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蓋茲迷思:誰給他的權力,揭穿慈善大富豪的神話 ( The Bill Gates Problem: Reckoning with the Myth of the Good Billionaire, Tim Schwab)
當代社會對慈善富豪的讚頌,幾乎已成為一種文化共識.在企業累積巨額財富之後,若能慷慨捐助,創設基金會,推動醫療教育等公益項目.往往會被視為高尚道德的象徵.然而"The Bill Gates Problem: Reckoning with the Myth of the Good Billionaire"這本書卻試圖打破這種想像,提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當慈善本身也成為資本邏輯的一部分,我們是否仍能無條件地信任這些富豪所標榜的公益? 作者Tim Schwab以鋒利的筆調挑戰蓋茲的道德形象,也間接拋出一個更深的議題,那就是慈善與權力,財富與治理之間.是否正在發生一種難以察覺卻深遠的結盟?
本以為這是本扒糞的書,畢竟是以Tne Bill Gates Problem為題,自然是呈現蓋茲的負面為主軸,不會有太多好話,但讀完後發限這本書也非全然無的放矢,其中仍有一定的參考性.它實際上是在談一件嚴肅的事情,那就是慈善,特別是慈善捐贈該是什麼樣子的,因為蓋茲基金會給他的感想實在不佳.此處引用Schwab在本書第十章的結語 : philanthropy(慈善)一詞的根源;該詞源自希臘文,"意為愛你的人類同胞". 慈善捐贈應該是一種愛的行為,而不是權力的行使,贈送金錢不應該放大支配社會的權力不對稱,而是應該幫助消除這種不對稱.這正是為什麼在許多方面,我們或許應該說比爾蓋茲是個厭惡人類的人--他若不是憎惡他的人類同胞,就一定是認為他高人一等.蓋茲堅信他自己和他的力量,全然不顧他聲稱要服務之窮人的願望,需求或權利,由此可見他根本是以一種殖民視角看他的慈善捐贈.這突顯他潛在成就的根本局限,也解釋了蓋茲基金會為何至今無甚成就.
透過這段結語,與閱讀文本中所得的感受,我們大約可以知道作者Schwab認定的慈善,與慈善捐贈該是怎樣的.顯然他對當前這種許多富人,包括蓋茲,巴菲特等人宣稱捐出大部分財產做慈善的方式是有所質疑的.Schwab認為既然一個人宣稱捐出了一筆金錢與資產,就應該是等於宣告完全放棄了對該筆金錢的使用權利.然後應將該筆金錢,或等價資產交由特定機構,或者政府相關單位來處理,這種機構最好事由受贈者,就是那窮困的老百姓,傳染病病患,與專家,比如說捐贈給醫療研究,氣候變遷研究,環境保護單位中的研究員,科學家,與受贈當地的官員等來共同決定這筆錢的支出與使用方式,捐贈者不應該再在這筆錢的使用上擁有支配的決定權力.
但是,現況卻不是如此,Schwab氣憤富豪們並沒有放棄這種支配權利,甚至因為做慈善之名還增加了許多富豪的額外權力,做出許多不利於世界受贈者,或干擾他國施政的決策行為,甚至出現破壞可能的民主,與創造世界更不平等的現象.富豪現行的捐贈財產做慈善的方式,是將錢捐贈給自己成立的基金會,由這個基金會負責這筆錢的運用,比如蓋茲就是運用蓋茲基金會來接受與處理包括自己與巴菲特等富豪所捐贈的金錢,但實際上這個蓋茲基金會的一切決策權力仍在富豪,即蓋茲自己的掌控中,而Schwab認為這種捐贈不但沒有達到做慈善救助的效率與效能,甚至因此增加了蓋茲私人權力的影響力.而這讓在作者心中原本就並不優秀的蓋茲管理與思考力產生了更負面的認識,Schwab以為一個經過過度公關包裝,媒體正面效應寵兒,幸運的西雅圖富豪之子,實際上的智識,見識,管理能力都比他讓外界認識的要低得多,甚至可以說是能力有點糟糕的人,讓他掌控更大的權力是世界的不幸.而會產生這種給無能者錯置過度權力的因素就在於現行的慈善基金政策.
一方面是因為公益慈善基金有賦稅上的優惠,甚至免稅,這讓慈善基金有成了富豪逃避財產稅,遺產稅方式的嫌疑,富豪仍能掌握同一筆數額的金錢,但無需再有賦稅困擾,加上蓋茲基金會通常會選擇資助一些政府有從事相應補助的項目比如醫療,衛生,環保項目,這一方面使得能掌控的金錢數額更大,且另一方面因此還與政府單位有了機構與權力上的往來.透過蓋茲之名,這讓蓋茲基金會的權力比起單純的蓋茲捐款人要大得多.比如一些慈善單項,可能由蓋茲基金會與政府共同出資成立董事會,形成了一種蓋茲稱之為公私夥伴關係(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的結構,而這種公私夥伴關係的結構組織是蓋茲基金會執行幾乎所有慈善個案的核心模式,這種結構下決策該如何執行?官方基於名氣,專業通常很尊重蓋茲基金會的意見,因此能讓蓋茲基金會在董事會中有較強的話語權,這就創造了無形之間,蓋茲取得了他原本不該有的權力.比如影響國家機構的採購決策,相關科研方向,補助款運用方式,甚至科研人員的行為,中低階官員的任免.而這套模式也被蓋茲基金會拿來運用在國際慈善的方案上,因此,透過公私夥伴關係,加上蓋茲在全球的名氣,與微軟企業的影響力,許多第三國家的國家政策就這樣在無形之中被蓋茲的思維與決策,甚至私人價值觀影響了.因此在某些地方,蓋茲甚至能夠無形中主導該國的國家衛生,科技,環保政策.
如果只有公私夥伴關係,其實可能在某些人眼中只是一種不對等的權力取得而已,Schwab批評蓋茲與蓋茲基金會的主要原因還有另一個面向,那就是慈善資本主義.慈善資本主義(philanthrocapitalism)這個詞最早是"經濟學人"(Economists)創造的,用來讚揚大型慈善事業越來越重視"三重盈餘"(triple bottom line),即財務,社會,環境三方面的報酬.但是富豪慈善的批評者如Schwab卻挪用了它的原意,指稱富豪們利用慈善來賺錢.蓋茲與蓋茲基金會所以被關注,是因為它直接追求盈利的公司提出捐贈,然後利用這些捐贈基金來持有這些公司的股票或債券,這意味著原先的慈善基金會會從他的慈善合作關係中獲得巨大的財務利益.蓋茲相當重視醫療,衛生,生命科學相關的議題,近年主要是關心在各類疾病,欒染病的疫苗開發與使用上.而為了這個目的,他個人與幾家大型跨國藥品巨擘如默克,輝瑞,諾華高層有著較深的商業往來與私人關係.但他個人與蓋茲基金會又經常性的選擇以慈善捐贈的方式注資入股或購買債券的形式入股一些新創,或中小型疫苗或藥業研發公司,這使得蓋茲基金會以此賺進不少財務利益.因為如果新創與中小型疫苗公司後來成功的開發出相應的疫苗後,蓋茲基金會雖可以用較便宜的價錢買入疫苗捐贈給第三世界使用,但蓋茲基金會通常會選擇將新創企業股份轉賣給輝瑞等大型企業,藉此獲利,這是Schwab批評最嚴厲的地方,因為輝瑞等企業取得新創開發的疫苗後,疫苗價格只會更貴,並不利於窮國的購入,他因此質疑蓋茲基金會的立場?而在那些不能成功的新創企業,蓋茲也不會吃虧,在蓋茲基金會股份或支配權能主導這些地方的公司,失敗後,蓋茲往往會主導改變疫苗或藥品研發的方式向朝向蓋茲心中偏好的那種形態與目標,或者乾脆結束該公司,但可以獲取當初在捐贈注資時刻早已簽約能獲得無償使用專利權,透過搜集這些專利權,集中用於蓋茲基金會旗下自己成立的研發中心,或者販售它給藥業巨擘,而不願開放它給窮國的研究單位,這使得Schwab有了第二層的批評,蓋茲基金會根本就是個專利權蟑螂,寧可給予富國富人賺錢的機會,也不願給窮國的學名藥廠一個研發複製生產的機會,而這裡又引出一個問題,蓋茲基金會自己捐助許多醫藥科研單位,包括大學的研究單位,與私人企業,希望促進在疫苗與醫學技術進步上,但是自己又與他們爭利,成立蓋茲自己的創投,與研究機構,這到底算是一種慈善,還是在建立一種行業壟斷?就是專利權壟斷.這是作者質疑中最大的一點,蓋茲的權力已經讓他成為全球疫苗,醫療專利權的大戶,他直指擁有專利保護便能擁有巨大財富,因為這不就是微軟這家企業成功的最大註腳,因為除了作業系統與必須架構其上的辦公軟體外,微軟後來從事的投資幾乎都以失敗收場,而作業系統最大的成功在他眼中並非來自功能,服務的優良,而是專利權的保護霸佔而已.
以上的敘述是本書中作者主要批評的論點中較值得提出讓人深思處,因為確實說到要害,但是,個人還是必須提一下本書批評蓋茲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些不適當的問題,這些問題從作者的文本,文字中便能看出.在本書中可以看出Schwab採取的是強烈的左派立場,對蓋茲的慈善事業進行全面批判.作者不將蓋茲視為一位因成功而回饋社會的慈善家,反而將他定性為資本主義機制下透過壓榨他人致富的代表,再以慈善之名掩飾其財富來源的正當性,並藉此擴張對全球公共政策的控制力.Schwab的批判論述是奠基於他個人對新自由主義強烈的不信任.他認為當代制度竟然暗中容許富人"避稅式慈善",讓私人財富能以非民主的方式介入公共政策領域如公共衛生,教育,農業,反而削弱民主機制與國家對公共資源的主導權,這就是一種權力不公平的創造.書中對蓋茲基金會所代表的"技術官僚式慈善","菁英主導式公益"提出嚴厲質疑,認為這類慈善架構往往壓制地方知識,忽略基層需求,並以效率為名再製全球不平等.
作者毫無保留的的立場暴露他意識形態上的極端性,從我的角度來看,這本書的筆調充滿著高度的進步主義,左派主張,對新自由主義的刻板認識,與Schwab認定的皮凱提式稅法的喜愛.他幾乎全盤否定任何富人以慈善形式參與公益的正當性,主張政府應直接透過重稅徵收財富,再由公部門統籌分配資源,甚至認為最理想的慈善模式應是將資源直接均分給窮人,讓他們自主運用,富人應該自動放棄權力,而非透過任何中介性機構進行,這樣的慈善才是作者心中最理想的方式.不過,個人以為這種幾近"懶漢式分配正義"的構想,雖反映了對資本積累結構的激進反思,但也可能忽略實務上公益實踐所需的制度設計與資源調配現實,而且最有可能的結果,可能也未必如作者幻想的那樣,會出現民主,公平的達成,因為其中相關的影響因素太多,均分錢給所有窮人會不會出現這些錢最終創造的只是窮人拉出的一堆糞山而已(因為全部都去買吃的,或者無意義的消費),反而不如蓋茲基金會的財務再生的擴大可能,而這還不包括第三世界因為政治因素,大筆的金錢流入統治者手中後只有走向貪污與無形浪費.
Schwab從一種左派批判資本主義的視角來審視蓋茲的慈善事業與財富分配邏輯,有以下幾個要點:
1. 資本主義與壓榨邏輯的預設
Schwab將蓋茲視為一個"透過資本主義壓榨機制致富"的代表人物.他不把蓋茲當作"致富後回饋社會"的楷模,而是看作利用慈善來洗白自身財富來源不義的資本代表.這種觀點反映出左派對資本積累本身的懷疑與批判.
2. 對新自由主義與慈善資本主義的批判
書中充滿對新自由主義的否定.Schwab 認為新自由主義容許市場主導一切,連公共利益也被私部門接管.蓋茲基金會是這種模式的極致化體現,以私人資金干預本應由民主政府管理的領域如公衛,教育.這被視為新自由主義的延伸,是"不繳稅,但干政"的具體實例.
3. 反對慈善機構取代公共制度
Schwab的觀點接近某些"強國家主義"的左派立場,他認為政府應對富人直接徵稅並主導公共資源分配,而不是任由富人自行決定如何回饋社會.這背後的思想很清楚,那就是公民社會應該透過民主制度來決定資源如何運用,而非仰賴個人恩惠式的慈善.
4. 對"技術官僚式慈善"與菁英主義的質疑
Schwab也不信任那種由少數知識菁英操控,以最有效率為名的慈善模式,這也是蓋茲基金會的風格.Schwab認為這種模式忽略了基層民眾的自主性與地方知識,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自上而下統治.
5. 對"均等分配"的偏好
書中某些觀點,例如"把錢分給窮人比搞基金會好"確實透露出一種激進的財富再分配主張,而這不完全是懶漢式分配的刻板印象,而是立基於一種信念,那就是貧困不是因為窮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制度結構使其無法公平競爭.
6.對於私人企業,資本主義權力擴張的懼怕
文本中透露的一點是像Schwab這種意識形態的人奪極端恐懼政府職能被私人企業,富豪奪走.從蓋茲介入醫療衛生這類攸關民眾健康,生命的事情,到馬斯克統包美國從事太空探索這種事,都反映出許多過去專由中府掌控的事務,都已經轉從政府解放到私人企業,這都讓一些有錢人的權力與金錢更無限放大,一個富豪就能掌控數千萬,甚至數億人的命運,這是左派意識形態者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現象,因為曾深層看,它破壞了民主的根本,那就是票票不等值.
Schwab批判路線深深扎根於左派,尤其是反新自由主義觀點.所以它的目的不單是檢討某些慈善計畫的成效,而是整體質疑當代富人透過慈善行動而獲得道德合法性的制度邏輯本身.作者的觀點雖然帶有意識形態傾向,但也挑戰我們思考,慈善是權力的再製還是真正的公益?如果對這些左派觀點不完全認同,閱讀後的質疑與閱讀姿態反而更有價值,因為會注意到書中許多"假設為真"的前提,而這些常是這類論述的思想死角.僅管有這些意識形態限制所引發的問題,總體而言本書提供了重新思考慈善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也提醒我們警覺"富人慈善化身為道德正當性"的制度陷阱,只要避免無意識的立場單一性與另一種意識形態的偏見即可.
這本書雖然點出許多關於"慈善與權力結盟"的結構性問題,特別是對"慈善資本主義"進行了有力的批判,但它仍然有一些讓人需要保留思考的地方.首先,Schwab對蓋茲及其基金會的質疑,是建立在慈善應該完全放棄控制權,交由受贈者與第三方機構來決定的前提下.然而,在現實運作中,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機構,都很難完全跳脫資源提供者的影響力.即使資金由政府或NGO處理,也會面臨效率,透明度,或被政治目的導向的風險.所以Schwab的理想願景雖值得參考,但是否真能完全實現,仍須更多實證與制度設計上的探討.其次,書中對蓋茲個人能力的攻擊,其實略帶主觀評價與反諷情緒.將蓋茲描繪為一個過度包裝的無能者,這樣的描述雖然對建立"神話破除"的語調很有效,但對於想要嚴肅探討制度與資本運作問題的讀者來說,或許反而弱化了論述的力度.畢竟問題的核心不是蓋茲"是不是好人","有沒有能力",而是我們的制度設計是否讓這種人能夠過度集中權力,不受監督地進行看似高尚的行動.再者慈善與盈利混合這件事,在實務上確實充滿灰色地帶.許多NGO或慈善組織也會透過社會企業,投資組合等方式,增加自我資金來源,避免過度依賴捐款.因此,慈善與資本的界線並非絕對劃分,而是需要透明度與公共監督來建立信任.如果將所有結合財務回報的慈善行動一律視為邪惡,也可能忽略其中的複雜度與創新空間.然而,儘管上述是值得保留與補充的觀點,Schwab的書還是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提醒,那就是當慈善變成一種"不納稅卻可以增加聲望與政治資本"的操作工具,當"幫助"本身變成一種鞏固階級不平等的手段,那麼我們真的必須問,這種慈善,還算不算"愛人類的行為?",抑或只是一種披著仁慈外衣的權力再生產?
總結來說這本"破解蓋茲迷思"雖然情緒濃烈,攻擊尖銳,但的確拋出了值得深思的問題,也補足了過去對蓋茲過於讚頌的輿論空白.它讓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好富豪"這個迷思:我們到底是在相信他們的善意?還是默許他們藉善意掩蓋的特權體系?.儘管書中對蓋茲與慈善資本主義提出強烈批判,我個人讀來仍不傾向將蓋茲視為單一的惡棍或動機邪惡者.重要的問題並不在於蓋茲個人,而在於我們對於慈善的制度性設計是否容許這樣的權力錯置.若制度未能要求捐贈者真正放棄控制權,並保障受贈者的參與與自主,那麼無論誰來主導,都可能造成類似的問題."The Bill Gates Problem"值得我們深思的,不只是蓋茲這個人,而是我們如何定義公共利益,慈善與民主之間的界線.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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