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美卡隨想錄(木心)
讀完木心的"瓊美卡隨想錄",做了一件極其矛盾且荒謬的事.我把整本書標註的三輯,強行貼上"理論","示範","實踐"的標籤,彷彿自己是一位解剖者,正替一具美麗的標本按部位編號.做完之後,一股厭惡感油然而生.我竟把一本主張"偉大的藝術常是裸體的"的書,硬生生套上了我那套自以為是的解剖服.
我原本極其順手替這本書劃定了秩序.第一輯是木心的哲學底色,他在裡頭談"悲觀主義是知識的初極,知識的終極",談"謙狂交作地過一生是夠堂皇的",這些聽起來像是一套自成體系的生命哲學.第二輯是他拔劍磨鋒,他痛罵"服裝文學",指責那些沒有血肉,全靠古裝,時裝,官服撐起的乾癟文字,甚至直指時下名篇"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聽起來像是一場審美法庭上的公開審判.到了第三輯,他收劍入鞘,走進紐約東陬的街頭與公園,陪著失聰的老人推車上坡,最後淡淡地寫下"借別人之身,經歷了一場殘疾,他帶著病回去,我痊癒了",這聽起來多像是一次深刻的救贖與實踐.
理論,示範,實踐.齒輪嚴絲合縫,咬合得如此完美漂亮.然而,正因為它太漂亮了,我開始警醒並懷疑它.如果我真心相信文字唯一不變的尊嚴在於自由,那麼當我一邊對痛罵"服裝文學"的狠辣與準確拍手稱快時,我就沒有資格假裝心安理得.因為"示範"這個詞本身,就隱含著一種審美標準的傲慢.他在文本中痛批那些"全靠外衣撐著"的俗爛文字,可是,誰規定了"外衣"不能是文字演化的一部分? 誰又規定了油膩與庸俗不能是一種極致的誠實?當我沉溺於"眼中長牙,牙上有眼"這句話被寫得如此刻毒而驚豔所帶來的快感時,可能其實已經悄悄站到了作者所劃定的那條審美裁決線的這一側.而這一站,便意味著我放棄了另一側,那些被他視為俗氣的,模仿的,迎合市場與大眾的文字所應有的生存自由.
我越是試圖替這文本辯護,宣告"它示範了一種極致自由的寫作姿態",就越發發現自己維護的,其實不過是"另一種更高明,更有品味的自由體制".它因為過於迷人,以至於我甘心被其馴服而不自知, 而我對這件事其實也沒有想得太清楚,我對"反對標準"這件事的信仰,本身就搖擺,隨意,缺乏一種真正該有的,對一切標準與審判保持警覺的自覺.我想到了文學評審的困境: 為了防範機器代筆的作品,人類評審權威們信心滿滿,輕言機器缺乏人類真實感知,訂出只有真正的生命經驗才能與佳作同存的標準.我的疑慮是,當語言學家與機器專家尚在辯論"風格指紋"能否被穩定化驗時,人類憑藉的,究竟是客觀的洞察,還是一種自我催眠式的制度信仰來審判?他們相信自己依然高踞於"辨識真偽"的塔樓上,卻忽略地基早已鬆動.我想起自己讀到"憑藉甘美的絕望,而過盡其自鑒自適的一生"這句,把它抄進筆記本裡的時候,抄了兩次才抄對,因為那種絕望確實很甘美,甜得讓人一時分不清那是糖,還是糖衣底下的毒藥.我一邊抄,一邊清楚知道自己正在被馴服,卻毫無抵抗的意願,這大概就是我論證再怎麼冷靜,都無法否認的一件事:我是心甘情願的 .
遠在科技介入前,文學生產線早已運作多年.各種教導"如何寫出獲獎體"的研習班與私塾作坊,早就存在多時.一屆又一屆的新作家從同一套模具中產製出來,呼吸著相同的節奏,操演著同一種欲言又止,精緻而貧血的抒情腔調.是以到了現在,我們甚至無法確定,一篇作品究竟是因為它觸動了真實的生命,還是因為它精準地長成了審判者所習慣與期待的模樣.無論是演算法的生成,還是制度化的範本複製,本質上都是"風格集體化"的假性繁榮, 把某種被官方或市場認證過的美學規範,打造成一座批量生產的工廠,再貼上原創的標籤出售.
如果對這種現象感到可疑,那我必須誠實的自問,我以為書中所做的"示範",是否也隱藏著相同的危險?文本表示散文可以擺脫連貫的因果情節,可以憑藉純粹的思想骨骼自成宇宙.這話聽起來無比解放,可一旦這種寫法被尊為某種經典"示範",就必然會引來模仿者.當學人日眾,"某某腔或木心腔"便應運而生,人們開始追逐碎片,格言體以及機鋒式的對句.到了那一天,文前痛陳的"服裝文學",會不會恰恰穿上了他自己留下的這件優雅外衣?我沒有答案,也不配給出答案,因為給出確定性的答案,本身就是最想抵拒的姿態.
對"純潔性"與"標準"的怪誕追求,不僅存在於文學排位的評審席上,也蔓延在日常的語言環境中.在當前的網路輿論中,正看到人們懷著熱情進行語言血統的審查.只要發現有人使用了不符合在地慣用,或帶有對岸用語痕跡的詞彙,便群起而攻之,要求其進行語言的淨化.這種語言上的小警總式追殺,與文學評審防範機器生成,或是寫作班訓練考生的邏輯,本質上同出一源,那是一種深植於人性深處的"威權心態".以前人們審查思想是否純潔,現在人們審查詞彙是否地道,風格是否夠"原生",或是文字是否帶有機器的痕跡.
然而,語言從來不是任何個人或團體的私有財產,文字更不該設有海關與入境審查."瓊美卡隨想錄"裡不也是讓莊周,李聃,蒙田,培根與李商隱跨越了千年的時空牆垣,從容聚在一起喝茶聊天嗎?如果文學的偉大恰恰來自於這種偷渡,混血與雜交出的獨特腔調,那我們今日又憑什麼拿著一把尺,去丈量別人的句子是否夠純粹,是否合乎某種語言的血統證明?
庸俗就讓它庸俗,油膩就讓它油膩,那是屬於創作的自由結果.哪怕是機器生成,若在某個瞬間真的震撼了某個孤獨的靈魂,那也是屬於它的自由.不該因其出生而被預先剝奪資格.這樣的說法可能會招致許多堅持文學純潔性者的不快,但我們更畏懼的,是另一種沉默的懦弱.當一個社會集體認定"只有某種寫法或某種用語才是對的"時候,所有的異質性都會被悄悄篩除.篩到最後,留下來的將是一批長相相似,氣味相同的平庸產物,而我們卻稱之為"正統".寫到這裡,定睛一看,卻發現了一件極其尷尬的事,就是我剛剛所寫下的這一大段文字,本質上已經構成了某種尖銳批判,批判了評審自信,批判了範式寫作,批判了日常語言的審查機制,但我文章開頭明明宣稱,我不想擔任審判者,我只想還給文字自由,簡直是自我矛盾.
這矛盾也成了最難堪的一道裂縫.而當我試圖用"反對一切標準"的姿態發言時,其實已經悄悄建立起了一套新的審美標準.用"拒絕審判"的語氣,審判了那些正在審判別人的人.這是一個咬著自己尾巴的邏輯怪圈.而更荒謬的是,我連這一段自我拆台的文字,都無法保證它的誠實成色.因為"揭穿自己的矛盾"這種寫法,早就是一種被文學評審熟悉,甚至偏愛的技巧了,後設,自我指涉,假裝坦白的坦白.如果哪天有人把這種寫法也整理成教材,寫作班一樣可以量產出一百篇"我意識到自己在批判別人的批判"的心得文.到時候,連我此刻這份看似誠實的懷疑,都會被證明只是另一件穿在身上,我自己看不見的外衣.原本應該把這段自我拆台的文字刪去,好讓整篇論述顯得更加嚴密,流暢,邏輯一致.但我最終將它保留下來.因為讓這個矛盾存在,會更接近木心所說的"大義凜然,人們著眼於大義,我著眼於凜然".我不在意辯論中的勝負,寧願誠實站在那裡,讓自身的矛盾與侷限被清晰地看見.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問錯了問題,我不需要去定奪木心的"示範"究竟是解放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規訓,我甚至不需要去定義我自己這篇文章究竟算不算一種合格的批判.我只需要承認,我閱讀這本書的過程,更接近一場沒有預定終點的漫遊,木心所說的"長途跋涉的歸真返璞",而不是一份需要提交給世界的審查報告.
第一輯的哲思,第二輯的刀鋒,第三輯的溫情,對我而言不再是遞進的三道機械齒輪,而更像是三種截然不同的天氣.有時我走進晴朗而寒冽的理性之中,有時置身於暴雨般犀利的譏誚裡,有時則停留在黃昏斜坡上,體會那種極其具體,甚至帶有體液氣味的人世悲憫.天氣不需要邏輯自洽,天氣只需要被真切經歷.書本的尾聲,作者寫下了那句"我將遷出瓊美卡".我最初將這理解為一種痊癒後的輕盈告別,或是完成寫作使命後的解脫.但現在,我更願意將它讀作一種對"定居"本身的深刻警覺,似乎是作者在提醒讀者,連他自己親手構築出來的這套美學風格,這座足以讓後人瞻仰朝聖的"瓊美卡",都不值得長久安居.他寫完了,便轉身搬走,絕不留戀自己剛剛搭起的高台.這或許才是這本書最為誠實雋永之處: 一邊"示範",一邊拆毀"示範".一邊對文壇發起審判,一邊也將審判本身的合法性,交由時間去慢慢撤銷. 如果一開始我是穿著那件解剖服上場的,那麼寫到這裡,我想把它脫下來,不是因為我找到了更合身,更高明的衣服,而是我終於願意相信,裸體站在這裡,語無倫次,邏輯打結,隨時可能被拆穿,也是一種被允許的姿態.
我決定讓這篇心得保持現在這個模樣,一半是我拆解出來的骨架殘骸,一半是我踢翻骨架後站在原地的喘息,我不打算替任何人發出最終的判詞.文字的自由,絕非指"每個人都是對的",而是"每個人都有權利錯得心安理得".木心可能錯,機器生成可能錯,進行語言審查的人也可以錯,我無意替他們的錯誤背書,但也無意扮演上帝去替他們定罪,這大概是我唯一敢於確信的事.我只想繼續往前走,就像那個在黃昏斜坡上被扶持著慢慢前行的老人一樣,一步一腳印,不急於確定終點,也不急於宣告痊癒.我想,對於這樣的一篇心得,自己大概不會滿意,但大概也不會強烈反對,因為自己最後不也是頭也不回,就完結了這篇,一如木心頭也不回地遷出了瓊美卡.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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