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群帝國那些人︰權力、貪婪，及迷失的夢想

 

社群帝國那些人︰權力、貪婪，及迷失的夢想( Careless People: A Cautionary Tale of Power, Greed, and Lost Idealism ,Sarah Wynn-Williams)

                         "社群帝國那些人"曝光Meta這家公司高層管理者不為人知醜聞與奇異企業文化,Meta就是Facebook,簡言之是一本揭露"臉書"這家公司總部高層陰私的書籍.

                        作者Wynn-Williams是一個自認無過錯卻被Facebook資遣的女員工,將個人在Facebook任職近七年期間的見聞,主要是對那些臉書管理階層者與她互動中所顯出的日常言行,決策過程,行動方式,依照作者自身的價值判斷敘述組成的的職涯紀錄.但是,這又不是一本意義上單純的工作感悟或心得,因為Facebook這家企業的獨特性,書的意義會根據讀者自身看重的部分而有不同的意義.

                        從某些方面說,這本書挺八卦的,揭露的都是一些對Meta來說是負面形象的事件,與描述.因此,作為一個單純的讀者,在沒有其他可供佐證為真的前提下,也只能難信半疑,或者說應該將這本書界定在一個特殊的情境之下,那就是這也可能是一本復仇之書,畢竟依據作者的描述,她雖然早有離開Meta的言語,與內心劇場,但終究是屬於"被資遣",且是因為控訴上級長官性騷擾被否決不成案後,直接遭到無情的即刻資遣,在這種情況之下,要我完全信任作者的出書敘事不含有怨懟心理,或某種"要你好看"的意圖,恐怕也是困難的.所以,在此我將依據這本書涉及的幾個面向去講一些簡短的感受.

                         有一位國內堪稱職涯成功的女性媒體公關前輩丁菱娟最近又出新書.如果把她的名字輸入網路書店的搜索欄,跑出一系列相關的書籍,主題通常涉及公關,職涯,與溝通諸多種面向,但不論哪一種,這些書都貫以一種正向,樂觀,有效方式,等積極面的論述風格呈現,傳達出可實踐內涵的意圖.我剛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因為媒體屬性與路線,曾經與此人有過工作接觸,所以對她的印象與書籍呈現的風格有一種表裡一致的感受,但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此人私底下的真實樣貌是不是真與文字與工作中透出的人格一致.我以此為例,是要說明這種專門描述職涯過程的書籍,普遍會與敘述者個人的經歷,感受,有高程度的相關性,職涯成功者通常會將敘述重心放在方法,心態,與思想,當然都是屬於個人的,或是眼見他人"成功"的內容,畢竟出版商要販售的是人們渴望的"成功學".反之,另一種更常見的場景,是辦公室裡的鬥爭小圈,與私下形成的怨懟上司,同僚的畫面.大多數職涯的失意者,與經常換工作者,可能會將工作重心描述放在個人之外的可能干擾,壓迫,陰謀等內容因素上.,因此我讀"社群帝國那些人"的第一個感想投射,除了那些他人好奇的"臉書"八卦外,就是這作者Wynn-Williams是否可能就是落入後面這種思維方向的作者,僅管這類負面議題出書的可能性非常低,畢竟我們大多數這些"被雇用者"最常會採用的思維方式與"成功"很難搭上邊,習慣將當前工作的不順遂歸因於職場環境的某些不公,阻礙,鬥爭,排擠,或圈鬥文化.所以在知道一些世界上大型社群軟體公司內部的"瓜"之外,我以為這書真正的底層邏輯其實對多數人來說,並不太正面.

                         話說在2009年原先任職紐西蘭外交部的Sarah Wynn-Williams有一天突發奇想,她認為臉書這個社群越發強大,未來一定會跨出美國,成為世界廣泛運用的社群軟體,會因此需要開始與不同國家的政府有往來互動,她透過管道,主動出擊,與臉書的要人搭上線,建議臉書應該要對此因應,設立相關部門,她個人自我推薦來組織這樣的工作.我翻譯她的意圖,就是她認為臉書這個未來的社群帝國,需要成立一個類似外交部的機構,她願意擔任外交部長.當然,這種自我推薦也不可能立即有效,期間經過兩年,2011年臉書的高層才意識到Wynn-Williams所言有可能屬實,於是便在沒有前例之下,把她招入公司,開始建構這樣的專屬職能部門: 全球公共事務. "社群帝國那些人"就是作者眼中,她任職期間,所見到的Meta高層的幾個要角,包括Mark Zuckerberg, Sheryl Sandberg等人的言行,決策,與想法,當然文中敘述他們與各國首領政要往來過程,包括美國,巴西,秘魯,哥倫比亞,日本,韓國,印尼,紐西蘭,愛爾蘭,印度,中國等,在建立交往互動過程中發生許多不為外界所知的場景,與事實.

                        Zuckerberg,Sandberg都是經常出現在財經報刊,雜誌的人物,他們有一定的既定專業企業家或者經理人的外在形象,就是你去看天下,遠見,商周會看到的那類人物呈現樣貌.但是"社群帝國那些人"裡,他們卻成了另一種人,Wynn-Williams把那些身處在Meta金字塔頂尖的人描寫成長年住在自己的價值氣泡屋,早已失去感知週邊環境的能力,但他們握有膨脹的權力,狹隘的個人觀點,這使得他們對自己與週邊的發生某種認識扭曲,人性退化,最終暴露出來的,是無知,貪婪,傲慢,冷漠,虛偽,與虛無.

                        你讀這本書將會看到許多令人驚訝的描述,比如身為跨國企業高層居然不知道很多國家在地球上的具體位置,然後把社群媒體發展到全世界,但卻不在意假新聞,仇恨言論,隱私洩漏的現象.然後,Zuckerberg像個孩子一樣的任性,他任性的對象就是各國的總統,總理,還喜歡搞群眾暴動,享受萬民擁戴的氛圍.Sandberg則像個帝國女皇享受著眾星拱月般的生活,不能容忍任何忤逆之言行,在她的圈子,叫你去跟她在灣流飛機上同床而眠,是種榮耀賜與.然後這個社群帝國高層顯然表現出一幅地球霸主的眼界,絲毫不把什麼總統,總理看在眼裡,傲慢十足,如果有任何阻礙臉書的它國政策,不是去找美國國務院撐腰,就是以為去那個國家丟個炸彈便能解決.他們的冷漠表現在對公司內長年性騷擾的容忍,對員工健康不關心,Wynn-Williams產假期間要工作,產後血崩也要出差,派駐它國員工即使坐牢也無所謂,只要業務能增長,結果替公司坐牢的人站在Zuckerberg前面,他還不知道這員工做過什麼.然後一方面對外塑造公司女性高領菁英形象,但實際上高層男性對內卻頻頻性騷擾女員工,對外大力宣傳社群網路給一般人的機遇,但實際上臉書高層卻不讓自己的小孩使用臉書.還有其他基於自認特權的奇葩想法,比如忘帶護照竟想聯絡對方國家總統能否給予無護照入境,會見他國元首遲到,不管維安亂闖,任性,還有各種各樣的違背他國法律的行為.

                          那麼Sarah Wynn-Williams在書中呈現的是怎樣的自己?簡單說,就是拼命三娘,經常性的超時工作,隨時開機待命,在家還要延時工作,孕吐要工作,要長程跨國搭機,去達沃斯為高層安排下一切與世界各國菁英政要會面細節.然後勇敢果決有行動力,隻身一人前往緬甸與軍政府打交道,言語不通下竟然創造出緬甸是她認為唯一個臉書施行Internet.Org政策成功的國家.而臉書這個Internet.Org構思在其他國家都沒有麼實質進展,於是雖然作者沒有自我邀功,讀到後來,卻很明白,書籍是想呈現她一人的功能,與高層的任性,傲慢,無視底層困擾的差異,即高層就是Careless People的人.但是,讀者此時難道不該思索,這麼大的一家跨國企業高層裡,其他人都在醉酒,瞎搞,不管底層,卻只有自己最清醒,最正確的可能性?.

                         我以為這本書很多的內容應該都算是事實.但是,我卻不一定認同作者的看法與敘事,因為我認為作者可能對於旁人有一定的觀察與評價,若在合乎這個世界普遍性的價值標準上作出評判,本來也沒什麼,若有超出的私怨,那也都屬於人性範疇.但是作者這本書最大的問題,在於她沒有看清自身,與自身的缺憾與問題,以至於她的評價難免淪為成一種抱怨與不公的可能,甚至自我矛盾,嚴重的雙標.一個最簡單的議題就是人們去企業任職的目的不管是什麼,絕大多數不過就是求一份滿意的薪水,然後才會外加薪水之外的其他滿足要件,可能也會包括某些個人理想性.我們雖不排除部分人可能會視錢財為次要,其他滿足為首要,但這終究非主流.作者極端的矛盾是,她一方面認為臉書這個特殊的公司應該是有某種理想性的,在她行文的過程中總是不知覺將這些理想性視為必要,比如隱私權,比如民主性,比如女權,然後覺得那些違背這些主張高層都是某種十惡不赦的變異怪胎,除了追逐銅臭,奢糜生活,早已失卻理想.可是當她想要動念離職時,卻同樣時刻不忘那些可能到手的分紅配股價值,於是便猶豫而繼續忍痛工作,這樣思考無可厚非,但是對比她批評的高層,似乎也沒什麼不同.

                          其他的部分就更是如此.臉書自身有私下沒有使用用戶的隱私資料做分析作為出賣廣告的依據,藉此獲利?有沒有藉由跨國免稅來套漏稅?所以臉書高層願意妥協那些威權專制國家政府要擁有用戶資料存取使用權是不對的,但是臉書,以及伺服器所在的美國政府使用同樣的要求卻是可以不上訴至隱私權,民主化的議題,卻可以接受,這不是明顯的雙重標準?至於那些假訊息,假新聞,涉及川普的就是罪該萬死,但是若是民主黨,希拉蕊也犯一樣的錯誤,卻能忽略不計,以至於我都要懷疑作者是以白左膠的半女權主義者的立場與心態在寫這本書.儘管我同意她描述的Zuckerberg,Sandberg的某些行為舉措確實錯的離譜,但似乎也不至於太過違背這個資本主義世界的大多數人思維,與行止.因為這些都在一個前提,就是Meta這家企業的生存與盈利,難道能在中國經營開業,賺取利潤會比基於不要與威權者掛勾而放棄中國市場利潤對於Meta更有利?.Meta終究是盈利企業而不是真的理想主義烏托邦,單靠呼吸就能生活.是讓中國許多網民有機會能使用臉書帳戶,有機會與外國人交流會比放棄讓中國人用臉書,讓中國用戶繼續住在自己的封閉長城網路中,是更明智的想法?.封閉只能帶來隔閡,多一個節點便多一種可能,這是我以為的與作者不同的思維路徑.然而,或者正是這種思維路徑的差異,暴露了這本書最核心的內在衝突,一個試圖在巨型資本機器中尋找道德純潔性的個人悲劇.

                         作者Wynn-Williams在書的尾聲,描述了她最終離開臉書的過程.那不是一場英雄式的辭職抗議,而是在經歷了生產大出血的生死關頭,以及被Joel等人職場霸凌後的被迫離場.直到她自身的權益與健康受到直接侵害,她才真正下定決心斬斷這份關係.這不禁讓人質疑,她對公司"道德淪喪"的覺醒,似乎總是與她個人在公司內部的"失寵"同步發生.當她是那個在達沃斯論壇穿梭,為Zuckerberg安排與各國元首握手的紅人時,那些關於隱私或監控的結構性問題,雖然困擾她,卻不足以讓她放棄高額的股權與職位.這種"選擇性的覺醒",或許才是職場中最真實,也最殘酷的人性寫照.

                         英文書名"Careless People"(不在乎的人)引用自"大亨小傳",以此形容Zuckerberg與Sandberg等這些高層,他們搞砸了事情,毀壞了人際關係或世界,然後退回他們的金錢與巨大的漫不經心之中,讓別人去收拾爛攤子 .書中描述Zuckerberg在面對緬甸種族清洗的指控時表現出的漠然,或是Sandberg在面對MeToo浪潮時對受害女員工的冷處理,都印證了這種權力頂端的傲慢與隔離.但讀完此書,作為讀者,我們或許可以對這個標題有更深一層的解讀,在這個社群帝國裡,或許不只是高層"不在乎",為了股價而選擇視而不見的股東,為了便利而讓渡隱私的我們(用戶),以及像作者這樣為了高薪與光環而長期在體制內妥協的菁英員工,某種程度上,都是維持這個帝國運轉的共犯.作者雖然試圖將自己描繪成那個"清醒的局外人",但她本質上仍是這個菁英圈層的一份子,她的痛苦更多來自於被這個圈層拋棄,而非單純的理念不合.

                        這本書的結尾停在了Meta轉向元宇宙與AI的新篇章.作者警告我們,這群"不在乎的人"依然掌權,且手中握有了更強大的武器.這是一個合理的警告,但對於讀者而言,這本書更大的價值或許不在於它揭露了多少Zuckerberg的怪癖或Sandberg的虛偽,而在於它提供了一面鏡子.它映照出當代職場人最深層的焦慮,我們如何在追求個人成功,在金錢,地位,影響力的同時,還能保有對世界的一絲善意?當企業邏輯與個人道德發生衝突時,我們是真有勇氣像我們想像中那樣"挺身而出",還是會像作者一樣,在痛苦的糾結中,直到最後一刻才被迫放手?

                          總結來說"社群帝國那些人"是一本精彩的職場現形記.它剝去了矽谷科技巨頭那層連結世界,讓世界更美好的偽善糖衣,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權力博弈與利益交換.儘管作者Wynn-Williams的敘事難免帶有倖存者偏差與自我辯護的色彩,甚至在某些政治觀點上顯得過於天真或雙標,但這並不妨礙這本書成為一份有意義的八卦文本,它提醒我們,不要對任何造神運動照單全收,也不要對跨國企業的道德自覺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這個由演算法統治的時代,保持清醒與懷疑,或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抵抗,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