傴僂

 

傴僂(ハンチバック,市川沙央)

                 在市川沙央的"傴僂"裡,兩條平行敘事同樣涉及金錢與性愛.一位身障女子用錢買通照護員實現性愛夢想,一位虛構的援交女子以身體換取現金.兩者都是交易,為什麼社會願意為後者找悲劇理由,卻對前者投以厭惡與異樣的眼光?這本小說不只是挑戰性權利禁忌,更逼讀者面對一個殘酷現實,我們在什麼時候會同情慾望,什麼時候又會審判它?

                 對"傴僂"直觀的第一印象,幾乎就是兩部A片交錯播放的畫面,而且我相信真的日本A片也確實存在這種異類作品.一條線,是身有殘疾,繼承遺產,家境優渥的女主角,渴望像"正常女人"一樣體驗性愛,懷孕,生子,甚至墮胎,一種身體自主自由影射的對照.她用錢買通照護員,讓這個計劃得以成真.另一條線.則是她在日常寫作中虛構的人物,一位也許貧困,也許普通的年輕女子,謊稱自己家境悲慘,靠加入性愛俱樂部,從事援交換取金錢.兩條敘事線都充滿露骨的性愛描寫,口交.舔舐,全身探索,毫不避諱.差別在於,前者被社會視為"不自然"的慾望,一種不言自明,必須被斬斷,無需討論的議題.後者則是"可以理解"的性交易,這種直接而強烈的對照,是作者對文本最明顯的設計.

                 然而這不僅是"身障者也該有性權利"的老生常談.兩條敘事其實在結構上互為鏡像,一個靠金錢安排得以發生,一個靠金錢被迫發生.前者之所以令人不安,不在於交易本身,而是交易對象的身體形態挑戰了"正常性愛"的社會敘事.後者之所以被接受,則是因為貧困背景將其包裝成一種悲劇必然.這裡牽涉到一個深層問題,我們是如何被敘事引導,去自然化某些性愛形式,同時不自然化另一些?市川在兩條線中刻意模糊彼此界限,讓讀者在閱讀時被迫意識到,所謂"自然"與"不自然"其實只是價值觀與觀看習慣的結果.

                 同時,小說中兩位女性的身體都被市場化.身障者的性愛被形塑為一種混合慈善與服務的付費經驗.援交女子的性愛則是赤裸的金錢交換,但"悲慘故事"成為額外的情感附加值.這種情況下,身體既是被消費的商品,也是證明自己仍然活著,能感覺,能慾望的見證者.於是問題變得尖銳,當身體的價值必須透過交易才能被承認時,性權利究竟還是人權,還只是市場規則下的暫時讓渡?再加上"傴僂"被放進"私小說"框架閱讀的現象,因為市川沙央本身是身障者,這部作品的衝擊性被強化,但這種框架其實是讀者的道德舒適圈.我們用這是她的真實經驗去讚嘆其勇敢,卻因此免於面對小說中的挑釁與不適.如果去掉作者的身障背景,這部小說還會被視為同樣的"勇敢之作"嗎?這反過來揭露了一個殘酷現實,我們願意討論身障者的性,前提往往是他們願意自曝身體與慾望,並讓自己成為公共凝視的對象.

                 如果從自然界的擇偶機制來看,文本中女主角似乎注定會被"淘汰".動物會優先選擇強壯,美麗,健康的配偶,以確保基因傳遞的優勢.人類天生也受到這種本能的牽引,因此,先天的身體殘疾在生物性的天擇邏輯中,意味著在競爭中處於劣勢.然而,人類社會的發展創造了另一套規則,在這個規則裡,創作才華,社會地位,藝術能力,運動成就,甚至單純的財富,都能突破生物條件的限制,改變一個人在擇偶與性愛市場中的順位.小說中的女主便是這種"社會化條件覆蓋生物條件"的案例,她用金錢買到了性愛的機會.這種現象看似讓人類跳脫了自然界的淘汰邏輯,但本質上仍是單一的,它依舊依附於金錢與資本,並沒有真正擴展慾望的平等,而是以另一種競爭規則重構了不平等.

                 因此"傴僂"不只是一本挑戰性議題的小說,它更像是一面反烏托邦的鏡子.它描繪了一個貌似可以人人享有性權利的世界,但事實上,身障者獲得性愛的途徑依然要依附金錢與制度.而身體健康者同樣被市場邏輯與敘事框架所宰制.所謂的性平權,在這個結構下,或許只是資本與道德話語共同運作下的幻象.市川沙央的文字直白,露骨,但背後的殘酷之處,並不在性描寫本身,而在於它讓人不得不面對即便是慾望最私密的領域,我們仍然活在被價格,敘事與觀看規訓的世界裡.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