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島嶼:留學生、監控與冷戰時代的隱形戰場,海另一端的台灣民主運動( Island X: Taiwanese Student Migrants, Campus Spies, and Cold War Activism, 鄭昕 Wendy Chang)
閱讀"X島嶼"這本新書時,突然收到據說是"總統的親戚"的二版電子檔.陳柔縉的"總統是我家親戚"在1994年初版時,當時當成八卦資訊的讀過,那一年恰逢台北市長選舉,所以記憶猶新,原書已經不知道流落何方,可能是別人借走沒還.有新版自然是要看的,但匆匆瀏覽卻沒有符合預期.為什麼2000年起的四位總統與他們相關的親屬,政商網路人脈沒被納入這本新版中?翻開版權頁顯示是2022年7月初版,那至少也該有屬於三位總統的內容吧?這個缺憾,直接影響了我閱讀"X島嶼"的感想走向,其實,應該說這缺憾是自2000年政黨羅替後,這25年來的一種怪異現象.
鄭昕教授的"X島嶼:留學生,監控與冷戰時代的隱形戰場,海另一端的台灣民主運動"與陳柔縉的"總統的親戚:揭開台灣權貴家族的臍帶與裙帶關係",兩部著作的對話,如同一部深沉的台灣政治史雙聯畫.前者描繪了在異鄉熔爐中鍛造出的革命理想之火.後者則揭示了本土政商結構中那層層疊疊,難以撼動的權力階梯,兩者看似毫無關係,但當我們將"X島嶼"中那些不屈的海外異議者,投射到陳柔縉所揭示的"超級關係網"上,一幅關於理想性流失,權力結構複製,以及道德真空的悲劇性諷刺畫便赫然浮現.
"X島嶼"開始於單純的留學生故事,主旨是還原1960至1980年代在美國的台灣留學生社群,他們複雜且糾結的海外民主運動歷史,那就是這些留學生如何最終成為異議份子,成了黑名單上的一員.隨後文本將這段歷史置於冷戰時期的地緣政治,國民黨政府的跨國監控與全球社會運動的宏大結構下進行審視.這本書的核心在於揭示了塑造海外社運的"雙重基礎結構".第一個基礎結構是社運行動.海外僑民,留學生在美國相對自由的土地上,建立起一個綿密且跨越太平洋的行動網路.他們是知識的搬運工,是訊息的傳遞者.透過"循環信"流通被禁的資訊與政論,透過長途電話專線維繫情感與組織.並透過政治化同心圓不斷擴大影響力.這張網絡成功地對抗了威權政府的資訊封鎖,是台灣民主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離岸補給線.本書在引言與第一章便細緻描繪了這一點,從台灣意識的反殖民根源,到他們如何在異鄉從"無心插柳"的單純學生,成長為具備組織力的社運人士.第二個基礎結構則是監控的基礎結構.與對海外民主人士監控如影隨形,充滿殺意的,是國民黨政府的"彩虹計畫"所構築的威權監控網路.國民黨透過滲透學術界,派遣職業學生,將黑手伸入美國大學校園,對異議份子實施恐嚇,迫害與封殺,製造了無數的"黑名單".本書透過多位個案,血淋淋地揭示了這種壓迫的殘酷性.其中黃啟明,陳文成便是這種狀態下的代表.黃啟明與知識政治的碰撞,聚焦於黃啟明的悲劇.他在美國的知識界為台灣發聲,最終卻因政治活動被列入黑名單,返台後被逮捕,監禁,原以為釋放後就此無災,但最終卻在不知名的車禍中喪生.陳文成案是國民黨跨國監控最殘酷的頂峰事件.陳文成返台後被約談,隨後身亡,揭示了美國的自由主義敘事如何天真地淡化了它在冷戰權力迴路中與第三世界中的威權統治者的共謀角色.
"X島嶼"以"X"的隱喻,不僅象徵美國對待台灣關係的模稜兩可,更確認了"台美人"身份的複雜性,是源於台灣與美國之間特定半殖民關係的產物.它是一份對抗壓迫,追求民主的知識與精神傳承的核心紀錄.因此本書認為若我們僅將海外民主運動視為鐵板一塊的"台獨"浪潮,單一面向,便會錯失"X島嶼"所隱含的更深層次的異質性與光譜差異,也會因此誤解了作者在本書試圖提出的''台美人"的多元身份解惑,與釋疑的企圖.實際上,當年從台灣出發,在海外成為異議人士,他們的主張核心理念與目標訴求,遠非今日檯面上單一的政治論述所能概括,非單一性的,而是多元異質組成的,他們的政治主張是能夠被劃分為多個異質不同派別.
其中是廣為人知的台灣獨立主張者.他們主張台灣應建立獨立國家,但這個群組內部的動機和意識形態其實大相徑庭,根據其中的相異性又能將台獨主張者細分為三種人,第一種類型是族裔國族主義者,這些人可以說,與當前台灣統治者核心觀點最近者,他們當年的許多主張正是當前台灣統治集團的主要成員主張.他們的核心論述在於強調"台灣民族","台灣人"的獨特性,並建構今日所謂的"台灣意識","台灣主體意識".他們的抗爭主要聚焦於"誰來統治","主權界定",將政治解放定義為擺脫中國的族裔與文化桎梏.台獨路線的第二類則是國際主義與左派台獨者,因為是左派,當前可以說是被統治者邊緣化的改革者.他們的主張雖然也落實為台獨,但內核基礎卻是階級與國際主義面向.他們認為國民黨是資本家統治中心,因此他們的獨立主張是基於平民,工人,農人的統治中心,是追求社會主義式的平等與正義.如書中提及的高成炎,洪哲勝等人,他們的理念與族裔分群概念並不絕對一致認同,甚至偶爾會對當時主流台獨聯盟的保守路線進行批判.第三種台獨人則是反殖台獨,目前這群人應該屬於被遺忘的解放思維者,大多落居民間,這派異議人士的思維更為根本與廣闊.他們認為不僅國民黨,連中國,美國,日本等強權,都長期以殖民的立場與角度在看待台灣.因此,台灣的獨立應當是徹底脫離所有殖民思想,進入反殖解放的狀態.他們追求的是完全的主體性,這也使他們在冷戰結構中顯得格外激進.
在海外留學生所形成的異議份子中,其實還有一批較不為人所知的非台獨主張的政治改革者.這部分異議人士對統一或獨立本身並非首要關注.他們訴求的重點在於政治民主,社會改良,環境保護,以及人權等普世價值為主體.對他們而言,推翻威權的目標是為了建立一個更公平,更具人性尊嚴的社會,統獨議題反而是次要或後置的.黃武雄等在教改領域的實踐,林孝信,劉大任這些保釣運動出身的左派人士,都完整體現了這種超越統獨框架的人道主義與社會理想.
總體來說,這本書試圖在族裔國族主義主張者之外,將那些較不為外人所知的異議人士的事蹟揭露出來,一方面顯示當年反對國民黨異議人士主張的多元,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釐清作者稱爲"台美人"的多元來源性,以提供在美國方面研究亞裔族群時,打破刻板印象的參考,與遭到研究機構遺忘的尷尬狀態,這也是為了台美人自己自我定位,認識的一條澄清之路.所以在作者的觀念裡,台灣獨立運動本身就是異質多元的.但在歷史的殘酷篩選下,時至今日,只剩下族裔民族主義者還能發揮強大的宣傳作用與動員力量.那些基於反殖,國際主義,左派,環保等為首的主張者,要麼不是已經退出政壇,要麼就是發聲也無力引發大眾興趣,徹底在主流權力結構中失去影響力與參與分享權力的可能.
"X島嶼"在肯定這段海外抗爭史的同時,也無可避免的將一個極其敏感且充滿爭議的群體:"台美人",推到了台灣政治聚光燈下."台美人"(Taiwanese American)在書中的定義,多半是指在冷戰期間因留學,流亡,或移民而定居美國,並積極參與或支持台灣民主運動的台裔人士及其後代,不過實際的定義情況其實範圍是鬆散與發散的.我必須說,從族裔民族主義的尖銳角度去解構,這個身分會開始顯得尷尬與矛盾,因為台美人究竟該算是哪種人?美國人?台灣人?他們在國籍上是美國公民,在族裔上是台裔.對於追求民族國家主權的台灣人而言,這份雙重國籍或單一美國籍的身份,實質上劃出了一道難以跨越的信任鴻溝.在過去戒嚴時代,或者尚未政黨輪替之前,或者人們對於這種雙重國籍採取較為寬容的姿態,或是認同度,這是因為他們引領了某些民主,或進步觀點能帶領民眾,但是,近年台灣在新政黨執政的民主實踐過程中製造許多不太符合預期正常姿態的非民主現象,甚至出現有部分的事情決策執行是與國民黨威權體制下近似的處事結構與結果,加上有一些當年的異議人士,真正標準台美人犯下了貪污,裙帶主義,甚至為敵竊密的事情,以至於不少本地尋常人直覺的政治判斷產生了疑惑,對於"國籍是美國人的台裔人士來介入台灣實際政治運作"這件事,變得較過去難以接受,或採取比較保留的態度.這種質疑,根植於一個最殘酷的現實差異: 有難時可以跑掉的人,與無處可逃的人之間的本質區別,台美人與台灣人就是不一樣的.
在美國享受著言論自由,經濟機會,一旦台灣面臨軍事衝突或地緣政治危機,他們擁有美國公民身份的終極避險能力,可以"立刻跑掉",或有美國保護.而真正只有單一在地台灣人身份的人,卻必須留下來承受所有後果,沒有其他保障.因此,當這群昔日的異議精英,以"愛台"之名重返台灣政治核心,成為部長,大使,國策顧問,乃至於新的"總統的親戚"時,本土的普羅大眾難免會產生一股潛藏的不信任感,或這生成新的階級怨懟:你們在最危險的時候擁有逃脫的特權,卻在最豐碩的時候回來收割權力果實.
根據本書的敘事,這份身分矛盾在2022年5月15日的周文偉槍擊事件中被凸顯得淋漓盡致.這場發生在美國的悲劇,文本透露事件背後錯綜複雜的省籍情結,統獨意識,和美國社會的排斥感,本質上應被視為台裔美國人在美國國內面臨的族群與階級問題,換言之,這是一個發生在美國的少數民族內鬥悲劇.然而,許多人卻將這起事件與台灣的政治發展強行連結,企圖用台灣的統獨結果來決定台美人在美國的認同與困境.是以單從國籍觀點,來創造這種唯一的連結解釋,在現實層面顯得牽強,缺乏道理.許多移民美國的台裔人士,他們成為美國人,其實根本上是基於對物質,環境,經濟和子女教育的追求,這是階級流動和個人選擇的結果,與早年那些被迫流亡的異議份子,黑名單成員相比,其政治動機早已稀釋,或者根本不岑在,而更清晰的來說,所謂的台美人也並非基於一種絕對相同成因形成的美國少數族裔,偏要用唯一的解釋說法,這在作者看來,是有偏頗的.而台美人在美國社會遭遇少數族裔或者階級的困境,理應由美國內部的族群,階級,與社會問題來審視,不應再奢望或依賴台灣政治的發展與統獨結果來"拯救"或"定義"他們.而當那批擁有雙重國籍或外國籍的"歸國者",前異議人士,在政黨輪替後大舉進入新的統治結構時,他們不僅帶來了專業知識,也無形中強化了新權貴集團的排他性與特權感,加劇了同樣為所謂族裔國族主義者在本土與海外精英間的資源分配不公的潛在對抗心理,為後續的政治批判埋下伏筆.
當黑名單被焚毀,當國民黨的舊威權終結,這些曾身處"X島嶼"熔爐的異議者,其命運走向了三條截然不同,卻又相互映照的道路:犧牲者,真正的改革者.以及最終的新統治者.純粹的犧牲者中,如陳文成,黃啟明,他們的鮮血與自由為民主鋪平了道路.他們的貢獻是永恆純淨的.而其中的堅守原則改革者,他們是國際主義,反殖,左派,社會改良等多元主張的堅守者,如林孝信,黃武雄,高成炎等.他們深知民主的終極目的不是政權的更迭,而是聚焦於社會的再分配與人類的解放,改造.他們與新權力的主集團保持距離,因而保持了批判的理想性,更以身體力行開始真正的社會實踐.只是大多數人現在只記得,或者只認識那第三種人,就是成功由異議者轉身成為新統治者.而這群人在過去25年中的行徑,或者正是歷史敘事中,最具嘲諷性轉折點.許多昔日在海外高呼民主,反對黑名單的族裔國族主義者,在政黨輪替後迅速地"光榮返鄉",並藉由在民主運動中累積強大道德資本,進入了新的統治結構的核心.許多昔日的異議人士,在取得政權後,快速地成為了新的"總統的親戚"集團的一部分,他們不再受限於黑名單,但卻陷入了權力腐化的黑洞.陳柔縉的"總統的親戚"揭示了1999年以前台灣政商菁英如何透過姻親與血緣,建立起一個高度封閉的"閨閥"現象.但當我們考察政黨輪替後的歷史,一個令人心寒的結論浮現: 某些族裔國族主義者的勝利,不過是為這個"閨閥"進行了一次血緣的"換皮"與權力的"更新換代".因此,這也是,我以為為何新版的"總統的親戚"沒有加入2000年後4位總統的人際網路的缺憾,這種政商關係裙帶主義的"賤古貴今"的現象相當可惜,錯失讓許多人更理解當前政治黑暗,裙帶主義氾濫的機會.加上如今陳柔縉斯人已遠,想要有新版能夠更新幾位總統的親戚的版本,恐怕只能期許未來能否再出現書寫一樣緊實,且依舊遠離當政集團的人士,來續寫這本新版的"總統的親戚".
從今天的角度來看,部分當年的異議人士,最終被證實只是假借以族裔國族主義為說詞的權力爭奪者,或者是後期由革命者轉為貪腐者,而非真心追求一場徹底的社會解放革命.當權力到手,這些勝利者便迅速忘卻了當年作為異議人士時的理想.忘卻了那些關於社會正義,弱勢扶助,反貪腐的承諾,昔日的受害者,今日正在復刻過往加害者的統治模式與行徑,是今日不少民眾開始懷疑"民主"這件事,是否只是一場無聊荒謬的騙局?執政者經由選舉取得執政權,但上台立即陷入貪污,又讓法制失能,媒體失衡,一樣施行裙帶統治主義,只不過換了一批新的權貴與走狗,使得越來越多的一般民眾對於他們過往所宣揚的民主,國際主義等口號早已大失興趣,因為民主的果實並未帶來普遍的公平與進步,甚至從根本上質疑民主.而在這種部分人道德諾言破產的情況下,那些曾經為了替因威權統治而流離海外異議份子,而高舉人權大旗發言,奮力書寫的知識份子,媒體人,文人,藝術家,影視工作者,在這些異議份子坐上高位後,竟然反成了新威權統治者的吹捧者,濫權的支持者,乃至於新的威權體制的辯護者,他們利用話語權,為新的權貴集團進行合理化辯護與粉飾太平,使得批判之聲與能力徹底閹割,這就是我開頭所寫的這25年來最奇異的社會現象,文人對於眼前民眾的苦難,毫無興趣.
這種怪奇民主失能與監督失語症的狀態,使得當前的執政者已經很難透過呼籲民主再深化來吸引選民,因為民眾已經失去對他們的信任感,少數人甚至開始懷疑民主擁抱威權.其中只剩下唯一能有效發揮選舉作用的宣傳工具,就是族裔民族主義:藉由族裔民族主義發聲,訴諸危險性策略讓民眾投票給他,聲稱這是"守護台灣主體性"的最後防線.這份建立在焦慮和對立上的動員,恰恰證明了透過宣稱將在社會公平與法治建設上施行美政的各種承諾的手段已經徹底失敗.更為諷刺的是,"X島嶼"這類珍貴的紀錄史.雖然它承載著當年反對國民黨威權統治的功績,但對那些早已進入新的統治結構,成為權力核心的昔日同志,卻逐漸忽視或忽略的其他曾經異議者的真誠社會改革主張,將他們徹底邊緣化做為側翼,宣傳,附屬工具的角色而已,而昔日那些真正的左派改革者,因爲堅持的國際視野,反殖主張與階級平等理念的人,反而被新上臺的族裔國族主義者所組成的統治集團所排擠,消滅與邊緣化.成為"新黑名單"上的隱形人,這或許是許多人未曾發現的一個進行式.
真正的革命者.如林孝信,黃武雄,高成炎等.他們當年以各種前進主張的異議者身份發聲,核心關懷在於"人"的解放,而非單一族裔的權力登頂.他們堅守在教育,人權,環境,平等經濟,解結階級差異的戰線上.然而.當那些僅以族裔國族主義為號召的異議者,在取得統治權後,行動邏輯就從"反對威權"迅速轉向了"鞏固威權"後,非但不能實踐當年與同志們對社會正義的承諾實踐,反而藉由掌握政權後的資源,迅速吸納和複製了陳柔縉筆下那種豪門世家,裙帶交織的封閉結構.形成了一個新的威權貪污結構,因此在"X島嶼"與"總統的親戚"雙重對照下.發展出了我們最沉痛的啟示: 民主選舉的勝利,並不等同於理想的實現.台灣的民主化,在推翻了舊威權之後,卻未能推翻階級與權力的恆久結構.那些曾身處黑名單的人,用他們的犧牲為後人鋪平了道路,但他們的許多同伴卻選擇在道路的盡頭,建立起一個新的,只允許"總統的親戚"進入的莊園,並用當年的民主口號,為今日的濫權行為"歌功頌德".
這份從冷戰時代海外校園到今日權力核心的歷史迴旋,是對所有政治理想主義者最深刻的諷刺與警惕:通往權力的道路上,最容易失去的,恰恰是當年出發時,那份乾淨,純粹的道德勇氣與解放情懷.我們的時代,急需一份新的"X島嶼",一份敢於不為今日統治者噤聲.敢於批判那些已經成為權貴的昔日英雄的批判史.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將改革的重心,從"誰來統治"轉回"如何共存",延續那些堅守在國際主義與人權戰線上的真正改革者們所未竟的理想.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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