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類婚姻譚(異類婚姻譚,本谷有希子)
這本是簡體版,目前無繁體譯本,共有含"異類婚姻譚"共四篇短篇小說,這裏只針對"異類婚姻譚"同名單篇來寫.
這篇本谷有希子的小說"異類婚姻譚"稍不同於前幾本,有點現實魔幻的內容,以短篇小說來講,是特別的.初讀時,心裡浮現的首個感覺是陌生且略顯荒誕.這種矛盾感幾乎從開頭就開始了.本來以為文本開頭的夫妻臉意涵是代表好的一面,不料越往下讀,就越不是往那個路徑前行.本來是帶著一點溫情的觀察,彷彿婚姻生活是日漸磨合的過程,夫妻之間逐漸同頻共振.可是在"異類婚姻譚"裡,這個看似溫暖的俗諺卻被徹底轉化為怪談.夫妻臉的相似,不再是甜蜜,而是詭異.不再象徵默契,而是意味著身份的消融,甚至是"自我"逐步被蠶食的過程.小說的結局有點令人覺得毛骨悚然,是因為它讓讀者意識到,婚姻的怪異不是幻想,而是日常自身的延伸.
在文本中,主角三三覺得自己和丈夫的臉越來越像後,把這件事向鄰居北江講述了一番.北江太太對三三說了自身經歷,為了防止和丈夫長一樣,在院子裡放石頭,石頭最後代替自己變成了丈夫的模樣.而從弟弟女友哈可蕾那裡,三三聽到了一個關於"蛇球"的故事.兩條蛇彼此一次一次地食用對方的尾巴,最後只剩下蛇頭,甚至蛇頭也互相吃掉,然後消失.哈可蕾將婚姻視為"蛇球",結婚後的兩人就會彼此吞噬,明顯象徵了婚姻關係中夫妻雙方有可能發生的喪失自我意識的情況.三三在聽聞這個故事後似乎有某種意識甦醒,覺察到自我的消逝可能.後來三三的丈夫在家每天做炸物給她吃,三三雖然意識上排斥吃食,但仍舊被食物的滋味吸引,慢慢養成了每天和丈夫一起吃炸物的習慣,甚至還和丈夫一起看起了以前自己不喜歡的綜藝節目.這些描寫是三三和她丈夫身上的"蛇球"狀態.因此,弟弟千太和女友哈可蕾在情節中沒有結婚,他們擔心的也就是兩人婚後的互相吞噬,而且哈可蕾與弟弟的狀態與三三相反,哈可蕾是兩性關係中的發令者,弟弟反而因為工作,收入平平,並不在男女關係中有優勢,或話語權.至於鄰居另一位也不工作的資深妻子北江,雖然有一位老公新井,但其實每日陪伴她的卻是隻老貓,但她慢慢受不了老貓山椒隨意便溺的狀態.北江與丈夫新井受不了貓尿想將其棄置,最終北江選擇了把老貓遺棄在三三選擇的群馬山林中,但中間過程中的諸多不捨.北江搬回舊金山,三三失去了一個能經常聊天的朋友,只好全身心的回到繼續變成丈夫樣子的生活,而他的丈夫也繼續過著相同的日子,看似放鬆,終於在一次討論貓食漲價的日常裏,在三三大聲回應,類似詛咒丈夫令其變身為自己想成為之物,丈夫突然就變化成山芍藥,然後就被三三轉移植在群馬山中,遺棄老貓的地點,此後,三三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形正變回原先的自我.
"異類婚姻譚"把我們熟悉的日常經驗,轉化為異樣的景象.小說裡的主角三三發現,自己與丈夫在結婚後,漸漸變得越來越像.這種"相似"並非溫馨,而是一種失衡.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被"同化",甚至逐步"失去自我".本谷有希子的筆觸並沒有使用驚悚小說那樣的誇張血腥,而是透過微小的生活細節,如夫妻互動,朋友閒聊,家庭聚會等場景慢慢滲入,但是明明是正常的文本,突然出現某種可疑的"化解",像是巫術,但角色說來卻又如此的輕鬆,波瀾不驚,顯然又極其正常,這種類似怪誕的描寫,讓人想起怪談奇誌,真正讓人毛骨悚然的怪談,並非鬼怪突兀地出現,而是當日常出現了細微的不對勁,卻沒人能說清楚那種異常到底來自哪裡.
"夫妻臉"在小說裡就成了詭譎的源頭.它讓人聯想到一種被迫的同質化,婚姻不再是互補,而是像在一個看不見的機制下,將兩個人慢慢削平.直至無法分辨彼此.這正是"異類婚姻"的弔詭之處,看似融合,其實是彼此吞噬.
讀這篇小說應該很快就被其中的幾個鮮明象徵所吸引.這些象徵物不僅僅是裝飾性的意象,而是承載了小說整體對婚姻與自我的思考.將它們分為四組;石頭,蛇球,貓,山芍藥.石頭在小說裡反覆出現,象徵著"冷硬,不變"的東西.三三感覺自己與丈夫的臉像石頭一樣逐漸變得相同,這種冷硬的相似並不帶來安全感,反而是失去個體的預兆.石頭不會成長,它只會保持既定的形狀.這似乎也暗示著婚姻中的固化.當兩人變得過於相似時,是否也意味著關係失去了生機.當然,北江原先表示於兩人中間設置石頭,其實是一種阻滯,隔離,或者是一種共同的目標的暗示,暗示婚姻中的乏味,衝突的消解之物,對北江來說,這塊石頭可能就是老貓,但同樣有養貓的三三,卻未在這裡受惠.相對的,蛇球吞噬的具象就不難理解,它是纏繞的同化.蛇球的意象極具壓迫感,象徵著糾纏,無法分離的狀態.夫妻在婚姻中的相似,正如蛇球般盤根錯節,愈纏愈緊,甚至無法呼吸.蛇原本就帶著一點陰暗與危險的意味,作者將這種意象放入婚姻隱喻之中,使讀者感受到那種"想逃卻逃不掉"的壓抑感.貓在小說中帶有某種神秘的色彩.它不是直接的威脅,而是某種潛伏的"異質存在".婚姻看似穩定.但其實潛藏著彼此難以言說的秘密與不安.貓既是寵物,陪伴,但也保有無法馴化的野性.這像極了婚姻裡的另一面,伴侶再親密,仍保留著不可觸碰與私密的部分.突變的山芍藥則稍微隱晦,是循環與宿命感.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選擇,而是背後整個社會,文化,甚至歷史結構的推動.山芍藥像是季節循環的花,盛開與凋謝都是命定的.三三在其中的掙扎,無法單純被歸為個人不願被同化,而是指向更大的宿命性.即便她想抗拒,婚姻的"異類性"終究會將她捲入其中.這四個象徵構築了文本的寓言層次,它們既像是具體的異物,又是三三心理狀態的投射,共同營造出一個既真實又隱喻的婚姻世界.
除了三三與丈夫之外,小說還安排了其他角色,形成鏡像對照,讓讀者看到不同的婚姻回應模式. 三三與丈夫表現的是被同化的核心.他們呈現的是"被動同化"的模式.三三敏銳地察覺自己正逐漸失去個體性,但丈夫似乎渾然不覺.這種落差更凸顯了婚姻裡的權力失衡:男性在其中往往更容易適應,而女性則必須承受自我被消融虛空的恐懼.文本以塑造三三是個婚後辭職的家庭主婦,以職業角色説明自我消融於婚姻的一種狀態.其中自然有一種婚姻就是女人經濟依附男人的影射,甚至於到最後依附成了自我消融的全部,炸物的隱喻有一種依賴與慾望的共生之感,而這種共往就從角色三三婚後的自我剝離,消逝展開依附開始.北江夫婦的出現,展示了另一種狀態.他們似乎選擇了與傳統婚姻期待保持距離,甚至以某種切斷的方式來避免被完全吞沒.可是.他們的做法真的取得自由嗎?還是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孤立?千太與哈可蕾幾乎是異類的極致化呈現.他們的存在像是提醒三三,婚姻的可能型態其實不只一種,但"異類化"的選擇,對比社會的眼光與傳統,這對伴侶更像是小說的對照組,他們並不提供解答,而是讓問題更顯尖銳,異類婚姻存在,或這真能擺脫同化宿命.透過這三組角色的對比,小說其實建立了一個婚姻實驗場.不同的策略,最終都要面對自我與關係的矛盾.三三與丈夫的關係是進入婚姻後的異化,千太與哈可蕾則是拒絕進入異化機制.前者象徵被動的同化與吞噬,後者象徵主動的抗拒與顛覆.但無論選擇進入或拒絕,兩者都逃不開"異類"的標籤,只是異化的方式不同而已.北江與新井的意義在於呈現"空殼婚姻"的樣態.夫妻並未直接吞噬彼此,而是透過寵物這種替代品暫時維繫,但當替代品失效時,婚姻的空洞感立刻浮現.
在小說中,最先感受到同化危機的,是三三,而不是她的丈夫.但正當讀者以為這個男主是個無意識的假面人物時,最終,他也意識到自己正在向三三靠攏,平日連大事都不關心,只會玩iPad,看綜藝節目,只想輕鬆,不想懂腦筋,居然也開始談論市場商品的價格,漲價對購物選擇的困境,也意識到自己朝主婦邁進的窘態,連三三也看出來的.此時文本就不再是面貌相似,而是朝向一種物化的一致,這一株山芍藥與另一株,原則上大體相同,相似,雖然還是獨立個體,但在人眼中,其實分不太清楚差異.這次序裏就揭示了婚姻裡的性別不平等,女性往往被期待去適應,去包容,甚至犧牲部分自我來成就家庭.男性則往往更容易把"同化"視為自然.還有隱藏著角色固化的諷刺,當她丈夫質疑三三選擇自己的原因時,那些世俗物質的輕鬆考量,顯然是主婦這角色的刻板認識,這是男生的角度,卻同時也是女性被教育的自我認識角度,這令人立即連想到,所謂"夫妻臉"文化讚美,是否其實是一種隱性的父權語言,一種怪異的文化建構: 理想化的伴侶應該逐漸相似的社會期待.因爲這樣就能合理化人們在婚姻裡的自我消融.
都市生活高度壓抑,個體常感到孤獨.婚姻在其中,或許被視為對抗孤獨的出口.但本谷卻反轉了這個想像,婚姻不僅不能消解孤獨,反而加深了"失去自我"的恐懼.這種描寫揭示了都市人內心的荒涼,人與人的連結,可能只是另一種異化.最後感受到小說強烈的宿命感,無論是三三的掙扎,還是其他角色的選擇,都沒有一個真正的"解脫方案",石頭,蛇球,貓,山芍藥等意象反覆出現,正是宿命的循環.這使得小說的基調帶著一種冷冷的悲觀,似乎婚姻不僅是個人選擇的困境,更是結構性的陷阱.
"異類婚姻譚"藉由"怪談化"的手法,把我們習以為常的日常經驗徹底翻轉.提醒婚姻中的甜蜜隱喻,可能同時隱含著吞噬與失落.親密關係的同化,可能正是自我消融的開始.覺得作者像是在對現代人發出一種冷靜卻無情的觀察:人們渴望關係緊密連結,卻害怕失去自我.尋求親密,卻同時被親密所窒息.至於所謂的"異類"到底是誰?是三三與丈夫嗎?是那些被社會視為異端的夫妻嗎?或著其實根本不太重要,可能每一個人其實都在某種程度上成了"異類".如果婚姻是自我與他者之間的賭注,那麼許多人可都必須在這場異類的婚姻譚裡,面對不可避免的困境.除非,你一開始就不選擇它,當然,那也會有別種異樣於婚姻的捆擾,與問題.以上.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注意:只有此網誌的成員可以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