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雲的人(The Man Who Could Move Clouds,Ingrid Rojas Contreras)
"移動雲的人"表面上是一本哥倫比亞巫醫家族回憶錄,作者Contreras記錄自己因車禍失去短暫記憶,以及阿公Nono,一位被稱為"curandero"的通靈治療者在過世多年後,家族決定將他遺骨火化,撒入河中的過程.書名很容易讓人以為這是一本充滿異國情調,帶著魔幻寫實色彩的鄉野故事,講一個能夠呼風喚雨的外祖父,講一個看似神秘的南美家族.如果只停留在這個層次去讀,大概會錯失了作者真正想處理的問題,加上文本充滿荒誕奇特的情節,會以為是讀小説,而不是真實人物的親身經歷.這本其實在問一個更尖銳,更當代的問題,當一個國家長期選擇性遺忘自己的暴力史,那些被抹去的記憶,究竟去了哪裡?它們真的消失了嗎,還是只是換了個地方存放?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迫換了個容器.存放在身體裡,存放在夢境裡,存放在鬼魂反覆出現的糾纏裡,存放在一個家族世世代代不肯放手的執念與儀式裡.這些容器之所以是身體,夢境,鬼魂,而不是文件,地圖,戶籍謄本,並不是偶然的美學選擇.歐洲殖民者抵達美洲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用網格去切割土地,丈量疆界,把一整片原本沒有邊界,依循河流與季節而活的世界,強行分割成一格一格可以登記,可以擁有,可以交易的財產.這個"方格切割"的邏輯,後來延伸成一整套現代國家治理的骨架:戶政,地籍,檔案,法律程序.凡是能被歸檔,被量化,被線性排列的,才算"真實存在過",凡是溢出方格之外的,就被判定為不可信,不科學,甚至不存在.方格的邏輯,並不僅止於土地丈量.文本進一步指出,一個民族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面鏡子,它照映出一群人如何活過,在何時何地,又為了什麼而活.而帝國無論在哪個年代,永遠會設法摧毀那些照不出自己身影的鏡子.這正是為什麼殖民文化始終拒絕承認家族口耳相傳的記憶是一份"有效的文件",反而執意將其歸類為夢境,傳說,迷信,而不是歷史.作者自己就親身經歷過這種鏡子被摧毀的時刻,移民美國後,她用寫實的筆法記錄自己真實的家族生活,卻被北美的編輯與讀者告知,這其實是"魔幻寫實",彷彿她活生生的日常現實,唯有被貼上"魔幻"的標籤,才配被閱讀,被相信.方格切割的,從來不只是土地,更是"什麼才算得上是真實"的定義權.
Nono與這個家族所依循的,始終是另一種邏輯,那是屬於圓形的,循環的,活人與死者可以共處同一空間的邏輯.文本真正的骨幹,是描述"記憶"如何在方格拒絕承認它的地方,被迫演化成一種活在圓裡的生存方式.這是一種抵抗,不是振臂高呼,走上街頭那種張揚的抵抗,而是安靜,頑固,幾乎不動聲色的抵抗.它發生在廚房的餐桌上,發生在半夜的夢境裡,最終發生在一個挖開的墳坑邊,一鏟一鏟,把被方格拒絕的東西,重新挖回圓的世界.一個圓,其實是一條被鬼魂纏繞,因而彎折起來的直線.走一趟鬼魂之路,就是不斷描繪圓的弧線,一次又一次的回到起點 .而這場屬於"圓"的抵抗,究竟是如何在作者與其家族的命運中展開的?這一切,必須回到文本,當她騎著腳踏車行經芝加哥街頭,趕著去取裁縫剛做好的黑色洋裝,途中一扇車門毫無預警地在她面前打開,她閃避不及撞了上去.
故事的起點,就是作者的這場車禍.她在街頭被撞倒,醒來之後有幾個星期完全喪失記憶,連自己是誰,住在哪裡,身邊的人是誰都想不起來.這場經歷本身已經存有戲劇特質.但作者並未把這場失憶單純當成一次醫療事件或一段需要復健的創傷經驗,而是將視為是一種"遺產".因為失去記憶本身,才是這個家族世代相傳的真正物件,它比房子,土地,一箱信件或一枚戒指都更確實地屬於她. 這份遺產,是母親數個月的全然空白,是作者本人數週的徹底遺忘.這歷經兩代的失憶,並非詛咒,反而成了一場身份認同的開啟,彷彿Nono生前未曾好好交棒的天賦,最終繞了一條路,從失憶的縫隙裡溜了進來.自此,文本開始擴展至巫醫的生成,遭遇與自覺,在阿公Nono與母親的經歷之間跳接穿梭,讓不知是人是鬼,讓真假難辨,亦人亦鬼的家族敘事者輪番登場,使人暈頭轉向,卻又為其荒誕不羈所折服.
但我們很快就會發現,作者真正感興趣的,是另一種規模大得多,也危險得多的失憶.哥倫比亞這個國家,對自身暴力史的系統性失憶.書中不斷閃回的,是20世紀中葉開始,被歷史學者稱為"La Violencia"的內戰時期,以及後來延續數十年,與毒品經濟纏繞在一起的武裝衝突與國家暴力.這段歷史造成的死亡,失蹤流離失所人數極其龐大,牽涉的加害者橫跨政府軍,游擊隊.準軍事組織,販毒集團,關係盤根錯節.而官方檔案往往殘缺不全,遭到銷毀或刻意模糊處理,加害者長期不受追究,政府敘事傾向把整段歷史簡化成一句"動盪的過去",彷彿只要不去正視細節.不去指名道姓,傷口就能自動癒合,社會就能自動翻篇.這正是問題的核心所在,是方格邏輯顯出它的暴力本質,國家的檔案系統,本來應該是方格治理承諾給人民的東西.只要你被登記,被歸類,被寫進正確的欄位,你的存在,你遭遇的暴力,就會被"看見",被"承認".但當國家自己選擇不去登記,不去歸檔,甚至主動銷毀那些理應存在的方格內容時,方格就從一個"保障可見性"的工具,反過來變成一個"合法化不可見"的工具.毒梟,游擊隊,地方貪官頻繁襲擾正常生活,方格邏輯便讓遺忘轉化為一種看起來像是文件不齊,程序未完成的技術性問題,而非政治選擇的結果.國家的失憶,從來不是像人的生理性失憶那樣自然發生的現象,而是一種需要不斷被維持,被投入資源去執行的政治選擇.忘記誰,記得誰,允許哪些細節浮出檯面,又讓哪些細節永遠留在檔案室的陰影裡,這一切背後,都是權力在決定方格要怎麼畫,哪裡要留白.
於是,作者把自己那場意外的,生理性的失憶,和國家那種蓄意的,制度性的失憶,並置在同一本書裡,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鏡像關係.她個人的空白是無辜的,偶然的,是一場車禍留下的醫學後果.但她成長的那個社會的空白,卻是被設計出來,被反覆強化的結果,被人為留空的一個又一個的方格.這個並置本身就是一種銳利的批判姿態,當一整個社會習慣性選擇失憶,遺忘,個體的失憶症幾乎顯得像是某種集體氛圍向外滲出的具體徵狀,彷彿連身體都感染了這個社會慣性遺忘的病,彷彿失憶已經內化成一種民族性的,集體的生存方式.我們常常把"遺忘"當成一件被動的,是可以被原諒的事,畢竟人的記憶容量有限,但本書從第一頁開始就在鋪這個梗:失憶,可以是意外,也可以是一種被精心維護的武器,而更值得深思的是,當國家選擇失憶,選擇留白它的方格,個人與家族該如何自處?.
如果國家的檔案本身就是破碎的,被篩選過的,甚至根本不可信的,那麼一個家族要怎麼保存自己的歷史?要怎麼確認"這件事真的發生過"?書中有一段情節特別能回答這個問題,作者與母親曾試圖去查閱官方紀錄,想確認家族口述歷史裡某些關鍵事件的細節與年代,結果發現能找到的資料七零八落,殘缺不全,書中有一幕格外驚心,作者在Ocaña 一座曾是宗教裁判所總部的教堂裡,逐頁翻查受洗登記簿,想替家族尋根,卻在曾祖父母那一代全數斷線.私生,戰亂佚失的紀錄年份,一次次把她攔在方格之外.更荒謬的是,當她翻開一本格外古老的登記簿時,書頁竟在她手中當場崩解成塵,所有名字瞬間灰飛煙滅.管理員只是淡淡的說,舊書本來就是這樣.母親後來告訴她,對某些人而言,戰爭,貧窮,暴力,以及檔案本身的政治性,終將抹去我們存在過的痕跡.官方文件在這裡不只是不可信,它甚至物理性的拒絕被留存,完全失去了它原本應該具備的權威性.它本來應該是"客觀真相"的最後保證,結果卻比家族世代口耳相傳的故事還要不可靠,還要不值得信任.於是,這個家族被迫發展出了一套替代性的檔案系統,而這套系統的載體,不是紙本,不是政府建檔的資料庫,而是身體.Nono作為一名curandero,他的知識傳承方式從來就不是透過寫下來的文字,是透過感官,透過草藥的氣味與觸感,透過對天氣變化與人體病痛之間微妙關聯的直覺判斷,一代一代往下傳遞.這種知識體系,在西方理性主義與現代醫學的框架裡,常常被貶低為迷信,被視為不科學,甚至被家族內部某些成員自己稱為一種"詛咒",彷彿擁有這種能力是一件需要感到羞恥,需要隱藏起來,甚至需要向外人小心翼翼解釋成"順勢療法"(homeopath)才能被勉強接受的事.這裡很諷刺的是一個原本紮根於原住民與拉美混血文化脈絡裡的知識體系,必須借用西方醫學的詞彙來包裝自己,才能在公開場合說出口,這正是方格邏輯滲透進日常語言的證據,就連要為自己的存在辯護,都必須先套上歐洲"高等文明"認可的詞彙外衣.
一個社會如果長期用制度性的暴力,抹去弱勢群體保存記憶的正規管道,從檔案,教育,媒體,法律程序,那麼被壓迫的群體,終究會被逼著把記憶轉存到身體裡,存成一種痛感,一種反覆出現的夢境,一種說不清楚來由但揮之不去的直覺與預感.這不是作者為了增添異國風味而選擇的"魔幻寫實"裝飾,而是一種被迫發展出來的生存策略.當你不被允許擁有可信的文件,當你的語言,你的知識,你的宇宙觀從一開始就被殖民者判定為"不夠科學,不值得記錄",不值得畫進方格,需要經過高等文明規訓,你的身體,就變成了唯一還能被自己信任的檔案庫.而身體天生就是圓的,是循環的,是會做夢的,是拒絕被切割成整齊欄位的.
書中藉由"通靈者"或"解夢者"的角色,承接了大量原本應該由官方歷史記錄下來的細節.他們並不是天生就神秘,就擅長通靈,而是在一個不斷試圖抹去歷史,不斷質疑過去部落知識合法性的社會裡,發展出一套只能靠自己身體去驗證,靠夢境去傳遞的知識系統.這是一種被迫的自給自足,也是一種在資源被剝奪之後,依然堅持要把"知道"這件事延續下去的韌性.而作者身為書寫這一切的人,某種程度上也在做同一件事.用英文,用文字這種相對"被主流認可"的媒介,把這些原本只存在於身體感受與口述傳統裡的記憶,轉換,翻譯成另一種可以被更多人閱讀,可以留存下來的形式.
整本書裡最頻繁出現,也最容易被讀者誤解的意象,是鬼魂.Nono死後,家族裡不斷有人夢見他,感應到他,彷彿他從未真正離開這個世界.書裡甚至暗示,家族後來遭遇的一連串不幸與意外,可能與Nono當年沒有得到一場"完整"的葬禮有關,他下葬得倉促,缺乏該有的儀式與程序,彷彿靈魂還卡在某個沒有被妥善處理的縫隙裡,無法真正安息,也無法真正放過活著的家人.如果只從字面上去讀,這很容易被簡化成單純的鬼故事元素,或是拉美文學裡常見的魔幻寫實套路,祖先顯靈,預兆,詛咒,讀起來獵奇又浪漫.但放進整本書的脈絡裡細看,這些鬼魂其實承載著更沉重,更具體的社會意義.他們是"未完成的哀悼"的具象化呈現,而他們之所以未完成,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線性時間觀裡,根本沒有為他們預留位置.方格式的時間觀是一條直線,從出生開始,經歷死亡,下葬,翻頁,結束.但在傳統美洲原住民觀點裡,這個家族實際上活在一種圓形的時間裡,死者與生者可以在夢裡重逢,過去不會真正過去,它會循環回來,繼續與現在對話.鬼魂之所以糾纏不去,正是因為線性敘事拒絕給他們一個"結束",而圓形時間卻始終為他們留著一個位置,讓他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回來,直到事情被做對為止.
在一個經歷過長期政治暴力,大規模失蹤與屠殺的社會裡,有太多人從未得到過一場恰如其分的葬禮.屍體找不到,身分無法被確認,家屬連好好哭一場,辦一場正式喪事的基本權利都被剝奪.當死亡本身都無法被完整地承認,記錄,處理,哀悼這些原本應該讓人走向釋懷的過程,就會停滯在半路,懸而未決,一代一代往下拖延,發酵.從這個角度看,書中反覆出現的"挖掘"意象,如挖出阿公Nono的骨骸,挖出被埋藏多年的記憶,挖出家族長期不願提起的秘密與傷疤,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層次展現.把那些因為暴力,貧窮,制度性忽視而被迫"未完成"的悼念,重新挖掘出來,給它一個遲來的,但終於完整的結束.不是把它塞進歐洲"高等文明"的方格裡結案,而是把它安放進美洲原住民的圓裡,讓它可以真正地,循環性的被放下.
這裡可以再往外推一層去思考:鬼魂糾纏不去,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對"遺忘政治"的無聲控訴.國家可以選擇不追究,不記錄,不公開真相,把責任推給時間去沖淡,但家族內部世代相傳的不安,反覆出現的噩夢,莫名而至的病痛,來得太早的死亡,卻像是身體在替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歷史,繼續發聲,繼續抗議.這種"代際創傷"的傳遞方式,往往不需要當事人親口敘述完整的故事,它會透過情緒模式,家庭裡瀰漫的氣氛,甚至具體的身體症狀,悄悄地從一代人身上轉移到下一代人身上,像是一份沒有人簽收,卻誰都躲不掉的包裹.這本書讓我特別有感的地方在於,它並沒有把這種"代際靈異現象"浪漫化成一種溫馨的"祖先保佑"敘事,反而誠實地呈現出它令人疲憊,甚至帶著恐懼與失序感的那一面,那個被鬼魂纏繞的家族,同時也是被歷史暴力纏繞,始終無法真正安頓下來的家族.作者沒有把巫術寫成一種浪漫的文化裝飾品拿來供外部讀者獵奇消費,而是誠實承認活在這種持續被過去糾纏的狀態裡,其實是累人的,甚至有點嚇人.
這本書最終提出的解答,也最具象徵重量的行動,就是家族決定不再讓Nono的骨骸繼續躺在那個下葬得倉促,程序不完整的墳墓裡.他們要親手把他挖出來,依照該有的儀式與步驟,重新,正式地安葬一次.這個動作看似只是在處理一位已故親人遲來的後事,但實際上是一整套象徵性極強的政治行動.它拒絕接受暴力與疏忽可以就這樣被輕輕帶過,被時間自動撫平的邏輯,它堅持就算這個國家從未真正給出一個交代,就算沒有任何官方機構願意為過去的疏漏負責,家族自己也要親手把該做的事情做完整,做到位.這是一種發生在微觀尺度上的正義自我實踐,當體制不提供正義,人們就用自己的雙手,一鏟一鏟地把正義從泥土裡挖出來.如果把方格的意象放回這個畫面裡看,會發現這個挖墳的動作,其實還有更深一層的意義,土地原本是方格治理最堅實的證據,被登記,被測量,被劃成一塊塊有主人的財產.但當家族在這塊土地上挖開一個坑,親手處理死者的骨骸,進行只有他們自己才懂規則的儀式,他們其實是在方格的表層之下,重新開闢出一個屬於圓的空間.一個可以讓生者與死者對話,讓線性時間暫時停止,讓"結案"這件事不再由國家或法律程序來定義,而是由家族自己說了算的空間.挖墳,某種意義上,是把一小塊被方格佔據的土地,暫時卻鄭重的,還給了圓.
這也是為什麼"記憶作為抵抗"這個說法,不能只停留在抽象,詩意的層次上被討論.真正的抵抗,是像這個家族一樣,願意花時間,花力氣,忍受挖墳過程中撲鼻的氣味,忍受情緒被不斷翻攪的煎熬,把一件本來大可以被輕易放棄,被輕易合理化成"算了,過去就讓它過去"的事情,鄭重其事的,一步一步完成到底.這種抵抗不喧嘩,不訴諸大規模的集體遊行或公開的政治控訴,它發生在一個家庭內部,發生在幾個人蹲在墳坑邊,徒手篩檢泥土與骨骸碎片的沉默時刻裡,發生在沒有記者鏡頭,沒有史書會記載的私人角落.但正是這種沉默,瑣碎,幾乎不會被寫進任何歷史教科書的具體行動,才是普通人在一個巨大而失能的體制之外,唯一還能真正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我們每個人身邊,是不是也都存在著類似的"未完成的哀悼"?,也許不是內戰或政治暴力那樣巨大的歷史創傷,但很可能是某個家族裡從不被提起的秘密,某段被輕描淡寫帶過的傷心事,某個因為"說了也沒用"而被集體選擇沉默的過去.這本書給的啟發,或許不是它描寫了一個多麼特殊,多麼異國的家族故事,而是它提醒我們,記憶如果不被主動,具體的處理,它不會真的消失,它只會換一個更隱晦,更難以辨認的方式,繼續影響活著的人.而處理它的方式,往往沒有想像中那麼抽象,有時候,它就只是願不願意,拿起一把鏟子,把該挖的東西挖出來.更進一步說,這本書把"記憶"從一個純粹私人,心理層面的議題,拉回到一個必須被政治性理解的位置.我們這個時代很習慣把創傷處理個人化,去找心理諮商,去做正念練習,去"與過去和解",彷彿一切傷痛都可以被關進個人成長的框架裡獨自消化.這本書提醒我們,有些傷口從根本上就是結構性的,集體性的,是被特定的歷史暴力與國家不作為所造成的,單靠個人層次的療癒,永遠沒辦法真正處理到根.要真正對抗這種結構性的遺忘,終究需要像這個家族一樣的集體行動.不管那個行動規模多小,哪怕只是幾個人,一把鏟子,一場遲來30年的葬禮.
西方文明的方格教我們如何測量,如何佔有,如何把一切變得可管理,可歸檔.但美洲原住民的圓教我們如何哀悼,如何記得,如何讓活人與死者繼續共處在同一個屋簷下.這本書最終想說的,或許不是圓要打敗方格,而是提醒我們,當一個社會只剩下方格,不再有任何空間容許圓存在的時候,遺忘就會變得暢行無阻.而這個家族最後選擇的,不是逃離方格,而是在方格劃定的世界裡,固執地,替自己與死者,重新挖出一個圓.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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