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Yiyun Li 李翊雲)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直譯是"自然中的事物只是生長",這書名本身就是一則暗喻,無痛苦,無哀傷,就只是生長.這本書寫的,是李翊雲再度喪子之後的心裡話:她的兩個兒子 Vincent 與 James,在六年間先後自殺往生.作者用悖於傳統的文字姿態來追悼,思念亡子.
警察上門的時候,總會先說一句:"這件事,沒有好的說法"(There is no good way to say this).開頭讀到這句連噩耗都無法用簡單話語說出口的話,我就知道,這本書不會給我一個可以鬆一口氣的內容,它不會告訴我,一位母親如何"走出"喪子之痛,它只是誠實地記下:再度喪子的她,"在深淵裡,而深淵,成了她的棲息地".她從不曾迷失,她只是"在深淵裡被找到".作者說得更決絕:"我沒有誤入深淵,我沒有墜落深淵,我也不是被誰推進深淵",她這樣寫"I, merely, was in an abyss"(我,僅僅是,在一座深淵裡).我反覆讀這句話,忽然明白,這本書真正要顛覆的,是我們對"深淵"最根本的誤解.多數人以為,生命是一片平地,人偶爾墜落,然後爬起,然後繼續在平地上行走;可李翊雲說,不是這樣的.深淵從來不是意外,深淵本來就是地形本身.既然如此,"走出深淵"這句話便失去了意義——真正要學的,不是如何離開深淵,而是如何在深淵裡分辨清楚,哪些石頭值得扛起,哪些,只是腳邊的碎礫.
這個分辨的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頓悟,而是從一次微小的自我懷疑裡,被朋友一句話點醒的.那是 James 死後第一個週末,她在自我懷疑裡脫口而出:"我是不是全世界最差的母親?".朋友回她,這問題我們都知道答案,這根本不是一個真正的問題,只是一顆卵石(pebble),踢開便是,別讓它擋路.從此,她開始日日審視自己心裡冒出的念頭:這是一塊真正的巨石(boulder),還是又一顆卵石偽裝而成的巨石?她說,如果一個被判了終身在深淵裡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把每一顆卵石都當成命運交付的巨石去扛,那不是悲劇,那只會演成一齣可笑的鬧劇.
讀到這裡,停頓了很久,作為一個邊界感清晰的高敏感讀者,我能對這句話感同身受,並不是因為我也經歷過相同的失去,而是因為我太熟悉那種被無數細碎的刺激輪番轟炸,卻分不清哪些值得被感受,哪些只是雜訊的疲憊.我們常常誤以為,是自己感受得太多,放不下,可看著這些文字才漸漸看清,問題往往不在感受的份量,而在缺少一套劃清邊界的紀律:不知道哪些是巨石,哪些只是卵石,於是把有限的心力,耗盡在不值得的地方.李翊雲筆下呈現的態度,幾乎帶著一種幾何學般的冷靜:先承認自己活在深淵,再決定,只為值得的事物分配注意力.
這種紀律,不只是一個念頭上的覺悟,它安靜地貫穿進 James 過世後,她日常的每一個選擇裡."做能奏效的事"(doing what works),是她從辯證行為治療手冊裡帶出的信念,後來被她修正得更精準,"做說得通的事"(do things that make sense to me).爾後研讀歐幾里得幾何,是說得通的事,像莎翁劇裡的康斯坦絲(Constance of Brittany)那樣長篇痛哭,則不是.與那些"知道如何恰如其分陪伴"的朋友共處片刻,是說得通的事.讓一位素未謀面的舊識為了"分散注意力"寄來她朋友的書稿,還順道要求她幫忙找出版社,則不是.這種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的邊界,從來不是冷漠,而是把有限的心力,留給真正的巨石.
同樣的分辨,也悄悄延伸進了她的花園.書名裡那句"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正是出自這裡.她種下一千兩百顆球根,看它們在殘雪未化時鑽出頭來,由此悟到自然界沒有憂鬱的百合,沒有反叛的玫瑰,植物只有一個目標:活著,直到死去,或被別的自然力量了結.她拒絕把花朵讀成"大地的再生力量",拒絕別人善意卻空洞的比喻,因為在她眼中,悲傷哀嚎的陳詞濫調不只是懶惰的語言,陳詞濫調會腐蝕思想本身.花園對她而言,不是巨石,而是一種"占位符"(placeholder),一句反覆修改到滿意的句子,一頓用心而非用愛烹煮的晚餐,都是占位符,替代著那個再也填不滿的空缺,卻不假裝自己能填滿它.分辨占位符與巨石的差異,成了她在混亂日常裡,悄悄安放自己的方式:多數日常,原本就只需要一個占位符;真正的巨石少之又少,也正因為少,才配得上全部的重量.而有些占位符,連時間都無法帶走.物件不會死,如Vincent 的"悲慘世界"還立在雨果的半身像旁邊,James那隻他親自取名"橘子醬",當作情緒支持動物的巨大絨毛羊羔,還坐在客廳裡,像一個仍在等人擁抱的旅伴.她一件一件記下這些物件,讓人忽然明白,這些占位符本身不是巨石,卻承載著巨石的重量,她清楚知道兩者的分野,所以從不混淆,也從不因為一件物品被觸動,就誤以為自己找回了什麼.
也是在這樣的清醒裡,她第一次面對喪子而寫作."Where Reasons End"是為 Vincent 寫的,那本書幾乎是自己找上門來的,一句"Mother dear",兒子生前打趣她的稱呼,一夜之間成了全書的開頭.Vincent 會喜歡那本書,會挑她的句子的毛病,會堅持替她加幾個她刻意省去的形容詞,"形容詞和副詞,是我的耽溺"(Adjectives and adverbs are my guilty pleasure!),他曾經抗議.可 James 不同.James 厭惡被關注,厭惡被隱喻收編,所以他們沒有為他辦追悼會,那會是他最不願意的事,被眾人記住,被放在舞台中央,恰恰違背了他整個生命的本質.這個孩子,幼年時會在飯桌上放下叉子,若有所思地說"顯然,希格斯玻色子……".六歲時,他告訴母親,世界是由"點和曲折的線"構成的,她聽不懂,只能把他抱得更緊.他自稱患有"單獨恐懼症"(fear of being alone),他的邊界不是後天學來的策略,而是與生俱來的體質: 一種對外界過度耗損的本能防禦.讀到這裡,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種辨識感:那不是孤僻,而是一具神經系統在誠實地告訴主人,哪裡是安全的濃度,哪裡不是.
比起這份先天的邊界,母親的直覺則是後天磨出來的敏銳,卻同樣無法真正保護誰.她說,直覺是一種尚未完成,也永遠無法完成的敘事.六年裡,她夜裡幾次悄悄推開 Vincent 的房門,只為確認他還在.她記得十歲那年,自己曾在一場作文比賽裡,拒絕歌頌祖國,轉而寫下生活的醜陋.那不是勇敢,是一個十歲孩子求死般的絕望.多年後,Vincent在四年級寫下的詩,讓老師寫信給她,她一眼認出那份絕望,因為她曾經也是那個孩子."你懂得受苦,寫受苦寫得那麼好,為什麼還要生下我們?'. Vincent 問過她,她從沒有一個好答案,她能給孩子的,終究只是一個"為生活搭建的框架" : 定期驅車去 Berkeley 的琴行為Vincent 的雙簧管挑蘆片,每頓飯做三份不同的菜,蘋果切成幾何般對稱的薄片.她說,尊重孩子的敏感與獨特,包括尊重他們選擇結束生命的權利,是她作為母親所能做到的極限.
而那個極限,終究還是被驗證了兩次.James 死前不久,母子倆聊起卡繆的"卡里古拉",一句台詞讓她久久不能釋懷:"人終有一死,且一生難歡愉". 那年冬天,James 告訴她,他正在重讀"西西弗斯神話".最後一次晚餐後,他下車前,母親問他在讀什麼,他答,仍是"西西弗斯神話",然後舉起一隻手,那可能是"你好",也可能是"再見",更可能什麼都不是.三天後,他也走了.她說,人一生能對孩子說"我愛你"的次數,終究是有限的.這是全書裡,最平靜也最鋒利的一句事實.那之後的日子,悲傷沒有以她預期的方式降臨.James 剛走的那幾週,他反覆對著家裡的老狗說"我抱抱你",那是他表達哀傷唯一外顯的方式.而她自己收到友人寫來的信,反覆讀了許多遍:"你已經做了一切能做的,讓 James 在生命裡找到自己的位置,但他想要離開,而人必須放手.". 失去孩子後,時間不再輕盈地馱著人往前走,時間本身,變成了要人扛起的一塊西西弗斯的巨石,這是全書裡,巨石意象第一次被賦予具體的形狀:不是某個念頭,不是某句傷人的話,而是時間本身,不可迴避,只能一天一天扛過去.她計算孩子死後的天數,一天,三天,一週,像新生兒的月齡一樣被鄭重數著.她說,死亡是一種"不會生長也不會改變的新生"(a birth that would neither grow nor change).
正因為連時間都成了巨石,她對語言裡的假巨石,格外警覺.書裡她一再拆解"悲傷"與"哀悼"這兩個詞,始終拒絕使用,因為這兩個詞,在當代文化裡似乎總暗示著一個終點,一場可以被完成,可以被慶祝走出的工程.她不要終點:"思念孩子,就像空氣,像時間,只有在我生命結束時才會結束.".這種拒絕,本身也是一種卵石與巨石的分辨:"悲傷該在多久之內結束",是別人強加的一顆卵石,她拒絕讓它冒充巨石,佔據她本該用來好好活著的心力.於是,寫作的間隙,她重拾少年時最弱的一門功課:幾何學.她開始閱讀歐幾里得,也開始更細緻地練習分辨,哪一個念頭是真正需要扛起的巨石,哪一個只是腳邊一顆微不足道的卵石.有陌生人問她有幾個孩子,心理師教她一句應對的話語:"我們曾經有兩個孩子,失去了一個,我還沒準備好談這件事".她說:"很少有人值得看見她的眼淚,眼淚不是不能流,而是要交給值得的人". James 自哥哥死後,再沒剪過頭髮,一直留到大學,那是他唯一公開的悼念方式,朋友寫信告訴她,人們之所以在她面前感到疏離,是因為多數人預期悲傷該先是情緒的爆發,而她卻直接走向理性,這讓旁人無所適從,那是一種因"悲傷的形式不被理解"而生出的孤獨,而她把這份孤獨,也歸類成一顆需要辨認,卻不必被放大的卵石,只有一個問題,她始終無法這樣輕輕放下:"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她說.這不是一顆卵石,它龐大到成為一塊她無法扛出深淵的巨石,她唯一能做的,是與這塊巨石共處,兩隻手,並排放著,不必彼此拉扯或角力.
這樣的清醒,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有更早的一場深淵作為底稿.2012 年她曾因自殺未遂,在紐約一間精神病房住了三週,那是她第一次用"深淵"這個詞形容自己的人生.她說深淵和幸福一樣,難以向另一個人傳達.沒有人的深淵比別人的更深或更淺,沒有一種深淵是可以共享的,每個人都獨自居住在自己的那一座裡.多年後,朋友問她:"Vincent 的死,是否給了 James 一種'可能性'的暗示?".她想起一位精神科醫師講過的北歐神話,黑暗曠野裡有一座燈火通明的長廳,一隻鳥從一端的窗口飛入,片刻後又從另一端飛出,重返寒冷的黑暗,那便是人生.她曾對 James 說,人生只有百分之十值得,其餘百分之九十必須忍受,而她曾以為,他冷靜克制的性情,足以撐過那百分之九十.Vincent 憑感覺活著,也因感覺而死.James 憑思考活著,也因思考而死.一個"值得過的人生"(a life worth living),終究未必是一個"可以過下去的人生"(having the capacity to live it).
外界的目光,從未溫柔以待.中國媒體把她的私生活變成一場輿論的狂歡,說她是拋棄母語的叛徒,是害死孩子的凶手.她逐一列出這些荒謬,不辯解.她說人們可以傷害她的感受,卻傷不了她的思考,除非她自己先放棄了心智的獨立.別人拋來的惡意是一顆卵石,唯有當她自己選擇把它扛起,放大,供奉成巨石,它才真正有了重量.追到底,這份分辨的能力,其實有更早,更私密的來處,最深的一層,始終是她自己的母親,那個問她"你要一個瘋掉的媽媽,還是一個死掉的媽媽"的女人.她說受虐的孩子,常常長成兩種人:叛逆者,或逃脫藝術家.她和丈夫都選擇成為更好的父母,把自己活成孩子的庇護所;可她終於明白,正因 Vincent 與 James 從未學會她那種"留一件東西給自己,誰也奪不走"的求生本領,他們反而沒有辦法把自己藏起來,捱過那些難捱的部分."我們不想讓他們受苦"丈夫說,"可他們還是受了苦,只是不是在暴虐的父母手下".她想他們終究,也成了逃脫藝術家,只是逃脫的,是整個世界.
讀到最後,我想起卡繆著名的收梢:"必須想像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可李翊雲並未暗許這樣的諾言,她沒有讓石頭停在山頂,也沒有假裝自己已與命運和解.她只是每天清晨六點半下水游泳,數著呼吸,游得很慢,因為每一次划水,都需要有意識地去想:"這不是幸福,甚至算不上救贖,寫作與游泳一樣,不過是救贖的近似值".但或許,餘生歲月裡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石頭有沒有停下,而是那個推石頭的人,願不願意,在下一個清晨,繼續走向山腳,並且,願不願意只帶上那些真正值得扛起的巨石,把其餘的碎礫,一顆一顆,留在原地.
這本書沒有教人如何面對死亡,它甚至沒有教人如何"走出低谷",因為它從一開始就否定了低谷是一種例外.它只是讓人看見,一個人如何在早已認清的深淵裡,一步一步,把"活下去"這件事,過成一種近乎幾何學般精確的日常,不因為它值得,只因為,此刻,仍是此刻,而巨石,只有那幾塊.以上.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注意:只有此網誌的成員可以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