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7日 星期二

液態之愛:論人際紐帶的脆弱

 


液態之愛: 論人際紐帶的脆弱(Liquid Love:On the Frailty of Human Bonds, Zygmunt Bauman)

              "液態現代性"後,持續往同一主題"液態之愛"前進.

               個人以為這一本主旨較前作寬廣宏大,愛.作者引進了康德"人類統一"的觀點,讓這個主題有了即刻深思的絕對性.所謂的人類統一其實是一種虛構意識上的統一,這種統一不是強制的概念一致,或是某種監控下的齊一,更不是實體土地或全數認知上的一體.而是類似我在前篇"成為歐洲人"裡寫的,人人皆主張成為一個強調個人自由的地球人的身份自居.在康德的概念裡,個人的生存空間已近飽和,因此需要一些共同認識來解決這個擁擠問題.在200多年前,他即主張因為地球人口成長太快,已達飽和,個人的生存,生活空間越發狹窄,在這種情況下,個人生活空間受到限制,加上因此讓彼此間的距離縮小,可能會因受限的個體自由空間造成活動不暢,發生更多相互衝突,且引發個人自由因此被剝奪.

               自由可能由於為了限制衝突發生被剝奪,也可能是因為衝突的加劇被剝奪,總之在康德的觀念裡,人口飽和性是個人自由限制的源頭.為了解除這個飽和帶來的困境,康德提出人類必須發展出一套化解面對擁擠之境的相處方式,對他來說,這個方式就是寄望於提升個體間的寬容,體諒,進行不斷多元性多面向言語溝通,藉此加深相互理解.當溝通能夠有效透過文字,語言表述,加強相互理解,與認識不同,同時溝通與接觸能夠促進雙方間的各種交流,包括訊息,經濟,情感方面的互通,並消除對彼此身上早被綑綁上的對於言論,行為限制的各類自我歸類標籤的誤解.透過溝通化解種種人為關係限制障礙,因此,全球所有的人可能最後只會存在一個自由地球人的自我認識狀態,在此基礎上來增進相互理解,便讓相互間有更高的共性,基於這共性而去合作,就能解決群體或個人困境,這便是"人類統一",一種人類種族大融合的概念,而這種大融合既無涉武力,也不關強權,更沒有與之相關的領土,民族,國家等等各類的標籤化的競爭,與伴隨著這些競爭而來的各種暴力現象.

               而"人類統一"與液態現代性有什麼關係呢?一個清楚的對比就是,康德觀察到的是人與人之間被拉近距離所引發可能衝突加劇的預言,想像,在飽和人口成長前提下發生.但Bauman所觀察到的現象卻非完全如此,比起康德時期,現代人口數額更多於當時,因此人口越發飽和不假,但是個體彼此間的關係,卻是走向疏離.明明人類生活空間被更多的人口占據,現在卻為什麼不會發生康德所憂慮的那狀態?原因就是現代世界的科學技術,讓速度改變了空間發展意義,改變了實體距離的原意,新型通訊設備讓溝通超距化,虛擬溝通又改變了實體空間,距離溝通的意義,這造成明明兩個體間原來相鄰在此,卻更似遙遠在彼岸兩端,反之,相隔萬里者卻又如在近鄰,這最終造成實體溝通方式消亡,被取締,實體間近鄰關係因此走向遠距化,陌生化,無關化,這讓一切近鄰關係都有了疏離化發展,也就是書名副標所標記的人際紐帶的脆弱,而這與康德預言的物理關係緊密後的可能現象可以說是完全不同,對Bauman來說一場失敗的關係,就等於一場失敗的溝通,液態現代性的人際疏離,缺乏愛的問題,就要靠調整溝通方式來改善,.

               Bauman描繪了液態現代性下人際親密關係的獨特樣貌.人們渴望愛,渴望被接納與親密,但又害怕被羈絆,被困住,失去自由.這種矛盾的情感結構貫穿了當代所有愛情與人際關係的基本面貌.首先,Bauman指出液態現代的愛已經失去了傳統"穩固","不可分割"的特質.古典愛情那種終身承諾,深度交纏,建立在耐心,長期投入與相互依賴的關係模式已然消融.相比之下,當代愛情成了一種項目式任務.就像現代人對待工作,教育,自我成長一般,是"可選擇","可修正","可替代"的生活領域,而且以上的種種"可",是建立在立即,馬上,隨時的時間概念裡.人們既渴望被愛,但又害怕過度投入,渴望卻不得的不安感,與得之受到制約的失去自由感,都是追愛者所恐懼,需考慮,因此而躊躇兩端不前的原因.因為投入意味著失控,意味著可能受傷,也意味著未來難以退出.難以重新選擇.液態現代人際關係中的核心張力就是人類一方面渴望"安全感",但同時又渴望"自由".這兩種需求在親密關係中往往互相排斥.當一段關係開始給予安全,穩定,依賴與確定性時,它也同時削弱了個體的自由,自主與重新選擇的可能.反之,為了保持最大程度的自由,現代人往往避免進入深層次,難以脫身的承諾關係,只建立"輕盈鬆散的連結",隨時準備退出或轉換,於是關係變得短暫,脆弱,隨時可棄.人類同時渴望並害怕親密,怕孤獨,也怕失去獨立.Bauman指出親密的矛盾也並非簡單的自由與安全之爭,而是更深層的"接近與遠離"之間的爭奪.在液態現代裡,"接近"會被視為可能的風險源,因為一旦讓人太靠近,對方便有可能傷害自己,奪去我的自由,或成為難以擺脫的負擔.社會上出現大量的社群交友網站,軟體,就能符合這種接近又不能完全靠近的需要,快速發展關係,渴望戀愛.但一旦關係真正需要投入與承諾,內心的恐懼便被喚醒,人便開始設防,退卻或主動疏離,於是當代關係變成了"即裝即卸"的模式,突然不想要的連結關係,立即斷線,清除,卸載即可.因此,人與人之間的接觸看似便捷,實則空洞與短暫.正因為現代科技讓開始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人們便更難願意承擔"持續"與"維持"的負擔.深度承諾成了不可承受之重,所以Bauman揭示了當代愛情另一個特色,就是出口比入口更加重要.液態現代的關係本質上被視為"可拋棄物",其價值在於當下,而非未來,退出必須乾淨,迅速,無負擔,因為任何拖延退出的行為都可能造成個人在時間,情感,經濟,自由上的損失,於是,人們在進入關係時,往往已為可能的退出做準備,這也讓每段關係天生不穩.總的來說,液態現代性最核心的人際困境在於愛的需求仍然存在,甚至更為強烈.但愛的能力,愛的耐心,愛的承諾卻愈加衰微,人們害怕孤獨,但更害怕被愛所綁架,於是愛變得輕盈,連結鬆散,人際紐帶變得具有之前社會中所未有的脆弱易碎性.

                在液態現代中,"社群"這個傳統意義上穩固,可依靠,持久的生活形態已幾乎消失,只剩下一種失落的理想,遙不可及的夢或安全幻象.現代人渴望社群,卻又害怕社群帶來的壓力與束縛,這與追逐愛情中呈現的矛盾如出一轍.傳統的社群如村落,教會,工會,宗族等都包含了強烈的共同體感,賦予個人歸屬,認同,支持,依靠與規範.但這種社群也意味著"義務"與"限制",成員必須遵守社群規則,承擔責任,犧牲部分個人自由來維護集體利益."雙面性"是社群的本質.它既是溫暖與庇護,也是壓力與束縛之源.然而液態現代社會中,人們既希望得到社群的好處,包括安全感,認同,歸屬.卻又排斥社群包括義務,責任,約束等的負擔,於是"追尋社群"變成了一場註定矛盾,無法完成的行動.Bauman指出現代社群多為"選擇性社群",不再如過去那般以血緣,地緣或宗教為基礎,而是基於興趣,愛好,生活方式而自由組合,這類社群的特點是"易進易出",不必承擔傳統社群帶來的重負,然而正是因為容易進出,這些社群缺乏真正的凝聚力.它們像液態愛情一樣,輕盈,快速,暫時,無法真正填補人心的孤獨與不安.人們輕鬆就能加入"虛擬社群".只需點擊滑鼠,即可成為論壇,聊天室,社交網站的一員.只需註冊賬號,便可參與各類線上群體,粉絲團體或遊戲公會.這些"社群"看似包羅萬象,能迅速為人帶來認同與陪伴,減輕現實孤獨感.但虛擬社群的本質並非真正的"共生",而是"並行"(parallel existence).每個人在自己的界面,螢幕,空間內與他人互動,看似接近,實則距離遙遠.這樣的社群缺乏現實互賴,缺乏實際責任與承諾,不能為人帶來真正的支持或危機時的援助.這種社群能提供短暫的慰藉,但無法解決人類對穩定,長久,深層歸屬的需求.同時,這些現代人建立的興趣社群與價值社群.往往強調志同道合,價值一致,那些需求價值不同的人很容易就被排除在社群外,這種排他性高的社群使得人們彼此間的實際距離變得更大.隔閡更多,反而加劇了社會分裂與誤解.Bauman指出正是因為現代社群無法提供真正的歸屬,人們反而渴望"個人自治"與"私人領域",甚至努力避免被捲入任何需要承擔義務的社群中.這種逃避社群的趨勢使"消費生活"成為人們排遣孤獨的主要方式,購物.旅遊.觀看影視.沉迷網路等都是單獨行事不需要真正的人際互動的活動,只需面對商品與符號,便能填補社群消失帶來的空虛.當真正的社群變得不可能,於是人只能在消費與娛樂中尋找代替品,真實社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幽靈化符號化的意象.Bauman警告在這種情境下,人們雖然看似自由,可選擇是否加入或退出任何社群,但這種自由的代價是孤獨,缺乏真正歸屬感,以及無法承擔"共同命運"的責任,最終導致社群變成僅存於想像中的幽靈,而非可依靠的生活現實.

                隨後Bauman將焦點由私人愛戀與社群轉向日常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共處"關係上.這一部分既是對前兩部分的延伸,也是對"人際紐帶脆弱化"現象在更廣層面上的展開.Bauman首先指出液態現代的城市生活呈現出一種典型狀態的"陌生人社會".在人口稠密,交通發達,資訊密布的大城市裡,人與人彼此靠近,卻又彼此隔絕.物理距離縮短,但心理距離擴大.人們每日在電梯,街道,地鐵,辦公室中與大量陌生人擦身而過,但彼此不認識,不交談,不互動,甚至害怕與對方有任何真正的接觸.這種"近而遠"的情境就是液態現代生活中"相遇恐懼".他認為液態現代人害怕與他人發生真正的接觸與關聯,因為每一次與陌生人的接觸,對個人而言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測的後果,包括時間被佔用,私人空間被侵犯.甚至捲入他人的問題與痛苦.為避免這種關係牽連風險,現代人學會了有技巧的冷漠,在城市生活中表現出一種"看似接近,實則疏離"的態度.一方面人們在城市裡享有"匿名自由",沒人知道我是誰,沒人干涉我的生活,我可以自由行動,自主選擇.另一方面,這種匿名也意味著孤獨,隔離,失去歸屬.城市人雖然享有超過村落居民的個人自主權,但也承受了"無根性",帶來的焦慮感,周遭人很多,但彼此孤立.而當來自不同文化,語言,宗教背景的"新鄰居"進入原有社群,舊有社區感,原始歸屬感便面臨挑戰.Bauman指出這種"差異化共處"在理論上可以被包容,但在現實中卻常引發緊張與排斥.因此液態現代人習慣於避免長期,深度的人際投入,更難在日常生活中處理"他者"的存在.於是移民,外來者,異文化成員往往被視為威脅而非機會,這導致了"城市排他性"的現象,移民被集中安置,邊緣化,標籤化,而非真正融入.液態現代人的一大矛盾在於他們要求絕對的個人自由與選擇權,但同時又期望生活在一個秩序穩定,可預測,不被異質性打擾的環境中.液態現代生活的這種"他者恐懼"(xenophobia)與"牽連恐懼"本質相通.人們害怕的並非特定群體,而是與任何"非我者"發生不可預知,難以控制的聯繫.Bauman指出另一個液態現代人的困境在於對於遠方他人的苦難的"遠距同情".資訊科技讓人們隨時知道世界各地的悲劇.但這種過量他者影像反而讓人變得麻木,冷感,無法對任何一個具體個體生出真正的憐憫或行動意願.這種"媒體關懷"的假象取代了真實行動,比如以為看新聞,按讚,轉發貼文,簽署網上請願就是在改變世界,但卻不真正改變現實或介入他人生活,關懷成了一種"液態行為".表達過,感受過,隨即丟棄.這種"共處的邊緣狀態"成為液態現代的普遍情境,無論是在戀愛,家庭,社群,城市還是全球政治中皆如此.每一種關係都短暫,可逆.缺乏根基,每一種人際接觸都保持著可隨時終止的距離.Bauman認為液態現代並非消滅了人際關係,而是改變了它們的結構,所有關係都變得臨時性,非承諾,低依賴度,失去了傳統社會那種共生,共命,共責的特質.

                 最後Bauman引入了康德的思想概念,對液態現代的社會狀態與人際紐帶問題提出哲學反思,他發現儘管自己觀察到的液態社會與康德時代的現代性預期迥異,但康德有關"人類統一"與"溝通倫理"的主張,或許可為當前紛亂,疏離,脆弱的人際世界提供一條出路,或至少是一種值得思索的可能方案.康德生活在一個逐漸現代化,工業化.國家主權化的世界,人口增長加快,地球在他眼中開始變小,無法再讓人們彼此間有寬廣區隔空間,因此也不可能不相往來.所以他主張人類急需發展出一種"共同生活"的倫理基礎,否則在擁擠的地球上,人與人,人與國將因空間有限而發生無止境衝突.康德從理性,公民身份與普世法則中看出,人類必須視彼此為"世界公民",只有在超越民族,國界,種族,宗教等標籤之上,理性對話與普遍性溝通才有可能成為一種選項.而在Bauman看來,現代世界表面看來已經"全球化",地球確實擁擠,距離縮短,移動頻繁.但結果卻不是康德所期望的"世界公民社會"或"普世和解",而是人際疏離,社群脆弱,愛情易碎,社會碎片化,排他主義升高,甚至民族主義與族群仇視的重新興起.科技促進了溝通的便捷,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理解,耐心卻並未隨之增長.反而在流動性,可拋,易逝性中被稀釋.Bauman坦承自己觀察的這個現狀與康德的預言大相逕庭.人與人之間並未因彼此"靠得更近"而更加理解,反而因為流動性,臨時性.自由性而更加拒絕真正的接觸.液態現代的關係充滿了"非承諾性接觸"與"隨時可中止的聯繫",缺乏康德式"應然"狀態中的倫理深度與責任感.

               然而Bauman並未因此否定康德,反而指出康德對"人類統一"與"溝通倫理"的設想,或許正是當代液態社會重建人際紐帶的一帖良方.他認為液態社會的根本問題是人們對"他者"的恐懼未曾消解.由於液態現代中科技與市場邏輯強調"競爭","排除"與"效率"等因素,因而人際世界也被滲透了類似思維,認為人與人之間不是合作的同伴,而是資源的競爭者,風險的來源,麻煩的可能,而這正好與康德所提倡的"普世理性主體",因此康德要求人們以"他者"作為"目的"本身來對待的這種道德共同體理念,正可以醫治現代社會中"把他人視為手段"的普遍心態,因此,增加彼此互動對話,實體溝通正是一種能夠解構虛化交往的一種解方

              此外Bauman還提出溝通的另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溝通本身即是真理.他反對當前社會對論辯勝負的迷信.這種迷信下,勝者的語言,價值,觀念被當作"真理"加以確立,而敗者則被剝奪表達權,排除於公共話語之外.而這種權力式的溝通模式並非康德式對等的理性對話,溝通.而是強勢者壓制弱勢者的手段,它加深了社會的不平等與人際疏離,而非化解.Bauman強調溝通的目的並非勝負,而是理解.真理不在於誰能"說服對方.壓倒對方",而在於溝通的行動本身.唯有溝通得以展開.人與人之間的"異質性","不可化約性"才會被真正承認,進而開啟相互體諒,寬容與合作的可能性.正如康德所說,人類必須在"不可避免的共處"條件下學會理解彼此,而非互相排斥或消滅.但Bauman也意識到液態現代人很難實踐這種理想溝通,因為人們害怕投入,害怕責任,害怕無法退出,因此對深層次,持久性的對話懷有畏懼與抗拒.每當真正的溝通即將發生.人便本能地想"斷線"或"退出聊天室".然而正是這種斷線慾望使人類關係更加脆弱,更加無法抵禦衝突與排斥,液態現代人更難以成為康德式的世界公民.但即使不能立刻實現普世溝通的理想,Bauman也主張不該忘記這個理想的重要性,康德式的"對話倫理"在全球化,科技化,流動化的現代,依然可能成為化解民族主義,宗教仇恨,族群對立,全球衝突的希望.只要人們不放棄真誠對話,理解他者的努力,液態社會的疏離.排斥,脆弱仍有可能被改變.

               因此Bauman最終表示康德式的"世界倫理"或"人類統一"理想雖與液態現代的現狀落差很遠,卻正因能如此提倡展開實體溝通,而更具備在液態現代社會改善因為冷漠帶來的種種社會割離,與身份標籤對抗.他提醒我們溝通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彼此成全.真理不在權力者口中,而在溝通過程本身,世界不該為國界,民族,宗教,種族等標籤所撕裂,而應朝向普遍理解,平等對話,倫理共同體前進.即使困難,這仍是液態社會中人類可望的方向,那即是真愛.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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