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者納瓦尼：普丁唯一怕過的人，留給世界的武器

愛國者納瓦尼：普丁唯一怕過的人，留給世界的武器(Patriot: A Memoir,Alexei Navalny)

                         一本近期的中文版新書."愛國者納瓦尼"是俄羅斯反對派領袖納瓦尼(Alexei Navalny)的遺作,是自傳,書中記錄他人生成長與對抗普丁政權的歷程.從他在飛機上遭到神經毒暗殺瀕死瞬間展開,隨後敘述他在德國經歷艱辛的康復過程,儘管展現了個體頑強的生命力,但康復後立刻就在國門上被逮補.除了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自傳還揭露了納瓦尼幼時在車諾比核災附近蘇聯軍事城鎮生活下的童年,剖析俄羅斯體制內根深蒂固的政治謊言文化.描寫與妻子尤莉雅的深厚情感,並將個人的勇氣與對國家自由的渴望緊密結合.這部作品不僅是納瓦尼的個人回憶,更留下他對於俄羅斯社會民主真相中既荒誕搞笑又嚴肅致命的洞察.

                          雖然說納瓦尼是個俄羅斯的異議份子,反抗的是普丁威權政府,理論上來應該是個正面人物.但除非歷史已有普遍性論斷,我一向不讀純政治人物的自傳與回憶錄,讀了也只當是看笑話,尤其是國內那些基於選舉出版的人物傳記,看法論述.但這裡還是要點出來我對此種自傳抱持的懷疑與警戒.我以為是政治人物常有兩副絕然不同的面孔,是以他有沒有取得統治權力來做分別的.無權力時的面孔通常與取得權力後的面孔大不相同.一個政治人物無論如何被眾人視為是開明,民主,追求全民權利的代表,即使他真的曾以肉身對抗專制威權,或者獨裁者,甚至被殺,入獄,這也只能說明他可能存有這些觀念與價值,但卻未必表示他會絕對信仰並徹底力行這些所謂的民主進步主張.依據過往的個案與個人觀察顯示,往往當權之後,一個原先滿嘴開明,民主的人物,可能比他推翻或趕走的威權者還要更威權,獨裁,假民主,所以我對政治人物的回憶錄或自傳中關於自我書寫,通常都是不讀,不信,抱持懷疑的. 然而,即便我對這類政治自傳一向抱持懷疑與警戒,納瓦尼的這部作品仍有其不可忽視的特殊性.納瓦尼雖然遭到迫害,死於獄中,但鑒於他並未真實在俄羅斯取得權力執政過,我以為這本自傳最多的功能其實是在暴露俄羅斯威權當局的荒謬,與各種奇葩統治手段,外加就是讓大眾一窺俄羅斯政黨政治的荒誕的粗略樣貌,那種連在野黨也跟執政者搓湯圓歲月安好的景象,實在也算特殊奇觀.

                         納瓦尼從一名專注於法律與閱讀的"書呆子"律師,轉變為俄羅斯反對派領袖,是一個結合法律專業知識,對網路媒體的敏銳直覺以及堅定政治信念的過程.比起體育運動,他更喜歡安靜的坐在角落看書.他在大學選擇就讀法律系,主要是因為他想遠離數學,並認為律師與經濟學家是當時市場經濟新世界中唯二能生存的職業.這份法律背景為他日後揭發官員貪腐,與國有企業周旋提供了助益.納瓦尼政治生涯的起點源於他對普丁被"指派"為俄羅斯總統繼任者的強烈反感.他在 2000 年加入民主政黨"蘋果黨"(Yabloko),最初只是以他典型的專業律師提供協助,並不是激進的政治活動家,但隨著參與競選活動,逐漸體會到走入群眾與建立組織的重要性.

                         身為律師,他發現可以透過購買國有企業如俄羅斯石油,俄羅斯天然氣工業的小額股份,行使股東權利來索取內部文件,對薄公堂或參加股東大會,如此便能有機會介入俄羅斯當時已經糜爛的國有企業掏空資產的黑幕交易. 他在股東大會上公開質問普丁親信的貪腐行為,這種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姿態吸引了媒體和公眾的關注. 他在2009 年對俄羅斯外國貿易銀行(VTB)鑽井案的調查,是其首場備受矚目的反貪腐戰役.由於政府對傳統媒體包括電視,報紙的壟斷與封殺,納瓦尼轉向透過網路平台直接與民眾對話,並透過群眾募資籌措經費來維持這種對政府貪腐舉措的持續質疑,這種小額捐款模式讓他能夠擺脫對寡頭的依賴,建立財務獨立的政黨組織.他後來成立了反貪腐基金會(FBK),並利用 YouTube 和社交媒體發布高品質的調查影片,讓政治議題與普通民眾的生活產生連結.

                         2013年參與莫斯科市長選舉證明了他不僅是個網路名人,更具備實體的動員能力.儘管被禁止使用電視宣傳.他仍透過與選民面對面,設立宣傳方塊等方式,獲得了 27.2% 的得票率,震撼了克里姆林宮.後來他試圖在 在 2017 年參與總統競選,但最終被被法院裁定禁止參選,但他在全國 82 座城市設立了辦公室,建立了俄羅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反對派組織網路,這種種舉措已經讓他成為俄羅斯當局眼中的麻煩人物,他多次被捕.被潑化學藥劑甚至遭到暗殺,但他始終強調"權力就在真理之中",他將自己定位為一名"正常人",透過幽默感和對"未來美麗俄羅斯"的願景,激發了新一代俄羅斯人的政治熱忱,並以無懼的精神贏得了數百萬人的信任.

                         基洛夫木材案(Kirovles case)的審判是普丁政權打壓納瓦尼的重要手段,對他的政治生涯和家庭都產生了深遠且複雜的影響.普丁當局利用這個貪污案審判主要政治目的是透過刑事定罪,剝奪納瓦尼參加公職選舉的權利.儘管歐洲人權法院(ECHR)裁定這個案子的審判不合法並要求重審,但俄羅斯法院在2017年的重審中幾乎原封不動地維持了5年的緩刑判決,這直接導致納瓦尼被禁止參加2018年的總統大選.2013年7月18日當法官宣判納瓦尼5年有期徒刑並當場逮捕時,莫斯科爆發了數萬人的自發性抗議.當局因畏懼民意壓力.罕見的在隔天釋放他,讓他得以繼續參加莫斯科市長選舉,最終獲得 27.2%的得票率,確立了他作為俄羅斯首席反對派領袖的地位.而當局試圖透過這種經濟詐欺指控,將納瓦尼形塑成一個同樣貪腐的"投機分子",試圖抵銷他反貪腐調查的公信力,雖然這種做法在支持者眼中並未奏效,但卻有效的阻止了納瓦尼的政治前進之路.這個案子除了納瓦尼,還牽連了他的好友歐菲采洛夫(Pyotr Ofitserov),因拒絕做偽證陷害納瓦尼而同樣被判刑,納瓦尼對此感到極大的心理負擔,認為自己害得無辜的朋友必須面臨牢獄之災與經濟困難.審判伴隨著普丁政權對納瓦尼家庭長期的騷擾,包括對父母家的搜索,對個人財產的沒收.以及後來長達一年的居家軟禁.儘管面臨入獄威脅,納瓦尼的妻子尤莉雅始終保持冷靜與支持,這份共同的認知成了他們家庭應對迫害的心理基礎.雖然基洛夫案主要針對納瓦尼,但它開啟了後續一系列針對他家人的案件,包括伊夫黎雪案,這導致納瓦尼的弟弟奧列格被當作"人質"入獄服刑三年半,對納瓦尼家庭造成了巨大的創傷.這本自傳的第三部分都在敘事這部分,而最後一部分則是納瓦尼獄中的生活情境日記, 這一部分的主題是最後的囚禁歲月與信念反思,由納瓦尼在2021年回國被捕後至 2024 年逝世前的獄中日記組成,詳細記錄了他在各個管訓營面臨的酷刑,剝奪睡眠,絕食抗議,以及他在極端環境中維持幽默感並對"未來美麗俄羅斯"抱持的堅定希望 .他於 2024 年2月16日在俄羅斯位於北極圈內哈爾普鎮(Kharp)的嚴格戒護管訓營中逝世,關於他的死因,來源中有幾種不同的表述.官方的俄羅斯聯邦監獄局對外宣佈他在管訓營中"猝逝".本書在作者簡介中提到他的死因"不明",但文本中在記錄他最後獄中歲月的章節結尾明確指出.他是在那所監獄中被殺害的.

                          根據書中的敘述.俄羅斯當局對付納瓦尼的手段是多層次且系統性的.涵蓋了法律,身體傷害,心理折磨及對家人的連帶迫害.彙整政府對付他的主要手段,首先是利用司法體制當成武器化,捏造罪名與作秀審判.俄羅斯當局最常使用的手段是透過捏造刑事罪名來削弱異議人士的公信力,並剝奪異議者的政治權利,為了抹黑納瓦尼,當局不以政治罪名起訴.而是編造詐欺案件,如"基洛夫木材案"和"伊夫黎雪案",試圖將他塑造成貪汙者,藉由透過刑事定罪,依俄羅斯法律有前科者不得參選公職的規定,藉此將他排除在選舉之外.

                          其次採取身體傷害與直接暗殺的手法.當法律手段無法阻止他時,當局便採取更極端的暴力,納瓦尼曾遭到聯邦安全局特務使用神經毒劑"諾維喬克"毒殺,也曾在街頭活動中,被不明人士潑灑混有腐蝕性毒物的綠色消毒藥水(Zelyonka),導致眼睛角膜嚴重灼傷,險些失明.其三是利用監獄中的酷刑與系統性折磨.一旦將他投入監獄,當局便利用監獄規定進行非人道的折磨,由於他被列為有逃獄風險者,獄警每晚會每個小時在他床邊大聲報號點名並錄影.長期破壞他的睡眠.或者假借各種瑣碎理由,如鈕扣未扣.手未背在後方等違規行為,被強制關進狹窄,陰暗且寒冷的禁閉室,或當他出現嚴重的背痛及腿部麻痺時.獄方拒絕提供專業醫療或讓他指定的醫生進入,僅給予無效的成藥.獄方指使其他囚犯監視,挑釁他.或嚴禁其他人與他交談,以達成心理孤立.

                          對付納瓦尼的第四個手段是針對他的家人與組織的連帶迫害.當局試圖透過打擊他身邊的人來動搖他的意志,納瓦尼的弟弟奧列格在"伊夫黎雪案"中被判處實刑三年半,納瓦尼認為這是當局利用家人當作人質來威脅他.另外普丁政府將反貪腐基金會認定為極端組織,這使得任何與該組織有關聯.甚至只是捐款的民眾.都面臨刑事起訴的風險.而負責為他辯護的律師遭到逮捕,搜索.或被禁止與他秘密通信,當局藉由以上手段掏空他的法律防禦權來孤立他.除了直接間接針對納瓦尼外,俄羅斯政府還透過宣傳與資訊封殺對他進行人格毀滅.國家電視台反覆製作報導,宣稱他"裝病"或在獄中過著奢華生活.以抵銷國際社會的關注,同時封殺他的部落格,網站.並限制他在獄中通訊與會面的權利.綜觀全書,展現了俄羅斯政府如何運用整套國家機器,包括警察,法院.監獄,媒體及特務來對付納瓦尼,所有的做法不僅要只是摧毀一個人的政治生命,更試圖在心理與肉體上徹底消滅異議者.

                          我以為這自傳裡寫出那些關於俄羅斯政壇所現出的荒謬,才是值得我們去留意的,能令人興起的是對於威權者的警戒,在法律,媒體等制衡權力的能量與組織機構被統治者壟斷封鎖的情況,所謂的民主投票最後都是一場笑話,這種笑話能從一種簡單的現象中看出,就是許多在這個社會中被認為是較聰明的人,有知識的人,有地位學識的人,突然之間面對大眾,卻經常說一些一眼就能辨識出相當不聰明,愚蠢,不符合理性觀,科學觀,法律觀,甚至不合常識邏輯的瘋話時,我們就要警惕了.尤其是對滿是博士的統治階層,這種判斷對民眾來說就更容易了,缺的只是自己要不要接受看到了荒謬的政治演員劇場演出就是了,畢竟早知道俄羅斯政治的荒誕,也不會因為納瓦尼自傳就改變原先的看法什麼,重要的從他人處能夠找到什麼警惕自身的所在.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