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0日 星期三

There Is No Place for Us: Working and Homeless in America

 

There Is No Place for Us: Working and Homeless in America(Brian Goldstone)

年終將近,會出現所謂的媒體年度書籍書單,這一本”There is No Place for Us”是列在2025年紐約時報的名單上.書名直翻是”無家可歸”,或者”無處容身”,目前尚沒有中譯本.內容以五個美國黑人家庭為案例來呈現日漸嚴重的關於低收入者公共住房租房的缺乏問題,而更核心的問題是美國城市社區仕紳化(gentrification)樣貌的呈現.

作者選擇了傳統上被認為黑人佔比高的亞特蘭大地區為調研地點,書中的五個案例與敘事時所涉及的諸多缺乏住房的家庭基本全部是黑人,所以我以為從隱藏的角度看,它是變相的在探討黑人的住房租房問題,也就是黑人低收入者的困境,只是作者在此沒有赤裸裸的把低收入者住房問題單純歸納為種族問題,而是普遍社會問題的呈現.然而當案例幾乎清一色為非裔家庭時,作者雖然沒有將其單純歸因於種族歧視,但實際上已深刻揭示了居住不正義在美國具有高度的種族化特徵.

首先,這本書中的”無家可歸”者並非大多數人所想的那種狀態,以為他們是住在政府設立的收容所,或者毫無畏懼的霸居在橋洞下,公園坐椅,陰暗的地下停車場,雜亂的民居暗巷邊,然後是因為陷入失業,嗑藥,酗酒種種不佳的人身狀態裡.這書裡的”無家可歸”者不但都有正常工作,而且經常在正職外兼差,他們也不是日曬雨淋的睡在室外,而是居住在各種的日租套房,長租公寓,酒店中,作者固然以黑人為案例,但似乎他更想以這些案例表現出努力工作,樂觀積極向上追求幸福,滿足,符合常人生活價值觀的黑人.而不是因為他們是黑人,就讓人們直覺的想到一些彼此相連的負面標籤,比如黑幫,販毒,槍枝,懶惰.

其次,這本書在描述一種生活狀態的演化入侵與擴張,那就是gentrification,所謂的仕紳化(或也可以翻譯為中產階級化),這種社區改造力量逐漸讓過去城市中被認為市中心區由低收入者聚集居住的老舊社區,貧民窟舊式建物構成主體的市容,改換由新式大樓公寓,或者獨棟商鋪的風貌取代.這種發展讓原居於市中心區的低收入者因為不堪新式建物的租金,房價,而選擇搬離此,退出市中心轉居城市邊區,都市風貌紳士化的出現一方面源於經濟結構轉型與開發利益,另一方面則是政府與政治人物提出亮麗新穎都市更新的政見,兩者相融合共同催生城市仕紳化的擴張,因為仕紳化的日漸擴張導致由政府帶頭興建的公共住房或受政府補助的低租金公寓數量逐漸消失,這使得低收入者不僅被迫移居到城市邊緣,更找不到適配自身收入的可負擔住所,或者由政府提供補助的低租金住宅,租金困境讓他們因此陷入一連串的麻煩,這是這本”There is No Place for Us”所真正想表達的意涵.

當今美國社會最撕裂的傷口,莫過於頻發的黑人遭警方槍擊或執法致死事件.從Breonna Taylor在自家臥室被射殺,到George Floyd在街頭被公權力奪去呼吸,公眾的憤怒往往聚焦於執法過當,警察體制的種族主義,以及司法系統的不公.Brian Goldstone的”無家可歸”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少被提及,卻至關重要的視角:居住空間的喪失是如何將黑人的身體系統性地暴露在暴力的準星之下?這本書雖然沒有直接描寫血腥的槍擊現場,但它揭示了這些悲劇背後那張隱形的網.當一個人失去了”家”這個私人庇護所,他的生活就被迫暴露在公共空間或半公共空間如旅館,停車場中.在這些缺乏隱私權保護的領域,貧窮本身被視為一種潛在的犯罪,而黑人的身體則成為被高度監控的對象.

Goldstone 在書中將鏡頭對準了一個龐大卻隱形的群體”有工作的無家可歸者”(The Working Homeless).這打破了我們對無家可歸者的傳統迷思,他們不是衣衫襤褸躺在收容所或地鐵站的流浪漢,亦不是成癮者或精神疾患者.相反的,他們是城市裡的運轉者,是穩定的螺絲釘,他們是醫院的清潔工,倉庫的檢查員,電工和教師助理.他們擁有全職工作,甚至身兼數職,努力維持著體面.然而這群”隱性無家可歸者”(Hidden Homelessness)正面臨著比傳統流浪更為險惡的處境,他們因為有工作,被排除在許多社會救助之外.又因為收入趕不上房租飛漲的速度,被房地產市場無情驅逐.他們被迫生活在所謂的”長期住宿旅館”(Extended-Stay Hotels)中,或者日租套房,合租公寓中,這是一個法律上的灰色地帶,既不是家,也不是街頭,雖然政策上對這樣的租房有部分低收入者的房租補貼支持,但援助金額遠遠不足個體所需,以至於這些灰色居所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因為付不出下週房租而被掃地出門的中轉地獄,居所骯髒污穢,老舊殘破,人生活在其中自然很難有健康的身心.

本書的核心價值在於它不僅記錄了居住危機,更揭示了這場危機如何成為現代種族壓迫的基石.它告訴我們,勤奮工作未必絕對是遠離流浪的保證.而無家可歸,也不再總是能歸咎於個人的道德失敗,而可能是一個設計精良,針對特定族群的系統性崩潰.

本書的舞台設在亞特蘭大這座被譽為黑人麥加(Black Mecca)的城市,象徵著非裔美國人的崛起與繁榮.然而Goldstone筆下的亞特蘭大卻展現了硬幣的另一面.在光鮮亮麗的經濟增長與士紳化浪潮下,這裡是全美貧富差距最懸殊的地方之一.書中追蹤了五個家庭全是努力工作的黑人家庭.因熱水器糾紛遭報復性驅逐的Kara Thompson,身患癌症卻被社福系統拒絕的Celeste Walker,從華盛頓被高房價擠出卻在亞特蘭大重蹈覆轍的 Maurice與Natalia Taylor夫婦,因伴侶離棄而跌入儲藏室生活的Michelle Simons,以及手握住房券卻無房可租的Brittany Wilkinson.閱讀他們的故事時,一個令人窒息的疑問常縈繞心頭,為什麼這些主角在走投無路時,沒有親友能拉他們一把?是他們人緣不好?還是眾叛親離?而這正是這本書沒明說,但顯而易見的殘酷真相是貧窮在黑人社區具有高度的”連帶性”(Networked Poverty).與白人貧困群體不同,黑人由於歷史上的紅線政策(Redlining),資產剝奪和就業歧視,極度缺乏代際財富(Intergenerational Wealth)的轉移.因此當書中的主角陷入困境時,他們身後的親友網絡其實也正同步處於崩潰邊緣.Brittany的親戚可能自己也擠在狹小的公寓裡,Maurice 的朋友們可能也在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因此五個案例不僅是單純被選擇的個體,他們還代表著諸多隱性的個案.

這五個家庭並非特例,他們只是無數個搖搖欲墜的家庭中被作者選中的代表.在他們身後,站著成千上萬個同樣面臨居住危機的親友.這些親友沒有主角光環,他們的悲慘無人知曉,但他們的命運與主角緊緊綑綁.這揭示了一種”集體性的無力感”,這不是個人運氣的問題,而是一個族群被系統性地剝奪了積累資源和相互救援的能力.當一個家庭倒下時,周圍的人因為自顧不暇,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墜落.這種社會支持網路的全面斷裂才是無家可歸危機中最絕望的深淵.

深入分析這些家庭的遭遇,我們發現”驅逐”(eviction)在書中不僅僅是一個法律動作,而且是一種系統性的暴力烙印,其中最致命的便是”租賃紀錄”(Eviction Record).簡單來說驅逐紀錄在美國社會中,既不是純粹的”社福支出紀錄”,也不是傳統的”金融機構財務信用紀錄”.它是一種獨立的.專門用於住房租賃市場的”租賃信用紀錄”,但影響力卻遠超於傳統的金融信用.傳統的金融違約紀錄,比如帳單或信用卡遲繳,在 7 年後會自動從信用報告上消除.然而驅逐紀錄一旦進入法院系統,它就會作為公共的法庭記錄,通常會被房客篩選公司永久保存,或者至少保存數十年.驅逐紀錄的懲罰性在於”提起訴訟”(Filing)這個動作本身.房東即使只是因為誤會或糾紛而提起訴訟,或者房客在訴訟過程中補齊了欠款並保住了房子,這個”提起訴訟”的紀錄依然會被保留並公開.驅逐紀錄與社福支出雖然沒有直接關係,然而它會間接影響社福的有效性.總結來說驅逐紀錄是一種獨立於傳統金融體系的”社會信用”.它是一個專門用來評估一個人是否適合租賃的”社會烙印”,對個人生活穩定性的破壞力,在很大程度上超過了低信用分數的影響.在本書中的五個案例都曾經因為一時無法按時給付租金,而被房東”提起驅逐訴訟”,使得他們後來都因為租賃紀錄不良而陷入從此不能再順利租屋的窘境.

在美國的租賃市場,一旦房東向法院提起驅逐訴訟,無論最終結果如何,甚至房客後來補齊了租金,這個紀錄就會在房客篩選公司的資料庫中留下永久污點.對於像 Kara這樣的租客這意味著被主流租賃市場判了死刑,導致了一個荒謬的惡性循環.因為租不到正常的公寓,他們只能轉向不需要信用審核,但價格極其昂貴的”長期住宿旅館”,或者被隔成數間的私人日付式套房,分租公寓房間,結果反而要因此付出比正常能收到政府補貼的低租金公寓更多更高的租金支出,這筆支出讓他們從此陷入困境,吃足苦頭,畢竟,租住是一直不斷地持續動作,這意味著只要沒能找到低租金居所,他們不是要一直被高租金住房壓榨,就是在付不出租金的情況下被趕出寓所,流浪在親友處,或是短居的旅館,社福機構提供的暫時性收容中心,但問題不能根除,只能一再的流浪,搬家.隨著頻繁轉移的除了工作的不穩定,帶來的經濟不穩頂,其他就是孩童受教的不穩定,與親屬關係的不穩定種種問題逐一找來.

這引出了本書最令人震驚的經濟數據也是”貧困稅”(Poverty Tax)的極致體現,Maurice 和Natalia Taylor夫婦在搬到亞特蘭大後,因為之前的驅逐紀錄,被迫住在旅館裡.書中提到,他們在短短半年內,竟然在這種臨時住所上花費了17000美元.這是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因為17000 美元足以支付亞特蘭大平價公寓近兩年的租金,甚至可以成為購房的首付,也相當於約是2023年公佈的美國黑人家庭年收入中位數52709美元的三分之一強僅用於半年的臨時住宿費,這徹底耗盡了他們任何儲蓄或積累財富的可能性.然而在這個扭曲的系統中,這筆巨款只換來了幾個月擁擠,骯髒且毫無保障的旅館住宿權.這是一個完美的貧困陷阱,最貧窮的人,被迫為最劣質的住房,支付最高的價格.因為所有的收入都用來支付昂貴的週租,每月可能高達2500美元以上,他們永遠無法存下那筆能讓他們重返正常公寓市場的押金與首月租金.

我們必須重新審視書中反覆出現的場景長期住宿旅館(Extended-Stay Hotels).這不僅僅是昂貴的住所,它更是一個”準監獄化”的生活空間,是貧困黑人家庭與司法系統發生致命碰撞的前廳.在這些旅館裡,居住者沒有”租戶”的法律權利,只有”客人”的臨時身份.這意味著旅館管理者可以隨時叫警察來驅趕他們,而不需要經過正式的法庭程序.這種法律地位的缺失,直接導致了居住者與警方的高頻率接觸.Celeste Walker或其他家庭的處境是住在這樣的旅館時,意味著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私人保全和巡邏警車的監視之下,孩子在停車場玩耍可能被視為無人看管,在走廊大聲爭吵可能被視為滋擾,在這種環境下,生活中的任何微小摩擦都可能迅速升級為刑事案件.而這解釋了為何美國黑人的入獄率如此之高,以及為何會有那麼多因小罪而死的悲劇.並非他們天生犯罪,而是他們的居住環境本身就被”罪犯化”(Criminalized)了.當你沒有家,你的存在本身在很多法律條文中就是一種違規,警察在這裡的角色不是保護者,而是管理者和驅逐者.Goldstone 透過描寫這些家庭在旅館中的焦慮生活,含蓄的指出住房不穩定是通往監獄系統的高速公路,失去住房往往是導致被捕,留下犯罪紀錄,進而徹底失去就業機會的第一張骨牌,這些家庭所處的環境,就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司法暴力的火藥桶.

若我們將視角拉高,可以看見這些家庭的流離失所並非偶發,而是亞特蘭大城市發展策略的直接後果.這就是仕紳化的殘酷真相.在書中的Gladstone公寓 案例中,我們看到了開發商Empire以3325萬美元收購低收入公寓,將其轉型為高檔住宅的過程.這不僅是經濟上的置換,更是一場無意間針對黑人居民的空間清洗.為了讓城市變得對白人中產階級和科技新貴”安全”和有吸引力,市政府和開發商往往會引入更強力的執法手段,即所謂的”破窗理論”濫用,在原本的黑人社區轉型過程中,警方會加強對生活品質犯罪的取締,對於黑人男性來說,在一個正在仕紳化的社區中行走,基於慣性歧視本身就可能引來懷疑的目光和盤查.因此仕紳化不僅僅是房價上漲,它甚至是一場官方未曾意識到的驅逐行動,它將原本居住在城市核心的黑人勞工階級抹除,迫使他們遷往邊緣地帶或淪為旅館難民,這種”我不屬於這裡,隨時會被帶走”的恐懼感,與經濟壓力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書中家庭揮之不去的夢魘.

如果說市場是冷酷的,那麼本應作為緩衝的政府政策則顯得既偽善又無能.Goldstone在書中對LIHTC(低收入住房稅收抵免, The Low-Income Housing Tax Credit)的批判揭露了國家資本如何協助仕紳化.LIHTC的 “第 15 年/第 30 年”這條規定的漏洞允許提供公共租房的業主在稅收優惠期結束後,透過”高價鎖定”機制,合法的將平價住房轉變為市場價格的高檔公寓,不管是透過單純的裝修改變,或也可能是都市更新重建,這些都意味著由納稅人資助建設的住房,最終反而成為了驅逐窮人的工具,這不僅是政策失靈,更是制度對貧困黑人家庭的背叛.而且這種舊式住宅的都更或是改建往往就是我們前面讀過的私募股權最愛的投入項目之一.

同樣的荒謬也發生在 Gateway Center 這樣的社福機構中.當身患癌症的Celeste 尋求幫助時,因為她還能勉強支付旅館費用,被官方定義為”不夠無家可歸”.這種官僚主義的僵化定義,將無數像Celeste這樣在懸崖邊掙扎的人推開.而SSI(補充保障收入,Supplemental Social Income)的嚴苛限制更是迫使人們在”努力工作以維持尊嚴”和”放棄工作以獲得救助”之間做出殘酷選擇.這些政策不但沒有成為安全網,反而成了困住窮人的蜘蛛網.

面對如此深重的危機,Goldstone 的書不僅僅是記錄更是一種對變革的呼籲.他指出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意識到居住正義即種族正義.首先必須確立”住房人權”,他認為要從根本上挑戰將住房視為純粹金融商品的觀念,住房是生命穩定的基石,沒有穩定的住所,教育,健康和家庭關係都會崩塌.其次必須改革驅逐法律與消除記錄歧視,推行”正當理由驅逐法”(Good Cause Eviction Laws)和”法律顧問權”(Right to Counsel),打破法庭上的權力不對等.更重要的是,立法限制房東使用多年前的驅逐紀錄來拒絕租客,給予人們重生的機會.第三則必須將”停止過度執法”與”提供穩定住房”結合,不能一邊用警察驅趕旅館裡的窮人.一邊哀嘆監獄人滿為患,解決公共安全問題的根本,在於提供穩定的社會住房,而非增加警力.最後Goldstone則認為堵住政策漏洞改革LIHTC為當務之急,因為它能確保接受公共補貼的住房能夠永久保持平價,不再成為士紳化的燃料.

這其實是一本描述悲慘相當恐怖的書籍.它沒有太過形容貧窮的字眼,只是一直不停的在上演搬家,被驅離,收拾物品的場景,伴隨著遷移家庭的孩童不停的換托育機構,轉學,甚至暫時輟學,在家學習的窘況,這無疑也在暗示貧窮的代際繼承轉移現況.讀完”無家可歸”最令人沉重的地方,在於書末沒有大團圓結局,Kara仍在掙扎,Celeste 仍在與癌症搏鬥,Taylor 一家依然被困在旅館.

結合書中那些未明說但顯而易見的線索,親友網絡的集體貧困,居住環境的準犯罪化,以及隨時可能降臨的警方干預,我不得不生成一個比較黑暗的推論,這可能是一種被設計好的種族宿命.這五個家庭已經做對了所有事,他們努力工作,愛護家庭,基本不犯罪,但系統依然判定他們失敗.這種失敗是系統性的階級,種族不公,它剝奪了黑人家庭積累財富的機會,切斷了他們的社會支援網絡,將他們趕入高價且受監控的旅館,最後讓他們暴露在司法暴力的風險之下.所以這本書可以說是對美國夢最嚴厲的拷問,它告訴我們如果不理解這些家庭所處的居住困境,我們就無法真正理解那些新聞頭條中的悲劇.那些被槍擊,被逮捕的黑人生命,在成為新聞主角之前,往往早已在像 Efficiency Lodge 這樣的地方,經歷了漫長而無聲的窒息.“無家可歸”是那段漫長窒息過程的見證,也是一聲警鐘.唯有當我們不再將合理價格租房住房視為少數人的特權,而是所有人應得的尊嚴時,這場關於生存與正義的戰役,才算真正開始.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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