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Let Only Red Flowers Bloom: Identity and Belonging in Xi Jinping's China, 馮哲芸 Emily Feng)
本來都沒要讀這本,市面上批判習近平與共產黨主題的書可多了,有邏輯的,沒道理的,都混在一起,禁也禁不完,這也不過增加一本而已.何況,想看禁書的人,即使沒有實體書,會翻牆一樣可以在"z-library","安娜的檔案"找到標的,又要如何禁?難不成連暗網也一起封?倒不如回去看看歷史,以前江南據說是因為寫了"蔣經國傳"被殺害了,但今天還有誰閱讀那本書? 若非當年那場暗殺引發好奇,這本書放到今天也不過是眾多同類傳記中的一本罷了.
回到書本身,雖然禁不禁都改變不了它會被讀到的事實,但就內容而言,沒太多新東西,大半內容在其他的地方都看過,特點在於書中人物皆由作者親自採訪而來,而非二手側寫或彙整他人資料.個人以為作者的寫作意圖很好,對岸可能也只是看到書名標題就發瘋,敏感過度.實際上這本書的批判範圍恐怕連本地統治政策都被掃射進去,只是可能沒人發覺,在作者語法溫和,克制的內容中,要發現這點並不容易,明顯避開本地強烈中國人認同個體的聲音,沒有半個相關受訪者,但摘錄統治集團協力者荒誕的自洽,巧妙的將質疑鑲嵌在敘事之中.書籍探討了在當代中國日益緊縮的政治環境下,不同地方的"中國人"面臨的身分困境與社會變遷.作者透過長年採訪,對象包括人權律師,企業家家庭,被拐賣婦女的親屬,單車竊賊,"逃港又港逃"的兩代家庭成員,幾位被台灣拒絕的尋求政治庇護者,當然還有禁書出版業者.書中揭示中共如何重新定義"中國人"的身分標準,要求政治上的絕對忠誠並壓制多元性,呈現了平凡百姓在威權體制下堅守人性,尋求自我認同,與他們面對的種種困境.
"唯紅花綻放"這句話是對習近平時代中國認同政策的一個核心隱喻,象徵著"國家權力"對"中國人"身分定義的極度收緊與單一化.這個說法是套用毛澤東時代著名的口號"百花齊放".在 1990 年代到 2000 年代初,中國社會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空間,允許律師,記者,社運人士與企業家探索多元的未來.然而,在習近平主政下,這種原本象徵蓬勃發展,千姿百態的"百卉千葩"被視為一種隱患.國家不再容許花園裡有各種顏色的花,而是"只想要紅色的花",其餘綠的,藍的,白的,只要不是紅的,統統都會被拔掉."唯紅花綻放"象徵著官方重新定義了"理想中國公民"的樣貌,根據書中描述,這個標準日益狹隘,必須具備以下這些特徵,中國公民"必須是漢族",而非其他 55 個少數民族的獨特認同,儘管名義上承認其他少數民族的生活型態,民族身份,但實際上,透過將"漢族"定義融入"現代化公民"角色來同化其他少數族裔,比如官方教育甚至私人補教一律必須使用普通話,而非地方方言或少數民族語言,現代化文明化是最好的藉口與手段,而最終極的標準是對執政的共產黨絕對忠誠.這種認同觀將中國原本複雜的集合體塑造成單一同質的群體,這在不同族群的遭遇中展現了象徵意義.在新疆與內蒙古,原本的維吾爾文化,伊斯蘭信仰或蒙古語教學被視為需要"轉化"或"整治"的對象,以推行以漢族文化為基礎的"中國化",回族穆斯林的清真寺被拆除阿拉伯式圓頂,改建為中式宮殿屋頂,象徵建築與信仰都必須符合國家規定的"中國樣貌".透過"國安法"和選舉制度改革,原本追求自由,民主與法治的香港身分認同被壓制,轉而強調"愛國者治港"與對黨的全面愛戴.作者認為這種對"紅花"的執著,背後是對政權潰敗的根深柢固恐懼,是以蘇聯共產黨的下場為警戒,她認為習近平擔心若沒有統一的國族認同,中國會步上蘇聯分裂的後塵.因此,國家壟斷了關於"中國"的敘事,將所有不符合官方色彩的異議,宗教熱忱或民族意識視為必須根除的"意識形態疾病".
對一個自由主義者來說,很多事是有基本原則的,並沒有五十步笑一百步的歪理."唯紅花", 或者"唯彩虹花",還是"唯黑花",若只允許一種觀點表達,其餘禁止,就是政治上的同質化,不論是否自稱民主.因此表述基於國安理由,要撤銷的是''蘋果日報",還是"中天電視",或許主動與被動角色並不相同,但查禁新聞自由的本質上並沒有差異.當然,"中天"換照案有法定程序,可循司法救濟,與"蘋果"遭國安法直接查扣性質不可一概而論.但若把鏡頭拉遠,兩者共同呈現的,是執政者以'國家安全'之名,決定哪一種聲音有資格繼續存在,這種'誰有資格說話'由國家壟斷認定的邏輯,才是我真正想指出的相似之處,而非壓迫手段的強度相等.當權力試圖以"民族主義"包裝某種特定色彩,並以此作為排斥異己的工具時,個體的自由主義必然遭到壓抑.此時查禁者不論如何自稱,自認,核心都是威權統治的體質."唯紅花"強調絕對忠誠的單色美學,消滅雜質,衍生出的這種民族主義不容許任何"雜色",如維吾爾的母語,香港的法治,或是回族的清真圓頂,只要與"紅花"不符,皆被視為需要整治的對象.但我們能夠簡單的放大視角,即便在標榜自由民主的社會,如果只強調某種特定顏色,如"綠花"或看似多元的"彩虹花",只要以此排斥不符合該色彩的人,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一元化壓迫.值得強調的是,這種"以安全或團結,愛國之名限縮異見"的傾向,不因誰執政而消失,統治者輪替之間,類似的手法反覆出現,這正是問題的結構性所在,而非單一政黨或統治集團的個別過失.
若把這個"唯一色彩即壓迫"的原則,同樣的套用回台灣自身,便會發現這本書幾乎沒有深究本地所存在的問題,只是淡淡的帶過具深厚中國認同之個體的浮沉,指出台灣在解構威權時期的"中國性"時,正經歷一場身分認同的文化之爭,但作者很聰明的在敘事中帶出疑問,她沒有直接叩問矛盾衝突,而是呈現統治者言行之間的虛假.雖然台灣自許為亞洲民主典範,但在面對外部威脅時,往往以"國家安全"為由,對不符合主流認同的個體展現排他性.旁敲側擊雖然有些取巧,但以李家寶的"原罪"困境,香港五人組赴美的結果,來點出實際上統治者自洽觀點與行動之間差異的荒謬卻很清晰,李家寶認同民主價值,卻因為"中國人"的身分烙印,在台灣被視為"太中國"而被排斥.這顯示當"民主"被民族主義綁架時,它便不再是接納多元,而是要求另一種形式的"選邊站", 同時也揭露了狹隘民族主義者的內在矛盾,他們骨子裡其實複製了蔣介石威權統治的那一套權術,是一群假民主,真威權的協力者.習近平將中國各民族比喻為"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這看似是一個"彩虹花"般的多元共同體,實則為高度同質化的"漢化"政策,同理,若我們把鏡頭轉回標榜多元開放的社會會發現,當前所謂的多元,有時並非具"包容性"的多元,而是要求個體臣服於某種"被定義好的多元",也就是"固化多元".這在核心上依然回歸了"一元",也就是強迫所有人必須擁抱同一套彩色樣貌,不允許有人僅選擇單一的黃色.此時的"彩色"不再代表多樣.它本身已被異化為另一種強加於人的"單一顏色" .由此可以總結為,無論色彩名為何,只要它成為壓制異議,清除雜質的旗幟,本質上都是在模仿威權的治理手段.如同書中提到的加州律師朱可亮所擔憂,民主社會在對抗威權的過程中,如果不夠謹慎,有可能在行為模式上變得愈來愈像它所對抗的對象.
從來源內容來看,馮哲芸確實以一種相對客氣且克制的筆觸,記錄了那些被台灣"拒之門外"的個體遭遇.個人感覺她"比較中國",是華裔移民二代,雖然在美國長大,但她自承自身有一部分身分是"中國人",並認同在那片土地上的生活,但她同時也認為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版本的中國,她珍視的是那個"百卉千葩",擁有巨大地域差異與思想火花的中國,我以為這種背景讓她對於一些定義敏感的問題都很聰明的做了處理, 所以當她看到台灣社會以'國家安全'或'身分定義'為由,將像李家寶或香港抗爭者這樣的人排除在外時,她記錄下了這些人'兩頭不到岸'的痛苦.書中關於"香港五人組"與李家寶的章節,確實反映了"口惠而實不至"的政治現實,本地政客在 2019 年對香港抗爭者的支持,在 2020 年大選期間成功拉抬了民調,但當這五名年輕人真正抵達台灣尋求庇護時,他們卻陷入了本地法理定義的泥淖,最終,並未讓他們留下,而是轉送至美國.雖然馮哲芸沒有直接批評台灣統治者是為了"萬世執政",但她記錄了台灣社會內部的"文化之爭"與"身分認同危機", 當權力試圖透過修改課綱來重新定義身分時,這種做法與對岸"唯紅花綻放"的邏輯在"國家主導認同"這一點上,確實存在著令人質疑的相似性,對這批無法如願的港人來說,他們感受到的是在兩岸的身分政治漩渦中,個人的自由意志與對民主的嚮往,往往不如統治者的政治算計與國族敘事來得重要.
對自由主義者而言,這本書最深刻的提醒在於,當一個社會為了對抗威權而開始限制自由,排斥雜質時,它是否正逐漸變成自己曾經最反對的模樣?以下的場景應該是我們經常看到的日常,那批往威權獨裁方向走了五十步的人,正在追捕已經跑了一百步的人,要他們好好聽話,而那些已經擁抱一百步威權的人又經常回頭批判只走了五十步的落後,當然要看清這一點,就必需不跟他們走在相同的方向.然而,若你懼怕被人當成傻瓜,這種不追隨的選擇,可能並不容易,何況,是否存在任意行走的自由,也可能隨時有變."唯紅花綻放"批判的是對岸只准一種顏色的花園.但如果我們自己也開始只准某一種"正確"的花色存在,那麼我們不過是換了一片花園,種著同一種恐懼.真正的自由主義者,或許終究只能守著那一小塊誰都不肯待,卻誰都可以自由生長的雜色地.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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