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珊瑚( abさんご,夏田黑子)
"ab珊瑚"這篇小說會讓人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說它是故事吧,劇情並不複雜:一個女孩,母親早逝,和父親相依為命.父親是個知識份子,家裡藏書豐富,即便在戰爭年代,生活仍保持著某種優雅.可是,父親後來愛上了家裡的年輕女傭.這段關係徹底破壞了父女之間原本封閉的二人世界.女孩無法忍受,選擇離家.二十多年後,父親病重,臨終前她回到家裡陪伴,最後迎來父親的死亡.大致的情節,就是這樣.這樣的故事若單純從內容去看,似乎是某種尋常的父女關係的裂痕與修補的敘事.但小說真正的獨特性,不僅在於故事本身,而在於它如何以符號,語言,意象構成一個更大的寓言.關於宿命,延續與希望.
小說可能只是一則小小的家庭故事.但作者夏田黑子顯然不想寫"完整"的故事.她把小說切割成一個個短小的篇章:"路標","窗邊的樹","最後的晚餐","彩虹的去向","除草"……這些片段乍看之下甚至像散文小品,彼此之間的連繫若隱若現.它們不是推動劇情的段落,而更像是記憶深處浮現的一個畫面,一種聲音,一瞬間的心情.讀中文版時,這種"破碎感"並不難察覺.我甚至覺得,整篇小說就像一個人腦子裡的投影:燈光忽明忽暗,場景一下子清晰,一下子模糊,卻都圍繞著某種無法釋懷的情緒打轉.那種情緒,我想用兩個字來形容,就是: 不甘心.
小說的結構很特別.它不是傳統的開端,發展,高潮,結局,而是"剪裁',"拼貼":一塊塊不完整的記憶切片,像被時間海水沖刷後留下的碎片.在"路標"裡,女孩只記得一個地方的標誌,卻並沒有完整的故事去支撐它."窗邊的樹"則只是透過窗戶看見的一棵樹,似乎什麼都沒發生,但她卻久久停留在那種凝視的狀態."最後的晚餐"則讓人意識到死亡即將來臨,但並不追述過程的細節.這些片段像是沒有前因後果的"畫面",讀者很容易覺得空洞.但仔細體會會發現,這正是小說的用意:記憶不是影片,不會順暢地播放,而更像是被剪斷的膠卷,只留下幾段閃回.而這些閃回背後,往往藏著強烈情感,無論是失落,排斥,或是難以言說的傷口.
我覺得這種結構本身就呼應了書名的"珊瑚": 珊瑚礁並不是一整塊的岩石,而是由無數細小的生物屍骸堆積而成,彼此黏連,最後形成一個龐大的形狀.女孩的回憶正是如此,一點點死亡,一點點殘骸,堆疊成她整個人生的底色.
若要說這篇小說最殘酷的地方,不在於父親的死亡,而是在於他曾經做過的選擇.母親去世後,父女相依為命.對小女孩而言,這樣的組合既是缺憾,也是某種完美的親密.父親是知識份子,有圖書,有精神生活,他和女兒一起構築了一個溫和卻獨特的小宇宙.在這個小宇宙裡,他們似乎並不孤單,反而有一種專屬的完整感.然而,當年輕女傭出現並成為父親的愛人時,一切都瓦解了.這不是單純的"嫉妒",而是"價值體系的毀壞".女兒眼中象徵美與知識的父親,怎麼會選擇一個庸常,甚至粗俗的對象?這就像她心中高貴的堡壘被外人攻陷.這裡的"不甘心",不只是失去父親的愛,而是"美好的秩序被破壞".她的不甘心指向的是一種價值崩塌,原本屬於她和父親的純粹世界,被一個庸俗的現實侵蝕了.這種崩塌的感受,比死亡更為尖銳.
小說裡有兩次死亡: 一次是母親的死,一次是父親的死.這兩次死亡彼此呼應,構成小說的迴圈.母親的死,開啟了父女的二人世界.父親的死,則關上了這扇門.女孩一生最重要的兩段親密關係,都以死亡作結.小說最動人的地方,也許不在於她陪伴父親最後的時光,而在於她因為這場臨終重逢,被迫再度回想起母親的早逝.這樣的結構,讓死亡不再是"終點",而是一種"陰影",不斷籠罩著她的人生.換句話說,死亡並沒有帶來釋懷,反而一再喚醒記憶的傷口.這也解釋了小說的片段化結構: 每個小章節,都是死亡陰影下的一個碎片.
小說的真正力量,在於它捕捉了"不甘心"這種情感.比如"彩虹的去向"中,彩虹美麗卻短暫,轉眼消失.這是女孩對生命美好事物無法持續的強烈比喻.她的不甘心.就是因為她知道再怎麼珍惜,美麗仍會消散."除草"則是另一種隱喻.生活裡總有瑣碎,骯髒,不得不面對的事物.就像雜草一樣,你拔掉它,它還會再長.父親的愛情.庸俗的現實,都像這些雜草,擠進了她原本潔淨的花園.這些場景雖小,卻蘊含了強烈的情感.小說最後也沒有給她任何"和解"的機會.她沒有釋懷,也沒有重新理解父親的選擇.所有的片段,唯一共通的情緒,就是不甘心.
作者在文本的最終才讓ab的意思顯現出來.ab最初看似只是兩個路徑的符號,但當它與珊瑚以及孩子的形象疊合時,便形成了一種多層的隱喻結構.若僅僅把ab視為數學式中的兩點連線,那麼它只是單調的起點與終點.然而在文本中,它更像是分岔的道路: a與b不再是靜止的點,而是象徵著人生在某些時刻所面臨的抉擇.每一個"路口"的偏轉,都會導向不同的風景與結局,而這些選擇累積起來,就構成了我們所謂的"命運".這種"分岔"的意象,當它與日文中的片假名,平假名結合時,又產生了具象化的延伸.片假名的稜角與平假名的圓潤,像是語言中本來就存在的分歧: 一邊是外來語的承載者,一邊是日常生活的柔軟聲音.當ab隱喻為人生道路時,這些文字的分歧也隱隱提醒我們,每一種書寫方式都是選擇,每一種發音習慣都導向不同的文化認同.分岔不僅發生在人生,也發生在語言深處.
若僅止於分岔與選擇,文本還算是簡單的.關鍵在於,作者進一步引入了珊瑚的意象.珊瑚並非單一線條,而是由無數分枝構成的群落,每一枝節都像是某個曾經發生過的選擇,彼此纏繞,又彼此依存.不同於單一路徑的"a到b",珊瑚也許意示: 人生其實是一種"叢生".即使我們以為自己走上了一條與他人不同的路,那些枝節最終仍回到同一片海底,與其他枝幹交錯成網.這裡包含一種深刻的暗示,選擇雖然決定風景,但沒有人能真正獨立於整體之外.
當ab與珊瑚交錯之後,孩子的形象被放置在其中,意義進一步延展.孩子既是新的分岔點,也是枝幹的延續.他們是生命循環的下一個起點,卻同時承繼了過去選擇所積累的路徑.就像珊瑚依靠前一代的骨架才能生長,孩子的未來也依附於上一代人的抉擇.這種"延續"的象徵,使得ab不再只是單純的路徑,而是時間性的累積,是選擇與選擇之間所形成的生命網絡.
或者作者並不單純只是將這些符號化為希望的歌頌.作品中隱隱流露的,是一種"循環困境"的可能性.當珊瑚的枝節不斷生長時,它們也可能陷入重複的圖案.當孩子繼承過去,他們也可能重複上一代的錯誤.ab的分岔雖然開啟了多樣的可能,但若整體環境始終未變,那麼每一次的選擇或許都只是通向同一種宿命.這正是文意微妙之處: 它讓人看到希望的同時,也提醒我們無法輕易逃脫循環.然而,即使如此,作品仍在其中隱含著某種出口.這個出口並非宏大的革命或徹底的斷裂,而更像是在重複中尋找縫隙.就像在珊瑚群中,總有新的枝節向著不同方向探出.在孩子的身上,也總有可能產生意想不到的選擇,打破過往的循環.這種出口不保證絕對的解脫,但它是一種存在的可能性,一種微小卻頑強的希望.
因此"ab珊瑚"不僅是人生路徑的隱喻,更是困境與希望之間的動態平衡.ab提醒我們分岔的不可避免.珊瑚揭示了選擇之間的相依共生.孩子則象徵著循環中的延續與可能的突破.透過這樣的結構,小說所表達的不僅是生命的多樣性,更是一種對未來的低聲祈求:即便我們可能仍在困境的循環裡,仍必須試著尋找那些微小的出口.
最終,這種隱喻的力量在於,它並不提供現成的答案,而是將自己的生命經驗與這三重象徵對照.每一個人都曾站在a與b的分岔口,每一個人都在生命的珊瑚叢中掙扎與依附,每一個人也都曾在某個孩子的眼神裡,看見過未來的希望與疑問.小說讓我們意識到,循環也許無法徹底擺脫,但希望依舊存在於那些不斷分岔,延展的瞬間之中.
總結來說"ab珊瑚"不是一個完整敘事的家庭故事,而是一種"不甘心"的堆積.母親的死,父親的背叛,父親的死,這些事件在她記憶裡留下無數碎片.這些碎片就像珊瑚的屍骸,死去卻堆疊成新的形狀.小說的章節結構就是這樣的堆積: 破碎而零散,卻隱約構成了一個龐大的情感礁石.如果說有什麼核心情感,那就是不甘心.不甘心美好的東西必然消散,不甘心父親選擇了庸俗,不甘心人生裡的秩序被打破.但這不甘心沒有解答,也沒有出口,它只是存在著,被保存著.
這篇小說因此有一種奇特的調性.它冷靜,克制,不直接抒情,但卻在冷靜的語言下,暗暗燃燒著熾烈的情感.翻譯版本雖然難以重現原文語言的實驗性,但仍讓我們窺見這種碎片化的痛苦如何被保存下來.或許,這就是作者的用意.人生中那些無法釋懷的"不甘心",最終不會消失,只會像珊瑚一樣,一層層地堆積,成為我們心底無法移開的礁石.以上.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注意:只有此網誌的成員可以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