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7日 星期六

逃亡者手記:高地亞洲牧人筆記

 

逃亡者手記:高地亞洲牧人筆記(Pastoral World of High Asia: Memory of the Fugitives, Y.C. 鐵穆爾)

                        "逃亡者手記"是本私人寫作的部落民族誌.私人的意思就是沒有太多關於部落生活的官方公開文字,紀錄或著述參考,有的只是群體內部,私人的口耳相傳,筆記,手札,簡單的斷檔殘篇.部落民族就是一個自稱爲"堯熬爾"(Yoghur)的族群,這裡書寫的主要是關於"堯熬爾"遷徙到祁連山中的一個叫"鄂金尼"部落的故事,當然也會涉及與"鄂金尼"往來的其他"堯熬爾"部落,與其他部落民族.這裡用部落,部落民族,而不用民族,是個人以為在這種屬性的民族誌中,它所謂的民族觀念不同於今日民族國家那套想法,雖然我也認為作者可能也沒講究這些差別,或是完全沒往這差異繼續思考,但在看書之前確認,還是挺重要的,因為若不想被官方說法宰制,或被私人框架圍困,這是關竅.

                         "堯熬爾"的在當前官方的正式名稱是"裕固族".因為都是音譯,我以為並無所謂對錯,主體自我的舒適與喜愛決定即可."逃亡者手記"是作者Y.C. 鐵穆爾借化身鄂金尼人"車凌敦多布"之名寫成的非虛構作品,透過牧人的口述,日記與書信,檔案殘片和作者的注釋,交織成黑河上游祁連山南麓鄂金尼部落的百年記憶.雖然作者把"堯熬爾"設定是這個族群的自稱,官方稱裕固族,鄂金尼是其中人口極少的一個部落,但我以為"堯熬爾","裕固"都是當代漢語思考下的結果,並不會因為某些人出身"堯熬爾","鄂金尼",他寫的文字就比較政治正確,或具備不可推翻修改的絕對定義權力,這本書寫的自然就是"堯熬爾"這個部落民族的歷史,從能追溯的中亞蒙古高原時期,到唐代的回紇族,再如何一路遷徙流轉到今日甘肅南部接壤青海的祁連山中的歷史,內容主要還是從20世紀初期一路到今天,關於部落生活日常與演變,當然這些內容不是為了單純的紀錄,作者有他想鋪陳的觀點與意見,這些觀點可能是環境的,民族的,歷史的,文化的,宗教的,政治的.

                          讀這本書,個人感覺很容易把它讀成無聊的遊牧部族日常生活合輯,與地方神怪風俗誌,畢竟這是文本的主要內容,放牧,打獵,祈福,商販的日常內容.同時裡頭記錄了大量"政治力量"對"民族"生活的摧毀與壓迫,特別是民國以後馬家軍的襲擾開始.加上也比較符合主流人類學對於少數民族流轉困境的慣常解釋,描述,人們也很容易就看成這是一本反抗的書籍,反抗單一民族觀對於這種部落民族觀的消滅,反抗定居生活對遊牧生活的圍獵,反抗工業農業經濟對於遊牧經濟的壓迫.然而,事實上,即使沒有單一民族觀統治力壓迫,以上的種種嬗變其實在歷史的長河裡,也是一點點逐漸侵蝕改變,早就破了很多人以為的那種部落民族被現代民族國家"強力"消滅,或併入單一民族壓迫的唯一想法.如果往前追溯,在歷史中,其實根本找不到一個"不變的堯熬爾",它固然是經過一連串的統治者壓迫,刀兵,疫病,或各種天氣災變而不斷地遷徙,不斷逃亡,最終才在今日之前不久暫時棲居於祁連山.但也包括了自然演變,融合了混合,改換,優劣選擇下的個體選擇,如果同時也觀察這面,那麼現代國家做的事,就不只是破壞,也包括把一個流動的人群製成一個可以登記的單一民族,所以也才會有這本書籍的出現.

2026年10月11日 星期日

Redwood: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Cold War's Most Extraordinary Spy

 

Redwood: The Untold Story of the Cold War's Most Extraordinary Spy(Ben Macintyre)

                             "Redwood"直譯可翻成"紅杉",它是個代號,一個雙面諜的代號.表面上,"紅杉"是KGB派駐在蘇聯駐伊朗大使館,以外交官員身份掩飾的間諜特工,但另一面,他早已秘密投效英國MI6(軍情六處),利用自己的身份,蒐集蘇聯暗中協助"人民黨"滲透軍隊與政府,伺機奪權的情報網,行動,組織與關鍵人員等資訊傳遞給英國.後來英國將"紅杉"提供的訊息送給伊朗神權政府,使得整個伊朗共產黨系統整個遭到柯梅尼神權政府剷除,至少6000人,可能多達1萬人被捕入獄,14人死於審訊,多人之後被處決.伊朗統治權力中最主要的一個可能反對力量被取締,神權政府爾後成為一個極端保守,殘酷,缺乏制衡力量的統治者,"紅杉"傳遞關於左派組織資訊的作用可以說是致命的關鍵.值得一提的是,"Redwood"也可翻成紅木,"wood"這個詞中隱藏了一種性暗示,就是"勃起"的意思,略帶誇張,但並非全無根據的狀況是"Redwood"之所以要叛國成為雙面諜,是因為他有勃起功能障礙,他想去西方治療這個隱疾.

                             1982年6月2日,"紅杉"開著車悄悄駛出德黑蘭,朝西北方向,伊朗與土耳其的交界前進,因為情況緊急,他必須在當天離開伊朗,否則便可能有性命危險,兩名英國MI6的接頭人正在邊境外土耳其境內等待他.交代這個場景,是想把這段間諜歷史所在的時空放大.就在"紅杉"出走的近一個月前,英國的雪菲爾號(Sheffield)戰艦被阿根廷的飛魚飛彈擊沉,此時正是英阿福克蘭戰爭(Falklands War)膠著的時刻,全球媒體與國際政治的目光正盯著南大西洋,誰也不會料到,地球的另一面,英國正策劃了一起間諜投奔事件.此時,美國大使館人質事件早已落幕,暫時失去了在此地的影響力,英國大使館人員被縮編成僅餘9名外交官,只剩下少部分處理商務,領事事務的人員,所以在進入間諜事件之前,我們或者可以從更遠一點的地方講起: 伊朗是怎麼走到1981年的,左派與神權怎麼在革命裡互相利用又互相吞噬,莫斯科又是如何一步步建立在此的力量.

                              伊朗從來不是地緣政治的配角.19世紀起,英俄兩個帝國就在這片高原上拉鋸,這場"大博弈"到了20世紀換成了新的名字,美國取代英國,成為西方陣營的代表,決心讓國王留在王座上,石油繼續流動,俄國人留在國境之外. 1941年,英蘇聯手入侵伊朗,廢掉有親納粹傾向的Reza Shah,扶持他21歲的兒子,也就是後來的末代國王巴勒維( Mohammad Reza).就在那幾週, 蘇聯人協助拼湊出一個新的伊朗共產黨,叫"人民黨",波斯語稱Tudeh,意思是"群眾之黨"."人民黨"從誕生起就是史達林式政黨.它是伊朗歷史上第一個群眾組織,高峰時有2.5萬多名黨員,數十萬支持者,好幾份日報,還有一支藏在軍隊裡的祕密軍事網絡.可是國王在1949年遇刺未遂,把帳算在共產黨頭上,人民黨被取締,成員不是入獄就是被處決,領導層流亡到蘇聯陣營的東德.之後20多年,這個黨沒有消失,卻也沒有真正活過來,但意識形態僵硬, 組織斷續,與莫斯科的關係卻始終緊密.國王這邊,則是日益膨脹的秘密警察SAVAK.它在美國CIA與英國MI6的協助下,把KGB逼進節節敗退的局面,連KGB最重要的伊朗軍方特工Mogharebi將軍,也在1977年落網.此後KGB的反擊方針,是在當時的領導人安德洛波夫(Yuri Vladimirovich Andropov)在1975年定下的,表面上對巴勒維國王擺出親善臉孔,但暗中卻要摧毀這個親西方政權,替"進步民主力量"的上台創造條件.莫斯科甚至安排國王同父異母的兄弟去西伯利亞獵熊, 同時在德黑蘭使館裡養著一座龐大的情報站.

2026年10月4日 星期日

無名之地:美國職棒小聯盟球員的真實棒球人生

 

無名之地:美國職棒小聯盟球員的真實棒球人生(Where nobody Knows Your Name,John Feinstein)

                        "無名之地"是一本講述美國職棒部分3A球員,教練,裁判生命故事的書籍.與大聯盟中當紅的熠熠球星,或是眾人追捧的3A頂級新秀不同,這本書裡的人物,全是長期困在3A或小聯盟層級,或是在大聯盟載浮載沉,始終無法卡住固定位置,心理上既不甘願,卻又不想放棄的一群棒球人.

                         2012年6月的一個週六夜晚,賓州艾倫敦的球場擠進1萬多名觀眾.3A鐵豬隊與柏德基紅襪的比賽進行到四局下半,客隊牛棚的門打開,一名中繼投手慢跑上場.場內廣播唸出他的名字,看台上幾乎沒有反應,因為多數人正盯著三壘邊線旁的餘興節目:兩名被抽中的球迷拿著塑膠球棒,輪流敲打從箱子洞口探出頭的暑期實習生.那名投手叫Mark Prior.2001年,他以選秀第二順位進入職棒,簽下1050萬美元的合約,創下當時的新秀紀錄,並於隔年初登板上大聯盟,2003年他拿下18勝,在國聯賽揚獎票選排名第三,被認為是下一位王牌.傷病接踵而至,2006年8月是他最後一次站上大聯盟的投手丘.此刻31歲的他,過去近6年的時間在小聯盟總共只投了48局.John Feinstein把這一幕放在"無名之地"的引言,對一個講這群身份尷尬球員的書籍來說,相當適合.它同時交代了兩件事: 大聯盟與小聯盟之間的落差,大到連曾經的"未來王牌"都能淪為背景.而且即使才華被所有人看見,也不保證能走到終點.

                        從陳金鋒1999年簽約道奇算起,到2026年目前為止,台灣出生的大聯盟球員僅有19人.依球迷彙整的統計,曾經到過3A以上的約32人.至於台灣球員歷年赴美簽約的總人數,截至目前大約在130至140人之間.若採這個估計,登上大聯盟的比例大約在1成3到1成5之間.這個成功比例其實已經比美國當地出生的球員高,但是連這批在國內被挑過一輪的人,也有8成以上沒有走到3A.且"登上"不等於"站穩",真正在大聯盟累積超過3個完整球季,或繳出聯盟平均水準以上成績(例如 WAR 值能穩定大於零)的,人數就大幅降到約5,6人,成功率僅剩1%~4%而已,必須是真正頂尖的人,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大聯盟的平均水準選手.

                       外界對這些人往往並不寬容.對那八成連3A都沒摸到的人,甚至對只摸到3A便止步的人,網友習慣戲稱"雜魚".他們偶爾表現亮眼,數據一回歸,又被罵"假貨".事實上,能打到3A的人,早已是世界上少數的優秀球員.這種苛薄不是偶然,而是極端世界的副產品,榮耀與金錢既然只留給最頂端的少數人,頂端以下的人,連被認真看待的資格都沒有.這種"少數人拿走絕大部分聲名與金錢"的結構,正是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所描述的"平庸世界"(Mediocristan)與"極端世界"(Extremistan)的分野.在平庸世界裡,工作屬於"規模報酬不可變"(Non-scalable),例如牙醫,工程師或會計師.他們的付出與收入呈線性正相關,受限於體力與看診時間,極限清晰可見,報酬呈現鐘形曲線的常態分布,單一事件改變不了總和."極端世界"則相反,這裡的工作是"規模報酬可變"(Scalable),例如作家,演員與職業運動員.因為球賽的產出可以透過轉播無限複製,送達全球,導致了"贏家通吃"(Winner-takes-all)的局面.一本暢銷小說可能貢獻整個市場的大半利潤,一位大聯盟球星的關注度與財富可以轉眼翻倍,現代化正讓極端世界擴大,80/20逐漸變成99/1,而一位職業運動員"不是大放異彩,就是什麼都不是".

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American Scoundrel: Roy Cohn's Dark Journey from Joe McCarthy to Donald Trump

 

American Scoundrel: Roy Cohn's Dark Journey from Joe McCarthy to Donald Trump(Kai Bird & Susan Goldmark)

                         美國總統川普之前在面對特別檢察官的調查,與接踵而至的刑事指控,四面作戰困頓之際,曾多次在私下與公開場合發出那句廣為人知的緬懷與哀歎:"Where's my Roy Cohn?",對川普而言,Cohn不只是一位律師,更是他年輕時在紐約地產業界崛起期間最崇拜的精神導師,決鬥夥伴,以及替他擊退體制與政敵的"最強擺平者",他曾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掛上了一幅Cohn照片,每當與對手或談判對方的爭執陷入緊張僵局時,川普就會指著牆上Cohn的照片,質問對方:"你比較想跟他談嗎?"(Would you rather deal with him?).

                        這個被川普念茲在茲,掛在嘴邊的Roy Cohn是個怎樣的人物?他常被認為是美國政治與法律史上一個既令人膽寒,又反感噁心的符號.為了揭開這人的臉譜,我選讀最近才出版的由Kai Bird與Susan Goldmark所著的Cohn傳記."American Scoundrel",英文書名直譯就是"美國惡棍"或"美國無賴".透過這部詳實的著作,我們得以回溯Cohn自幼年成長,家族醜聞,直至在 1950 年代華府麥卡錫主義狂潮中呼風喚雨,摧毀無辜生命,並最終在體制反噬下狼狽退場的全過程.這段歷程不僅還原一個"道德怪物"的性格形塑,更精準揭示了後來川普那套"絕不道歉,永遠攻擊,將敗局包裝為勝利"的行為模式的來源.

                         Cohn出生在紐約曼哈頓一個組合怪異的猶太家庭,父親Albert Cohn是一位嚴肅,內向,刻板守法且性格溫和的檢察官與法官.而母親Dora Marcus卻是一位性格暴躁,控制欲極強,外貌平庸且極度渴望躋身上流社會的富家女.這段婚姻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場功利型的政治交易.Dora的父親Joseph Solomon Marcus,是布朗克斯自手起家的富商與銀行創辦人.為了將脾氣古怪,外貌醜陋,難以擇偶的Dora嫁出去,他以巨額資助為誘餌,承諾為迎娶Dora的Albert買下法官職位,這筆婚姻交易於是達成協議.一場沒有愛情的婚姻,親友普遍形容兩人"極度厭惡彼此,婚姻生活極其痛苦".長大後的Cohn親眼目睹雙親之間的冷漠與算計,親戚甚至冷酷地評價:在這場交易的婚姻中誕生的Cohn,從出生那一刻起,在道德上就已經妥協了,身為獨子,Cohn自幼被母親視為至高無上的"王儲",Dora無底線的縱容與溺愛,並從Cohn小時候就灌輸他一個核心觀念:"法律與社會規則是給平民遵守的,並不適用於你".Cohn幼年時鼻樑上出現一小塊增生突起物,找醫生進行手術,結果手術失敗,自此鼻樑上留下一道微紅的永久疤痕,也在他心中刻下了追求完美與防禦性極強的心理創傷.

                        Albert雖然性格內向,但他身為布朗克斯民主黨體系的核心人物,常將年幼的Cohn帶到夜間法庭,或政客聚會中.Cohn自9歲起就坐在法庭後排,目睹法官,政客與律師之間的密室交易.父親教導他"認識誰比懂法律條文更重要",而Cohn也曾目睹Albert的賄賂交易,徹底領悟了"只要是客戶或朋友,就沒有罪"的特權邏輯.在這種家庭環境,養成了Cohn貫穿一生的"交易型世界觀"(transactional worldview),那就是"人與人之間沒有純粹的信任與道德,只有權力,利益與相互利用".

2026年9月20日 星期日

未償之債:英國奴隸制債務的償還之路

 

未償之債:英國奴隸制債務的償還之路(Britain's Slavery Debt,Michael Banner)

                          英國著名神學家Michael Banner在"未償之債"中,開宗明義將現代英國與加勒比海地區的關係,置於一個嚴肅道德與法律論述框架之下.Banner指出,跨大西洋奴隸制(transatlantic chattel slavery)並未隨著19世紀的廢奴宣告而自然煙消雲散,相反地,它所累積的不義資本,所造成的結構性剝削,以及對數百萬被奴役者及其後裔所施加的深重創傷,至今依然以欠發達與"持續貧困"(persistent poverty)的形式,深刻蝕刻在加勒比海的土地與社會結構之中, Banner 主張,英國曾參與奴隸貿易並從中獲益,因此對協助加勒比海地區擺脫貧困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個人讀過Susan Neiman的"父輩的罪惡"(Sins of the Fathers),Banner的這部著作不但算是延伸閱讀,且無疑提供了一個至為關鍵且具震撼力的視角.如果說二戰後德國面對納粹暴行所進行的歷史清算與補償,展示了一個現代國家如何透過坦承父輩罪惡來重構社會道德秩序.那麼"未償之債"則是將這道嚴苛的道德與正義試題,重新拋給"文明燈塔"與"廢奴先驅"的大英帝國及其當代繼承者.Banner透過James Baldwin曾提醒我們的"並非所有面對的事情都可以改變,但不面對事情,甚麼也無法改變",與Stanley Cavell指出"唯有完美認知歷史,才能讓歷史真正成為過去"這兩句話,得出了他撰寫本書的核心關懷: 歷史若未經誠實的認知與修復,就不可能自動成為無害的背景,而是會持續以不義的形態侵蝕當代的公義.簡言之,這是Banner試圖透過英國對數百年前奴隸貿易這件事的反省,補過,來為歷史上曾經出現的集體非人道行為所產生的罪惡,探尋一條和解,撫平仇恨並修復關係的路.

                          要理解何謂"未償之債",必須先回到16至19世紀那場長達300多年的血色資本原始積累.自16世紀霍金斯爵士(Sir John Hawkins)開啟英國的奴隸販運以來,英國船隻在大西洋上實施了規模空前的"中間航程"(Middle Passage),超過325萬的非洲男女與兒童被強行離開,像貨物般塞入狹窄臭穢的船艙,最高曾經有過2成5的人在途中的非人道環境中慘死.抵達加勒比海種植園後,被奴役者面臨的是徹底的"動產化"(chattel slavery),他們被降格為與牲畜,器具無異的私人財產.為了從甘蔗種植與蔗糖榨取中逼出最高利潤,種植園主與監工建立了恐怖統治.由於被鐐銬束縛或被鐵器鎖住,被奴役者根本不可能逃脫,即使嘗試也將痛苦不堪.戴上腳鐐或枷鎖會使人動彈不得,而個別奴隸主與監工更常野蠻虐待奴隸,最嚴重的鞭打甚至導致死亡或身體殘障.那種想要藉由恐懼來榨取最大勞動力和利潤的慾望,很快便淪為肆無忌憚的殘暴和虐待,構成了現代世界體系底層最深重的道德罪惡.

                        Banner 指出,蔗糖與奴隸貿易為英國帶來巨額財富,並流向帝國中心,投入後來的工業化.不過他也坦言,貢獻程度學界仍有爭論,摩根的中間估計認為影響重要但非決定性.從William Beckford家族造價昂貴的方特希爾修道院(Fonthill Abbey),到拉塞爾斯家族(Lascelles)優雅的哈伍德宮(Harewood House),乃至奧斯瓦爾德(Richard Oswald)與科爾斯頓(Edward Colston)等著名跨大西洋貿易商人,無一不是靠著奴隸貿易與蔗糖暴利奠定財閥地位.他們藉此取得資本,這些資本後來更深植於英國本土的金融體系,如曾直接參與跨大西洋奴隸貿易的南海公司(South Sea Company),更透過廣泛的家族聯姻,滲透進英國國會議員,地主階級與教會高層,在Banner的敘述中,加勒比海的奴隸制與蔗糖經濟,是英國近代財富積累與帝國繁榮的重要來源之一.但其對英國工業化的具體貢獻程度,仍然是經濟史學界持續爭論的問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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