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日 星期二

通往投降之路:三個男人與二戰終結的倒數計時

 

通往投降之路:三個男人與二戰終結的倒數計時(Road to Surrender: Three Men and the Countdown to the End of World War II,Evan Thomas)

              接下來是一個主題閱讀,以二戰結束80年為題,選擇了幾本書,預計讀的包括Evan Thomas的"通往投降之路",半藤一利的"日本最漫長的一天",John Hersey的"廣島", Charles Pellegrino的"廣島末班列車",Lesley M.M. Blume的"無聲的閃光", Barak Kushner的"從人到鬼,從鬼到人",Eric Jaffe的"逃離東京審判",橋本明子的"漫長的戰敗",John Dower的"擁抱戰敗".這些書雖不少,但個人習慣,並不會一口氣連續讀下來,中間會穿插其他類書籍,此外,有些主題重複的,可能就開一篇統括,或者就略過,取締,不寫.

              我們總以為歷史是被理性與力量所驅動,殊不知在通往結束戰爭的最後那段路上,推動決策的人並不總是胸有成竹的統帥,而是滿懷疑慮,徘徊於理性與道德之間的普通人."通往投降之路"講述的正是這樣一條道路.它並非一路坦途,而是三位身處敵對陣營的人,在歷史最關鍵的瞬間.所走過的掙扎之路.美國戰爭部長史汀生(Henry Stimson),陸軍航空兵司令史帕茨(Carl Spaatz)以及日本外相東鄉茂德.這是一條鋪滿了道德焦慮與人性遲疑的路,通往的不只是戰爭的終點,也可能是人類毀滅的開端.這本書讓人重新思考,過去習以為常的"勝利",背後其實隱藏著多少無法言說的代價與選擇?有時候最困難的不是戰爭本身,而是如何讓戰爭結束.

              "通往投降之路"的主題其實是"決策","我們要不要使用原子彈?","我們要不要即刻投降?".當然現實與書中描寫的時光與人物,都沒有直接使用我上面的直白問句?不是在言語中使用模稜兩可的暗示,便是反向用違心之論來試探.這種狀態在書中被稱之為"腹藝",西方即使沒有這種專門用語,也一樣會使用這種所謂的政治語言,這些假飾又虛偽的表面言行使用所呈現的是一個嚴肅議題:原子彈這項改變世界的武器,並不是在無爭議的理性計算中被投入使用的.書中細緻描繪美國內部,特別是戰爭部長史汀生與陸軍航空兵司令史帕茨對於使用原子彈所懷抱的深層憂慮.他們並非鐵血決策者,而是深知這項選擇將為世界帶來怎樣倫理裂痕的,極度清醒的人.

               史汀生是曼哈頓計畫的最高文官監督者,他知曉原子彈所代表的不只是軍事優勢,而是一種文明臨界點,擔心一旦人類第一次使用原子彈在城市上空,接下來便再也無法回頭.這不只是摧毀廣島或長崎,而是打開一個潘朵拉的盒子,把無差別毀滅合法化,把科技從倫理中剝離.從後來揭秘的日記中顯露,他始終懷著極大的罪惡感和矛盾,要在拯救美國大兵與終結戰爭的壓力中,做出一個沒有好答案的決定.

               史帕茨則代表軍事技術與現場實踐的聲音.他長期主張"精準轟炸",希望以摧毀軍事與工業目標為主,儘量減少對平民的殺傷.他反對的是那種用一場屠殺換取勝利的戰爭邏輯.在歐戰結束之前,他一直負責對德國的轟炸事宜,始終奉行的這樣的心理界線,他不要執行無差別攻擊.所以當他得知要以原子彈攻擊城市時,知道原子彈是個什麼新型殺人惡魔時,他曾試圖向上級建議是否可以"先示警"或"投擲原子彈在無人島上展示威力"等替代方案,就是避免人性的大量去化,但最終沒有被採納.因此事後他的沉默,不是出於贊成,而是出於無力改變.

              這些命令執行者所表現出的歷史細節應該打破了人們對於決策中的一切作為的簡化認識.在許多歷史教科書或民眾事後言談裡所透露的是;原子彈是理所當然的選擇,為了讓戰爭早點結束,為了救更多美軍,為了嚇阻蘇聯.這些說法固然有其戰略基礎,但"通往投降之路"提醒我們,即使在那樣一個以勝利為終點的時代,也有人站在歷史的縫隙裡,試圖掂量科技所帶來的倫理代價.當然這些掙扎,最終並沒有阻止原子彈的投下.但它們確實存在過,它們被記錄下來,這本身就是一種警示與紀念.人類第一次擁有了足以毀滅自己的能力,而這個選擇,是在猶豫,懊悔,掙扎中誕生的.今日能夠自由的討論,回顧這段歷史,是因為當初那些猶豫者沒有對自己的痛苦緘默,因為他們記錄了下來這些猶豫與痛苦,雖然他們把道德困境留給了我們,但這也讓後人有機會思考這樣的狀態,就是不是所有勝利都值得歡呼,也不是所有決策都沒有高昂代價.

             如果說史汀生與史帕茲代表的是道德層面的掙扎.那推動原子彈投下的另一股力量,則是戰略計算的殘酷清醒.隨著戰爭進入尾聲,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與總統杜魯門面臨的是一個冷冰冰的選擇題.是繼續準備代號"沒落行動"(Operation Downfall)的日本本土登陸作戰,預計將有數十萬美軍死傷,以及數百萬日軍與日本平民死亡?還是使用原子彈,在震懾中逼迫日本迅速投降?以人命數量計算的結果,與物資的耗損,讓後者顯得"較不殘酷".但無論如何,它終究是個道德問題,直至今日我們都還在討論究竟是要拉轉轍器讓火車轉向問題,顯然它將一直困擾人類,直到除非沒有人願意主動傷害他人為止的世界,但我們也知,那必然不可能出現.

             在敘事決策當時的各種糾結,與算計中,本書在這部分引入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角度.使用原子彈,並不是只是為了救美國大兵,有可能是為了能拯救更多日本平民的命.這不是從美軍傷亡減少的慣常論述出發,而是從日本戰時社會的脆弱與物資崩潰角度切入.若執行所謂的"沒落行動",戰爭必然將繼續數月,除了戰場傷亡如美軍在硫磺島的付出外,日軍基於本土決戰,"玉碎"之心與執行意志必然更為堅定,這恐怕會造成更大的傷亡,而美軍為了讓日軍困頓,必然執行交通切割,阻斷運輸的方式,這便同步封鎖與瘓所有了所有的糧食運輸,日本各地尤其偏遠地區將陷入斷炊,數百萬人可能在戰鬥之外餓死.因此,原子彈雖然殺傷力巨大,但若能以兩次空前的打擊震懾住日本政軍高層,提早結束戰爭,便可能拯救整個社會結構免於全面崩壞.

              這種觀點聽來違和,但卻令人難以輕易否定,書中援引日本當時的糧食儲量與運輸能力,分析若戰事持續到1946年,日本可能出現餓死總體人口的10%至15%的糧荒災難.這是傳統史觀較少觸及的一面.它強迫我們重新思考,所謂"不人道"的武器,是否可能在某些情境下,成為防止更大人道災難的工具?或者換句話說,我們是否準備好承認,這世上最可怕的,不只是暴力本身,而是讓暴力無限蔓延的遲疑與無決斷?這當然不是為原子彈洗白,而是本書最主要的結構,它沒有簡化選擇,而是讓我們看見,戰爭中真正的殘酷,往往不是暴力的表象,而是那些看似冷靜實際殘酷的數字邏輯,"每一次更小代價的選擇",都建立在對人命價值的權衡與犧牲之上.這樣的選擇,一定會引發對與錯的爭議,但永遠不會無罪.

              在"通往投降之路"的三人當中,東鄉茂德的角色最顯孤獨.他身處一個即將崩潰的帝國中央政府,外有美軍空襲與海上封鎖,內有軍方鷹派與本土決戰派的強硬意志.他既無兵權,也非最高決策者,卻肩負著尋找出路的任務.在帝國即將沉沒的最後時刻,他的外交行動宛如在風暴中拋出的最後一枚漂流瓶,只希望有誰能接收到裡頭尚存的理性訊號.而他執行的方式被書稱之為"腹藝",就是永遠不說真正心中的意思,不置否他人話語,也不隨意贊同,在主戰與主和拉扯爭奪之間,試圖在關鍵時刻才出手.東鄉的希望寄託在蘇聯身上,1945年夏天,他試圖透過駐蘇大使佐藤尚武與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建立接觸,希望蘇聯願意出面調停,爭取一個對日本而言體面且能保留"國體"的終戰條件.他最大的目標,就是避免"無條件投降".因為那種說法對於日本軍方與右翼來說,幾乎等同於滅國.但他個人其實骨子裡頭早就已經看出,再持續戰事,日本可能面臨更慘的狀態,也許會像德國一樣,被諸國佔領分割勢力範圍.但東鄉並不知道,蘇聯早已私下與美英達成協議,準備在對日宣戰後從中分一杯戰後的亞洲戰利品.所以他的努力,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注定落空的徒勞,而恰是原子彈救了他與避免日本被國際勢力分割的可能.

             但這份徒勞本身卻極具意義.因為東鄉代表了日本少數尚能在現實與責任之間試圖平衡的人,他明知不可能,也不敢明言主戰派的錯誤,只能用極為克制的語言,反覆強調國際局勢的變化與速戰終止的必要性.他的論述其實與史汀生與史帕茨有著某種奇特的共鳴,都在極端不利的體制內,默默尋找一條讓平民少死一點的出路,都是擁有高度的道德考量卻又不的不命令著執行者.比起美國高層的道德掙扎或戰略思辯,東鄉的苦難更接近一種無聲的抗辯.他抗辯的對象,不只是軍方,也包括整個被戰爭激進化的國家意識形態.他明知語言已失效,卻依然願意投身其中,只為在歷史留下那麼一點證據,在日本即將崩潰時,有人曾試圖讓它體面的,少流血地落幕.所以當廣島被原子彈襲擊後,東鄉是最早意識到終局已至的日本高層之一,他不像其他人那樣驚愕於原子彈的毀滅力,而是立刻明白這就是逼迫日本屈服的最後訊號.他隨即重啟向天皇建言,爭取早日發表終戰詔書,這不只是外交手段的轉換,而是一種深沈的現實承認,既然連天災般的毀滅也已成為戰爭的工具,則人類唯一能做的選擇,就是盡快讓這場災難停止.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二戰終結,軸心國敗,聯合國成,我們往往以這些宏大結局作為理解的起點,卻忽略了那一刻的來臨,其實並非必然."通往投降之路"讓人深刻體會到歷史不只是時間的推移,而是一連串人在困局中做出的艱難選擇的痕跡.史汀生與史帕茨的掙扎讓我們看見科技的出現並不等於使用的正當性,真正的問題是人如何在勝利的壓力下守住底線,或者至少保有懷疑與痛苦的能力.而東鄉茂德的身影,則讓我們理解即便身處無力之地,即便清楚沒有結果,有些人依然選擇把理性與和平的訊號送出,哪怕最終只是被戰火吞沒的回聲.這些人的行動未必改變戰爭的方向,但他們讓歷史保留了一點人性與掙扎的溫度,他們不是純粹的英雄或聖人,而是那種在歷史狂流中仍試圖站穩腳步,以自身微小之力對抗毀滅邏輯的人.他們的故事提醒人們歷史不會記得所有正確的選擇,但人們可以選擇記得那些曾經試圖做對的選擇的人.

            "通往投降之路"這本書不在於揭露了什麼新事實,而在於它以一種深度倫理的方式,重新打開我們對投降與勝利的理解框架.讓我們明白,有時候真正困難的,不是發動戰爭,而是讓戰爭結束.不是打贏敵人,而是說服自己停手.通往投降之路不是一條通往失敗的路,而是一條通往更深層人性認識的路,在那裡,我們不再只看見武器與條約,而看見一群人,為了避免更多死亡,如何在看似無解的黑暗中,點亮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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