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0日 星期五

安納托利亞的刺客

 


安納托利亞的刺客( Zabojca z miasta moreli: Reportaże z Turcji, Witold Szabłowski)

               對這本"安納托利亞的刺客"前半部,還挺喜歡的,但最後部份寫關於詩人生平的內容,因為不清楚這詩人生平,與作品,加上個人對於現代詩感覺弱,所以這部分沒什麼讀進去就是了.但大體來說,本書敘事的底層觀察能夠承接表現出前面閱讀"艾爾安多的崛起"所創設的新土耳其社會中隱藏角落的樣貌.只不過因為翻譯差異,"艾爾安多"在這本書被翻成"艾爾段",這雖然很奇怪,但也是土耳其資訊在本地很少出現下,媒體出版社各自定義的必然結果.

               在Szabłowski筆下的"安納托利亞的刺客",土耳其並非一個地理意義上的國家,而是一場持續燃燒的文化實驗.這本書看似由一系列散文式的報導構成,但實際上.它是一幅被無數碎片拼湊而成的文明鑲嵌畫,每一片玻璃都閃爍著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痛苦與不同的希望.Szabłowski的筆法並非要替土耳其尋找答案.而是讓讀者聽見那條流經伊斯坦堡的博斯普魯斯海峽,這條將歐洲與亞洲劃開的峽灣,如何同時在每一個土耳其人心中,劃出一道無形卻無法癒合的傷口.

               海峽不只是地理邊界,而是一種精神的裂縫,Szabłowski在書的開篇就指出,每一個土耳其人心中都有一條看不見的海峽.這條海峽一邊是伊斯蘭信仰與傳統倫理,一邊是歐洲啟蒙與現代化的誘惑.這條裂縫並非今日才有,而是從阿塔圖克推行世俗革命那一刻開始的.那場革命試圖讓土耳其脫亞入歐,讓宗教退居私人領域,把女性從面紗下解放出來,把清真寺的詠禮聲壓低到不打擾現代化的步伐.然而,從Szabłowski探訪的人群口中,他筆下的人們從未真正跨越這條海峽.他們每天都在兩岸之間往返,在市場中喊價,在祈禱間懷疑,在政治選舉中表態.又在夜晚對著鏡子質問自己:"我屬於哪一邊?"歐洲還是亞洲?宗教或世俗?土耳其還是鄂圖曼?東方抑或西方?自由或者保守?這條內心的海峽成為整本書最深的主題.它並不只分隔了文化與信仰.更切開了每一個人的身份感.

               土耳其的現代化神話,以阿塔圖克為始.這位被稱為國父的人,用鐵腕將宗教逐出政治,要求人民更換字母,服飾與語言,讓伊斯蘭文明穿上西方的外衣.Szabłowski筆下的"蓋齊公園抗爭"正是這一世俗遺產在二十一世紀遭遇考驗的象徵.抗議者反對的不只是政府計畫拆除公園.而是對阿塔圖克世俗遺產的背叛.對這群年輕人來說,清真寺不再只是宗教空間,而是政治象徵,象徵著艾爾段政權將宗教重新帶入公共生活的野心.他們守護公園,就像守護著一個逐漸消逝的理想.一個不再以信仰為身份標籤的共和國.Szabłowski沒有浪漫化抗議者,他讓讀者看到矛盾.他們在街頭高喊自由.反對獨裁.但他們的語言,姿態.服飾與行為.其實也在劃分邊界,在定義誰是現代人?誰是落後者?世俗主義在此不再是進步的象徵,而是一種新的排他機制.它既是對抗宗教的武器,也可能成為新的道德霸權.

                然而,傳統信仰並沒有被消滅.它只是以更隱晦.更複雜的方式滲入人們的生活.Szabłowski描寫的那位戴著頭巾的女性,在公共場合維持端莊.但在家中會為丈夫穿上性感內衣.這不只是生活的二重奏,而是一種深層的文化張力:在"現代女性"與"虔誠信徒"之間尋求平衡.在土耳其這樣的社會裡."現代化"從來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種交錯的緊繃.女人可以念大學,工作,擁有收入,但仍被期待在宗教節日裡遵守齋戒.年輕人可以聽歐美搖滾,卻又必須在政治選舉時站在"信仰陣營".艾爾段與他的正義與發展黨(AKP)正是這種張力的政治表達.他們成功地將宗教重新包裝成"民主的形式",以保守道德為名,強化政治控制.他們讓被世俗精英長期忽視的保守階層找到發聲的舞台,卻也讓整個社會進入新的分裂.這種新的分裂在這本書中特別以庫德族人,庫德族村莊,女性的個案來呈現,讀者將會發現,不同於大多數段落形如的開明,前進,保守中帶點新世紀的觀點,一進入這個區塊,女性的生活簡直是生不如死,隨時可能被殺掉,賣到妓院,當成貨物一般的被交易,一天接客30到70人,男性強姦無罪,法律默許毫無現代觀念的男豬統治觀點,應該是所有看過本書印象最深刻的部分,可以說活在那樣依舊維持保守傳統社會土耳其家庭中的女性,簡直是準罪犯與必然奴隸的雙重身份合成,令人不忍卒睹.

                Szabłowski指出當代土耳其已經被撕裂成兩個部落.信徒與非信徒,自由派與保守派,現代主義者與傳統主義者.這些界線比宗教更深,比政治更廣.對西方媒體而言,這常被簡化為"宗教復興"或"威權回潮".但Szabłowski的報導讓人看見更細膩的現實:那位支持艾爾段的雜貨店老闆,並不是狂熱的信徒,而是感激政府讓經濟穩定,讓家庭得以溫飽.而那位在街頭抗議的女學生,也並非全然的理想主義者,她不過是想在城市裡找到一個能呼吸的角落.這些人物共同構成了現代土耳其的現實,沒有人是單一的.每個人都在兩種力量之間被拉扯,既想要現代化的尊嚴.又害怕失去信仰的根基.

               在這樣的對立中,政府與人民都陷入難解的困局.政府一方面想要持續現代化,吸引歐盟資金,維持國際形象.另一方面又必須回應保守選民的宗教期待.於是.便出現了那些象徵性政策,比如限制女性空服員服裝,強調清真寺建設,推動宗教教育.這些政策看似倒退,但在政治運算中卻是合理的交換,以信仰穩定換取經濟穩定,人民則生活在更微妙的矛盾裡,
他們既害怕威權,也依賴威權.既嚮往西方的自由,又警惕那種自由會摧毀社會秩序.
Szabłowski讓這種張力具體化,他筆下的街頭記者,同性戀者,法學生,家庭主婦,每一個人都像一座縮影.他們都在那條內心的"海峽"兩岸,試圖建一座通往自我的橋.

               "安納托利亞的刺客"敘事最特殊的地方,除了在它無所不在試圖去政治立場化,同時也在Szabłowski對"報導形式"的再創造.作者不追求全景式敘事,而是以碎片構築真實.每一則訪談,每一段個人回憶,都像是一面鏡片,映照出不同角度的土耳其.這些碎片看似零散,卻在潛意識層面互相呼應: 一個小鎮的謀殺,一場選舉的衝突,一段婚姻的裂痕,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當東方與西方在同一個靈魂中相遇.哪一邊會被犧牲?這本書之所以還能閱讀,正在於作者不試圖解釋,而是讓矛盾保持張力.他拒絕簡化"信仰"為落後."世俗"為進步,而是讓我們看到一個更誠實的現實: 現代化不盡然必會帶來救贖,它也可能只會創造新的不安.

               讀完"安納托利亞的刺客",最深的感覺不是一種對"複雜"的尊重.Szabłowski告訴我們,土耳其不只是橋樑,它是一面鏡子,映照出所有文明交界處的焦慮.無論是歐洲的殖民記憶,中東的宗教復興,還是東亞的現代化焦慮,都能在這本書的土耳其找到共鳴.正如作者在代序中所說:"在這裡,每個人都活在兩個世界裡,而這兩個世界互不信任.".這不僅是對土耳其的描述,也像是一則寫給整個全球化時代的寓言.因為在今日的世界,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條博斯普魯斯海峽,我們都在東與西,信仰與理性.自由與秩序之間漂浮,尋找一個不會被告密,也不會被放逐的歸所.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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