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 + 核彈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 + 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

 

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童兆勤) + 核彈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 (賀立維)+ 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張憲義)

                   "台灣核彈"這個標題一看就吸引人. 但內容不多,一下讀完了,趁著颱風日,乾脆一舉連讀三本與台灣核彈製造有關的書籍. 童兆勤的"台灣核彈：一場幻滅的核武與人性掙扎",賀立維的"核彈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以及陳儀深訪問張憲義的"核彈！間諜？CIA：張憲義訪問紀錄".這三本書從原能會,中科院研究員到震驚中外的叛逃主角,各自撐起了我國核彈研製的一面歷史面向.其中張憲義的訪談紀錄,我幾年前就讀過了,只是當時不想寫什麼感想就是了.

                    此時你會發現,除了講核能所,原能會,中科院的人事傾軋,彼此心結,與張憲義外逃事件事之後,執政者補過,調整組織等內容外,"台灣核彈"並沒有太多關於台灣核彈從零開始發想生成建立的真實過程,連半個真實參與核彈研發操作過程參與者的訪談,或名字都沒有. 而有的那些中華民國政府製造核彈從發想到暗中操作的歷史過程,大體上在別的書中都有,且都只是一個屬於上層思想概念與簡單命令的關係連結,然後參酌時空背景交代,其實都沒有任何實務細節,跟我以為的"台灣核彈"該有的內容完全搭不上邊.不過這也不意外,以作者童兆勤當時在原能會的職能來說,本來就不是參與操作核彈研發實體過程的人,所以書籍專注人事問題,政治問題也是限制上的必然.當然,個人對這種面向議題的興致不高.

                    我以為的"台灣核彈"內容該是什麼呢?至少該有實際參與如何購入重水式反應器與其他產生臨界反應設備相關的過程,組裝,人員的培訓,相關參與者的經歷口述,然後是那些真的從過程中與產生金屬鈽實際操作有關人員的口述歷史,如何從鈾原料一步步最終形成關鍵元素所有過程,每個參與者的實操經歷描述,操作者的口述日常活動內容,比如我就好奇那些元素在"熱室"中的過程,與"手作"這些過程人員的真實感受,與實際操作轉化流程,相關步驟,每步驟的專精操作過程,人員感受.然後,如何在沒有鈾239做爆炸實驗下,以真實鈾原料替代的過程,從爆炸設計到實施過程.其他則包括投射系統,電腦爆炸程式模擬系統研究與操作相關過程,人員,難題,突破.還有那些關於隱匿,與躲避美方定期搜查過程中有過的偽裝,欺瞞行動的政治安排,與相關人員的口述.當然還有與以色列,南非等國就核彈產製展開的秘密交往,協商,或交易內容.其實可以寫的細節東西太多了,畢竟我前不久才讀完"Project Maven","Nord Stream  Conspiracy"等書,國防秘辛的寫作與編輯方式還是有所參照的.

                     不幸的,這三本全讀完也不能發現以上想知道的相關細節. 或許有人會笑我天真,認為這涉及國家機密.然而,我國核武研發設備早在1988年便被美方徹底拆除,運走或現地水泥封存.如今已過去38年,當初的參與者多已星散,早已無機密可言.對岸的核彈頭,洲際飛彈技術也已不是我們能追趕的高度,因此也應該沒有顧忌了.

                      正因為機密的迷霧已散,當我們回過頭審視這三本書,就更能看清作者們的寫作意圖與局限.首先,"核彈MIT"這本可以說是以反核為主題的書籍.雖然作者確實出身核研所,也參與過我國核彈研發過程,但這本書關於核彈研製的內容還是以表述理論概念為主,歷史沿革內容部分與"台灣核彈"其實差不多,技術過程與日常操作內容基本書裡沒有寫太多,我想看的內容當然是沒有,後半部大談反核論述與相關政治運動,其實有點離題.裡面就兩重點值得留意,一是關於核研所周遭環境核污染的問題,另一個則是"玉碎計劃"的猜想.至於這個玉碎計劃,一讀到就覺荒謬,賀立維的意思就是我國研發核彈的目的,是為了在共軍登陸台灣後,國軍就地在核研所桃園所在地引爆,讓北台灣與共軍玉石俱焚,台北,桃園,新竹設施全毀,人口俱亡,然後稱這就是蔣經國的核武戰略想達到的最終目標.荒謬的計劃雖有,但這本書真正的目標是宣揚反核,談起核能所所在地大漢溪沿岸遭污染的地區,還是有一定討論與參考價值,後半段大談核電,基本也算離題,畢竟這些書都是打著台灣造核彈的名義出發的.且在書出版10餘年後的今天,統治當局又宣告要恢復核電的採用,與這本書出版時的氛圍大不相同,顯然就曾經參與核彈研發的人來說,擁核反核的反轉再反轉,應該政治立場很難立刻調整吧.

                     不會只有我覺得"玉碎計劃"的論述荒誕.張憲義在他受訪的書籍中有相同的表示,他幾度反駁賀立維書籍中的論述.一處就是對能提出"玉碎計劃"這種論述的人的諷刺,另一處則是澄清.因為賀立維是比張憲義低軍校四屆的學弟,他的軍旅生涯前期應該都與張憲義一樣,就讀軍校,拿公費出國留學,學習核工,賀自述在美期間曾與美方CIA的人員多所接觸,對方幾度試圖用美色,金錢誘惑他,他在書中把這些情節寫的相對寫實,令人相信可能真有其事.顯然他是為了對比張憲義可能面臨同樣的誘惑狀態,而自己沒有受到污染,沒做間諜,沒有賣國,但張卻做出不一樣的選擇.但張憲義在受訪過程中澄清自己在留學時期,根本不曾理會美方的試探,金錢美色誘惑云云對他來說還沒碰過,因為連交談的機會都被他婉拒,又怎可能會有下一步,由此來反駁賀立維的經歷並不能嫁接於他.

                      然而,即便張憲義在書中成功反駁了"核彈MIT"的荒謬論點,但我對這本張憲義專訪書籍的評價卻不高.我從一個小地方說起,在書中的第90頁有一張照片,內容是張憲義抵達美國之後,根據記憶謄寫他出走台灣時,留在核研所辦公室字條上書寫離開台灣的五項原因.照片上的這五條,分別是第一條周所長xxx,第二條黃代院長xxx,第三條新任副所長xxx開頭,這三條很清楚,就是他對中科院,核能所當前人事的不滿,第四條寫的是"民進黨",第五條"中國的和平與統一".但是你翻開書籍的前一頁第89頁,同樣的五條內容印刷之後,卻幾乎不太一樣.尤其是印刷文字的第四條印的是"軍事強人與民進黨的崛起".這裡的軍事強人指的是郝柏村.

                       這裡就該點出這本書的問題,它究竟是歷史學家專訪完整張憲義的口述紀實,抑或經過歷史學家專訪後有所剪裁編輯而成?.1988年1月8日之前,張憲義會知道蔣經國快掛了嗎?同時他還知道或預期郝柏村未來將會獨攬大權成為軍事強人?個人以為這裡會有當年到美回憶的五條謄錄,跟28年後接受採訪後印刷五條的不同,是額外增加的那些觀點,都不是1988年前張的原生思想.而是經過了這28年的腦補結果,這種腦補可能與他後來接觸的資訊,揣測,推論,再連結有關,也可能與採訪者無意或有意討論,閒聊,或者引導,提問有關,我們其實並不知道採訪者問了那些問題?還有怎麼問?但我們能從文本中經常出現的一個矛盾點出發,張憲義在這本書中對於郝柏村的評價基本全是正面的,甚至於認為自己與郝柏村都不知道美國的"紅線"是什麼,認為自己與郝都是遵守蔣經國所謂的有能力但不製造核彈的路線,而且很明顯,張是一個統派觀點強健者.但為什麼在文本中,張到了美國之後的許多論述,突然出現"擔憂軍事強人"這種觀點?前期的文本可以說完全沒有,那張照片就是歷史證明,而且還有一點更致命,張在本書中坦承美方最早接觸他是在1982年,當時的蔣經國既無外界謠傳的嚴重健康問題,郝柏村也不過才在第一任參謀總長任期,誰知道誰會病?又知道未來誰能專擅?書籍後段對於張憲義妻子洪美鳳的專訪恐怕更能說明這一點,一個出國前連白色恐怖都不知道的人,現在竟能清晰的說出郝柏村軍事強人可能的危險.正因如此,我對這本訪談錄的評價不高.

                       這種"紙條謄錄"與"訪談印刷版"之間的落差,不太可能是單純的筆誤,而是口述歷史中典型的"後設建構"(Post-hoc rationalization).1988年出走時,張憲義最直接的動機很可能只是核研所內部難解的人事傾軋 ,以及對當時民進黨初萌芽,政局動盪的個人憂慮.然而,歷經28年去國懷鄉的歲月折磨,面對"叛國者"的議題定位,為自身行為尋求一個更高尚合理的道德立足點是人之常情.與此同時,採訪者自身存在的歷史觀與政治觀,亦在此處產生了某種的綜效反應.創造出"為了防止軍事強人郝柏村奪權,而不得不出走的悲劇英雄"人設 ,不僅完美契合了彼時過往論述定向的需要,也能提供後面社會形成的對威權體制與軍人干政的批判動能.所以"出賣情報是為了拯救台灣"反成了這本宣稱張憲義是悲劇英雄的主要結論觀點.但這恰恰證明了,口述採訪具有的局限性,經過剪裁的論述往往不是當時的真實還原,而是當事人與敘述者在特定當代時空背景下,共同修剪,縫補出來的藝術品.

                       這張字條手寫照片與書中印刷文字的細微落差,恰恰向我們展示了口述歷史中最耐人尋味的人性幽微.當一個人在歷經數十年的流亡,承受著歷史評價的重擔後,面對訪談的鏡頭,他所給出的答案,往往不再是當年出走那一刻最純粹,甚至帶點個人情緒與人事恩怨的真實動機.相反地,記憶會在漫長的歲月裡自我修剪,主動與後來的時代大局,社會潮流進行"後設的縫合".1988年字條上因"人事齟齬"與對未來"民進黨"的憂慮,在數十年後,在特定訪談框架的引導下,被昇華成了對"威權體制與軍事強人"的高瞻遠矚, 成了"預見軍事強人奪權,為了守護民主台灣而不得不出走"的悲劇英雄.這種將個人選擇賦予歷史宏大意義的傾向,既是受訪者在道德上進行自我救贖的必然,也是歷史紀錄在特定的當代語境下被重塑,剪裁的常見現象.這提醒了我們,口述歷史往往容易流於是一場受訪者與時代氛圍的"共同創作".當真實的實務細節缺席,而後設的宏大論述不斷被放大時,讀者便需要有從字條照片等原始蛛絲馬跡中,自行還原歷史素顏的本真,察覺某些幽微的觀念偷渡,轉介.

                      於是乎,我們似乎可以倒退回去,從照片中紙條裡前三條以三位官員開頭的敘述,想像,推論,或者童兆勤"台灣核彈"鎖定在人事傾軋的問題也不是毫不重要的,至少與張憲義的出走是有關的.至於張憲義是不是叛國,對我們來說也不重要了,反正我國政府也不敢拿美國如何,CIA早就大量潛伏於我國政界,媒體,我們平頭百姓又能如何.至於台灣核彈議題,未來若有人想寫這個題目,還是希望能出現我想看的那些內容,以時間來說這個機會已經越發渺茫,畢竟當年相關工作的從事者也開始逐步凋零,可能最終就帶著秘密離開人世,此後我們將難以獲知真相,或者也只能期望張憲義死前能寫本真實的回憶錄,反正他名聲也回不來了,畢竟你要我相信出賣情報給美國,讓我國重要軍事設施被拆毀,不算叛國,而算悲劇英雄這種評價,我是不可能接受的.只能期望主角未來能拋開這些年來自我防衛的歷史修剪,寫下一本真正坦白,專注於1988年1月8日以前心路歷程的回憶錄.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