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傳令兵：劉峙將軍徐蚌會戰戰時日記

 

高級傳令兵：劉峙將軍徐蚌會戰戰時日記(The Battle of Huaihai:General Liu Zhi's Wartime Diary,劉峙)

              "高級傳令兵",書如其名.真的就是劉峙將軍在1948年5月至1949年1月的日記全部,之所以說是書如其名,是這本書對於實際想藉由日記來填補歷史書寫缺失的作用並沒有被發揮,只能說成是複製日記內容的照相印刷版,與部隊中傳令兵的作用是一樣的,復誦傳遞長官原有的話語,簡單說,就是命令.

               劉峙將軍的戰時日記"高級傳令兵",表面上是關於徐蚌會戰期間國民黨高階指揮官的親筆記錄.然而當我實際讀完這本文字簡潔,記錄工整,但極度缺乏軍事核心內容的日記時,卻感到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一本應該與歷史戰事息息相關的戰時日記,竟顯得如此"與戰無關",幾乎全是酬酢,應酬,吃喝訪友,看戲講演的流水帳.軍事會議內容絕口不提.戰場決策幾無涉及,甚至連基本的情緒波動,戰況壓力等主觀感受亦罕見記錄.因此,我認為這本書的價值,恐怕並非在於揭示戰事細節或還原歷史真相,而是在於它所暴露出的空白與沈默.正是在這些刻意的留白,沉默與過度平靜的日常描寫中,反而透露出更深層的歷史症候與結構性問題,一種來自上層國民政府軍事指揮系統的荒謬與失能,一種軍紀鬆散的現場縮影,以及一種可能經過事後編輯,旨在重塑形象的自我書寫痕跡,而我嘗試從三個角度切入本書的心得.

              "高級傳令兵"最顯著的問題是"缺席".缺席的不只是戰場,兵力,部署,更是將軍該有的思維與擔當.每天的日記幾乎格式化地重複著會面,宴請,視察,演講,唯一與"軍事"沾上邊的內容,就是會見某某將領,接見某部隊代表,頒布某命令.但即便如此,實際討論了什麼,面臨了什麼問題,提出了哪些指示,日記從未正面記錄.這種"空心日記"讓人不得不懷疑其背後動機.這是否是基於當時的保密原則,故意不將任何機密內容寫入個人日記?還是劉峙在書寫當下就已預期日記將有一天公諸於世,因此自我審查?又或是這些日記其實有事後修訂,刪除與補綴的痕跡,目的就是為了塑造一種被掩埋的歷史敘事,比如 : 我身處指揮中心,卻無法真正下達命令,皆因蔣中正獨斷專行.

               事實上,劉峙日記中確實多次以暗示,隱喻,轉折語句點出自己"有名無實","指揮無權".仿佛試圖讓後人理解他只是個空有頭銜的傳令兵,而非真正掌控全局的將軍.這些細節或可讀作一種"戰後修辭",是為了替自己卸責,也是為了在歷史中爭取一絲體面.然而這也讓整本日記更加模糊了其史料價值.使得我們無法透過這本書去真正理解徐蚌會戰中的軍事思維與現場決策,只能在沉默與暗示之間揣摩"無法寫下的東西".

               第二個讓人訝異的,是這本日記呈現出來的劉峙日常.豐盛的宴會,不間斷的戲劇活動,無數的朋友拜訪與酬應,整體生活節奏舒適,悠閒,甚至有點奢靡.若不是知道這是"戰時日記",恐怕會誤以為這是哪位省主席或外交人員在和平時期的社交行程安排.而正是這樣的生活狀態,引發我更深一層的思考,如果這樣的生活是真實的,那是否也可從中窺見當時國軍整體狀態的縮影?徐蚌會戰是國共內戰中的關鍵轉折之一,對國軍來說幾乎是全線潰敗的災難性事件.若作為總司令的劉峙,在會戰期間竟無任何戰場壓力的反應,生活重心依舊放在應酬訪友,觀戲講演,這是否也意味著整個軍隊的指揮鏈條與戰備狀態早已處於崩解邊緣?或是呈現出軍紀渙散,情報傳遞不暢,命令體系上下錯位等等這些我們過往從戰史資料中已知的問題,在這本日記的"非軍事內容"中,反而得到了某種側寫式的印證?!

               更甚者,我甚至懷疑這樣的日常,不只是劉峙個人的特例,而是整個國民黨高層軍官普遍的生活型態.這不禁讓人聯想到蔣中正日記中曾記述麾下某些高級將領"縱情聲色","不思戰事"的批評.換言之,"高級傳令兵"的價值或許不在於它揭示了什麼戰略,而是它讓我們看見了當時國軍上層那種近乎"與戰爭無關"的日常氛圍.而這種脫節本身,正是戰敗的徵兆.

               最後,我對這本書的出版背景也抱持某種矛盾的觀察.根據文本附錄得知,這本日記由劉峙的後人推動出版,目的之一,是想還原其真實角色.卸除戰敗主責的歷史指控.讓世人理解劉峙只是"名義上的指揮官",而非真正下達命令的戰略決策者.然而我不禁要問,比較好的翻案方式,是不是應該在這個日記史料基礎上,透過歷史學者之手,根據當時的相關戰史,官方檔案,其他人日記輔以史實重構,重新寫一本"從劉峙視角看徐蚌會戰"比較正確.甚至可以如同"蔣中正日記研究"系列一般,進行嚴謹的批註,對照與補充,讓讀者明確看出劉峙命令的上下流程,與南京的往返通信內容,實際掌握與失能之處.

               相對而言,"高級傳令兵"這樣的出版方式反而是曖昧而不決的.日記不加註釋地完整刊出,內容又缺乏實質戰略細節,只能靠讀者自行解讀,進而對其歷史角色產生"他其實很無辜"的模糊印象.這種做法或許出於誠意,但也可能是一種策略性的選擇:不講清楚,反而更容易讓讀者補上同情的想像空間.而這也再次回到書名所揭示的隱喻,"高級傳令兵",是將軍的自我諷刺,還是後人的辯護姿態?我們不得而知.但從歷史讀者的角度而言,我會更期待的是直面真實的書寫,而非遺留更多含混與空白.

               讀完"高級傳令兵",不禁聯想到日記這一文體其實從來都不是單純的私人記錄,它同時也是一種自我形象的建構,一種面向後世的敘述方式選擇.尤其當日記的作者是一位軍階上將,身處戰爭關鍵節點,他所記錄與未記錄的東西,本身就是對歷史的某種"編輯".或許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該關注這些"不說"的部分.被遺忘的命令,未寫下的決策,避談的責任歸屬,因為歷史從來不是只有文字所能涵蓋的真相,有時,沉默本身,就已說明了一切.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