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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29日 星期六

瓊美卡隨想錄

 

瓊美卡隨想錄(木心)

                             讀完木心的"瓊美卡隨想錄",做了一件極其矛盾且荒謬的事.我把整本書標註的三輯,強行貼上"理論","示範","實踐"的標籤,彷彿自己是一位解剖者,正替一具美麗的標本按部位編號.做完之後,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我竟把一本主張"偉大的藝術常是裸體的"的書,硬生生套上了我那套自以為是的解剖服.

                            我原本極其順手替這本書劃定了秩序.第一輯是木心的哲學底色,他在裡頭談"悲觀主義是知識的初極,知識的終極",談"謙狂交作地過一生是夠堂皇的",這些聽起來像是一套自成體系的生命哲學.第二輯是他拔劍磨鋒,他痛罵"服裝文學",指責那些沒有血肉,全靠古裝,時裝,官服撐起的乾癟文字,甚至直指時下名篇"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審美法庭上的公開審判.到了第三輯,他收劍入鞘,走進紐約東陬的街頭與公園,陪著失聰的老人推車上坡,最後淡淡地寫下"借別人之身,經歷了一場殘疾,他帶著病回去,我痊癒了",這聽起來多像是一次深刻的救贖與實踐.

                            理論,示範,實踐.齒輪嚴絲合縫,咬合得如此完美漂亮.然而,正因為它太漂亮了,我開始警醒並懷疑它.如果我真心相信文字唯一不變的尊嚴在於自由,那麼當我一邊對痛罵"服裝文學"的狠辣與準確拍手稱快時,我就沒有資格假裝心安理得.因為"示範"這個詞本身,就隱含著一種審美標準的傲慢.他在文本中痛批那些"全靠外衣撐著"的俗爛文字,可是,誰規定了"外衣"不能是文字演化的一部分? 誰又規定了油膩與庸俗不能是一種極致的誠實?當我沉溺於"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句話被寫得如此刻毒而驚豔所帶來的快感時,可能其實已經悄悄站到了作者所劃定的那條審美裁決線的這一側.而這一站,便意味著我放棄了另一側,那些被他視為俗氣的,模仿的,迎合市場與大眾的文字所應有的生存自由.

                          我越是試圖替這文本辯護,宣告"它示範了一種極致自由的寫作姿態",就越發發現自己維護的,其實不過是"另一種更高明,更有品味的自由體制".它因為過於迷人,以至於我甘心被其馴服而不自知, 而我對這件事其實也沒有想得太清楚,我對"反對標準"這件事的信仰,本身就搖擺,隨意,缺乏一種真正該有的,對一切標準與審判保持警覺的自覺.我想到了文學評審的困境: 為了防範機器代筆的作品,人類評審權威們信心滿滿,輕言機器缺乏人類真實感知,訂出只有真正的生命經驗才能與佳作同存的標準.我的疑慮是,當語言學家與機器專家尚在辯論"風格指紋"能否被穩定化驗時,人類憑藉的,究竟是客觀的洞察,還是一種自我催眠式的制度信仰來審判?他們相信自己依然高踞於"辨識真偽"的塔樓上,卻忽略地基早已鬆動.我想起自己讀到"憑藉甘美的絕望,而過盡其自鑒自適的一生"這句,把它抄進筆記本裡的時候,抄了兩次才抄對,因為那種絕望確實很甘美,甜得讓人一時分不清那是糖,還是糖衣底下的毒藥.我一邊抄,一邊清楚知道自己正在被馴服,卻毫無抵抗的意願,這大概就是我論證再怎麼冷靜,都無法否認的一件事:我是心甘情願的 .

2026年8月17日 星期一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Yiyun Li 李翊雲)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直譯是"自然中的事物只是生長",這書名本身就是一則暗喻,無痛苦,無哀傷,就只是生長.這本書寫的,是李翊雲再度喪子之後的心裡話:她的兩個兒子 Vincent 與 James,在六年間先後自殺往生.作者用悖於傳統的文字姿態來追悼,思念亡子.

                        警察上門的時候,總會先說一句:"這件事,沒有好的說法"(There is no good way to say this).開頭讀到這句連噩耗都無法用簡單話語說出口的話,我就知道,這本書不會給我一個可以鬆一口氣的內容,它不會告訴我,一位母親如何"走出"喪子之痛,它只是誠實地記下:再度喪子的她,"在深淵裡,而深淵,成了她的棲息地".她從不曾迷失,她只是"在深淵裡被找到".作者說得更決絕:"我沒有誤入深淵,我沒有墜落深淵,我也不是被誰推進深淵",她這樣寫"I, merely, was in an abyss"(我,僅僅是,在一座深淵裡).我反覆讀這句話,忽然明白,這本書真正要顛覆的,是我們對"深淵"最根本的誤解.多數人以為,生命是一片平地,人偶爾墜落,然後爬起,然後繼續在平地上行走;可李翊雲說,不是這樣的.深淵從來不是意外,深淵本來就是地形本身.既然如此,"走出深淵"這句話便失去了意義——真正要學的,不是如何離開深淵,而是如何在深淵裡分辨清楚,哪些石頭值得扛起,哪些,只是腳邊的碎礫.

                       這個分辨的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頓悟,而是從一次微小的自我懷疑裡,被朋友一句話點醒的.那是 James 死後第一個週末,她在自我懷疑裡脫口而出:"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差的母親?".朋友回她,這問題我們都知道答案,這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只是一顆卵石(pebble),踢開便是,別讓它擋路.從此,她開始日日審視自己心裡冒出的念頭:這是一塊真正的巨石(boulder),還是又一顆卵石偽裝而成的巨石?她說,如果一個被判了終身在深淵裡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把每一顆卵石都當成命運交付的巨石去扛,那不是悲劇,那只會演成一齣可笑的鬧劇.

                       讀到這裡,停頓了很久,作為一個邊界感清晰的高敏感讀者,我能對這句話感同身受,並不是因為我也經歷過相同的失去,而是因為我太熟悉那種被無數細碎的刺激輪番轟炸,卻分不清哪些值得被感受,哪些只是雜訊的疲憊.我們常常誤以為,是自己感受得太多,放不下,可看著這些文字才漸漸看清,問題往往不在感受的份量,而在缺少一套劃清邊界的紀律:不知道哪些是巨石,哪些只是卵石,於是把有限的心力,耗盡在不值得的地方.李翊雲筆下呈現的態度,幾乎帶著一種幾何學般的冷靜:先承認自己活在深淵,再決定,只為值得的事物分配注意力.

2025年11月29日 星期六

度有涯日記:「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域外篇+ 712件可寫的事

 


度有涯日記:「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域外篇(王鼎鈞)+712件可寫的事( 712 More Things to Write About,舊金山寫作社)

最近痞客邦的部落格服務開始改版,系統有點不順,新的管理版面也沒舊的順手,暫時難在上面打太多文字.剛好看到有一本練習寫作的新書”712件可寫的事”可以替代.只是這書當然不能只寫讀書心得,它被設定要來實踐寫作各種預設主題,比較像是一本空白筆記本.而此時因前段時間讀太多說理的,想轉換口味,所以選讀了王鼎鈞回憶錄的域外篇”度有涯日記”,卻發現這兩本書看似無關,但似乎內在可以有某種有效聯繫.

2025年11月19日 星期三

逆旅

 

逆旅(郝譽翔)

                  我是被山東流亡學生與澎湖七一三事件這個話題吸引的,沒有太多其他理解下就翻看了這本"逆旅",讀一半時突然發現誤會大了.透過網路書店上文案介紹,以為它是本個人傳記.讀了幾頁後,感覺它似乎是本傳記文學.再讀過兩個小標內容,忽以為它是散文.然而文本此後突然出現的魔幻場景,令人開始懷疑這難道是本小說,竟然摻雜了虛構內容?!隨後,又驚奇發現敘事的第一人稱竟從女兒換成父親,才知道,這確實是本小說集子,但那時還沒有覺悟到它是由諸多短篇構成,閱讀上,一直以為自己讀了篇單一故事的中長篇小說.

                  我那個年代,如果是唸完研究所才去當兵,那大概率會體驗兩次新兵入伍.一次是考上大學的那個暑假去成功嶺,另一次就是拿到碩博學位後,去的預官新訓.如果簽運好,抽到什麼經理,財務的,新訓應該不會太操.可惜,大多數人,只有步兵,砲兵的命,新訓就是去步兵學校,炮兵學校,我就是抽到了步兵.去步校新訓的人最終會下基層去當排長.七月的驕陽下,在王生明路與先鋒路間來回多次,一路到十一月底結訓,抽籤下部隊.簽運不好但也不壞,雖然是外島,卻不是去金馬,簽上印的是澎防部,去的就是澎湖,也就是七一三事件發生的所在.雖然駐地是彭南的五德,但因為營部後勤官不知道什麼原因長期在台受訓,我被叫去做助理後勤,拜參四業務受檢的需要,幾乎每週都會去防衛部,那座發生事件的大校場也走過不知道多少遍,只是當時我還未曾聽過山東流亡學生的故事.

2025年11月15日 星期六

城市異鄉人:城市.現代小說.五四世代+ 長路漫漫:五四世代.波希米亞人

 


城市異鄉人:城市.現代小說.五四世代(郝譽翔)+ 長路漫漫:五四世代.波希米亞人(郝譽翔)

               "五四世代"作為一個關鍵的歷史與文學概念,涵蓋的範圍廣闊,精神面向複雜多變.它既是中國現代小說的發軔點,也是知識分子集體焦慮與政治轉向的熔爐.郝譽翔這兩部專著"城市異鄉人:城市·現代小說·五四世代"與"長路漫漫:五四世代.波希米亞人"試圖重新爬梳並界定這群生於1895年至1905年間的文人所經歷的生命軌跡與創作脈絡.這兩本書看似獨立,實則互為表裡,共同完成了一次宏大而精密的學術工程:為中國現代"左翼小說家"這一特定群體,繪製出一幅從精神漂泊到革命實踐的完整思想地圖.

                "城市異鄉人"以"城市"為座標,追溯了這批文人在北京,上海這兩座現代化核心城市中的精神漂泊與文化互動.它探討的是空間的影響,即城市帶來的現代性壓抑,異鄉人情結,以及城市與他們故鄉,鄉土意識之間的強烈對立與張力.書中人物如魯迅,沈從文,郁達夫等,他們的作品風格深受城市空間的形塑,無論是主動投身或被動疏離,城市都成了他們文學世界的基底.

2025年11月6日 星期四

扔在八月的路上

 

扔在八月的路上(八月の路上に捨てる,伊藤高見)

               一系列日本短篇小說的閱讀,將在這本"扔在八月的路上"後暫告段落.這系列的閱讀的作品選來簡單,是根本沒有選.有一天突然看見網路新聞說上半年芥川獎從缺,於是就興起看這系列,把手邊的與當前能找到有中譯本的21世紀芥川獎的作品作範圍,由近期得獎作品往前回看,就這樣讀下來.並沒有全部看完,剩下緊本的待日後穿插在別樣閱讀時用做調整審美疲勞時用吧.

               "扔在八月的路上"篇名本身就充滿了強烈的意象與懸念.那是一種主動的,帶有決絕意味的動作"扔".一個特定的,黏稠而停滯的時間點"八月".以及一個流動的,公共卻又疏離的空間"路上".三個元素結合,預告這不是一個關於獲得與成長的故事,而是一則關於失去,逃離與自我放逐的故事.跟隨主人公敦的視角,踏上那趟似乎沒有盡頭的貨車之旅,所見證的不僅是一段婚姻關係的崩解,更是一個平凡個體在高度發展後陷入停滯的社會中,如何面對生命之"輕"所帶來的巨大壓力.小說試圖捕捉了當代青年一種普遍的精神狀態,並非戲劇性的痛苦,是一種彌漫性的倦怠.並非明確的憎恨,而是無聲的疏離.

2025年10月22日 星期三

乳與卵

 

乳與卵(乳と卵,川上未映子)

                我以為"乳與卵"算是一篇特別的短篇小說.從篇名大約可以推估與女性有關,但是這個作者川上未映子並沒有俗套的女性主義,不在女性主義的論述框架內運作,而是更像在其陰影之下進行反照與自噬的實驗.她很特別的塑造了一個時空,當沒了男人存在,女性的身體與生理表徵還具有什麼意義?當然,是表現生理作用對女人人生與生存意義的自問.從意象手法來看,作者可以說是把女性生理現象進行廣泛挖苦,並將它看成是大自然創造女性依附男人的噁心現象.文本將沒有受精的卵子表現為無用的臭雞蛋,一切女性生理與體貌議題,在沒有男性的世界裡,如生理廢物,多此一舉.但是呢,受精卵一旦成為小孩,男性又隨之消失,這就是更糟糕人體身心問題,然後以這篇呈現.

                "乳與卵"的題材是一部極少見關於純論女性的小說.它幾乎完全去除了男性的存在,連男性角色都像被有意地排除在敘事之外.小說中的前夫,男人,戀人,皆是背景的影子.真正被寫出的,是三個女人.卷子,綠子與小姨,在一個夏天裡的冷戰,誤解與肉身的翻湧.這樣的設定讓人誤以為它是女性主義作品,然而實則相反.上川未映子並沒有意圖譴責男性或父權,而是進行一次更為極端的實驗: 當世界裡只剩下女人,女性的身體與語言會變成什麼樣?

2025年10月17日 星期五

綠蘿之舟

 

綠蘿之舟( ポトスライムの舟, 津村記久子)

                   一株綠蘿插在水裡,無需太多陽光,無需肥沃土壤.只要一點水,它就能活下去.這樣的植物,被放在一艘名為"舟"的容器裡,漂浮於水面之上.這正是的小說"綠蘿之舟"的世界,既不沈沒,也不遠航.生命並不朝向某個目的地,只是努力不被浪打翻.這樣的狀態,滿滿意象表現的正是文本敘事的核心倫理:漂浮是一種生活方式,也是一種道德.

                   津村筆下的主角長瀨由紀子,是一名在地方小企業上班的女性.她的日常生活被數字環繞,收入,支出,通勤時間,電車月票的折扣,午餐分攤的尷尬.小說沒有高潮,也沒有災難.長瀨不愛上誰,也不失去什麼,只是每天在計算之中繼續活下去.這種沒有劇情的敘事,看似平淡,卻在靜止中透露出巨大壓力,讓人不得不問當生活失去了"前進"的動能,當夢想被數字取代,我們還能如何存在?

2025年10月14日 星期二

最後的居所

 

最後的居所(終の住処 ,磯崎憲一郎)

                    "最後的居所"讀完時,不覺有種在看故事的感受,只有"就這樣!?"的錯愕,一種對小說突兀完結的驚異.典型婚姻生活敘事,氣味淡薄難辨,既不算悲劇,也未販賣幸福,更像一種時間久置後的空氣,沈悶裡面滲著微塵,孤獨,以及某種難以命名的空白.小說沒有衝突,沒有高潮,甚至沒有明確"轉折",也許就在上演無劇情的生命,是種不需要意義支撐的文本形式.

                    小說中的男人只是普通的活著,經歷婚姻,外遇,事業,家庭,冷戰,最後迎來平靜的老去.這樣的題材可以很俗爛,要不陷落於懺悔,覺醒或救贖的寓意,而後被構築某種刻板橋段,但這篇卻選擇什麼都不做,文本只是讓男人生活流過紙頁,讓時間成為唯一敘事.

                    這個男人的婚姻既不是絕對冷峻,卻也毫不柔軟,乏味生活像是被時間稀釋後,透明,稀薄,卻又無所不在.文本從頭到尾沒有明確的戲劇衝突,也沒有任何可供投射的情感高潮.包括出軌,一夜情,只是文字帶過,平靜地記錄一個男人的婚姻與事業軌跡.在適婚年齡遇不到喜歡又合適的人,便匆匆結婚.婚後外遇,不止一次.與妻子的關係漸行漸遠,在某次搭乘遊樂園纜車之後陷入長久的冷戰.但他事業順利,後來甚至外派美國,完成一樁跨國併購案,光榮返國,此時才發覺女兒已經身在美國留學.他的人生就這樣一望到頭,沒有爆炸性失敗,也沒有深刻的執著,所有事件都如同被玻璃罩住的微風,流動,卻無聲.

2025年10月10日 星期五

少女的告密

 

少女的告密( 乙女の密告 ,赤染晶子)

                  雖然很快讀完這篇小說,但真的不明白,作者想表達什麼.原因是小說鎖定在"安妮日記"這部作品上,但似乎又看不出作者寫藉此表達什麼?表面看來赤染晶子以"少女的告密"來對應"安妮日記"作者的遭遇,但兩者使一回事嗎?不知道.文本看似一部輕盈的校園劇,但觸及的問題卻如同潛入玻璃之下的裂痕:透明,細微,難以察覺.小說表面講述一群日本外國語大學的女學生,在課堂上背誦"安妮日記"的德文原文.這是一個被歷史反覆講述過的故事:一名猶太少女安妮被迫藏匿於密室兩年多,最後因遭他人告密而慘被逮捕與殺害,安妮日記就是她躲藏期間的寫作紀錄,至於告密者的身份則始終諱莫如深,至今不為外人所知.

                 但赤染晶子並未重述安妮的苦難.她選擇讓這群現代日本女學生,以"學習"與"朗誦"的姿態,不停整日複誦那段歷史的紀錄.於是,一個關於記憶與共情的課堂.逐漸變形為一場彼此監視,懷疑與告密的倫理劇.小說的焦點從"誰被害"轉向"誰在學習受害".從"告密的惡"轉向"純潔的暴力".德語教師赫爾曼,是小說中唯一的男性角色,他在班上代表著語言的權威與文明的中心,女孩們在他的課上學習正確的德語發音,也在私下揣測他的一舉一動.傳聞說,有女生與赫爾曼過於親密,甚至有曖昧關係.接著,傳聞有人"告密",向校方或外界暗示此事,這篇整個故事的張力,就繞著這個傳言,與告密運轉.

2025年10月3日 星期五

苦役列車

 

苦役列車(ハードカバー ,西村賢太)

                   小說"苦役列車"是西村賢太作者用主角雜亂無章的生活織出"人生是一趟苦役列車"的黑色幽默.現實中的屌絲對自己生活掌握失控,對周圍人群嫉妒仇視.消極無能卻懶惰無賴,揮霍青春又自怨自艾.他們抱著遺世心態生活,雖然也知道這樣不好,但最終發現這從始發站就注定了的,就是他們苦役列車一般無可救藥的人生.但對這樣的人生,究竟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卻是很難回答的一個問題.

                   與電影同名的這篇小說,時間背景是上世紀日本經濟快速發展時期.男主角北町貫多15歲初中畢業後便輟學獨自混跡社會,他靠著從母親那裡拐來的10萬日圓蝸居東京某地,在碼頭打零工維生.用現在的觀點,貫多是名符其實的屌絲.沒有高學歷和高顏值,貫多身上有的僅是年輕和力氣這點本錢,還偏偏生性懶惰,貪杯好色.碼頭扛包是按日發薪,按說一天5500日圓也不至於活的辛苦。然而貫多喜好活在當下,三天捕魚兩天曬網,拿到錢就立刻消費殆盡,且只用在吃,喝,嫖三件事上.

2025年9月30日 星期二

貴子永遠

 

貴子永遠( きことわ,朝吹真理子)

                   朝吹真理子的"貴子永遠"篇幅不長.這小說不是一場劇烈的故事,也不是情節的驚心動魄,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氛圍.一種凝滯在時間縫隙裡的空氣感.故事更是極簡,甚至可以說,是極端的"無事".葉山的一棟房子要出售,管理人淑子因為摔倒受傷,無法親自處理,只能讓她的女兒永遠子代勞.於是,永遠子在房子的處理過程中,與屋主之女貴子久別重逢.這是二十五年來的第一次見面.

                   如果僅以情節而言,小說其實就止於此.一個房子的交接,一次女性之間的再會,幾段語氣平淡的對話,沒有任何戲劇性事件,沒有矛盾衝突的爆發,也沒有懷舊的熱烈重建.故事在淡淡的交錯中展開,在同樣淡淡的氣息中結束,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然而,正是這樣的"什麼都沒有",構成了小說的真正力量,讀著讀著意識到作者並不想告訴我們一個故事,而是想讓我們停留在那個"故事不發生"的瞬間,感受時間的凝固,記憶的游移,生命中所有失落與消逝的質地.

2025年9月26日 星期五

冥土巡遊

 

冥土巡遊(冥土めぐり,鹿島田真希)

                    讀完鹿島田真希的"冥土巡遊",心裡會浮起一種奇怪的錯覺.小說看似輕盈,語調幾乎像是隨手記錄下來的一篇旅行日誌,沒有驚心動魄的事件,也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情節清楚明白,講的只是奈津子和丈夫太一一起去旅行,在旅途中回望過去.感受一路上的氛圍,最後抵達旅館,帶著某種未竟的心情完成這趟短暫的巡遊.但在這種輕盈之下卻潛藏著濃厚的死亡氣息,像是一陣若有似無的陰影,覆蓋在人物的身影之上.這本小說的名字叫"冥土巡遊",似乎也已經點明了它真正的意圖.這不只是一次"兩天一夜"的旅程,而更像是一次生死之間的旅行.

                    奈津子的身世很快就被鋪陳出來.她原本出身於一個富裕的家庭,外祖父經營產業,父母過去也活在優渥的環境裡.但這樣的榮耀並沒有持續多久.家道中落,債務纏身,父親病倒,外祖過世,母親卻仍沉溺於往日的幻象,弟弟也學著那樣的姿態,一副自己還是豪門子弟的樣子,既不肯工作,也不願承認現實的貧困.他們依舊穿戴華麗,消費奢侈,好像只要維持住外表的體面,就能讓那段失落的過去重新回來.可是這些都只是幻覺.真正撐起家庭的,是奈津子一個人.她必須外出工作,養活母親與弟弟,獨自承受那份來自現實的重量.

2025年9月22日 星期一

ab珊瑚

 

ab珊瑚( abさんご,夏田黑子)

                  "ab珊瑚"這篇小說會讓人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說它是故事吧,劇情並不複雜:一個女孩,母親早逝,和父親相依為命.父親是個知識份子,家裡藏書豐富,即便在戰爭年代,生活仍保持著某種優雅.可是,父親後來愛上了家裡的年輕女傭.這段關係徹底破壞了父女之間原本封閉的二人世界.女孩無法忍受,選擇離家.二十多年後,父親病重,臨終前她回到家裡陪伴,最後迎來父親的死亡.大致的情節,就是這樣.這樣的故事若單純從內容去看,似乎是某種尋常的父女關係的裂痕與修補的敘事.但小說真正的獨特性,不僅在於故事本身,而在於它如何以符號,語言,意象構成一個更大的寓言.關於宿命,延續與希望.

                  小說可能只是一則小小的家庭故事.但作者夏田黑子顯然不想寫"完整"的故事.她把小說切割成一個個短小的篇章:"路標","窗邊的樹","最後的晚餐","彩虹的去向","除草"……這些片段乍看之下甚至像散文小品,彼此之間的連繫若隱若現.它們不是推動劇情的段落,而更像是記憶深處浮現的一個畫面,一種聲音,一瞬間的心情.讀中文版時,這種"破碎感"並不難察覺.我甚至覺得,整篇小說就像一個人腦子裡的投影:燈光忽明忽暗,場景一下子清晰,一下子模糊,卻都圍繞著某種無法釋懷的情緒打轉.那種情緒,我想用兩個字來形容,就是: 不甘心.

2025年9月19日 星期五

春之庭院

 

春之庭院(春の庭, 柴崎友香)

                   "春之庭院"對普通人來說應該是無聊的,主要是缺乏一般意義上所謂的情節,簡單說就是並無足以讓人揪心,緊張,乃至合乎常態邏輯的故事於其中.或許這就是柴崎友香風格的一種典型展現.語言簡直平淡,情節不以衝突,或戲劇化形式推進,而是透過細節,氛圍與人物在日常中的流動,構築出一種耐人尋味的異態世界.對部分人來說,那些還能仔細讀下去的人,會發現它並不是無內容的空洞,是轉將內容放在最不顯眼的地方,建築物的佈局,家具的擺放,隨口的對話,乃至於一張老舊攝影集裡的照片.像是靜止的水面,但水底卻有暗流緩緩推動,將人物的過去.他們的生活習慣與人際關係,悄悄地牽連在一起.

                    敘事的起點是住在東京某處的太郎,在他居住的公寓'亥室"裡過著不慌不忙的生活.他並不是一個積極主動的人,面對事情常常傾向於放任發展,遇到阻礙便擱置,等待時間自行解決.他的鄰居西小姐,則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性格.她的好奇心強烈,帶著一股想要介入,想要親眼確認的能動性.當她獲得一本名為"春之庭院"的攝影集後,並沒有只把它當作一件收藏品,而是立刻生出要去攝影地點探訪的念頭.她想走進那座庭院,想結識現今住在那裡的人們,想把紙上影像對應到真實場景.兩人性格的對比,不僅是推動故事的動力,也隱約成為小說深層結構的線索.

2025年9月15日 星期一

火花

 

火花(火花,又吉直樹)

                   "火花"這篇很難說,這個題材挺俗爛,其實不好寫.你可以說它是雞湯文學,勵志小品.但也能說,它是殘酷世界的寫實主義文學.

                   故事是簡單的,一位新晉相聲演員德永拜神谷為師.兩人分屬不同的經紀公司,也並非同一組合,但都在相聲演藝工作上力求邁進,希望能贏得更大的成功.不過最終,德永認清現實,回歸上班族,神谷則在不斷借款下累積了龐大債務,跑路消失了,最終都未能在相聲界留下的知名度與世人眼中可觀的成績.

                   德永隸屬相聲組合叫"Sparks",其實就是火花的意思,但是更明白的是它的明示.究竟人生旅程中追逐一種目標,理想,是一段璀璨亮眼的sparks,在正大光明中,照亮伴隨著周邊的呼喊,人群讚嘆,各種美妙的樂音,喧鬧,讓自己成為聚光燈的焦點.還只是非常短暫幽暗中的微光.然後,是熄滅下長期的闐黑,寂靜,然後堅持理想者最終似傻子,阿呆之姿墜入無法翻身的地獄,地獄,地獄,地獄?!還是說,以上都不要緊,追求目標,只要有亮過,曾燃燒就好,至于它是螢燭之輝,還是日月之光,並不重要.所以,開頭說這故事可能俗爛,就是如此,這是日劇經年不敗的職人奮鬥歷程橋段,卻也是老生常談違背事實比例原則的成功意淫雞湯,一切只看敘事者的手筆,意圖,與力度.這篇有翻拍成日劇,顯然導演也有其自我見解.

2025年9月7日 星期日

異類婚姻譚

 

異類婚姻譚(異類婚姻譚,本谷有希子)

                這本是簡體版,目前無繁體譯本,共有含"異類婚姻譚"共四篇短篇小說,這裏只針對"異類婚姻譚"同名單篇來寫.

                這篇本谷有希子的小說"異類婚姻譚"稍不同於前幾本,有點現實魔幻的內容,以短篇小說來講,是特別的.初讀時,心裡浮現的首個感覺是陌生且略顯荒誕.這種矛盾感幾乎從開頭就開始了.本來以為文本開頭的夫妻臉意涵是代表好的一面,不料越往下讀,就越不是往那個路徑前行.本來是帶著一點溫情的觀察,彷彿婚姻生活是日漸磨合的過程,夫妻之間逐漸同頻共振.可是在"異類婚姻譚"裡,這個看似溫暖的俗諺卻被徹底轉化為怪談.夫妻臉的相似,不再是甜蜜,而是詭異.不再象徵默契,而是意味著身份的消融,甚至是"自我"逐步被蠶食的過程.小說的結局有點令人覺得毛骨悚然,是因為它讓讀者意識到,婚姻的怪異不是幻想,而是日常自身的延伸.

                在文本中,主角三三覺得自己和丈夫的臉越來越像後,把這件事向鄰居北江講述了一番.北江太太對三三說了自身經歷,為了防止和丈夫長一樣,在院子裡放石頭,石頭最後代替自己變成了丈夫的模樣.而從弟弟女友哈可蕾那裡,三三聽到了一個關於"蛇球"的故事.兩條蛇彼此一次一次地食用對方的尾巴,最後只剩下蛇頭,甚至蛇頭也互相吃掉,然後消失.哈可蕾將婚姻視為"蛇球",結婚後的兩人就會彼此吞噬,明顯象徵了婚姻關係中夫妻雙方有可能發生的喪失自我意識的情況.三三在聽聞這個故事後似乎有某種意識甦醒,覺察到自我的消逝可能.後來三三的丈夫在家每天做炸物給她吃,三三雖然意識上排斥吃食,但仍舊被食物的滋味吸引,慢慢養成了每天和丈夫一起吃炸物的習慣,甚至還和丈夫一起看起了以前自己不喜歡的綜藝節目.這些描寫是三三和她丈夫身上的"蛇球"狀態.因此,弟弟千太和女友哈可蕾在情節中沒有結婚,他們擔心的也就是兩人婚後的互相吞噬,而且哈可蕾與弟弟的狀態與三三相反,哈可蕾是兩性關係中的發令者,弟弟反而因為工作,收入平平,並不在男女關係中有優勢,或話語權.至於鄰居另一位也不工作的資深妻子北江,雖然有一位老公新井,但其實每日陪伴她的卻是隻老貓,但她慢慢受不了老貓山椒隨意便溺的狀態.北江與丈夫新井受不了貓尿想將其棄置,最終北江選擇了把老貓遺棄在三三選擇的群馬山林中,但中間過程中的諸多不捨.北江搬回舊金山,三三失去了一個能經常聊天的朋友,只好全身心的回到繼續變成丈夫樣子的生活,而他的丈夫也繼續過著相同的日子,看似放鬆,終於在一次討論貓食漲價的日常裏,在三三大聲回應,類似詛咒丈夫令其變身為自己想成為之物,丈夫突然就變化成山芍藥,然後就被三三轉移植在群馬山中,遺棄老貓的地點,此後,三三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形正變回原先的自我.

未死之人


未死之人( 死んでいない者 , 瀧口悠生)

                  瀧口悠生的小說"未死之人",是一部讓人讀後有點感到驚悚的奇怪作品.它的篇幅不長,故事框架也單純,一場親戚的喪禮,聚集了各式各樣三代中的家族成員,藉由他們的回憶,談話,缺席與出席,小說逐漸編織出一張龐雜卻又破碎的親屬網絡.然而這部小說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它講述了什麼樣的情節,而在於它透過喪禮這個場景,把親屬制度與真實情感之間的張力,疏離,與尷尬,放到讀者眼前來呈現.

                  初見參加喪禮守夜之人,不是海灌啤酒,清酒,就是去泡溫泉,逗小貓,要說未成年如此,倒也罷了,裡頭的成年人也無一不如此,那就是怪哉,怎麼看也不像刻意的不莊重,想著這究竟是真的日本風俗?還是作者為營造親屬疏離的一種表現?個人實在傻傻分不出來,所以就只能對那些有感受的部分來寫寫.個人在閱讀的時候,最強烈的感覺就是文本似乎想要表達一種"親屬關係"與"真實連結"之間的斷裂,明明絕對的疏離,卻經常要無話找話的親屬.也就是說,傳統所構建的親屬關係,無論是倫理上的,法律上的,甚至是儀式上的,實際依存度都遠遠不如現實生活中真實的情感往來.血緣,姓氏,輩分,這些看似穩固的標籤,其實未必能支撐人與人之間的扶持.反而是生活中那些看似偶然的情感,陪伴,才真正構成了我們的存在感.這裡面當然帶著某種對傳統親屬倫理與義理的諷刺,也帶著瀧口悠生想要描繪的另一種"無形共同體".

2025年9月3日 星期三

便利店人間

 

便利店人間(コンビニ人間,村田沙耶香)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讀完村田沙耶香的"便利店人間"的感覺,我會說就像在深夜便利店買到一個剛好還溫熱的肉包.它看似尋常,卻讓人心底突然湧上一股溫柔的力量.一種"對了,就是這種感覺"的確定.這本書不僅講述了一個"異類"古倉惠子的故事,更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到底是誰在努力假裝"正常",而誰才是誠實的活著.這篇心得融合兩個面向.一方面是對小說的解讀與社會文化反思,另一方面則吸收了文本觀點的延伸,關於自我接納,異類的生存空間,以及相關的哲思.嘗試在幽默的比喻中,帶出某種意義的思考.

                    對惠子而言,便利店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個宇宙.燈光恆常亮著,貨架永遠整齊,收銀機聲音規律,就像星球的自轉與公轉.進門的顧客如同流星,帶著短暫軌跡,與惠子交會又離開.她在這裡找到秩序.每個微笑,每句問候,每個擺貨的角度,都像公式一樣準確.外人覺得死板無趣,她卻感到安心.這種安心,對許多人來說,可能要花上一生追求而不得.便利店對她不只是生計,而是一種存在的證明.在那裡,她不是多餘的,不合群的,而是機制裡不可或缺的齒輪.有人說齒輪沒有靈魂,但惠子偏偏從齒輪狀態中獲得了靈魂.這正是小說最具顛覆性的地方.

2025年8月28日 星期四

影裏


影裏(えいり, 沼田真佑 )

               沼田真佑的小說'影裏"是一部篇幅不長,卻留下大量謎樣猜測給讀者的作品.它並不以劇情的起伏取勝,而是透過一種若隱若現的氛圍,將人際關係的脆弱與虛幻,現實世界的災難與無常.乃至佛教思想中"人空法空"的哲理交織起來.讀完之後.心中縈繞的不是具體的故事情節.而是一種難以化解的孤獨感與疑問: "我們究竟能否真正認識身邊的人?".這部作品有翻拍成電影,但那略有改編,似乎成了導演解讀後的某個版本,若有時間,建議還是先讀小說,再看電影,兩者間沒有絕對替代性.

               小說的焦點人物是日淺.他看似灑脫,擅長交際,與同事關係融洽,愛好釣魚,似乎是一個"社交高手".然而.當讀者透過不同角色的描述去拼湊日淺時,卻發現這個人永遠無法被還原完整.在父親眼中,日淺是一個騙子,利用關係斂財.在今野眼中,他是釣魚的好夥伴.也是能在職場上無礙交遊的人.而對其他人而言,日淺也有不同的形象.小說精心營造這種多重敘事下的人格斷裂,讓日淺成為一個無法被定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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