能"這個核心論點說服.這個信念讓他放棄原先就讀理論物理的既定路線,轉向普林斯頓攻讀計算神經科學,理由是如果 AI 即將出現,最值得研究的就是現存最接近人工智能的東西: 人腦.而來自"奇點臨近"中提出關於人工智慧指數成長的概念也正是本書取書名為"The Scaling Curve"的發軔.

                        與這個指數成長有關的實際經歷,是Amodei的父親後來罹病,並在2006 年時過世,隨後不到4年的時間裡,醫學突破讓同樣的疾病從致死率五成降到治癒率九成五.這段差幾年就能救回父親的經歷,激發了Amodei思想上的激進化.他開始建立起這樣的觀點:人們理解世界不足會創造很多遺憾,速度本身就是道德變數,每一年遲來的治療方法,都等於一年不必要的死亡.如果人類關於生物醫療的知識能理解能發展的更快速,說不定自己的父親當年就能有救, 如何提高人類對未知領域的認知增速.成了他終身核心關懷的命題.真正的轉捩點發生在 他2014 年進入百度矽谷 AI 實驗室.這裡由吳恩達主持,原本做語音辨識研究時,他只是單純調整神經網路的層數,訓練時長,資料量這些"旋鈕",卻意外發現一個極其穩定的規律:模型越大,資料越多,算力越多,語音辨識的效果就越好,而且是平滑,可預測的成長曲線,不是忽高忽低.這個發現後來被稱為"規模化假說"(scaling hypothesis),也就是關於AI模型的"規模",只要用的數據,資料,算力越大,規模越高,能力將會越強,這是Amodei確認他有關AI知識的一個明確認識時刻,從此致力於向此發展.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模型一旦面對訓練分佈外的情境,例如美式口音模型聽英式口音,會"徹底崩潰",這個脆弱性的觀察,被定調為他日後同時重視"能力"與"安全"這兩件事的最初起點,越大規模的AI模型,能力固然越強,但一旦出錯,它的代價與風險將是無法估計的. 這一發現深刻驗證了 AI 歷史上著名的"苦澀的教訓"(The Bitter Lesson): 人類試圖注入模型的先驗規則,在絕對的規模與算力面前往往不堪一擊.這進一步堅定了 Amodei 走向純粹規模化路線的決心.

2026年7月14日 星期二

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 + 核彈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 + 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

 



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童兆勤) + 核彈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 (賀立維)+ 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張憲義)

                   "台灣核彈"這個標題一看就吸引人. 但內容不多,一下讀完了,趁著颱風日,乾脆一舉連讀三本與台灣核彈製造有關的書籍. 童兆勤的"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賀立維的"核彈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以及陳儀深訪問張憲義的"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這三本書從原能會,中科院研究員到震驚中外的叛逃主角,各自撐起了我國核彈研製的一面歷史面向.其中張憲義的訪談紀錄,我幾年前就讀過了,只是當時不想寫什麼感想就是了.

                    此時你會發現,除了講核能所,原能會,中科院的人事傾軋,彼此心結,與張憲義外逃事件事之後,執政者補過,調整組織等內容外,"台灣核彈"並沒有太多關於台灣核彈從零開始發想生成建立的真實過程,連半個真實參與核彈研發操作過程參與者的訪談,或名字都沒有. 而有的那些中華民國政府製造核彈從發想到暗中操作的歷史過程,大體上在別的書中都有,且都只是一個屬於上層思想概念與簡單命令的關係連結,然後參酌時空背景交代,其實都沒有任何實務細節,跟我以為的"台灣核彈"該有的內容完全搭不上邊.不過這也不意外,以作者童兆勤當時在原能會的職能來說,本來就不是參與操作核彈研發實體過程的人,所以書籍專注人事問題,政治問題也是限制上的必然.當然,個人對這種面向議題的興致不高.

                    我以為的"台灣核彈"內容該是什麼呢?至少該有實際參與如何購入重水式反應器與其他產生臨界反應設備相關的過程,組裝,人員的培訓,相關參與者的經歷口述,然後是那些真的從過程中與產生金屬鈽實際操作有關人員的口述歷史,如何從鈾原料一步步最終形成關鍵元素所有過程,每個參與者的實操經歷描述,操作者的口述日常活動內容,比如我就好奇那些元素在"熱室"中的過程,與"手作"這些過程人員的真實感受,與實際操作轉化流程,相關步驟,每步驟的專精操作過程,人員感受.然後,如何在沒有鈾239做爆炸實驗下,以真實鈾原料替代的過程,從爆炸設計到實施過程.其他則包括投射系統,電腦爆炸程式模擬系統研究與操作相關過程,人員,難題,突破.還有那些關於隱匿,與躲避美方定期搜查過程中有過的偽裝,欺瞞行動的政治安排,與相關人員的口述.當然還有與以色列,南非等國就核彈產製展開的秘密交往,協商,或交易內容.其實可以寫的細節東西太多了,畢竟我前不久才讀完"Project Maven","Nord Stream  Conspiracy"等書,國防秘辛的寫作與編輯方式還是有所參照的.

2026年7月11日 星期六

安史之亂: 歷史、宣傳與神話

 

安史之亂: 歷史、宣傳與神話(張詩坪 & 胡可奇)

                       這本"安史之亂: 歷史,宣傳與神話"是去年保留暫未閱讀的.內容架構主要是透過從軍事,財政與地緣政治的視角,重新審視"安史之亂"這場唐代興衰轉捩事變的全貌.書中挑戰傳統史書"昏君佞臣"或"邪惡叛逆"臉譜化敘事形式,深入復盤決策者在有限資訊與後勤壓力下的考量因果.兩位作者詳細剖析了"關隴集團"與關東河北地區長期的利益衝突,解釋了府兵制崩潰如何迫使唐朝轉向高成本的募兵制與節度使制度.此外,內容涵蓋了對李林甫與楊國忠等爭議人物在"財稅改革"上的創見與貢獻,試圖從浩如煙海的史料中剝離戰時宣傳,還原一個更貼近現實,由制度演變與經濟失衡所驅動的安史之亂全景.因為夾敘夾議,甚至議論的部分才是文本主體,歷史線性敘事過程只是輔佐,所以本書缺乏敘事本末體慣有的故事戲劇化吸引力,是以這本書對普通人來說,是有些瑣碎與無聊,統計數據不少,制度面談論頗多,嚴肅又過多考據.不過,或許這些無聊才是讀歷史真正該注意的內容.

                       作者認為這場動亂的根源,最早可追溯至唐朝立國之本與地方治理的衝突,並隨着軍事制度的轉型,邊疆形勢的惡化,以及朝廷內部的權力鬥爭進而最終爆發.首先,關隴本位與河北地區的長久積怨是這場動亂的地緣政治基礎.唐朝政權繼承了北周與隋朝的"關隴集團"血脈,在政治上長期維持"關中本位"傾向,將關中視為統治核心,而對關東地區,尤其是曾為北齊故地的河北,河南地區,長期採取防範與壓榨的政策.隋煬帝開鑿大運河與遠征高句麗,使河北地區承受了巨大的人口與物力損失,而唐初對河北起義軍領袖竇建德的殘忍處決,尤其對竇部將領的清算,更是在當地基層埋下了離心的種子.到了玄宗時期,隨着商品經濟發展,河北原有的絲織業優勢逐漸被江南反超,當地庶族與基層民眾若想實現階級躍遷.當兵領薪成為了主要出路,這使得河北軍民對能保障個人的藩鎮首領產生了強烈的依附感與歸屬感,而不是遙遠的長安朝廷.其次,軍事制度的崩潰與節度使權力的擴張,則提供了動亂的制度條件.唐初實行的"府兵制"建立在均田制的經濟基礎之上,但隨着承平歲久,土地兼併加劇,朝廷無田可授,府兵制因軍戶大量逃役而走向崩潰.為應對邊疆威脅,玄宗被迫轉向徵募職業士兵的"募兵制",並在邊境設立節度使,授予節度使全面的軍政甚至財政大權.特別是為了對抗青藏高原上強勢崛起的吐蕃,唐朝將全國近一半的兵力部署在西北戰線,導致了"外重內輕"的軍事格局.軍事化優先讓財政資源的失衡與基層不滿的蔓延,進一步激化了矛盾.為了支付龐大的職業軍費,朝廷任命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等"聚斂之臣"進行財政改革,通過清理隱戶,租稅折納與貨幣改革來增加中央收入.然而,資源分配極度不均,西北軍鎮的人均撥款遠超河北,河北軍民在承受高額稅負的同時,卻看着資源向西北傾斜,這種不平衡在范陽,平盧等前線軍鎮引發了軍方與民間的雙重憤怒.再來,族群構成的變動與優質兵源的湧入,為安祿山提供了軍事底氣.開元,天寶之際,後突厥汗國崩潰引發草原秩序大動亂,大量突厥貴族,鐵勒部族,包括同羅,仆固以及契丹,奚人紛紛投奔或依附於安祿山統領的邊鎮.安祿山通過收養"假子",訓練精銳的"曳落河"部隊,整合了一支戰鬥力極強,以搶掠中原為目的的外族軍事集團,這使他在起兵時擁有了遠超朝廷預期的軍事底氣.最後則是朝廷內部的政爭與繼承人危機點燃火藥桶的引信.玄宗晚年好猜忌,利用安祿山兼領三鎮來制衡親近太子的西北軍頭.楊國忠上台後,為鞏固權位,對安祿山採取極端強硬的政治敲打,甚至查抄安的在京宅邸,誅殺安的心腹,使安祿山陷入極度的恐懼與不安.同時,安祿山深知自己與太子李亨關係惡劣,一旦玄宗崩逝,自己必遭清算,這種對政治前途的絕望迫使他決定鋌而走險.以上諸多因素最終讓安祿山利用河北庶族士人對朝廷的怨恨,在嚴莊,高尚等幕僚的慫恿下,藉着"五星聚尾"的天象讖言與"金土相代"的符命建構合法性,高舉"清君側"誅殺楊國忠的旗號,於天寶十四載正式在范陽起兵.這場動亂是盛世之下無數矛盾鏈條陡然收緊的產物,將大唐帝國推向了戰火與重構的深淵.

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

傲慢的猿:人類真的比較優秀嗎?打破人類例外論為何至關重要

 

傲慢的猿:人類真的比較優秀嗎?打破人類例外論為何至關重要(The Arrogant Ape: The Myth of Human Exceptionalism and Why It Matters,Christine Webb)

                     這幾天法國天氣很熱,熱死了近千人,更熱的是法國的生態部長Monique Barbut,她因為反對到處裝冷氣的現象遭受指責.被批評的原因表面簡單,似乎是不通世事,不管熱死的民眾,不知人間疾苦,但深層的原因從她的回覆"避免動物死亡,避免農作減產,避免森林大火"可知,她主張的生態環境與對待生物觀點的看法,與普通民眾是大不相同的,從"人類中心主義"轉換到"萬物中心主義",批判人類的傲慢自以為是的態度,但顯然這種主張看在承受40度高溫的普通人眼中,就是一位氣候暖化意識形態僵固的老人.

                     "傲慢的猿"就是在批判"人類例外論","人類中心主義",並提出"生物中心主義","後人類主義"作為替代人類思考地球環境體系發展的新路徑.這是一部針對"人類例外論"進行反思的寫作.作者Webb從生物學家的視角出發,指出將人類視為生物智慧,道德與演化頂點的傳統觀念,其實是一種建立在人類自我中心偏誤上的文化建構.透過科學實證與田野觀察,本書揭露了這種人類中心主義如何滲透到科學研究與語言系統的骨髓中,導致我們低估其他物種的認知,意識,與智慧能力,並合理化人類對自然的過度開發.Webb主張,人類與其他生物的差異在於"程度"而不是"類別",所有物種應該都具備其獨特的智慧與感知.她邀請讀者重新找回童年時期與自然的連結,打破自傲的幻覺,以更謙遜的態度融入多元且互依的生命網絡.這不僅是為了應對日益嚴峻的生態危機,更是引導人類走向與萬物共生共存的關鍵. 

                      個人對於這本書的核心想法是認同的,但是它的論點方式與解方,我卻相對猶豫,總覺得有些阿Q精神.加上作者雖然在快結尾的部分提出了美洲原住民"觀點主義:一種文化,多種本質"視角的並存融合.但我其實從頭到尾書籍論述中感受到卻是一種"相對主義: 多種文化,一種本質"論述的呈現感受,而ㄧ旦有相對主義感受,另一種類似的論述立刻浮現,我突然覺得這本書似曾相似.Webb論述的邏輯其實很簡樸,就是我們今日地球發生種種的氣候變異,或環境問題,有這樣那樣的各種原因,但究其根本,還是源自現代人類對自然環境的過度開發,基於物質文明的需要造成的大量取用與破壞的結果,在她眼裡更糟的是即使環境問題如此緊急,卻還是有許多人認為這種風險是可控,可逐步改善,甚至可以找尋替代環境解決的,比如移民火星,但經歷多年實際發展下來,環境問暖化與破壞題根未曾解決,在她看來,這種種破壞與解方無效的問題,都來自於人類的傲慢,自認是獨一無二的萬物之靈.對Webb來說,人類自以為是的"人類例外論"就是傲慢的證據,她指出"人類例外論"能濃縮成一句話,那就是: "人類是唯一xxxx",引號裡諸多的"x",可以寫為"智慧動物","具有理性","存在主觀意識","具有情感"等名詞或活動,也就是說除了人類,人類例外論看不上其他生物,因為其他生物"沒有智慧"."不具理性","不會用工具","沒有主觀意識".世界正是藉由超凡的人類才能發展出如此的文明.而Webb對此提出質疑,她展開反駁與舉證,要說明"非人生物"一樣有智慧,有意識,有感知,有科學,甚至更進一步推論,人類當前科學無法解決的氣候問題,"非人類生物"科學或許能解決這個問題,而本書內容便被鋪滿了"非人生物"或"部落民族"展現過的"智慧案例",以此推衍出"非人生物"的科學觀點可用,所以她主張我們要在'"人類例外論","人類中心論"的現狀下,融入新的"生物中心主義","後人類主義",透過向"非人生物","傳統原住民部落"學習他們的智慧與經驗,就有機會能解決當前的全球生態環境面臨的困境問題.

2026年6月26日 星期五

The Nord Stream Conspiracy: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Explosions That Shook the World

 

The Nord Stream Conspiracy: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Explosions That Shook the World(Bojan Pancevski)

                                                  這本"The Nord Stream Conspiracy"大約2星期前出版,算是新書,書名直譯就是"北溪陰謀". 說的是2022年9月26日凌晨發生在波羅的海海底的爆炸事件.爆炸炸斷由俄羅斯通往德國的天然氣運輸管線,隨後管線內的甲烷外洩,衍生成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溫室氣體排放事件,管線代號分別是"北溪1號",與"北溪2號".由於當時正處於俄烏戰爭膠著時期,關於這場爆炸策劃執行者究竟是誰,始終眾說紛紜,我還記得當時流行的兩種主要敘事,一種是說美國人策劃,CIA透過False Flag的手段,雇用外國人執行.另一種則猜測則是雖然管線所有權屬於俄羅斯企業,爆炸卻是俄羅斯自導自演.後來,隨著戰事擴大,延宕,這事漸漸的似乎就不太有人再關注,至少在我國國內是如此.但德國人怎麼可能就此罷手,在沒能確認是國際政治意圖或是戰爭行為前,德國警方還是以刑案的角度,針對此案窮追不捨,終於經過嚴謹的路徑追索,與科學取證,在刑事層面釐清了事件本末,與相關作案人,這個案子是由"七位烏克蘭人"以及他們背後的集團集體犯下的.這本"The Nord Stream Conspiracy"寫的就是這爆炸事情的本末與德國警方的追查過程,為了保障當事人的安全,同時基於記者遵守德國政府的"Unter 3"規則,書中全以代號來稱呼參與爆炸行動的第一線參與者,並沒有任何第一線參與者的真實姓名被公開.(註: Unter 3 是德國政府與柏林記者圈之間長期存在的一種非正式但被嚴格遵守的法治化保密契約,主要用於在高度敏感的政治或刑事調查中保護資訊來源並管理媒體敘事, Unter 3代表"絕對不可引用"(Unquotable).這是最高保密級別.官方提供的簡報資訊僅供記者作為背景參考,協助理解案情之用,但絕不能將該項內容直接寫入報導中)   

                        北溪管線(Nord Stream 1 & 2)可以說同時具有經濟功能,與地緣武器的角色.計畫源於德國數十年的"以貿促變"(Ostpolitik)政策,目的在透過經貿關係的建立,避免與俄羅斯之間發生戰爭的危機.北溪1號由德國前總理施洛德啟動,梅克爾繼任後則全力支持並擴建北溪2號.北溪1號於2011年啟用,2021 年底完工的北溪2 號則因俄烏戰爭爆發而從未商轉.北溪是世界最長的離岸管線,約1220 公里,總造價約200億美元,被設計為每年能輸送1100億立方公尺天然氣,足以供應2600萬戶家庭,發電量超過70座核反應爐,是德國工業的心臟電力來源.而它的地緣戰略意義在於"繞過烏克蘭",讓俄羅斯能直接向德國供氣,使烏克蘭失去過境費收入,與對歐能源槓桿的角色,將它邊緣化,加上2014年俄羅斯入侵克里米亞,梅克爾選擇放棄南溪管線的興建,以安撫歐盟,使得北溪管線對於德國經濟,與能源來源的功能越發重要.作者Pancevski形容北溪管線如同"巨大的觸手",將德國深深捲入普丁的懷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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