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clipsing the West: China, India and the forging of a new world(Vince Cable)
"Eclipsing the West"也是從Financial Times的2025年度選書來的,書名先簡單的翻譯為"超越西方",與前面選讀的兩本一樣,目前還沒有中文譯本.這本的主題很時興,在探討一件事,就是美國如果從單極世界國王的寶座跌落後,從2020到2050年,世界大勢的發展轉變,與勢力分佈可能會是怎樣的!.作者Vince Cable曾任英國商務大臣,這重身份賦予了他對國際政經體系的實務觀察機會.在"超越西方"中,他並非以單純的西方觀察者自居,而是試圖剝開意識形態的迷霧,深入分析中印這兩個新興超級大國的崛起路徑與未來可能.
"超越西方"深入分析了中國,印度 這兩個21世紀新興"超級大國"的崛起路徑.對比了兩國自 1940 年代以來至今的發展.描述中國經濟行動迅速,率先透過出口型工業化取得領先,相較之下,印度如"烏龜"慢慢爬行,憑藉數位基礎設施與服務業試圖急起直追,但未來可能會有不一樣的結果.作者探討了兩國在經濟模式,人口紅利,社會發展及貧富差距上的異同.並指出兩者間複雜的"亦敵亦友"關係將重塑全球政經版圖.這本書也提示我們,隨著美國影響力相對下降,世界須應對涉及權力移轉的"修昔底德陷阱"與公共財缺失的"金德伯格陷阱"發生的可能與狀態,"超越西方"在揭示一個由亞洲雙強主導且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世界新秩序.
作者Cable將論述分為三個核心部分,第一部分探討中印兩國的經濟發展路徑,第二部分分析地緣政治陷阱與全球公共財.以及最後一部分對未來世界情境的預測.中國在鄧小平改革開放主張下,採取了過去日本,東亞四小龍發展成功的"出口導向型工業化模式",經歷了30年,終於成為"世界工廠".印度雖未能實現大規模工業化,但卻利用語言與英國殖民地工業優勢,成為全球領先的"服務出口國".過去中國的增長核心是依賴高的投資率,佔比GDP40% 以上.而印度的增長則更多依賴全要素生產力(TFP)的提高以及勞動力質量的提升.兩國都實行某種形式的"國家資本主義",在維持強大國家的同時發展私人部門,但Cable認為中國在經濟決策上出人意料竟然比印度更為"去中心化",更分權,因此發展的較為快速順暢.他認為印度雖政治上號稱民主,但實際執行面卻施以更嚴格的保護主義與中央控制,反而威權的中共給予地方經濟的鬆綁是比較多的.因此時至今日,中國威權體制在經濟成長上的成果是超過印度的,Cable這論述挑戰了傳統"民主等於分權,威權等於集權"的刻板印象,但他也指出中國未來面臨的將是"中等收入陷阱",與人口萎縮後形成的"未富先老"的狀態,可能因此有所停滯,相比之下印度民主體制雖然決策緩慢.但人口紅利與經濟韌性使它有機會在未來長期競爭中出現後來居上的潛力.
依據對人口數據演變,與經濟份額,外貿份額在世界佔比與內容分析,Cable大膽推估在美國之後,未來在總額經濟力量與影響力上超越美國的便只能是中國,與印度.而美國單極霸權若真的衰退,被預期新起的霸權國家至少將立即面臨兩個嚴重問題,可能會使得他們不願意承認與承擔這樣的角色,或者有執行上的困境,而對世界產生相對應的影響.第一個問題便是後來新起的霸權國家被質疑會對原有霸權造成威脅挑戰,因而引發雙方的衝突,這就是"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新起霸權國家還將面臨的另一個問題,則稱為金德伯格陷阱( Kindleberger Trap),這是指國際體系中無國家願意且有能力承擔領導責任所導致的失序困境,這個名詞來自經濟史學家Charles Kindleberger.這個兩個陷阱的存在,揭示了霸權地位並非純然的榮耀,而是一項充滿沉重負擔與代價的義務.對於實力尚未鞏固的國家而言,承擔領導責任往往意味著"損己利他"的代價,因此在羽翼未豐前,中印兩國多傾向採取觀望態度,甚至深感排斥,因為對承擔領導責任無意願的國家來說,霸權可能帶來的先是負擔,痛苦,甚至自陷困境,還未必能享受到霸權好處,是以在國家發展毫無罣礙之前,當然不敢隨意應承.除了槍打出頭鳥的"修昔底德陷阱"帶來的前霸權國家的挑釁與壓迫外,還必須考慮新霸權國家還有著對全世界的義務責任,以避免國際秩序失衡.而這些全球性的國際責任在Cable筆下,被濃縮成為霸權領導者有負擔對三大"全球公共財"(Global Public Goods)維護的義務責任.
這本書將"全球公共財"定義為那些"非排他性"且"非競爭性"的服務,這些服務維護能確保全球經濟繁榮,和平安全以及地球的宜居性.當前的全球公共財按實質來分,第一種是指"氣候環境"的維護.就是管理全球環境公地,如大氣層,海洋和南極洲等地,透過控管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將全球升溫控制在安全範圍內,並領導全球從化石燃料,尤其是煤炭轉向再生能源.雖然中,印目前確實都在此領域有所展開,但實際上可能並無法成為主導者,而難以擔責的原因是兩國目前都處於工業化與現代化階段.發展高度依賴碳密集型能源,而為了消除貧困與維持增長,難以迅速割捨煤炭,將是兩國工業歷史長期對煤炭的結構性依賴,中國消耗了全球一半以上的煤炭,印度居次.煤炭業在兩國都是巨大的就業來源,政治上極難在短期內關閉,同時兩國由於自認在地緣政治緊張局勢下,無法確保石油來源無虞,所以都傾向優先使用國產煤炭,將煤視為比進口能源更"安全"的基礎資源.更根本的問題是,中印都尚未進入已開發國家,他們都認為當前氣候困境問題,主要是前工業國家污染的累積,兩國主張不應為西方工業革命留下的累積排放負責,因此設定了比西方更晚的"淨零"目標,中國 2060 年.印度 2070 年.
第二種是全球公共財是"自由國際經濟秩序"(The Liberal International Economic Order).也就是不管是原有霸權,還是新起的霸權,都需要維護一套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包括開放且穩定的貿易體系,如現在的WTO,,一種作為"最後貸款人"的國際貨幣穩定機制,比如當前的IMF,以及為全球性的發展援助制定標準並實行的機構,如現在的世界銀行.但是當前兩國在 IMF 和世界銀行的投票權份額長期低於經濟實力,事實上這些機構仍由美國和歐洲主導,他們根本不太可能立即改變這種狀態.即使中國傾向建立獨立於西方之外的體系,如亞投行,金磚國家銀行和"一帶一路"倡議,這些新的體系在透明度與債務處理規範上與國際傳統準則存在衝突,難以被多數國家信任,而印度長期獨重貿易保護主義,在貿易談判中被視為"無法說好"的國家,中國則因其"國家資本主義"模式被西方質疑不符合市場經濟準則,加之為了避開美國金融制裁的風險.中印都在推動減少對美元系統的依賴,這挑戰了目前作為公共財的美元霸權穩定性.以上這些原因,加上本身對於內部系統的維護,自身都還需要從開發中國家向上攀升的需要,都使得中印兩國在"自由國際經濟秩序"的維護上缺乏擔任要角的動機與能力.
第三種公共財是全球安全 (Security).霸權者有責任維護全球和平與共同安全,包括控制核武器擴散,管理外太空與海底電纜等全球公地.以及協作應對恐怖主義.致命瘟疫與跨國犯罪.但明顯中國與印度目前難以擔責.其中核武擴散的控制與裁軍目標,恰好與中印當前的擴張背道而馳,中國正迅速擴張核武庫,這進一步促使印度與巴基斯坦跟進,形成了不穩定的"連鎖擴散"風險.中印之間存在長達2100公里的爭議邊境,雙方處於"武裝共存"狀態,甚至發生過造成傷亡的軍事衝突,這種互不信任阻礙了兩國在安全事務上的合作.同時兩國均拒絕加入國際刑事法院,中國曾公開拒絕接受涉及南海領土主權的國際裁決.挑戰了安全秩序的權威性,雙方在海底電纜,數位基礎設施等領域展開競爭.試圖建立各自控制的系統.導致全球網際網路向"平行網絡"演變,而非共享的公共財.
總結來說這兩大國的崛起雖然讓它們成為全球事務的核心.但由於國家利益優先於全球責任,與既有大國(美國)的競爭,以及兩國之間的領土矛盾,使得目前出現了"金德伯格陷阱"的威脅,也就是衰落的霸權無力維持秩序,而新興的大國尚未準備好或不願承擔維護公共財的重擔.這讓未來的國際情勢有機會呈現出一種混亂的狀態.這本書作者在混沌不明的狀態下,自行擬出了三種可能情境,做為預言.Cable指出到 21 世紀中葉,2050年,美國的單極霸權將徹底結束,全球將進入由美,中,印三足鼎立的"超大國家"時代.雖然說從單一大國變成三足鼎立,但是卻有三種可能的國際情境.
這三種情境分別是第一種"全球西方"(Global West)情境.這種情境的大致狀態是中國內部在進入"巔峰期"後衰退,甚至因為無法跨入中等國家收入障礙,導致底層不滿而發生動亂,若不是自行崩潰,就是共黨為了控制民眾而無力再維持霸權榮景的基底,而民主西方國家在美國的領頭下集結,印度選擇加入西方陣營共同遏制中國.此種情境假設世界將依據"民主對抗威權"的意識形態徹底極化,世界分裂為兩大陣營.一方是以美國為首的"全球西方",包含歐洲,日澳及加入其中的印度和印尼等南方國家.另一方是俄,中,伊等威權軸心.這是一種"新冷戰"狀態.此種情境下,聯合國式的普遍體系失效,取而代之的是基於民主價值的防禦性聯盟,如擴大影響力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西方對中國進行持續"脫鉤",利用歧視性關稅和投資審查排除中國企業,印度因接收從中國轉出的供應鏈而受惠,此時'美元"維持它全球霸權地位.軍事對抗上雙方進行軍備競賽並以威懾維持和平.美國明確承諾保衛台灣,菲律賓.越南等感到威脅而更依賴與美國的軍事結盟.此種情境下美國能維持霸主地位,但需透過聯盟運作.中國陷入衰退,受限於人口萎縮與經濟失策,影響力從南方國家撤退.若是為發展以此情境為真時,印度則成為民主陣營的領頭羊,經濟因自由化與西方支持而高速增長,預計到2050年GDP相對數額 ,若以美國為100,則印度會是182,而中國是113,也就是情境一"全球西方"的狀態下,2050年經濟第一大國可能會是印度.
未來可能出現的第二種國際情境是"多極世界"(Multipolar World)情境.此時國際權力呈碎片化,各國基於自身利益進行交易式合作,國際體制進一步削弱,三個大國各自集結所屬的聯盟國家. 此情境假設下將沒有任何國家願意或能夠擔任世界警察,美國轉向"開明現實主義"與自給自足.國際勢力分佈與對抗呈現權力高度碎片化,除了美,中,印,還包括沙烏地.巴西,俄羅斯等"中等強權"各自在其勢力範圍內行使主權.各國對全球機構如 WTO, IMF的能力感到懷疑,全球治理因缺乏領導力與共識而癱,環境與氣候議題難以達成集體行動.此時保護主義蔓延,各國追求經濟安全與自力更生.區域貿易協定如 RCEP, ASEAN成為主力.金融體系趨向多元.但因缺乏制裁壓力,去美元化的緊迫性反而降低.此種情境下軍事對抗的特點是區域性衝突,如中印邊界.波斯灣等地風險增加,甚至引發核擴散,美國可能因台灣不再具戰略必要性而放棄保衛,這反映出地緣政治的現實,小國的命運往往取決於大國對"全球公共財"維護意願的消長.此時三大國國力與 GDP 樣貌與情境一大不相同,美國經濟規模相對縮小,但能維持強大的自給能力.中國雖然增長放緩,但仍是世界上最大的製造業體系.主導它的鄰近地區.而印度雖能成為南亞地區的霸權,但需在動盪的多極世界中應對與中國的競爭,預估此種情境下2050年時的GDP數額,若美國是 100,則中國將成長至 203, 印度則是與美國接近的100.也就是多極情境的未來世界,中國的經濟將是全球第一.
第三種未來可能的國際情境則是"多邊協作世界"(Multilateral World)情境.這種情境是全球經歷重大災難後,各大國意識到單邊主義的代價,重新建立基於信任與改革後的多邊體系. 此情境假設在經歷全球性大災難,如極端氣候災變,核衝突,致命瘟疫後,大國意識到單邊主義的代價.重新建立互信與合作.此種情境下,權力雖然移向亞洲.但各國接受共同責任.美,中,印度及歐盟形成引導全球議程的核心小組.多邊協作下國際組織將進行激進改革,使 WTO, IMF 和世界銀行獲得新的合法性,同時這些機構的新治理結構能反映出外來南方國家的權重.進入新階段的全球化,規則適應了國家資本主義與數位貿易,建立多元貨幣體系或全新的全球結算貨幣.此時各大國意識到合作優於對抗,重點在維護共同安全.核不擴散及 AI 風險控管,此種情境下,美國願意接受自己只能作為"強權之一"而不再是唯一霸權的現實,中國與印度兩國都成功崛起並分擔全球義務.至於此種情境下至2050年時的GDP數字排名,若美國是100,則中國是195,印度193,中印的經濟總額顯然都超過美國一倍.
從作者的預言可以推論這樣的狀態,就是到了21世紀中葉時,無論在上面哪種情境下,美國單一霸權的時代都將結束,中國與印度的經濟規模極大機率將與美國持平甚至大幅超越,全球權力將由這三大"超大國家"共同決定.Cable認為未來世界的情境並非三選一,而是可能同時包含這三種情境的元素,他指出這三種情境都是"漫畫式"的簡化描述.且很快就會有一種或另一種情境成為主導趨勢.不過,我從作者的分析語氣中可以觀察到以下文本隱藏的傾向,首先Cable疑似對'全球西方"情境持懷疑態度,他認為這一情境"過於牽強".因為它假設美國能同時運用強硬與柔軟手段維持盟友團結,且低估了中國的經濟韌性 .事實上從作者的論述中,感覺到他認為"多極世界"是可能最接近現狀的情境,作者指出現在世界已經進入了沒有任何國家願意擔任"世界警察"的階段,各國更看重主權而非合作 .最後則是Cable似乎把"多邊協作"情境視為必要的終局.雖然這是目前最不受重視的情境.但作者認為在經歷全球性災難後,大國最終必須轉向"開明現實主義"(Enlightened Realism),建立基於信任的多邊體系,以避免陷入"金德伯格陷阱".
從文本的寫作可以看出,Cable認為中國,印度兩大國在重塑未來權力時並不是單純的結盟或對抗,而是呈現複雜的動態.印度將採取"多重對齊"(multi-alignment)策略,它既參與對抗中國的"四方安全對話"(Quad),但同時也加入中俄主導的金磚國家和上海合作組織(SCO),這是印度傳統在美國,與俄羅斯的關係運用上有它獨特的地緣考量,不結盟主義,卻又依賴俄羅斯的原油與武器.這使得中印兩國雖然可能在推動全球治理改革與氣候談判上的目標一致,但在邊境爭議與區域霸權上則會是競爭對手,這種關係使得全球權力平衡不再是簡單的兩極對抗,而是一個高度碎片化,交易導向的多極世界.總結來說,中印兩國的崛起正迫使西方國家必須適應一個不再他們其主導的新世界秩序,全球公共財的維護將不再依賴單一霸權,而是取決於美,中,印三方的協調與競爭.
當然以上的情境發展,還是要看各國所面的問題與困境來作為最終決定的依據,中,印,美三國未來會有各自不同的發展困境.中國的面對第一個可能的主要困境是經濟將從"高增長"轉向"中等收入陷阱".中國正面臨能否跨越門檻成為高收入國家的挑戰,就是俗稱的"中等收入陷阱",因為未來中國將有人口結構危機,勞動上面對勞動力萎縮,快速老齡化,面臨"未富先老"的壓力.加上房地產泡沫破裂導致消費信心低迷,而地方政府債務沉重,限制了財政擴張的能力,此時若威權體制加強控制,可能損害長期的創業精神與創新文化,加上中國依賴先進製造業出口來驅動增長,但目前正面臨美國與歐盟日益嚴重的保護主義與關稅威脅.印度的困境則是就業與治理的大考驗.印度正面臨至少8000萬個工作崗位的短缺,失業率高.尤其是年輕人與女性的勞動參與率極低, 加上"國家能力"不足,公共部門在提供基礎設施,教育與衛生服務方面能力薄弱.印度教民族主義(Hindutva)帶來的社會分歧,以及民主體制下政策推行緩慢,同時面臨中國與巴基斯坦這兩個擁有核武的敵對鄰國,國防開支與民生預算存在"大砲與黃油"的取捨.至於美國的困境則是霸權衰落與內部極化.美國無法接受不再是"第一名"的現實這種心態驅動了與中國的零和競爭 ,加上內部政治嚴重分裂,比如 MAGA運動引起的對立,使得美國在維護全球規則與盟友關係時變得反覆無常.而極高的政府赤字與公共債務,削弱了它提供全球公共財的能力 ,隨著金融制裁的運用,全球南方國家正積極尋求"去美元化".美國可能失去它長期享有的"過高特權" .總結來說,中國正處於"經濟結構調整"的陣痛.印度正處於"社會發展與行政效率"的考驗,而美國則處於"霸權心理與內部體制"的調適期.
這本書的推論雖然相對大膽鬆散,但也有它一定的依據國際關係與經濟結構推論的嚴謹,雖然2050年相當遙遠,但也就是本世紀開端到當前2025年的時間長度,一下子就到了,不知道作者對印度發展成為霸權國家的預言會不會成為真實,對我來說,這個有點超前又樂觀的預測.Cable 的樂觀是基於印度人口結構的年輕化,與法治框架的建立雖然緩慢但相對穩定的狀態.但我們也不禁懷疑在"多極世界"情境下,印度的基礎建設短缺與社會分歧,比如印度教民族主義帶來的民族紛爭,是否真的能支撐它在2050年達到與中,美平起平坐的GDP 水準?!.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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