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伊朗關鍵之年,一場被掩蓋的政變( The Coup:1953, the CIA, and the Roots of Modern U.S.-Iranian Relations,Ervand Abrahamian)
接下來的兩本書選擇近期時事主角,伊朗.一本是"1953",另一本是"伊朗的靈魂".
1953"說的是1953年的在伊朗發生的一場政變,"The Coup".在70多年後部分已被揭秘的檔案中,歷史學家們找到了這場政變背後真正主謀,美國中情局,與英國的軍情六處,這兩個情報機構,也就是發動伊朗1953政變,導致當時的總理穆沙迪克(本文採用本書,與"伊朗的靈魂"翻譯的穆沙迪克,Mossadeq al-Saltaneh,但國內一些媒體,書籍會使用 摩薩台,Mohammad Mosaddegh,這個譯名)下台入獄,背後真正的元兇就是美國,英國政府.這場政變在當時來看沒什麼,但從今日來看,或許它是形成今日伊朗政治狀態的一個關鍵轉鋭點.
歷史本身很有趣,也挺諷刺的,但往往我們當下所知的非但不是真相的全部,還經常是人為刻意誤導的出像,更別提其中可能的變化顛躓,反轉.今日以色列能一舉誅殺多位伊朗核彈研發專家,靠的是精準設計打擊.但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伊朗的特務情報機構SAVAK本就是以色列Mossad協助下成立,並幫助其訓秘密警察,所以伊朗有多少斤兩,以色列不止心知肚明,甚至可能鉅細彌遺早一覽無遺.以伊兩國曾經關係緊密,互通有無,因此以在情報,秘密行動上能宰制伊朗是其來有自.長久以來,外界是從野心家政客以下犯上角度來理解1953年發生在德黑蘭的那場政變.穆沙迪克雖然是民選總理.卻被描繪為一位頑固的民族主義者,因為剛愎自用,讓國家陷入混亂,加上與共產黨勢力走得太近,企圖架空君主權力,進而可能使伊朗淪為蘇聯的附庸,所以才遭到國王反噬.在這個說法裡,年輕的巴勒維國王不得不採取行動,與忠誠的軍官們,廣大的群眾攜手.發動了一場拯救國家的"自救政變".因此政變中的暴動與街頭騷亂,是民眾對穆沙迪克不滿的自然反應,而穆沙迪克的垮台,則象徵著秩序的回歸.
這樣的敘事曾經被教科書收錄,被西方媒體報導,被外交官私下傳頌.它像是一部冷戰正義的宣傳短片,伊朗幾乎滑入紅色深淵,幸好被及時拉回.但是,這只是一種劇本,一本寫給除了少數知情者外,世界其他人看的劇本.直到幾十年後,真實的劇本才逐漸浮出水面.美國的檔案在1990年代起逐步解密,2013年,一批由美國國家安全檔案館公佈的原始CIA文件,讓我們第一次清楚看見那幕舞台背後的布景與操縱那場劇情的手.穆沙迪克並非親共危險分子,而是一位立憲派政治主張者,一位現代民主觀念的引入支持者,堅持伊朗的經濟自主權.正是因為他推動伊朗石油國有化,讓英國長期榨取伊朗資源的英伊石油公司失去特權,觸怒了倫敦,也驚動了華盛頓.於是,美國中央情報局與英國軍情六處開始密謀.這場名為"阿賈克斯"(Operation Ajax)的祕密行動,目的就是要讓穆沙迪克從總理之位落馬,換上一個親西方石油公司的伊朗總理,如此便能讓西方繼續的擁有在伊朗的石油特權.於是一場涵蓋了金錢收買報社,操控媒體輿論,買通德黑蘭的流氓,安排偽造示威,說服軍方高層叛變等一切精密而有序,如同一場外科手術般的政變工程,便在情理中發生,意外裡結束.連伊朗國王本人最初都並未敢大膽介入,在政變第一階段失敗後,他一度驚恐出逃,但CIA指令堅持推進,直到政變成功,穆沙迪克被捕,王權重掌伊朗.
因為能偷看歷史,從今天的角度來看1953年"阿賈克斯",可以說它是殖民主義者貪婪恐懼的最後一搏.這本書是從"達西利權"(D’Arcy Concession)展開的.話說1901年,有一位澳洲投機客William D'Arcy向伊朗國王購買了60年對全伊朗地區有關石油探勘,開採,提煉,出口的權利,這就是所謂的達西利權.後來這樣的權利成了一項商品被他出售,最終落入英波石油公司(Anglo-Persian Oil Company,二戰後改名英伊石油公司)之手."達西利權"看似是單一的財產權交易個案,但實際上,它的意義卻是普遍的.幾百年來,那些西方的殖民者向著他們眼中無主之地進行各種的暴力征服,掠奪.當強搶不行時,便用欺騙,或者用上達西利權這樣的模式來達成奪取資源的目的.外來者告訴當地的土著王國統治者,願意用一筆錢來協助開採,開辦某種資源,礦藏,建設,如果後來他從該項資源的開發銷售活動中賺錢了,雙方可以依事前約定比例分紅,讓土著國王拿到一筆收入.所以遠自東南亞到西非,南美的許多金,銀,錫礦,石油,到港口,甚至運河建設上都用上了這種模式作為西方擷取資源的手段.那些土著國王,統治者的貪婪加上根本無力拒絕,只能順著西方殖民者意思而為.
二戰之後,所謂的日不落已經無力再支撐多個殖民地,許多殖民地獨立成新國家,這些新國家的統治者往往有在殖民主或西方國家接受當地教育,與生活的經驗,他們慢慢知道世界是怎樣的,知道西方的個人,國家的權利義務是怎樣施行與分配的,於是乎受過西方文化洗禮主張民主,民族主義的當地人士,一旦在當地政治上位,必然會想在現實裡實踐他在西方所見事物."達西利權"中,伊朗國王每年能拿到16%的因為開採伊朗石油所獲得的淨利,這比例數額從1901年的角度,我們不知道是多是少,但是在1950年代的人,特別是曾赴西方受過教育的穆沙迪克看來,顯然是太少了.因為正在伊朗附近的其他新興國家如伊拉克,阿拉伯當地政府,在與西方國家所新簽訂的開採探勘合約中,分紅狀態幾乎普遍是50/50,也就是西方開發商與當地政府各一半的淨利狀態,至少從鄰近國家的例子中,穆沙迪克看出早年簽約的伊朗明顯是吃虧的.所以他曾向英伊石油公司提出,希望能夠以50/50的比例,重新簽定一份協議,但被拒絕,這使得他心頭頗爲不快.
伊朗人的反感不僅僅是因為權利金問題.英伊石油公司由倫敦的大不列顛之家(Britannic House)管理,但它將在伊朗當地地質探勘及年度帳目等資料視為國家機密,尤其對伊朗政府保密,所以伊朗政府只能根據英伊公司每年宣稱的淨利分紅,對方在伊朗實際銷售開採數額並不能確知.英伊公司以國際價格將汽油賣給伊朗本地消費者,卻以不公開的折扣價賣給英國海軍和空軍,迴避任何人的詢問,聲稱若非如此,這些重要客戶將會找別的賣家.為了鋪路和設置油管而砍樹,對生態造成極大破壞.有傳言它的油田越過伊拉克邊境,從席林堡抽取石油,因此與當地部族酋長談條件,和西南方巴赫蒂亞里部族(Bakhtiyari)的可汗們分別簽訂利權,將政治保護擴及卡巴部族的哈札爾酋長,以上這些新取資源都避開了伊朗政府的份額與監督,同時也等於在暗中否定了伊朗對當地的治權,這顯然會令執政者不滿.不僅如此,該公司極力遊說將對其友善的官員安插在重要的地點如德黑蘭,以及地方行政部門內.它的油田高階管理者還在英國領事協助下盡其所能影響,收買伊朗的省總督,警察首長,地方市長到部族首領等的選用.更嚴重的是,它採取了差別任用政策,寧可晉用印度人,讓其升職,也不願讓伊朗人加入技術,銷售的管理高層.以上的諸多現象,看在民選政府眼中,自然就像是看到殖民者傲慢,與輕視的眼光.當年西方獲得這種特權,本來就是來自不正義的手段,或特殊時期,而今伊朗民智漸開,想要再隨便給塊糖就能安撫原住居民的時代早已過去,加上英伊公司提供的勞工工作環境,條件極其惡劣,過低的工資已經開始造成勞工的不滿憤怒,加上人們開始有了勞權意識,不滿英伊公司的罷工活動也就一再而起.內部交迫之間,伊朗民主化的出現也加速了英伊公司將面臨更糟的困境.
1951年英伊公司不願意重新談判石油權利,拒絕提高支付給伊朗的分潤利潤,加上罷工運動,這諸多原因讓隱隱生出的伊朗民族主義有了成長空間,開始有人有這樣的疑問,為什麼那些石油資源明明是在伊朗的土地下,卻要讓一個外國企業獨佔獲得最大利潤,而伊朗政府只能在外人分完後,才在這些外國人施捨下取得些微分潤,難道那些石油不原該就全是伊朗資源,應該由伊朗人全部控制才對嗎?於是有人開始主張伊朗必須讓國境內"石油國有化",這樣開發利益就能全民共有.前面提過穆沙迪克曾嘗試與英伊石油公司展開談判,但英伊石油公司不接他提出的折衷方案,他的方案其實只是參照了1948年委內瑞拉政府與Creole石油達成的共識,提議英國與伊朗平分利潤.英國不顧美國的勸告斷然拒絕穆沙迪克的提案,並萌生密謀破壞及推翻伊朗民選政府的可能.為了緩和時局,同時也為了自己的利益,此時美國出面調停,它呼籲伊朗人要理性看待國有化,英美認為國有化對伊朗時來說是一種危機,不能帶來利益還可能為禍伊朗,他們主張因為伊朗開採石油的技術不成熟,對於世界市場與局勢的不解,很可能會因為直接國有化而面臨開發虧損,或是開採停滯,因此,還不如採用一種折衷方案,就是伊朗表面上將石油收歸國有,但是將經營開採權委由一家西方公司代理執行,這樣方能轉化"國有化危機".
不過這種說法在那些接受西方文化洗禮人的眼裡,無非就是一種延長權利的托詞,於是穆沙迪克被英伊公司拒絕後,採取了敬酒不吃吃罰酒的策略.既然50/50不被接受,那就乾脆將伊朗的石油開採,探勘的權利全由伊朗政府收回,這就是真正的"石油國有化"的實踐,以伊朗石油公司替代英伊石油公司當穆沙迪克宣布施行石油國有化後,這下輪到英國慌張了,開始採取抵制行動.它不讓原英伊公司的技術人員轉赴伊朗石油公司任職,從油田中撤回專門技術人員,甚至包括從印度招募的開採工人,這些作為的目的就是想讓伊朗石油公司無力作為,讓其產量減少,或增加開採上的困難.同時英國海軍又封鎖了伊朗石油外銷的海運途徑,對伊朗實施經濟制裁,禁止糖,鋼商品出口到伊朗,凍結伊朗在海外的石油貨幣帳戶,想藉此讓伊朗動彈不得.但伊朗居然能在這種被封鎖情況下,找到活路.技術上在伊朗人自家的支持下生產開採,雖然失去英國人協助,作業一樣運作順暢,海外銷售更在其他國家的協助下沒有完全停頓,也就是產銷並未如英國預期般遭全面封鎖,這讓英國人更生氣了.於是英國改向海牙國際法院申訴,結果英方居然被敗訴,理由很簡單,結果完全如有西方生活經驗的穆沙迪克德猜想的一樣,伊朗與英伊石油公司間的爭議,是一樁普遍的民事司法事件,根本無關政府運作問題,自然不屬海牙國際法庭審理,這些受西方教育的人終於以西制西贏取勝利.眼看求外無效,英國人就將目光轉向伊朗內部,發現要想取得舊日的利益,首先就要打掉穆沙迪克,讓其無力阻饒英國的行動,穆沙迪克是伊朗民選總理,要想打掉他,一是從國王路徑著手,另一路徑則是從民眾下手.
英國擔心代理人在伊朗的利益受損,於是利用了冷戰的思維,宣稱由穆沙迪克主張的伊朗民族主義必然有蘇聯在背後支持,於是以此為由向美國求助,稱伊朗石油的國有化只是一種紅色統治的開頭,未來伊朗將會受到蘇聯的控制,此舉有效利用了美國的冷戰思維,雖然美國並不同意立即推翻穆沙迪克,畢竟美國自身產油對於石油的殷切不如英國.但是前所述,達西利權的被取消,將會形成一種普遍現象的模仿效應,而這種模仿對於西方國家當時在世界上的利益是有害的.因為其它代表曾經被殖民國家因此付出的權利,都將可能要學習伊朗的"石油國有化",宣稱原先提供給殖民國家的鑽石,黃金,原油,煤炭,運河,港口等資源開採權,建設權利與利益都是原屬於該國自古以來的資源,因此都該被回收國有,而若引發出這種串連狀態對西方來說,就有了殖民利益集體毀滅的燎原效果,而這在1950年代的西方是絕對無法接受的事.在原始利益與新冷戰對抗雙重考量下,美國因此也不得不重新考量換掉穆沙迪克的可能,站到支持英國的立場上.於是.阿賈克斯秘密行動便出現了.這裡不復述該行動過程與相關人物的互動,本書對此描寫的相對詳盡.
CIA在得到伊朗國王的默認後,便著手實施政變,利用民間群眾力量,外部將校的武力支援,發動政變,逮捕了穆沙迪克,後來他在審訊後先被判處死刑,最終減刑為三年軍事監獄有期徒刑,隨即一直被軟禁家中直至逝世.而一度因為政變失敗出逃的巴勒維國王,又返回伊朗執政,經過一段的間隔期,在1954年中伊朗國王終於解決了石油爭議,他與一個由英,美,法,荷蘭組成的國際財團簽署一份50/50複合利潤分配協議.在這新財團中,英伊石油公司持股40%,5家主要美國石油公司持股35%,剩下5%的股份則由被稱為獨立石油公司的幾個美國小規模石油公司共同持有,該財團向美國國務院與英國外交部表明,它需要在產油與煉油的作業上被賦予某種程度的權利與權力,包括擁有探勘,鑽油,製造與精鍊的獨占權利,以及運輸與出口石油和天然氣,連同以上作業的有效控制與管理權,它希望能持續擁有上述權利整整二十年,而這樣的新協定就算達西在他的利權裡也要不到更多.不過,這算是一筆讓伊朗國王有了從此安心的交易.因為他從此有了美國保護,與美國協助建構的軍隊,以色列協助組織的特務組織,這些都穩固了他執政獨裁的能力與安全.而英美等國也繼續享有殖民利權的利益,直到OPEC出現.
或許有人會認為這個1953年的政變並沒有什麼重要,但是,也有可能它就是伊朗一連串走向悲劇的開始,甚至可以這麼說,1953年政變對伊朗近代史深遠後果的核心問題,在於若那場政變若未發生,伊朗會否走上一條更民主,更現代,更民族自主的道路?雖然我們無法完全確定alternate history會如何發展,但可以根據既有歷史條件,政治走勢與穆沙迪克本人的政治取向,推演出一種合理,可想像的歷史分支.如果1953年那場由CIA與MI6策劃的政變並未成功,若穆沙迪克依然掌權,並順利推進石油國有化政策,歷史會如何改寫?首先穆沙迪克所代表的政治力量,是一種立憲主義,反殖民的民族自由派,將會取得一次歷史性的勝利,他將成為第一位成功抵抗西方帝國石油壟斷的非西方領袖,對第三世界民族主義運動產生巨大示範效應.在伊朗國內,穆沙迪克的繼續執政很可能會鞏固議會制度,削弱皇權,他一貫主張軍隊應服從民選政府,限制君主權力,並傾向於讓國會主導預算與政策制定.若他能撐過英美的壓力與內部保守派反撲,那麼巴勒維國王將被逐步制度化為虛位元首,而非之後的絕對君主,伊朗也就不可能陷入獨裁,顢頇統治的狀態,也就沒有理由讓太多的底層人民不滿.而石油國有化則會帶來關鍵的經濟自主,雖短期內西方制裁與技術撤出會造成經濟動盪,但伊朗可透過與中立國,非殖民世界如印度,埃及建立替代性經貿聯繫,逐步穩定收入.這將讓伊朗擁有國內資源來推進基礎建設與教育改革,形塑一種非依附的現代化發展.最重要的是,穆沙迪克執政若能維持穩定,或許能阻止伊朗人民後來對世俗精英政治完全幻滅的情緒累積.1979年革命之所以爆發,正是因為巴勒維王朝在西方撐腰下走向極端壓制,腐敗,與文化殖民.而穆沙迪克代表的,正是一條與此相反的民族獨立與溫和改革之路.如果這條路得以繼續,那麼伊朗的民主憲政傳統將不會被1953年那場政變斷裂,窒息,也許也就不會出現1979年那場將自由與神權混為一談的激進革命.也或許,今日的伊朗會是一個如印度或印尼般的憲政民主國家,民族主義,伊斯蘭文化,與民主並存,而不是在革命與壓制之間擺盪,成為神權體制與地緣孤立的受害者.當然,我們也不能過度理想化.穆沙迪克本身並非沒有侷限,他執政時的決策有時激烈,對反對派缺乏妥善整合機制,其民粹主義也可能加劇政治極化,不過這種可能的劣勢與其被外力暴力終止,若是在正常民主過程中下台,伊朗的民主政體將能建立和平輪替的制度性前例,而非以後每次政權更替都訴諸革命與極端手段,這樣的結果可能也比因為政變下台更好,會不會以後就沒何梅尼什麼事了?!.
這本書的題目很聚焦,有趣,但是因為寫法要參酌真實歷史,與新發現的揭秘檔案,所以略為正式的以去故事化的方式完成,使得文本略嫌枯燥了一點,這種結構對於不是歷史書籍的愛好讀者來說並不太算友善,需要很多補充資料相輔才能領會,這是小小的缺憾之一.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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