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rfect Soldiers: The 9/11 Hijackers: Who They Were, Why They Did It (Terry McDermott)
1979年12月,當蘇聯空降突擊隊強行降落喀布爾,裝甲履帶無情碾過阿富汗大地時,聽聞這則消息的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布里辛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自抑的欣喜.引誘蘇聯入侵阿富汗,正是他日夜期盼,精心設下的地緣政治陷阱.此前,他不斷鼓吹遊說卡特總統,對阿富汗反抗軍給予財政與軍事援助,只為讓克里姆林宮一步步入局.布里辛斯基按捺住內心的狂喜,當即提筆在給卡特的備忘錄中寫下了那句經典名言:"We now have the opportunity of giving to the USSR its Vietnam war.".
送給冷戰中的大敵一場"蘇聯版的越戰",這是布里辛斯基的籌謀.果然,10年之後,雷根的星戰計畫與這場"蘇聯版的越戰"拖垮蘇聯,並讓它解體,可以說布里辛斯基戰略大獲全勝.但當你把目光從1989年往後30多年來看,2021年,拜登總統宣布美軍從阿富汗撤退,宣告結束美國歷史上最長的一場對外戰爭"阿富汗戰爭",從2001年到2021年共打了20年,美軍灰溜溜從阿富汗離開,一如當年的蘇聯.此時塔利班反攻佔領阿富汗全境並再度奪取政權.而且這筆帳不止如此,阿富汗自蘇聯離開後的亂局,養出了一批伊斯蘭的武裝戰士,他們策劃並執行了911事件,為了報復,美國以各種理由,先後攻打阿富汗,伊拉克,雖然美軍曾短暫的消滅一批批宗教狂熱戰士,但是各種不同教派不同的戰士此起彼伏的一再挑戰美國,使得美軍疲於奔命,不但最終毫無成果的離開中東,反因長年陷於泥淖.分散了戰略資源 ,給了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機會.同時,因為陷入中東泥淖,我甚至懷疑,美國可能還因此失掉了將中國列為關注重點的時間,最終成了美國的新敵手.可以說布里辛斯基的"蘇聯版的越戰",鬼使神差的繞了一圈還是重創了美國.這場精心策劃的地緣政治豪賭,最終的贏家與輸家,恐怕要等三十年後才能真正揭曉.
有一天晚上睡不太著,便打開Netflix選了"亞果出任務"(Argo),劇情一般,美國英雄主義,重要的是去脈絡化,不過這也正常,伊朗大使館人質事件,伊朗一定要被演成壞人的,至於美國CIA與政客在伊朗做過什麼事,應該也不會是Ben Affleck在意的事物,後來接續看新的時事紀錄片"911世代",原來已經是911後的第25年,這片說的就是因年紀尚幼對於911事件記憶模糊,或者911之後才出生的美國人對此事的看法與反思.後911世代對於美國參與海外戰爭的意義已經跳躍到另一種層次,顯得疏離而茫然,難以感同身受,尤其是當看到阿富汗內政回復到911之前狀態,退伍士兵更有一種同袍白白犧牲的感受.於是,我就興起找本不一樣的911主題書籍來看,挑上的就是這本"Perfect Soldiers".
"Perfect Soldiers"這本書的主角就是執行 911事件的那19名劫機者,他們的犯案過程,特別是接近一半的內容都在敘述負責駕駛飛機的那幾位阿拉伯學生,在德國漢堡留學的伊斯蘭年輕人,從小到大的成長生活,漢堡留學的日常,與如何加入基地組織等等個人層面,到與操作這場飛機撞大樓事件有關的主要的基地組織上層人士的經歷.同時,為了避免去脈絡化,作者McDermott寫了包括一大段穆斯林相關的極端宗教聖戰團體史,從埃及的穆斯林兄弟會(The Muslim Brotherhood),到基地組織(Al-Qaeda),甚至東南亞的"伊斯蘭祈禱團"( JI,Jemaah Islamiyah),菲律賓的阿布沙耶夫( Abu Sayyaf)等這些比較少聽聞的極端回教組織,主要的活動,製造參與過的暴力事件,與主要的極端份子.這本書沒有中文版,連對岸都沒有翻譯,顯然這個面向是不受中文出版者青睞,但我個人覺得還算是蠻有料的一本,因為沒有去脈絡化,我們能夠因此知道,開飛機撞大樓是賓拉登由炸彈引爆飛機案聯想出來的惡招,因為介紹了現代聖戰大致上形成的過程,加上行前的記錄,我們因此也知道了這19名劫機者中沒有一個人是在欺騙之下執行任務,而是進行過簡單的宗教淨身除毛儀式後踏上殉教之路,也由"漢堡小組"( The Hamburg Group)成員的生活過程知道了極端宗教在潛移默化中讓一個年輕學生形塑為伊斯蘭戰士的力量.
"漢堡小組"是策劃並執行911恐怖襲擊事件的核心行動組.這群原本背景平凡,不具政治或極端宗教熱情的年輕人,在德國留學期間逐漸走向極端化,最終在基地組織的導引下,被形塑為致命的"Perfect Soldiers".這小組是由幾名在漢堡工業大學(TUHH)就讀的阿拉伯裔學生組成.主要成員包括Mohamed Atta,他是埃及人,漢堡小組的精神與組織領袖,911襲擊中,駕駛美國航空11號班機撞向世貿大樓的北塔,他性格嚴肅少語,極度追求秩序且痛恨混亂.Marwan al-Shehhi是阿聯酋人,他駕駛聯合航空175號班機撞向世貿南塔,與Atta相反,他性格樂天,愛吃甜食,對宗教教義持有字面化的篤信.另一個為主要的成員是Ramzi bin al-Shibh,被朋友稱呼為Omar,他是葉門人,本來也是預定的行動飛行員,但因葉門籍身分被美方多次拒簽,無法入境美國,但也因為葉門身份,深受賓拉登喜愛(因為賓拉登的父親就是從葉門移民到沙烏地阿拉伯),最終轉為911行動的地面協調員與財務.而911事件中,駕駛聯合航空93號班機,原訂撞美國國會的則是Ziad Jarrah,他是黎巴嫩人,出身富裕且世俗的家庭,他也是小組中最不穩定的成員,全書中出現的描述,他一直在對世俗女友Aysel Sengün的愛欲與聖戰誓言之間痛苦拉扯."漢堡小組"除了這三名駕駛外,其他還包括Said Bahaji,Zakariya Essabar,Mountie el-Motassadeq等從事911襲擊支援工作的人,除此外還包括與小組有關的關鍵招募者與精神導師,Mohammed Haydar Zammar是領取德國福利金的敘利亞裔重型卡車司機,實質上扮演了小組的"招募旅行社"角色.Mohammed bin Naser Belfas曾是小組的非正式導師,出借公寓供成員註冊與居住.Mamoun Darkazanli,一位與基地高層有財務與授權關係的敘利亞商人,是小組與基地組織間的隱性橋樑.Mohammed Fazazi,是Al Quds 清真寺的兇悍伊瑪目,公開鼓吹"熱愛死亡,殺戮非信徒",位在德國漢堡的這個Al Quds 清真寺也是"漢堡小組"最初成形聚會的場所.
小組成員並非一夕之間成為恐怖分子,而是在特定的封閉空間中,透過對人與思想的"蒸餾"(Distillation)逐漸走向不歸路.Al Quds 位於漢堡火車站附近 Steindamm街上,雖然環境髒亂,卻宣揚嚴厲,不妥協且好戰的遜尼派原教旨主義."漢堡小組"核心成員在週五禮拜時,總是固定坐在主殿右後方的極端角落,與溫和派信徒徹底劃清界線.而後他們曾經轉到Wilhelmsburg街的密室聚會,最終在1998年搬入"追隨者之家"(Dar al Ansar),這裡成為漢堡聖戰份子的核心俱樂部.在此期間,他們經常討論教義與聖戰,因此小組內部持溫和反對意見的成員陸續離開,留下來的人則互相強化彼此最極端的思想,他們反覆觀看車臣戰場的斬首錄影帶,高唱殉道之歌,將生活的一切完全奉獻給宗教與死後的樂園.他們將伊斯蘭傳統中以"心靈修行,內心自我抗爭"為本意的"大聖戰",以及僅限於自衛防禦的"小聖戰",在伊斯蘭20世紀激進理論家包括Sayyid Qutb 和 Abu Qatada鼓吹影響下,重新轉譯為一種"攻勢武器",他們宣稱所有非穆斯林,乃至於"不夠虔誠"的穆斯林政權都屬於必須消滅的敵人,並用"死者會以其原本意圖被阿拉復活"的神學邏輯,合理化他們形成的差別殺戮聖戰思想,並付諸實踐.1999年底,Atta,Shehhi,Jarrah與Omar四人分批離開漢堡,經由巴基斯坦潛入阿富汗.在坎達哈(Kandahar)的"基地組織"營地中,他們見到了賓拉登,並在賓拉登面前正式宣誓,自願接受自殺式襲擊任務,漢堡小組至此正式蛻變為基地組織的" planes operation"(飛機行動)執行先鋒.
現代激進伊斯蘭主義的火種,並非突然在20世紀末的崇山峻嶺中憑空燃起,而是早已在一張張泛黃的埃及地下文獻中,被精細地勾勒出了暴力的線條.這套當代激進思潮的骨架,最早可追溯至20世紀上半葉.當時埃及人Hasan al-Banna創立了"穆斯林兄弟會",隨後,兄弟會偉大的理論普及者Sayyid Qutb將古老教義進行了適應現代世界的激進改造.在Qutb等人的神學解讀中,現代世界已墮入了一種類似伊斯蘭興起前的"愚眛"(Jahiliyyah)狀態,而他們最具毀滅性的理論創新,便是強烈主張對中東地區那些"不夠伊斯蘭化"的世俗政府發動暴力的武装革命,將武裝革命視為不可推卸的神聖義務.Banna曾說" 伊斯蘭的本質是統治而非被統治,必須將伊斯蘭法律強加於所有國家,並將其力量擴展至整個地球", 對於聖戰,Banna更是表示"凡是死時未曾參與戰鬥,也未曾下定決心戰鬥的人,他的死就是蒙昧時代(Jahiliyya)的死".而Qutb則號召成立聖戰先鋒隊" 我們需要在某個穆斯林國家發起伊斯蘭復興運動,應該要有一支先鋒隊,帶著這個決心出發,然後繼續前行.我為這支先鋒隊寫了"路標",我認為這是一個即將實現的,等待中的現實". Qutb最終在1966年8月29日被納賽(Gamal Abdel Nasser)送上了絞刑台,而正如他所預言,他的死與他的話語,在隨後的30年裡,成為了扎瓦希里(Ayman al-Zawahiri),賓拉登(Osama bin Laden)等年輕一代"聖戰先鋒隊"最狂熱的精神燃料.
1973年7月,阿富汗前首相達烏德汗(Daoud Khan)發動了一場不流血的政變,推翻了他的表兄,當時正在歐洲度假的阿富汗國王,並建立起由阿富汗共產黨控制的全新政府.這場在當時未引起外界太多注意的政變,卻如同一塊推倒的骨牌,引發了阿富汗隨後長達30年的無休止內戰,並將整個地球的命運拖入了它的引力軌道.在後來的五年裡,政變與血腥清洗接踵而至,阿富汗逐漸失控,並面臨脫離莫斯科掌控的危險,當然這也包括前面寫過的美國陰謀.
蘇聯對阿富汗的公然入侵,在整個穆斯林世界激起了空前的憤怒與反彈.在這股排山倒海的政治宗教狂潮中,一位關鍵的歷史人物登上了巴基斯坦西北部白夏瓦(Peshawar)的舞台.他是生於一九四一年的巴勒斯坦學者Abdullah Azzam.Azzam曾在開羅取得伊斯蘭法博士學位,當蘇聯入侵發起後,他在第一時間奔赴巴基斯坦,並最終將大本營紮在巴基斯坦邊境重鎮白夏瓦.Azzam敏銳地意識到,阿富汗將是重塑現代伊斯蘭"戰士靈魂"的絕佳孵化器,他開始利用文字與激情的演說,向全世界傳播他的思想,將"聖戰"(Jihad)定義為每位穆斯林不可被遺忘的義務.Aaazm撰寫的宣傳冊中,他宣稱當穆斯林的土地遭受異教徒侵犯時,"聖戰"便成為全體穆斯林無可推卸的個人義務,其神聖性高於一切世俗法律,甚至不需要父母的允許,直到收復每一寸伊斯蘭土地為止.
在美國CIA,沙烏地阿拉伯與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源源不絕的數十億美元和精良武器灌注下,白夏瓦被徹底改造成了充滿阿拉伯風情的"小麥加".在這條繁忙的聖戰高速公路上,沙烏地阿拉伯航空甚至開通了從利雅德和吉達出發的半價聖戰專機,源源不絕地將熱血青年送往戰場.而這股狂潮背後的大國操盤手,如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布里辛斯基,則抱著冷戰博弈的純粹現實政治算計,巴不得將阿富汗變成蘇聯的"越南夢魘".與此同時,另一位對未來基地組織產生深遠影響的埃及醫生也抵達了白夏瓦.那就是年輕,聰明且深諳地下暴力革命的扎瓦希里作為醫療志願團來到邊境.扎瓦希里是埃及激進組織的資深成員,在他眼中,阿富汗戰爭絕對不是這場運動的終點,而是一個臨床實驗,一場向全球穆斯林展示"一隻烏合之眾的穆斯林軍隊如何能擊敗世界最強軍事強權"的"示範計畫".當蘇聯在幾年後開始展現疲態時,扎瓦希里和他的埃及戰友們便在心中宣告這場實驗取得了空前成功,他們迫不及待地要將這套在阿富汗廢墟中精煉出來的不對稱戰爭經驗,帶往全世界.
賓拉登生於1957年,是沙烏地阿拉伯營建業鉅子的眾多子嗣之一.老穆罕默德是一位從葉門流亡到沙國的貧困移民,憑藉與沙國王室的深厚交情與承建聖地麥加,麥地那重建工程的無上榮譽,積攢了富可敵國的龐大家業.然而,在大學修讀經濟與工程的賓拉登,卻在龐大的家族企業中被邊緣化,未能獲得核心管理職位.阿富汗戰爭的戰號吹響時,這位虔誠的富家子弟找到了他靈魂的歸宿,那就是前往白夏瓦.他抵達後,迅速與他的前導師Azzam結盟,並出資成立了"服務局",專門為前來參戰的外籍阿拉伯志願軍提供資金,住宿與後勤協調.起初,賓拉登只是個單純的幕後金主與募款人,但隨著戰爭的深入,他開始將家族企業的營建重裝備運進阿富汗,在崇山峻嶺中開鑿道路,修築地道與訓練營地.1987年,在一場名為"獅子窩"(Maasada)的聖戰防禦戰(即沙吉戰役,Battle of Jaji)中,賓拉登親自帶領一幫阿拉伯戰士與蘇聯精銳部隊對抗了數週,並最終在蘇軍主動撤退後,被阿拉伯媒體塑造成了無畏的戰地英雄.這場戰役的硝煙,徹底點燃了賓拉登的領袖野心,他開始相信,在阿富汗之後,一場由他領導的,跨越國界的全球聖戰即將拉開帷幕.
然而,在這個看似團結的"阿富汗阿拉伯人"社群內部,兩股不同的聖戰願景卻在悄然撕裂.精神教父Azzam堅持所有的資源與精力必須留在阿富汗,直到建立起一個純粹的伊斯蘭共和國.但賓拉登與扎瓦希里等埃及激進派則主張,聖戰必須被"帶回祖國",去推翻那些腐敗,不虔誠的世俗政權.這種路線鬥爭在1989年底以一種極其血腥且神祕的方式畫下了句點.Aaazm與他的兩個兒子在前往禮拜的路上,被安放在白夏瓦街頭的遙控炸彈炸得粉碎,這起謀殺案至今未解.Azzam一死,賓拉登順理成章地接管了服務局的龐大網絡,並在熱血信徒的想像與他個人的野心中,正式創立了名為"al-Qaeda"(基地)的跨國新組織.
就在"基地組織"剛剛搭建好骨架的1990年,科威特戰爭爆發了.伊拉克獨裁者海珊入侵科威特,沙烏地王室陷入了空前的恐慌.此時,剛帶著擊敗蘇聯光環回國的賓拉登,天真的向沙國王室進言,提議由他號召成千上萬的阿富汗聖戰士組建大軍,替祖國抵禦外敵,絕對不能讓異教徒的軍隊踐踏聖地.然而,深諳國際地緣政治的王室對賓拉登的天真感到荒誕,當場拒絕了他,轉而允許美國領導的盟軍部隊進駐沙烏地.這種過度親西方態度在極度虔誠的賓拉登眼中,是毀天滅地的褻瀆與背叛.他在狂怒之下發表了一系列措辭極其激烈的演說,宣稱美國人和當年的蘇聯人沒有任何區別,通通都是褻瀆神的異教徒,而沙國王室也將因引狼入室而面臨同樣被伊斯蘭海嘯徹底掃平的宿命.至此,當初由美國,沙國共同出資開闢的聖戰通道,在賓拉登的狂怒與王室的现实算計中,被直接扭轉了方向,走向全速撞向了西方的道路.
在白夏瓦與阿富汗的焦土之外,另一位日後被稱為"911策劃者"的恐怖工程師,正帶著他獨特的"無國籍"政治創痛,走在與賓拉登完全不同.卻最終宿命般交會的極端化道路上.穆罕默德(簡稱KSM,Khalid Sheikh Mohammed)於1965年出生在科威特,他的父母是來自巴基斯坦荒涼邊境俾路支(Baluchistan)的移民,在科威特這個因石油而極度富庶的國家裡,像哈立德家族這樣的俾路支客工,自始至終被歸類為"無國籍者"(Bidoon),生活在高度不平等的社會底層,永遠無法享有科威特公民的福利保障.這種"生於斯卻不屬於斯"的無根撕裂感,日後也在Yousef,Murad等第二代移民聖戰分子身上反覆重現,成為貫穿全書的一條隱形主線 .穆罕默德(KSM)的童年與少年時代,是在巴勒斯坦老師關於"穆斯林在全球遭受壓迫"的悲憤敘事中度過的.同時.俾路支人骨子裡流淌了兩百年,宣稱"寧可渴而死,也絕不向征服者低頭"的剽悍尚武與血親復仇基因.也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埋下了火種.穆罕默德(KSM)的兩位兄長在大學時代便是"穆斯林兄弟會"的活躍學生領袖,他們與後來創立哈瑪斯的巴勒斯坦青年並肩作戰,將政治與宗教的結合內化為家族的日常習慣,1981年,年僅16歲的哈立德追隨兄長的腳步,正式加入了"穆斯林兄弟會",並在夏天的沙漠青年營中,接受了關於聖戰的早期洗禮.為了給這個聰慧絕頂,尤其擅長理科的弟弟爭取更好的前途,兄長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們放棄了自己出國深造的機會,用辛苦工作的積蓄,將穆罕默德(KSM)送往美國留學.1984年1月,KSM踏上了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的土地,進入了保守,偏僻的浸信會學校.在這所只有六百多名學生的基督教南方小校裡,KSM和其他中東學生被當地學生戲稱為"阿比達比"(Abbie Dahbies),這傳達了當地美國學生那種帶有幼稚與輕蔑的嘲諷感,他們成了各種校園惡作劇與排外霸凌的對象.他們在宿舍裡,常常面臨皮鞋被扔進湖裡,或房門被水桶頂住泡水的窘境.在這些孤立而寒冷的夜裡,中東學生們只能躲在宿舍五樓的角落裡,煮著整隻雞.在一遍遍高聲的真主讚美與集體祈禱中尋求慰藉.
半年後,KSM轉入北卡羅萊納 A&T 州立大學攻讀機械工程學位,這是一所具有民權運動歷史的黑人大學.但對KSM來說,這裡只是另一個讓他感到格格不入的異鄉.在美留學期間,KSM親眼目睹了美國大學生流連於Party,酒精,性與俱樂部的"墮落生活".自命清高的宗教保守派學生則在校園裡扮演著道德警察的角色,瘋狂對同胞施加宗教壓力.在美國三年的孤立生活,不僅沒有讓KSM融入西方文化,反而讓他對美國社會的"道德敗壞"產生了深入骨髓的厭惡.更為致命的是,他將世界各地穆斯林的苦難.完全歸咎於美國對以色列的無限資金與軍事供血.1986年12月,KSM順利畢業回到海灣後,他徹底變了一個人,他的老師發現原本那個溫和,愛笑的男孩,如今變得沉默寡言,面容哀戚.KSM表示因為他在美國親眼看到了美國人因支持以色列而對伊斯蘭與阿拉伯人產生的深刻仇恨,他宣告自己的思想已經定型,任何世俗論證都無法改變他的復仇意志.帶着對美國的滿腔怨恨,KSM於1987年奔赴白夏瓦,投奔了他那已在當地建立顯赫慈善聲望的大哥.在白夏瓦,KSM在 Sayyaf 創辦的"號召聖戰大學"(Universtity of Dawa Al-Jihad )教授工程學,並在難民營裡結識了來自東南亞的聖戰青年,包括後來成為印尼"回教祈禱團"領袖的Hambali.此時的KSM,身形矮胖,留著整齊的黑鬍子,看起來像個儒雅的學者,但他體內那股狂熱的復仇能量,正在等待一個毀滅性的突破口.
1989年初阿富汗戰爭迎來了歷史性的拐點.蘇聯軍隊完成了最後的撤軍,留下了脆弱的納吉布拉(Mohammad Najibullah)傀儡政府.在巴基斯坦三軍情報局, Sayyaf 派系以及剛上任,急於向軍方展現強硬姿態的巴基斯坦女總理布托(Benazir Bhutto)的極力推動下,反抗軍決定發動一場大規模的常規圍城戰,目標直指最靠近白夏瓦的邊境要塞賈拉拉巴德,CIA認為習慣了游擊戰的聖戰士在缺乏重武器,後勤儲備與統一指揮的情況下,進行常規圍城戰簡直是戰術自殺,數千名阿富汗游擊隊與數百名外籍阿拉伯志願軍發動了攻勢,這場戰役迅速演變成一場長達兩個月的泥潭慘劇,雙方用重炮與火箭在賈拉拉巴德市郊與機場附近瘋狂對轟,成千上萬的平民在交火中喪生,戰場上屍橫遍野.而在這片慘烈的焦土中,KSM最疼愛的幼弟,原本在卡達擔任教師與伊斯蘭學者的Abed Sheikh Mohammed在前線不幸戰死.幼弟的死亡,給穆罕默德家族帶來了毀滅性的精神創痛,徹底粉碎了他們對大國地緣政治的溫情幻想.在他們眼中,美國在利用完阿富汗人擊敗蘇聯後,便"連一句 bye-bye 都沒說"就冷酷地轉身離去,甚至夥同它的巴基斯坦代理人,強行否決了阿富汗人建立伊斯蘭政府的權利.這種決定令KSM深感被背叛,被出賣感,在他的心中發生了化學反應,將他的復仇意志徹底轉成了對美國本土發動不對稱襲擊的惡意執念.
此後,一幫在白夏瓦訓練營中掌握了先進爆炸技術,在故鄉無處可去的外籍聖戰青年,開始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國際舞台.他們不再依賴大國的秘密資助,而是以"自由職業者"(Freelancers)的姿態,開創了現代即興跨國恐怖主義的先河.而這股新浪潮的先驅與代表人物,便是KSM那個年僅二十多歲,在威爾斯取得電子工程學位的天才外甥Ramzi Yousef(這是他的化名,本名Abdul Basit Mahmoud Abdul Karim).Yousef雖在科威特長大,靈魂深處將自己視為"巴勒斯坦人",在1991年回到巴基斯坦結婚後,他在 Sayyaf 的白夏瓦訓練營中苦修了六個月的炸彈製造技術,因為驚人的化學天賦而被同伴尊稱為"化學家".1992年間,Yousef與他流亡到多哈的舅舅KSM保持著密集的電話聯繫,此時Yousef心中已經醞釀出一個暴烈的計畫,直接打擊美國本土,他聯繫了正在美國飛行學校學習的兒時玩伴 Abdul Hakim Murad,詢問美國境內有哪些合適的猶太人目標,在杜拜長大,深感世界穆斯林在巴基斯坦,波士尼亞飽受壓迫的Murad,給出了一個歷史性的建議: 紐約世貿中心雙塔.
1992年9月1日,Yousef與一名叫Ahmad Mohammed (Ajaj)的巴勒斯坦同夥,手持假護照,搭乘頭等艙班機抵達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在海關,Ajaj的粗劣假護照被當場識破並收監.反而穿著一身極其誇張,全身閃爍著亮橘與橄欖綠三色絲綢套裝,留著飄逸長袖與褲子的Yousef,卻憑藉伊拉克護照與一口流利的英語,大搖大擺申請政治庇護成功,並在被美國移民局保釋後,直接打車前往布魯克林,融入了當地的極端伊斯蘭圈子.Yousef在紐約展現了他超凡的說服力與即興組織能力,他迅速召集了一幫智商平庸,在邊境掙扎的邊緣穆斯林客工,在紐澤西租下公寓,開始著手製造炸彈.由於極度缺乏資金,Yousef不得不放棄了在炸彈中加入氰化物氣體的狂妄設想,轉而選擇了性價比最高的基礎方案,一顆成本僅為3000美元的尿素肥料炸彈.1993年2月26日中午,這顆藏在 Ryder 租賃貨車裡的粗糙炸彈在世貿中心北塔地下室引爆,瞬間撕裂了數層鋼筋混凝土,造成6人死亡,1000多人受傷,以及高達3億美元的經濟損失.但在飛離紐約的班機上,Yousef冷眼看著曼哈頓的地平線,心中充滿了遺憾,因為他的數學公式出了一點偏差.他最初目標是利用爆炸衝擊波將北塔徹底推倒,然後北塔順勢倒下壓垮南塔,一次性殺死25萬人.雖然結果不如人意,但這場爆炸震驚了美國.Yousef在爆炸當晚便飛回了巴基斯坦,完全沒有為他的同夥安排後勤與退路.他的同夥,負責租車的Mohammed Salameh,因為極度缺錢,竟然在案發後連續多次回到租車公司,試圖退回那筆400美元的押金,結果被早已埋伏在現場的 FBI 探員當抓獲,警方順著Salameh的線索迅速掃平了整個紐約小組,但早已逃脫的Yousef後來在巴基斯坦俾路支的崇山峻嶺中隱姓埋名,成為了激進圈子裡人人歌頌的英雄.
1994年,逃亡中的Yousef與他的舅舅KSM在巴基斯坦喀拉蚩重聚.此時的KSM早已在卡達政府公務員身份的掩護下,建立起了遍布整個海灣地區的恐怖投資募資網路.他在喀拉蚩對外自稱是從事日本電子產品與沙烏地聖水貿易的商人.在這裡,KSM,Yousef與飛行員Murad進行了多次秘密會面.由於Murad的介紹,KSM開始醞釀將飛機當成一種新型態攻擊武器的可行性.隨後Yousef在馬尼拉高檔公寓的廚房裡,研發出了現代航空安檢的最大夢魘"隱形液體炸彈".這種炸彈將液體硝化甘油偽裝在極其普通的隱形眼鏡護理液瓶中.起爆引信則改裝自隨處可見的 Casio Databank 電子手錶.炸彈客只需將零組件藏在行李中登機,在萬米高空的廁所內花幾分鐘組裝,並設定鬧鐘在數小時後引爆.隨後在中停站瀟灑下機,便能在不觸動任何金屬探測器的情況下摧毀一架飛機.為了測試這項技術,Yousef於1994年12月8日親自登上了菲律賓航空434 號班機.他躲進廁所完成組裝,並將液體炸彈固定在某座位下方,他隨後在中途站宿霧下機.一小時後,炸彈在飛往東京的途中爆發巨大的威力當場將坐在該位置的日本乘客池上春樹炸死.雖然正副駕駛憑藉高超技術勉強將飛機迫降,但這次血腥測試向KSM和Yousef證明: 他們的隱形手錶炸彈完全具有撕裂珍寶客機的威力.
欣喜若狂的KSM與Yousef隨即訂出了"波金卡計畫"(Bojinka Plot),預計由五名炸彈客在同一天內,輪流搭乘12架橫跨太平洋的美國航空公司波音747客機,留下定時炸彈後離去,期盼能在一天之內將5000名美國平民在高空化為灰燼.然而,這個近乎完美的屠殺計畫,最終卻敗在了一鍋冒煙的廚房化學溶劑中.就在計畫執行的前幾天,Yousef在公寓裡燃燒化學品銷毀證據時操作失誤,整間公寓瞬間被鋪天蓋地的濃煙吞噬,消防員與警察破門而入,警方在 室內查獲了滿冰箱滿滿的液體硝化甘油瓶,Casio電子手錶,以及Yousef大意留下來的筆記型電腦.雖然Yousef在夜色中再次成功脫逃,而企圖返回公寓拿回筆電的Murad則被當場逮捕,Murad在遭受嚴酷拷問後崩潰招供:"我曾向Yousef提議,可以直接劫持一架客機,開去撞擊美國中情局總部". 後世普遍認為,這正是911自殺式劫機戰術最早的思想雛形.1995年2月, FBI 與巴基斯坦警方突襲了伊斯蘭馬巴德的一家小旅館,成功將Yousef抓獲,但當時,住在隔壁房間,在登記簿上籤下"Khalid Sheikh"的化名房客,冷眼旁觀了整場驚心動魄的抓捕,並在隨後大搖大擺地溜出了大門,他就是KSM.到這裏,極端組織已經成功攻擊過世貿,也測試過飛機炸彈的威力,接下來就是將這兩個元素組合起來實踐.
在美國與沙烏地強大的外交與經濟制裁施壓下,蘇丹政府最終選擇了妥協,勒令賓拉登離境.1996年5月18日,賓拉登帶著三名妻子與親信抵達阿富汗賈拉拉巴德.此時阿富汗境內一支由"神學士"組成的神祕隊伍"塔利班",在以"結束軍閥內鬥,恢復基本秩序"的承諾下,迅速奪取了政權,建立了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急需資金與強悍兵源的塔利班與威望猶存的賓拉登一拍即合,這為基地組織提供了不受外界干涉的絕對安全避風港.同時,在多哈的KSM,也迎來了他個人的命運轉折,FBI 試圖在多哈發動對他的法外綁架(Rendition),然而五角大廈與 CIA 的官僚主義,加上卡達政府的消極拖延,卡達宗教事務部長Abdullah ibn Khalid II 提前向KSM通風報信,當美國人帶著 Miranda 宣告與手銬抵達多哈時,手握二十多本假護照的KSM早已逃之夭夭,逃回了阿富汗的崇山峻嶺中.在興都庫什山那間破木屋裡,逃亡中的KSM面見了賓拉登,並親自送上那份凝聚了世貿中心爆炸案,波金卡多機協同與穆拉德自殺撞擊靈感的"航空器武器化"藍圖.
當賓拉登看著Murad原先那份"劫持小型飛機撞擊中情局"的計畫時,更大的邪惡立刻滋生出來.賓拉登認為用手槍劫機,撞擊單一目標的規模太小,就像"用斧頭".他反問KSM:"既然可以用推土機,為什麼還要用斧頭?".在賓拉登"推土機理論"的啟發下,KSM將計畫進行了簡化,不再使用走私與製造容易自爆曝光的硝化甘油炸藥,而是直接劫持燃料全滿,重達數百噸的跨大陸民航客機.將它們本身當作摧毀摩天大樓與國家地標的超級物理推土機.KSM甚至提出在美東,美西劫持十架民航客機同時發動襲擊.為了挑選最完美的毀滅坐標,KSM與Yousef早年曾像普通遊客規劃行程一樣,一頁頁翻閱著美國摩天大樓的年鑑(almanacs),在密密麻麻的高度,結構數據中,仔細打量著芝加哥西爾斯大樓,洛杉磯圖書館大樓與紐約世貿中心的物理結構.摩天大樓除了代表著西方世俗商業文明的驕傲象徵外,更具備一個最簡單,最實用的戰術特點,"它們極其容易被找到",這些矗立在城市天空的巨型鋼骨,設計初衷就是強迫人們去注意到它們,但如今卻成了自殺飛行員在空中最顯眼,最無可藏匿的物理導航點.
為了徹底掃清發動這場"不對稱戰爭"的神學障礙,基地組織的宗教顧問,伊拉克人Mamdouh Mahmoud Salem在90年代中期撰寫了神學背書(Fatwa).在這套宗教邏輯中,平民的生命被徹底忽略.Salem宣稱"如果爆炸殺死了美國異教徒,那是對阿拉的極大貢獻.如果殺死了幫美國人工作的穆斯林,那是對他們幫助異教徒的合理解懲.如果殺死了無辜的穆斯林路人,那更是一件大好事,因為這些無辜者的靈魂將自動轉化為'殉道者'直升天堂,並會在天堂裡深深感激發動襲擊的人,讓他們得以提前享受蜜與蜜糖築起的金色城堡'這套冷酷的神學邏輯,配合賓拉登的錢袋與KSM的計畫大腦,在阿富汗高山的寂靜夜空下,徹底為若干年後那場改變世界命運的悲劇按下了最致命的倒數定時器.
2001年9月11日的清晨,美東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近乎不真實的深邃,微風輕拂,能見度無限.對於飛行而言.這是一個再完美不過的晴朗日子.然而,正是受到Fatwa的感召,19名手持美工刀與化學噴霧的年輕人,將徹底塑造現代人類歷史上最為駭人的事件.德國漢堡的一名年輕女性Aysel Sengün在電視機前,看著源源不斷的爆炸畫面,倒塌的廢墟與戰火,腦海中始終無法抹去一個畫面,她丈夫以前的室友,那個性格孤僻,身材瘦小,總是踩著一雙深藍色塑料人字拖鞋在學生公寓裡走來走去的Mohamed Atta,竟是策動這個事件的核心人物.這群最終在晴空中將飛機化為毀滅性武器的劫機者,本質上只是一群在西方社會邊緣流浪,過著平庸且世俗日常的普通人.他們會在沃爾瑪購買廉價的日常用品.在必勝客吃最後一頓披薩.為了汽車旅館的房租與電話卡的額度斤斤計較.甚至在動手的前一夜因為嫌價格太貴而放棄召妓.然而,正是這群"Perfect Soldiers"在極端主義神學的"靈魂蒸餾"下,將俗世的利益,親情,愛情與對死亡的恐懼徹底視為無物.在他們的眼中.物理世界的肉體毀滅只是一場短暫幻影,追求彼岸天堂與"神聖新娘"的會合,才是生命真正的起點.這是一段從德國漢堡的陰暗清真寺出發,跨越阿富汗的聖戰訓練營.最終在美國東海岸的鋼鐵巨塔中完成的地獄因果故事.
1999年的深秋,那是一段在寂靜中走向深淵的歲月,在德國漢堡工業大學,阿聯酋留學生Shehhi突然做出了讓所有朋友都感到意外的決定,他剛剛順利進入大學的第一學期,甚至剛買了全新的家具與書籍,還熱情邀請朋友幫他補習數學,同時宣稱要將新娶的老婆接到德國一起生活,但幾天後,他卻毫無預告的留下一屋子的行李,徹底消失了.幾天之內,同一心圈子的另外三名年輕人也陸續跟進.帥氣的黎巴嫩青年Jarrah,神情嚴肅的埃及土木工程碩士Atta,以及最後出發的葉門青年Omar.分別搭乘了航班離開德國.這群人此行表面上目的是前往波士尼亞或車臣,去幫助那些在戰爭中受苦的穆斯林同胞.然而,從中東到車臣根本沒有直接的路線,同時在那些地方正在浴血奮戰的游擊隊,也根本不想要這群毫無經驗未經訓練的伊斯蘭年輕人.通往車臣,波士尼亞的捷徑,就是透過"聖戰通道",只有經過阿富汗的訓練營,他們才可能真正的加入聖戰行列.為了避開情報機構的監視,他們放棄了傳統的白夏瓦路線,先到巴基斯坦南部的喀拉蚩,再搭乘長途巴士抵達邊境城市奎達(Quetta).他們在此按照指令把所有俗世印記,包括護照,貨幣,行李留在塔利班招待所,換上了當地的寬鬆袍服.跨上摩托車繞過邊境哨所,正式走進了隱匿在坎達哈的基地組織核心訓練營.在坎達哈,他們被帶到了一處名為"甘迪之家"(House of Ghamdi)的地方,在那裡等待他們的,正是基地組織的最高領袖賓拉登.賓拉登親自接見了這群來自漢堡的"優等生",詢問他們是否願意接受自殺式襲擊任務.在伊斯蘭教義中,自殺原是被嚴格禁止的罪行,但為信仰而死,成為"殉道者"卻能讓靈魂直接升上天堂的最頂層的觀念,早已透過Fatwa成為這群年輕人血肉的一部分,賓拉登的提問,只不過是他們不斷在神學上自我說服的重點.
在這個問題面前,每個人都經歷著不同程度的肉體與精神拉扯.嚴肅的"漢堡小組"領導者Atta一向對人冰冷,且極度追求秩序.他出生在埃及尼羅河口三角洲,父親是一名專橫的律師,從小就對他的生活進行了精確的控制,不允許他有任何娛樂與朋友,唯一的任務就是讀書.在Atta的眼中,西方世界的自由本質上只是一場"混亂".在漢堡留學期間,當室友拉著他去看迪士尼的"獅子王"或"森林王子"時.他會在電影院裡因為周圍觀眾的交談聲而焦躁不安,口裡不斷低喊著"混亂,混亂",並在回家後將自己鎖在房間裡自省.阿達極度排斥女性,無法忍受任何女性的目光與身體接觸.在出發前,Atta曾回到開羅,希望能留下來照顧生病的母親,但他那嚴厲的父親與軟弱的母親都拒絕了,堅持要求他去美國拿博士學位,這也就讓他能毫不留戀的向自己的目標前進.與冷酷的Atta相反,Shihhi則顯得溫和,圓潤且隨和,是一個熱愛甜點的年輕人,他每頓飯都吃得比別人慢,嘴裡哼著聖戰的歌曲,時常隨身攜帶一袋糖果與大家分享,Shihhi的父親是宣禮員,他的信仰是字面化,日常且近乎童話式的.當別人在探討嚴肅的神學時,Shihhi會一邊嚼著巧克力.一邊夢想著自己死後在天堂的畫面,將"坐在蜂蜜之河畔的一棵綠蔭大樹下,享受永恆"視為甜蜜的搬家.Jarrah的靈魂則處於最為痛苦的撕裂狀態,他出生在貝魯特一個富裕,世俗又開明的家庭,從小讀的是私立基督教學校,更喜歡女孩和聚會,抵達德國後,他立刻與一名土耳其裔的醫學系女大學生Aysel Sengün陷入了熱戀.他們一起做飯,抽水煙,在party上瘋狂跳舞.然而,當Jarrah接觸到極端主義思想後,某種"想要在地球上留下痕跡,不想以自然方式離開人世"的狂熱渴望開始吞噬他.在甘迪之家,Jarrah必須做出抉擇,是要選擇與Aysel在俗世相守一生,還是選擇拋棄這一切.去擁抱那虛無飄渺的"神聖殉道".Omar則是這個小組的"情感領袖與聯絡人".他出身於葉門一個貧困的家庭,曾是一家銀行的信差,一生最大的夢想是去美國學習電腦.Omar有著極高的情感智商與溫和的,微笑著的棕色面孔.他在精神世界裡對"聖戰"有著一種極度唯美且浪漫的想像,堅信殉道者的靈魂會面帶微笑,屍體溫熱柔軟,比俗世的一切都更美好.當這四個漢堡留學生在"甘迪之家"昏暗燭光下,對著賓拉登給出了答案,他們齊聲的承諾,徹底將他們轉化成基地組織最厲害的武器.
誓言締結後,911攻擊的戰術藍圖在阿富汗軍事指揮官Mohamed Atef與總策劃者KSM的手中迅速成型.在馬尼拉計畫失敗,姪子被美方逮捕後,KSM 將這套飛機計畫帶給了賓拉登.賓拉登嘲笑並修改了KSM 過於保守的設計,在2000年初正式定案,將計畫縮減為四架飛機.與此同時,另一條平行的"先遣部隊"已經在美國本土潛伏完畢.2000年1月,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由"回教祈禱團"召開的會議,被美國國家安全局(NSA)截獲了通聯紀錄,因為其中有成員曾與Cole驅逐艦爆炸案的嫌犯聯絡,他們得知兩位可疑的恐怖份子Nawaf Al-Hazmi與Khalid al-Mihdha將經過杜拜前往馬來西亞,CIA 在他們途經杜拜時,秘密影印了Mihdha的護照與美國簽證,並在會場周圍進行了嚴密的拍照與錄影監視.然而在官僚主義與情報防火牆下,這份精準的警報被徹底鎖在了檔案櫃裡,FBI 聯絡官曾連夜起草了一份備忘錄,要求立刻通知 FBI 總部"這兩名持有美國簽證的基地組織成員即將入境美國",然而在 CIA 的主管"這不是 FBI 的管轄範圍"為由下,強行阻止了這封電報的發送.於是2000年1月15日,這兩名被 CIA 親眼看著在吉隆坡開會的恐怖分子,手持合法簽證,大搖大擺地在洛杉磯機場降落,順利進入美國本土,這兩人日後都隨著美國聯航77號班機撞向五角大廈身亡,這應該是美方首次有機會在行動前期破壞911的攻擊計劃,卻陰錯陽差的失去機會.
2000年5月底,漢堡飛行小組的成員也開始分批登陸美國.為了掩蓋曾在阿富汗訓練營的痕跡,他們都在出發前申報了"護照遺失",並拿著全新完全乾淨的新護照和簽證入境.他們在紐約短暫停留後,曾前往奧克拉荷馬考察飛行學校,隨後將目光鎖定在了佛羅里達州大西洋沿岸一個安靜而炎熱的小鎮威尼斯.此時,Jarrah也已經在不遠處的"佛羅里達飛行訓練中心"(FFTC)註冊入學,Atta與Shihhi則進入了隔壁的"霍夫曼航空學校"(Huffman Aviation).在佛羅里達盛夏潮濕中,這三名漢堡留學生的在美生活表現出一種平庸簡樸的世俗感,為了省錢,他們在佛羅里達的高溫中,幾乎從不開冷氣,每天穿著 Polo 衫與卡其褲,偽裝成電腦公司的中階主管.幾乎所有的食物與生活用品,都在當地的沃爾瑪購買.每隔一段時間,KMS在杜拜的另一個姪子Ali,就會向他們在佛羅里達的共同銀行帳戶裡,匯進一筆合法的,毫無阻攔的資金.在飛行學校教練的眼中,Atta是一個嚴肅,刻苦且不苟言笑的學生,而Shihhi則顯得溫和,總是笑瞇瞇的,但他們倆形影不離,關係緊密到學校同學都以為他們是親兄弟.就在幾百英尺外受訓的Jarrah,則展現出了完全不同的生活軌跡,他活潑.開朗,很快在航校結交了一群朋友.甚至還在週末開著飛機帶同學們去巴哈馬度假.他花了1500美元買了一輛紅色的三菱跑車,與兩個同學同住每天清晨第一個起床為大家泡茶,做晚飯.
然而,在這層歡樂與平凡的"留美生活"面紗下,這群年輕人與他們遠在歐洲和中東的俗世情感,正在進行著痛苦的拉扯.Jarrah與在攻讀牙醫的女友Aysel,正在重演著他們無數次的分裂與和好,Aysel是一個情感細膩,極度渴望社交的女性,而Jarrah的"無故蒸發"與不合常理的行蹤,幾乎要將她逼瘋.當Jarrah在2000年底短暫回到德國與她見面時,Aysel發現他竟然帶著他受訓的波音飛機模擬器手冊,並嚴厲警告她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在哪裡,在做什麼.Jarrah甚至開始嚴厲批評Aysel在歐洲受到的西方污染,抽煙,喝酒.穿著暴露.Aysel的室友證實,兩人的衝突甚至演變成了暴力,Jarrah曾動手打過她,甚至對Aysel的德國室友發出過警告,聲稱"今天我還跟你們坐在一起,明天我就會殺了你們".
而在西岸的聖地牙哥,先前逃過FBI追捕入境美國的Hazmi與Mihdha,卻在飛行受訓上遭遇了挫折.他們在 Montgomery Field 機場註冊了飛行課程,但課程剛開始就對教練 Fred Sorbi 要求,希望能直接練習駕駛波音飛機.教練無奈告訴他們,飛行必須先從單引擎的塞斯納小飛機學起,在一次短暫的飛行練習後,當飛機即將在跑道降落時,坐在後座的Mihdha因為過度恐懼而大聲向阿拉祈禱,渾身戰慄.這次失敗,直接導致了Mihdha的"脫隊",他以解決葉門家中的家庭問題為由,私自離開美國返回了中東.為了補上Mihdha留下的空缺,KSM 向美國派出了第四名預備飛行員,沙烏地青年Hani Hanjour.Hanjour是個性格極其懦弱又安靜的年輕人,他早在1990年代就多次往返亞利桑那受訓,雖然資質極差,花費了整整三年,換了四家學校才勉強在考官的同情下拿到了商業飛行執照.他在美國沒有任何朋友.唯一的日常就是躲在房間裡讀古蘭經.或者去清真寺祈禱.當他於2000年12月飛抵加州與Hazmi會合時.隨即前往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 JetTech 飛行學校,開始在波音737的模擬器上,為這場聖戰進行著最枯燥,也最致命的複習.
當幾名"漢堡小組"飛行員在佛羅里達的陽光下練習掌握小飛機的控制權時,Omar卻未能按照計劃入境美國.Omar的被拒簽,迫使他必須在計畫中承擔起一個全新的角色,整個911計畫的海外大管家與聯絡人.他定位在德國漢堡,利用各種網路公共聊天室,公用電話亭與行動電話,負責爲在美國的Atta,巴基斯坦的 KSM, 以及阿富汗的賓拉登之間,傳遞著最為關鍵的資金與戰術指令.他負責處理飛行員們在德國註冊的大學學籍,按時為他們繳納保險,處理他們的信件,好讓德國警方與大學認為這群缺課的留學生依然在當地生活.
2001年4月底開始,屬於駕駛外的其他行動成員,13名沙烏地年輕人,開始成批抵達美國.Omar在精神世界裡,將這13人命名為"信仰旅"( the brigades of faith).然而,這支企圖毀滅美國的部隊,入境的方式卻顯得十分平常,他們穿著體面的休閒服,提著簡單的行李,分批透過華盛頓杜勒斯,紐約 JFK.奧蘭多與邁阿密這四座機場入境.這群沙烏地年輕人大多來自沙國西南部貧困,偏遠且宗教觀念極度保守的Asir省.在沙國畸形的威權體制與停滯的經濟下,這群受過大學教育卻找不到工作的年輕人,日常唯一的寄託就是每天晚禱後,在街邊清真寺的討論中尋找生命的意義.他們在神學鼓動下離家,幻想著去車臣當"聖戰者",但依照慣例必須先經過阿富汗的營地,然後在 KSM 的招募流水線上被包裝成了這場陰謀中的肌肉特工.他們都在中轉站杜拜接受了KSM 姪子Ali的包裝,獲得了充足現金,信用卡,銀行帳戶,甚至學習"如何在美國穿著打扮,如何表現得像個普通人"等基礎偽裝知識.
到了當年7月,整場襲擊訓練的進度已經過半,卻爆發了一場能讓整個計劃胎死腹中的內訌.經過長時間的壓抑,Jarrah此時已經徹底厭倦了Atta那毫無人性的教條管理,更糟糕的是,Jarrah瘋狂思念著在德國的女友Aysel,於是便威脅要徹底退出這項自殺計畫,返回德國與她結婚.Atta隨即將這個突發狀況報告給了Omar,遠在阿富汗與巴基斯坦邊境的 KSM 得知後大為震怒,深知臨陣更換飛行員意謂著滿盤皆輸,他向Omar下達了不惜一切代價安撫Jarrah的命令.為了解決這場危機,7月8日,Atta登上了飛往馬德里的航班,他在馬德里租了一輛銀色的現代汽車,驅車八小時抵達了地中海沿岸安靜的旅遊城鎮Salou,歐馬隨即也搭乘廉價包機抵達,在這片充滿了英德遊客,曬得黝黑的泳裝人群與喧鬧海灘的度假勝地裡,Atta與Omar在整整一週內徹底消失了,透過地下安全屋網路,Omar極力的勸說,承諾與神學上的精神洗禮,勉力安撫了Jarrah的靈魂,將他重新拉回了聖戰的軌道.
當Atta帶著安撫妥當的共識回到佛羅里達時,命運又給了美國政府最後一次,也是最響亮的一次預警機會.8月13日,在明尼蘇達州的飛行模擬器學校,敏銳的航校教練就發現了不對勁.一個僅僅上課兩天,只飛過單引擎小飛機,英語極差的學生Zacarias Moussaoui,竟然堅持要以最快速度學習駕駛世界上最大,滿載燃料的波音民航客機,因此航校通報了當地的 FBI 辦公室.第一線的 FBI 幹員與移民局官員在旅館將Moussaoui逮捕.明尼蘇達的第一線FBI幹員們展現出了驚人的職業敏感度,其中一人在採訪筆記的邊緣,神準地寫下了一句讓歷史窒息的預言,指Moussaoui就是那種可能會劫持飛機,並將其撞向紐約世界貿易中心的人.而事實上Moussaoui曾被考慮擔任第四名飛機駕駛,只不過因為他個性張揚不定,早被KSM否決,而換上Hanjour.地方FBI幹員們深知事態嚴重,向華盛頓總部與司法部申請搜查授權,試圖搜查Moussaoui被扣押的行李,特別是他的筆記型電腦.然而,這封警報,卻在華盛頓司法官僚的程序死結前被硬生生封印.華盛頓的FBI法務人員以沒有足夠的法律依據能證明有合理懷疑為由,屢次拒絕授權搜查Moussaoui的電腦,這台電腦被鎖在明尼蘇達的保險箱裡,直到911事件爆發後才被打開,裡面詳細記錄著Moussaoui與"漢堡小組"協調人Omar等人的資金往來紀錄.如果這台電腦在8月中旬被依法打開,已經在美東潛伏.與Omar有著密集資金與電話聯繫的Atta,Shihhi,Jarrah等"漢堡小組"成員,恐怕會在兩週內被連根拔起.
FBI 副局長 Thomas Pickard 證實,僅在2001年1月至9月間,FBI 就收到了超過一千起恐怖威脅.CIA 局長 George Tenet 也作證,情報體系內部的收集來源已經全面亮了起來,預示著多起奇觀式的襲擊已處於最後階段.但事實上,最為具體.最為精準的行動細節,早就落在了美方手裡.8月下旬,美方才勉強將Hamzi與Mihdha這兩個名字加入監視名單,並指派了一名剛入行的年輕特工去追捕他們,這名特工只能拿著電話簿,在紐約市的九間萬豪酒店裡逐一打電話詢問是否有"Mihdha"入住,這兩個人此時早就搬到紐澤西.更荒謬的是.FBI 總部情報官員 Corsi 嚴厲警告第一線刑事探員 Steve Bongardt,依據當時隔離情報與刑事調查法規,刑事調查幹員絕對嚴禁參與搜捕,否則將面臨免職.這氣得刑事特工 Steve Bongardt 在8月29日,也就是911事件的前兩週,在 Email 中憤怒控訴,預言未來總有一天會有人為此付出生命,而公眾將永遠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不肯傾盡資源解決它.
八月中旬某日,Atta走進了佛羅里達的一家網咖,
時間進入倒數,在美國執行計畫的基地組織成員們,則開始了"最後一夜"(The Last Night)的洗禮儀式.這份由Atta親手攜帶,由Omar編寫的行為指引手冊,在911之後被 FBI 從Atta遺留在波士頓機場的行李箱中起獲.手冊裡條理的規定了十五條在清晨踏入地獄前,必須完成的神聖儀式:第一條指令要求任務成員們發誓接受死亡,更新誡命,在最後一夜剃除身上的體毛,噴上香水,並進行全身的洗禮.手冊上還冷靜勸誡這群同伴,必須熟知計畫的每一個細節,確保刀具的銳利,並將俗世的一切徹底忘卻.他們被告知,即將到來的物理撞擊根本不是死亡,而是一場婚禮,嬉戲的時間已經過去,與永恆真理會合的時刻已經到來.最後一條指令要求他們在清晨出發前進行最後的洗禮,好讓天使們在清晨為他們尋求寬恕.由這份手冊,我們能夠知道,這群劫機犯並沒有人是因為欺騙而上機的,全是基於信仰的主動,至於這主動裡有多少自由意志,恐怕就不是我們能探索清楚的.
9月10日傍晚,Atta開著租來的轎車,神秘地前往波特蘭度過最後一夜.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們在當地的沃爾瑪逛了街,在必勝客吃了最後一頓披薩,隨後在 Comfort Inn 汽車旅館度過了他們在俗世的最後一晚.與此同時,在紐澤西的一家汽車旅館裡,Jarrah給遠在德國的Aysel寫下了他一生中最後,也最為恐怖的絕筆信.11日清晨6點,Atta搭乘通勤飛機從波特蘭飛抵波士頓羅根機場,並與Shihhi等人會合.因為轉機時間極其緊迫,Atta那箱裝滿了他一生所有重要證件,學位證書與"最後一夜"手冊的行李箱,陰錯陽差地沒能趕上美航 11 號班機.這成了日後揭開整場陰謀最關鍵的歷史拼圖.在波士頓與華盛頓的機場安檢門前,19名劫機者大搖大擺地穿過了安檢,雖然當天有9人被電腦輔助系統自動選中,進行二次安檢,但唯一的動作只是將他們的託運行李拿去過 X 光,並確保他們本人登機而已,顯然官僚體系在大災難前再度失能,這種官僚體系內部各自為政,資訊孤島化的結構性失能,某種程度上比劫機者本身的意志更接近這場悲劇"本可避免"的核心原因,這也是作者McDermott不願意用"邪惡vs自由"這種簡化敘事的用意所在.
上午7:59,美國航空 11 號班機起飛.8:14,聯合航空 175 號班機起飛.8:20,美國航空 77 號班機起飛.8:42,聯合航空 93 號班機起飛.在起飛後不到二十分鐘.安全帶指示燈熄滅的黃金六分鐘內,劫機者開始行動,手持美工刀,化學噴霧.強行控制了機艙,並迅速破開艙門,將飛行控制權交給了身後的"漢堡小組"駕駛.8:46,Atta開著美國航空 11 號班機,以每小時五百英里的速度,直接撞入了紐約世界貿易中心北塔.9:02,Shihhi的聯航 175 號班機,則撞入了世貿中心南塔.9:37,Hanjour開著美航 77 號班機,撞進了美國軍事的象徵,五角大廈.
在白宮地下碉堡與空軍防空司令部之間,此時正籠罩著最深沉的戰爭迷霧.Langley基地的 F-16 戰機在接到起飛命令時,方向發生了迷失,被派去攔截的,竟然是一個早已化為世貿中心火海殘骸的幽靈軌跡.唯一沒能擊中預定目標國會大廈的,是Jarrah駕駛的聯航93號班機,因為飛機在地面延誤了四十多分鐘,給了機上乘客充足的時間通過衛星電話得知世貿中心的慘劇.在幾名壯漢手持熱水,大聲怒吼著發起肉體暴動,企圖撞開艙門的最後一刻,賈拉在恐慌中放棄了尋找國會大廈.選擇在賓夕法尼亞州的荒野中,將飛機大頭朝下高速撞向了地面,化為了一片焦黑的泥土與金屬碎屑.而在紐約,雙塔在承受了萬鈞撞擊的最初幾秒鐘,依靠著結構設計師 John Skilling 等人設計的管狀鋼骨結構,在劇烈晃動後重新恢復了垂直挺立.然而,雙塔抗住了物理撞擊,卻無法承受隨之而來的熱能毀滅.兩架飛機在雙塔的核心灌入了共計兩萬加侖的航空燃油,高達一千三百度的極致高溫迅速將斯基林為了節省空間,獲取商業利潤而大幅減半的鋼骨結構燒到發紅,徹底失去了承重剛性,很少人知道,這可能也是賓拉登算計過的可能結果之一.最終,在100分鐘之內,這兩座宏偉的鋼鐵巨人像骨牌般向下粉碎性塌陷.鋼鐵與混凝土化為了鋪天蓋地的灰塵暴風海嘯,將兩百多萬張辦公紙張,無數人的夢想,以及2792條突然消逝,完全被摧毀的生命,徹底融化成了一座高達七層樓的碎屑墓碑.
歷史在2001年9月11日的那個上午徹底轉彎.這場由19名普通年輕人,在最世俗的西方日常中編織而成的地獄陰謀,最終在神學的極端化中.將西方的俗世理性撕得粉碎.當警車與消防車的警報聲響徹紐約的街道時,遠在阿富汗與巴基斯坦邊境山區的賓拉登,正坐在一台簡陋的收音機旁.收聽著即時轉播.這位有著土木工程背景的建築大亨,看著周圍狂喜的戰友們,得意地豎起了手指,向他們解釋自己是如何精準地預測到燃油的高溫會將雙塔的鋼材融化塌陷的.然而,他沒能預料到的是,他親手釋放的這場末日火海,並沒有如他幻想般讓美利堅帝國隨之分崩離析,而是化為了接下來數十年全球地緣政治最血腥,也最無望的漫長戰爭,一如布里辛斯基的高遠預判,一樣沒能看到更後面的結果.那份留在波士頓機場皮箱裡的"最後一夜"手冊,卻意外的沒有隨著大火消逝,反而像是指引,永遠提醒著世人,當凡俗的人性被神學狂熱徹底蒸餾乾淨時,人類能做出多麼不可思議.也多麼具有毀滅性的災難."Perfect Soldiers" 這本書最大的價值,正是給了讀者一套"完整的脈絡".它告訴我們911不是單純的"邪惡對抗自由",而是冷戰地緣算計.埃及宗教思想演變,中東無國籍移民的邊緣感,以及西方官僚失能共同交織出的悲劇產物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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