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6日 星期五

冥土巡遊

 

冥土巡遊(冥土めぐり,鹿島田真希)

                    讀完鹿島田真希的"冥土巡遊",心裡會浮起一種奇怪的錯覺.小說看似輕盈,語調幾乎像是隨手記錄下來的一篇旅行日誌,沒有驚心動魄的事件,也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情節清楚明白,講的只是奈津子和丈夫太一一起去旅行,在旅途中回望過去.感受一路上的氛圍,最後抵達旅館,帶著某種未竟的心情完成這趟短暫的巡遊.但在這種輕盈之下卻潛藏著濃厚的死亡氣息,像是一陣若有似無的陰影,覆蓋在人物的身影之上.這本小說的名字叫"冥土巡遊",似乎也已經點明了它真正的意圖.這不只是一次"兩天一夜"的旅程,而更像是一次生死之間的旅行.

                    奈津子的身世很快就被鋪陳出來.她原本出身於一個富裕的家庭,外祖父經營產業,父母過去也活在優渥的環境裡.但這樣的榮耀並沒有持續多久.家道中落,債務纏身,父親病倒,外祖過世,母親卻仍沉溺於往日的幻象,弟弟也學著那樣的姿態,一副自己還是豪門子弟的樣子,既不肯工作,也不願承認現實的貧困.他們依舊穿戴華麗,消費奢侈,好像只要維持住外表的體面,就能讓那段失落的過去重新回來.可是這些都只是幻覺.真正撐起家庭的,是奈津子一個人.她必須外出工作,養活母親與弟弟,獨自承受那份來自現實的重量.

                    這樣的設定裡已經藏著一種深刻的隱喻.家人選擇停留在幻象裡,選擇相信自己依然身處富貴,選擇拒絕面對現實.這種拒絕不是短暫的,而是長期的,一貫的.正因如此,他們慢慢地變成了另一種"亡靈".他們並不是死去的人,卻像是被困在舊日影像裡的幽靈,既不屬於現實,也無法真正活著.奈津子成了唯一的活人,而她的生存方式就是背負著這群"活死人",持續前行.這一點,與小說的"冥土"意象正好呼應: 奈津子早就在冥土的邊界中穿行.她的日常生活本身就像是一場持續的亡者之旅.

                    然而,她並不願意完全沉溺於這種幻影.當母親一再慫恿她嫁給有錢人,以為這樣就能讓家庭財務恢復體面,她選擇了拒絕.她不想借助婚姻去延續幻覺,而只想要一種普通的幸福.這時,太一走進她的生命.太一並不是什麼有錢人,他是一個普通的公務員.這樣的選擇看似平凡,卻帶著一種抗拒與決絕.奈津子要的並不是金錢帶來的安全感,而是一種能讓她放下幻象,踏實活著的生活.可是命運再次展露了殘酷.太一在婚後不久因腦部疾病而成為殘障者.這個病不只是肉體上的損害,更是精神與人格的改變.腦是人類記憶,思維與自我的中樞,當太一因腦部病變而失去了部分功能時,在某種意義上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這個細節與奈津子父親的病症形成了一種暗暗的呼應.父親在晚年患上老人痴呆,記憶消散,性格模糊,逐漸失去了作為"人"的身份,剩下一副逐步衰敗的軀殼.而太一的病,則在另一個世代重演了這種腦的崩壞,上一代的腦走向空洞,下一代的腦走向受損.這樣的安排絕非巧合.父親的腦病意味著過去的消散,家族榮耀與記憶的破碎,太一的腦病意味著未來的阻斷,奈津子被夾在兩者之間,背負著消逝的過去與失落的未來,走在一條幾乎沒有出口的路上.這正是冥土巡遊的核心意象:人生就是一場夾縫之旅.

                    情節轉折出現在奈津子想要帶著太一旅行,去到母親曾經懷念的那家高級旅館.那裡曾經留下過家族的影像,記錄著他們尚未破落的時光.當她聽說旅館正在以低價攬客時.她生出一個念頭.或許可以再回去看一看.這個動作,不是單純的旅遊.而更像是一場儀式.這是一次回返,一次巡禮,一次對幻影的重訪.從這裡開始,小說的旅行部分彷彿就帶著一種冥界的色彩.她帶著已經失去部分自我的丈夫同行,去尋找失落的某部分的自己,彷彿帶著一個半死之人走向過去的幻境.沿途的感受都是片段式的,沒有驚險l也沒有高潮.但越是平淡,越像是一條死亡之河上的巡遊.帶著過去的影子,帶著未來的斷裂,慢慢走過這條路.旅館成了她的"黃泉彼岸",她要到那裡看一看.

                    在這趟小說式的旅程裡,記憶與現實始終像兩條交錯的河流,帶著奈津子不斷回望那個早已不存在的“富裕之家”.她的父親,從一位有著家業與尊嚴的男性,逐步陷入痴呆的遺忘,最後在失去記憶的同時也失去了在家庭中象徵性的支柱地位.這樣的病症,既是身體的衰老,也是社會意義上的消退,提醒著家庭成員再也無法依賴過往的權威與資源.而後來的太一,也在婚姻中突然經歷腦部病變,轉瞬之間從一個平凡卻堅實的伴侶,成為需要被照護的一方.對奈津子而言,這似乎構成了一種重複: 兩個最親近的男性角色,都在腦部疾病的陰影下失去了昔日的完整,這是否有意識的設計,必然是讀者如我這樣的人揣測的焦點.

                    若從寓意的角度去理解,可以認為作者有意讓"腦"這個身體部位成為隱喻的場所.腦,是記憶的器官,也是理性的根源.父親的痴呆,是過去榮華記憶的流失.太一的腦病,則是未來安穩生活的中斷.前者讓奈津子失去了回望的根基,後者讓她失去了前行的保障.過去與未來在這兩種病症中都被切斷.使得奈津子陷入一個孤立的"當下",被迫自問.她能依憑什麼去生活?如果這樣看,那麼兩種腦病的設計並非巧合,而是文本有意建構的“對位”.因為相比於母親,弟弟的親情勒索,物質依賴的懇求,太一的病簡直就是奈津子自我救贖脫離元傷家庭綁架最好的藉口,托詞的根源.無論是寓意還是巧合,這種重疊終究對奈津子的生命軌跡產生了深遠影響.雖然這些經歷讓她形成一種"無法擺脫的責任感",但兩種負擔之間也是有差異的,一種是被強迫,疑冢則自得期間之樂.

                    她重遊那家旅館,看到的是光鮮影像裡殘存的回聲.旅館依然存在,卻早已不再是家族榮華的象徵,而是以廉價攬客的方式延續繼續破敗腐爛的生存.這種對照,讓人想到她的家庭境況:曾經富貴,後來跌落,如今靠廉價的假象勉強維繫自尊.旅館之行,於是成為一場“冥土巡遊”的核心意象.冥土不是單純的死亡世界,而是過往記憶與現實交錯的空間.奈津子走在這裡,像是遊走於已死的往昔與尚未死透的現實之間.值得注意的是,小說的語調始終保持著輕盈,甚至帶有某種幽默感.這讓全篇並非沉重的悲劇,而是仿佛一場超現實的遊戲.奈津子不是陷在苦難裡哭泣的女性,她仍能平靜地去旅行,帶著丈夫出遊,帶著對母親的無奈與弟弟的荒誕同行.這種語調,使讀者感覺小說中的"冥土"不是恐怖的地獄,而更像是一條介於現實與夢境之間的走廊.

                    在細讀中,更覺得這部小說的力量不在劇情的起伏,而在它如何讓人去體會普通生活的價值.奈津子不願聽母親的話去追求有錢男人,她選擇與太一結婚,她渴望的只是"普通".然而命運卻一次又一次剝奪她的普通,讓她從父親的衰敗走到丈夫的病變,從支撐家庭到照護伴侶,這種普通幾乎成為一種奢望.那麼,小說也在問:普通是否本身就是一種幻影?冥土不是死後的彼岸,而是人世間看似正常卻隨時可能崩塌的生活景象.巡遊不是逃避,而是對此種景象的凝視,奈津子帶著讀者一起走過這趟旅程,她沒有找到出口,但她展示了如何在廢墟裡行走.在旅程的途中,有一段描寫他們去參觀美術館的情節.乍看之下,這只是旅行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環節,但奈津子與太一進入美術館時,視線被引導去注視那些懸掛在牆壁上的畫作,畫作是凝固的時間,它們保存著畫家當時的視線與情感.對奈津子來說,這樣的靜止與保存,與她一路以來面對的流逝形成強烈對比.她的家庭記憶在父親的痴呆裡逐漸模糊,母親與弟弟仍沉浸在虛假的"富貴幻象",她自己則在生活的壓力下不得不往前走.可是在美術館裡,一切都暫時停住了,畫布的世界不會崩壞,也不會遺忘,甚至連畫家死後,圖像依舊存在.這樣的經驗,無形之中觸動了奈津子.雖然小說沒有直接讓她發表長篇內心獨白,但從她的行為與反應可以讀出一種若有若無的感觸.她似乎在這裡短暫地看到了"生活可以被保存"的可能.這與她眼中那家逐漸廉價化的旅館形成對照.旅館曾是家族榮耀的記憶,但如今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只能靠低價吸引旅客,而美術館中的作品,則能超越時代與個人的崩壞,保留下來.這樣的場景設計,也讓人聯想到奈津子自身的處境.她的生活一直是"流失"的過程.家族資產的流失,父親記憶的流失,丈夫健康的流失.她所能抓住的,似乎只有自己那份微弱的責任感與普通人的願望.美術館在這裡為她打開一個縫隙,即使流失是必然,仍可能存在被保存的部分,至少在別人的畫布裡,在別人的記憶裡,某些東西是可以延續的.如果進一步將此與"腦部疾病"的母題連結,就會發現這裡暗藏另一層意涵.父親與太一的腦病代表的是"記憶無法保存",它們象徵著人腦中最脆弱的部分.而美術館的存在,則恰恰提供了一種對照,那就是即使腦袋會忘記,身體會衰敗,畫作卻能比肉體更長壽,這也許是一種隱約的慰藉,讓奈津子在面對命運的荒謬時,還能感覺到一絲延續的可能.

                     當奈津子和太一結束美術館的參觀後,旅程逐漸轉入更為私人,更具情感重量的時刻.旅館的夜晚,是這趟旅行最富有張力的一段.房間的空氣帶著一點潮濕,牆上的裝飾也有點褪色,這些細節讓氛圍不再是高貴,而是帶著一種庶民化的落魄.奈津子坐在床邊,望著太一的臉,想起了過去的父親,也想起了母親仍在幻想的生活.她心中或許也閃過疑問:自己這一生究竟是在下沉,還是以另一種方式在維持?鹿島田真希的筆觸並沒有直接把這些思慮寫出來,而是以氛圍暗示.奈津子在旅館裡的凝視,就是對過去與未來的一次對照.她看見父親的榮光與病弱,看見母親的幻象與失落,看見弟弟的不負責任,也看見太一的無能為力.最終,她仍是那個唯一支撐著這個家庭的"勞動者",卻也是唯一能活在現實裡的人.旅程的最後,他們準備返回日常生活,離開旅館的那一刻,文本呈現出平靜,這並不是一個華麗的結尾,沒有解決家庭的債務,也沒有突然的奇蹟,而是一種幾乎冷淡的收束.奈津子帶著太一走出旅館,就像是帶著自己走出一段幻影的空間.

                    這樣的結尾安排,其實呼應了全篇主題.冥土巡遊不是一次劇烈的生死交錯,而是一種溫吞卻真實的穿行.人活在當下,不斷地面對失落,衰敗與幻象,卻仍要帶著它們往前走.奈津子並沒有得到釋放或解脫,但她獲得了一種冷靜的自我定位: 她是平凡的,她拒絕虛假的富貴夢,她選擇與太一並肩.因此,小說沒有給出宏大寓言,卻把細小的命運切片擺在面前,讓人看到其中隱藏的荒謬,是一次對人生的審視:走過幻象,走過崩壞,最終停留在冷靜的接受.這樣的冷靜,既是無奈也是勇氣.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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