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亞火藥庫的誕生 : 在俄羅斯、土耳其、伊朗之間求生存的20世紀高加索( Histoire du Caucase au XXe siècle ,Etienne Peyrat )
閱讀本書最殘酷的啟示或許是: 單一民族國家從一開始就是個甜蜜的謊言,或者是顆糖衣炮彈,因為,要達成"純粹"?就得先驅逐"不純"的人.要維持"純粹"?就得不斷監控,打壓剩下的"異類".最後你會發現,這世上根本沒有"純粹的民族",只有"殺戮後的倖存者".20世紀高加索的歷史告訴我們,當"民族自決"變成"民族淨化",當"獨立建國"等於"驅逐鄰居",這樣的"國家"除了無盡的戰爭與仇恨,還能帶來什麼?或許帶來的是我們該有的質問不是"為什麼高加索衝突不斷",而是該問"為什麼人類總以為用血劃出的邊界,能比混居時的吵吵鬧鬧更美好?"!.
想要一個純粹的單一民族國家? 很簡單,把不屬於"我們"的人殺光,趕走,或者想辦法讓他們忘記自己是誰.以上並非極端分子的妄想,而是過去一百年多來,俄羅斯,土耳其,伊朗在高加索地區實際執行的"民族工程",他們一邊高喊著"民族自決",卻一邊在暗地裡在少數民族中煽動仇恨,刻意邊界,製造屠殺,最終把這片曾經多元混居的土地,變成一塊塊"血與疆界"拼湊而成的破碎地圖.
表面上這本書確實是在記述高加索地區在20世紀經歷的政權更替,戰爭,民族衝突與國家形成,但在敘述的背後,作者Peyrat 似乎確實在進行一種隱微的批判,針對現代民族國家體制如何以"同質性"為正當性基礎,進而瓦解原有多元共存的社會結構.最諷刺的是,當高加索的亞美尼亞人,亞塞拜然人,喬治亞人終於擺脫大國控制,建立自己的"民族國家"時,他們早已被訓練成新一代的"壓迫者",繼續用同樣的手段對付境內的少數族群,遊牧民族,比如庫德族人,重複著當年大國對他們做過的事.
在更早之前,高加索地區的亞美尼亞人,亞塞拜然人,喬治亞人,庫德人,奧塞梯人,車臣人等之間,雖然信仰不同(基督徒,穆斯林,猶太人),語言各異,但至少還能勉強共存.衝突當然有,但更多時候是"你住你的山頭,我耕我的河谷",偶爾打一架,打完繼續做生意.這是為什麼?因為當時的波斯,奧斯曼,沙俄三大帝國根本懶得認真管理這塊"邊疆地帶".對帝國來說,高加索只是個收稅和徵兵的地方,只要地方貴族按時上貢,誰管你是亞美尼亞商人還是亞塞拜然牧羊人?而誰是什麼人,該怎麼生活,居住的問題壓根還沒在這種鬆散多元混居的文化中生成,但到了20世紀,一切都變了.
當俄羅斯,土耳其,伊朗開始把自己打造成現代民族國家時,他們突然發現一個尷尬的問題,"怎麼自己的國境內怎麼有這麼多"不純"的少數民族?".於是,一場按照慣例上演的"民族淨化"實驗運動開始了.1920年代,蘇聯把高加索切成"亞塞拜然,亞美尼亞,喬治亞"三個共和國,但卻故意將亞美尼亞人為主體的"卡拉巴赫"塞進亞塞拜然裡,這種實驗是真相是'這樣以後吵架才好玩".因為原來這地區就是個民族混居地,這時為了要把正確的人分配到正確的地方,也不管某個人已經在當地世居幾個世代,把原住在亞塞拜然的亞美尼亞人趕到亞美尼亞,也以同樣的方式處理亞賽拜然跟喬治亞人,依規劃一塊地域一個民族,要創造單一民族國家,但當有人抱怨時,便告訴他們:"你們的苦難都是隔壁害的".土耳其人在這個問題上比較直接,以突厥兄弟自稱,看不起跟自己信仰不同的亞美尼亞人,偏偏自己的境內有不少亞美尼亞人,於是在1915年發動亞美尼亞大屠殺,殺掉150萬人,剩下的趕去沙漠等死.伊朗則玩起"什葉派雙面遊戲",一邊罵亞塞拜然"背叛伊斯蘭,親近土耳其",一邊偷偷賣武器給亞美尼亞,因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一邊眼看在高加索的亞賽拜然突厥兄弟替自己動手來對抗亞美尼亞,一邊則同時鎮壓伊朗境內的亞塞拜然人,免得他們也想獨立.1991年蘇聯解體後,亞美尼亞,亞塞拜然,喬治亞終於獨立了.於是,亞塞拜然開始把亞美尼亞人從卡拉巴赫趕出去,這是學習蘇聯清洗納希企凡的經歷,亞美尼亞則對境內的亞塞拜然村莊"嚴格管理.喬治亞則派兵鎮壓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的民族運動.想獨立?門都沒有,這不就是當年三大國玩過的把戲嗎?!.
高加索地區長期存在的語言.宗教,族群多樣性雖帶來摩擦,但也可能孕育一種動態但相對穩定的共存狀態.俄羅斯,土耳其,伊朗三強在民族國家崛起的過程中,一方面煽動內部矛盾以利於分而治之,另一方面又給予少數民族虛幻的建國前景,使整個地區從"混居的多元"轉變為"割裂的民族劃界",但是明顯的不可能清晰完美的切割,因此,單一民族的空間理想無可避免導致族群清洗,驅逐,遊牧民族被邊緣化乃至於消滅,這不僅是一種物理上的暴力,也是一種對多元歷史的抹除.儘管喬治亞,亞美尼亞,亞賽拜然成功建國,卻無法完全擺脫俄土伊的歷史陰影,於是他們內部也帶有未竟的族群問題與歷史仇恨.這本書最值得深思的地方或許正是,它未必明說,但持續地讓讀者看到民族國家作為"現代性的許諾",其實往往是以暴力與分裂為代價實現的.而它所造成的後果,包括國族仇恨,難民問題,族群邊緣化,記憶的片段化等讓人不得不質疑這種體制究竟是救贖還是詛咒.
高加索地區,這塊夾在黑海和裏海之間的狹長地帶,自古以來就是帝國爭霸的戰場,也是民族混居的火藥庫.過去100多年裡,蘇聯(及後來的俄羅斯),土耳其,伊朗這三個區域強權,利用民族矛盾,宗教分歧,語言政策,甚至直接發動戰爭,讓原本混居的亞美尼亞人,亞塞拜然人,喬治亞人從"共存"走向"仇視",最終形成今天這種雖有民族國家,卻無法真正和平的混亂局面.這是一場精心設計但又未必樣樣依照計劃的分而治之遊戲,讓高加索各國在獨立後依然無法擺脫歷史仇恨,甚至成為大國博弈的棋子.但這三個國家是怎麼一步步把高加索變成今天的樣子的?
蘇聯在高加索的政策,可以用一句話描述:"讓你們互相恨,才不會聯合起來反抗我".1920年代,蘇聯剛控制南高加索時,這裡的民族分布是混雜的.亞美尼亞人,亞塞拜然人,喬治亞人,庫德人,俄羅斯人混居在一起,並沒有清晰的國界.但蘇聯的做法是先強行劃分"民族共和國",把高加索切成亞塞拜然,亞美尼亞,喬治亞三個蘇維埃共和國,並在邊界劃分上故意製造爭議.把亞美尼亞人占多數的納戈爾諾-卡拉巴赫,也就是俗稱"納卡"的地方劃給亞塞拜然,理由是讓亞塞拜然共和國有點基督徒,平衡一下.但這直接埋下未來戰爭的種子.接著鼓勵人口遷移,讓亞塞拜然人搬到亞美尼亞地區,亞美尼亞人搬到亞塞拜然地區,製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亂局面,方便日後操控.史達林自己是喬治亞人,但深諳讓少數民族互相牽制的統治技巧:包括壓制本土語言,強推俄語,但同時又允許各民族保留象徵的文化,讓大家既仇恨俄羅斯人,又更仇恨隔壁鄰居.同時刻意扶持某一民族打壓另一民族,例如在亞塞拜然扶持親蘇勢力打壓亞美尼亞人,反過來又在亞美尼亞扶持共產黨人壓制亞塞拜然人的權益.當蘇聯開始衰弱時,納卡地區的亞美尼亞人要求回歸亞美尼亞,蘇聯一開始裝死不管,等衝突爆發後又派軍隊維持秩序,實際上是讓雙方流更多血,加深仇恨.1991年蘇聯解體,高加索三國獨立,但俄羅斯並未放手,而是繼續玩兩面手法.亞美尼亞是俄羅斯的盟友,但俄羅斯同時也賣武器給亞塞拜然,讓雙方衝突戰爭打不完.在納卡衝突後,俄羅斯派維和部隊進駐,表面上是維持和平,實際上是確保這裡永遠需要俄羅斯的保護.在2020年納卡戰爭中,當亞塞拜然在土耳其支持下大舉進攻時,俄羅斯先袖手旁觀,等亞美尼亞慘敗後再出面調停,確保自己仍是不可或缺的仲裁者.從中可以看出蘇聯及俄羅斯的高加索策略,就是創造一種'製造衝突→假裝調停→永遠掌控"的循環,好讓自己永遠在局中.
土耳其則是明顯主張"泛突厥主義"利用亞塞拜然,對抗亞美尼亞.土耳其在高加索的目標很明確.利用同屬突厥語族,透過支持亞賽拜然,擴大自己影響力,同時打壓世仇亞美尼亞.1915–1923發生的亞美尼亞大屠種下的百年仇恨.但土耳其至今不承認的亞美尼亞大屠殺.而當蘇聯垮臺後,土耳其立刻採取行動,全力支持亞塞拜然,1993年至今,土耳其和亞塞拜然聯手對亞美尼亞實施經濟封鎖,讓這個內陸國更加孤立.2020年納卡戰爭,土耳其直接參戰,這場戰爭不再是代理人衝突,而是土耳其親自下場,提供亞塞拜然無人機,軍官,敘利亞僱傭兵,讓亞塞拜然在戰場上碾壓亞美尼亞,藉此塑造突厥兄弟聯手抗敵的敘事,強化亞塞拜然對土耳其的依賴.土耳其現在更透過巴庫-第比利斯-傑伊漢輸油管,控制亞塞拜然石油出口,讓亞塞拜然經濟依賴土耳其,並在亞塞拜然設立軍事基地,直接威脅亞美尼亞.土耳其利用民,語言,宗教紐帶,把亞塞拜然變成自己的聯盟小弟,,持續孤立亞美尼亞.
伊朗在高加索的角色比較複雜,因為亞塞拜然人雖然同樣是回教什葉派,理論上是應該伊朗的"教派兄弟",但現實中他們親土耳其,這讓伊朗很頭痛,尷尬.因為伊朗國內有1500萬亞塞拜然族,擔心他們會受亞塞拜然共和國影響而在伊朗內部形成民族問題,所以他們必須先解決這個隱憂,於是在1990年代起,暗中支持亞美尼亞,制衡亞塞拜然.伊朗雖然是穆斯林國家,但為了地緣平衡,在第一次納卡戰爭期間,偷偷提供亞美尼亞石油和物資,避免亞塞拜然獨大,但亞塞拜然是世俗國家,與伊朗不同,因此伊朗利用宣傳真正的什葉派應該聽德黑蘭的,不是安卡拉的概念來拉攏世俗國家中的什葉派人士.近年來,伊朗最怕的就是泛突厥主義思想蔓延到伊朗境內的亞塞拜然族中,因此在2023年,伊朗在靠近亞塞拜然的邊境大規模軍演,警告亞塞拜然別想藉機煽動,同時和亞美尼亞加強軍事合作,例如提供無人機技術,讓亞美尼亞不完全倒向西方,牽制亞賽拜然.從中可以看出伊朗在高加索玩的是教派認同加上反土耳其的雙重遊戲,既要防止亞塞拜然坐,又要避免國內少數民族造反.
而這三國的策略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仇恨循環.蘇聯與俄羅斯延續在故意劃分爭議邊界,讓亞美尼亞和亞塞拜然永遠有領土衝突,自己當調停者的策略.土耳其支持亞塞拜然打壓亞美尼亞,強化了"突厥主義 v,.s.亞美尼亞"的對立.伊朗為了對抗土耳其,有時幫亞美尼亞,但又怕國內亞塞拜然族造反,政策搖擺.結果就是高加索各國雖然獨立了,但民族仇恨被刻意加深,領土爭議無解,最終還是得靠大國調停,而調停的代價就是繼續被操控.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遊戲,只有不斷輪迴的衝突.除非有一天,高加索國家能真正擺脫大國的操弄,否則這片土地的血與火,恐怕還會繼續燃燒下去.不妨看一下這書中沒有太多篇幅,一個也夾雜居在土耳其,伊朗間的少數民族遭遇與歷史,未能因西方或者地緣勢力建國的紹述民族,便能推估在三個新興民族國家中更少數連名字都不為外人知道少數民族的可能狀態.
庫德族這個橫跨土耳其,伊朗,伊拉克,敘利亞間移動的遊牧民族可以說是近代中東史上最悲情的角色之一.看看土耳其,伊朗和俄羅斯這三個國家是怎麼看待和對待庫德族的,你會發現雖然這三國彼此之間經常不合,但在"反對庫德族獨立"這點上卻出奇一致.
在鄂圖曼帝國時代,庫德人其實日子還算過得去.帝國把他們當成穆斯林大家庭的一員,在東安那托利亞地區還給他們一定的自治空間.但1923年土耳其共和國成立後,情況就徹底變了.凱末爾推行激進的民族主義政策,堅持"一國家一民族"的理念,根本不承認庫德人的民族身份.當時土耳其政府甚至不准有人民自稱"庫德人",官方文件都把他們叫做"山地土耳其人".1925年庫德人受不了這種壓迫,爆發了謝赫賽義德起義,結果遭到血腥鎮壓.從此之後,土耳其政府對庫德族的政策就是鐵腕鎮壓加文化清洗.1930到1980年代,土耳其全面禁止庫德語,學校不准教,媒體不准用,使用庫德語都可能被抓.1984年事情變得更糟,庫德工人黨(PKK)開始武裝反抗,土耳其政府立刻把他們標籤為恐怖組織,雙方打了幾十年內戰,死了超過4萬人,1990年代土耳其軍隊在東南部展開"焦土政策",把幾千個庫德村莊夷為平地,幾十萬人流離失所.最近這幾年土耳其表面上放寬了一些文化限制,比如允許開設庫德語電視台,但政治打壓反而變本加厲,親庫德的政黨如人民民主黨(HDP)的議員一個接一個被逮捕,黨部被查抄.總的來說,土耳其對庫德族就是"國內鎮壓,國外打壓"的雙重策略,他們不僅自己不給庫德人自治權,還到處遊說美,俄等大國不要支持庫德勢力.伊朗這個國家對庫德族的態度比較複雜,既不像土耳其那麼極端,但也絕對不放鬆警惕.伊朗歷史上一直承認庫德族的存在,畢竟波斯帝國幾千年來周邊都是各種少數民族.但承認歸承認,一旦庫德人想要自治或獨立,伊朗政府馬上就會翻臉.1946年成立的"馬哈巴德共和國"是在蘇聯支持下短暫出現的庫德政權,結果不到一年就被伊朗軍隊滅了,領導人卡齊.穆罕默德直接被送上絞刑架,成了庫德民族主義的烈士.巴勒維時代,伊朗對庫德人實行嚴格的中央集權控制,庫德語報刊全部被禁,任何庫德文化活動都受到打壓.有趣的是,伊朗在兩伊戰爭期間曾經和伊拉克的庫德游擊隊眉來眼去,因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他們想利用庫德人來牽制海珊.但這種合作純粹是權宜之計,戰爭一結束就翻臉不認人.現在的伊朗對境內庫德地區採取"高壓監控"政策,一有風吹草動,比如2022年全國抗議期間庫德地區特別活躍,伊朗馬上就派革命衛隊去血腥鎮壓.對伊拉克那邊的庫德反伊朗組織,伊朗也經常搞跨境無人機轟炸,毫不手軟.簡單來說,伊朗把庫德問題視為國家安全議題,既不像土耳其那樣瘋狂同化,但也絕不允許任何分離主義苗頭出現.俄羅斯對庫德族的態度最為現實和投機,完全看當時的國際局勢需要,對庫德人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感情,純粹把他們當作地緣政治棋子.1946年蘇聯支持馬哈巴德共和國,不是因為喜歡庫德人,而是想給伊朗製造麻煩.等戰略目的達到後,馬上就把庫德人拋棄了.冷戰期間,蘇聯也經常玩這手,時不時支持一下庫德勢力,目的就是給土耳其和伊朗製造麻煩.到了現代,俄羅斯在敘利亞內戰中的表現更是把"機會主義"發揮到極致.2015年俄羅斯看到美國支持敘利亞庫德武裝YPG攻打ISIS,他們也跟著湊熱鬧,提供一些武器裝備,把庫德人當反恐工具,但等土耳其威脅要入侵敘利亞庫德區時,俄羅斯馬上就轉頭和土耳其做交易,默許土軍進攻庫德地區.俄羅斯擅長的就是這種"兩面手法",一方面和庫德人保持聯繫,作為和土耳其談判的籌碼,另一方面又和敘利亞政府協調,勸庫德人放棄獨立幻想,接受大馬士革的"有限自治"方案.說白了,俄羅斯既不支持庫德獨立,也不反對他們自治,一切取決於當時莫斯科需要什麼樣的談判籌碼.
如果把這三個國家對庫德族的政策放在一起比較,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土耳其是最極端的,把庫德問題視為生死存亡的威脅,國內國外全面打壓.伊朗相對務實,重點是防止庫德自治威脅國家統一.俄羅斯則純粹是投機,把庫德人當作外交交易的籌碼.但這三國有一個驚人的共同,都堅決反對庫德族建立獨立國家.土耳其是出於民族主義恐懼,伊朗是擔心少數民族效,俄羅斯則是為了維持中東現狀便於操控.所以每次庫德人看似要接近建國夢想時,總會遭到這三國或明或暗的聯手扼殺.庫德族的悲劇就在於,他們居住的地區正好位於四個國家的交界處,而這四個國家沒有一個願意放棄這塊土地.更慘的是,大國們雖然經常把"庫德人權"掛在嘴邊,但一到關鍵時刻就會為了更大的戰略利益而出賣他們.
居住在有戰略利益堅的少數民族命運使是如此,但居住在沒有戰略利益的少數民族的遭遇如何呢?就拿亞美尼亞人為例好了.位在亞賽拜然境內,納戈爾諾-卡拉巴赫(納卡)和納希契凡兩地都是歷史上亞美尼亞人聚居的地區,但這兩個地方的亞美尼亞人命運卻截然不同.納卡地區的亞美尼亞人曾長期自治,2023年被亞塞拜然武力奪回,但當地亞美尼亞人幾乎全數逃離.相反的,納希契凡的亞美尼亞人在蘇聯時代就已被"清洗"成亞塞拜然人為主,如今是亞塞拜然的突厥文化堡壘.為什麼會這樣?關鍵在於地理位置,大國博弈,以及一場精心策劃的民族工程.為什麼亞美尼亞人能在納卡自治?,其實是蘇聯的刻意安排.1920年代蘇聯把納卡劃給亞塞拜然,但給予"自治州"地位.1988年蘇聯快解體時,納卡的亞美尼亞人公投要求回歸亞美尼亞,引發血腥衝突,在亞美尼亞支持下,納卡亞美尼亞人打贏戰爭,實質獨立30年,雖然沒國家承認.2020年亞塞拜然在土耳其無人機支援下,一舉奪回納卡大部分地區,2023年最後一擊,亞塞拜然封鎖納卡,斷水斷糧,逼亞美尼亞人全數撤離,千年聚居地瞬間歸零.結果納卡從亞美尼亞文化飛地變成亞塞拜然軍事管制區,亞美尼亞人徹底消失.納希契凡(Nakhchivan)上的亞美尼亞人連為自己戰鬥的機會都沒有,比納卡慘多了,這裡的亞美尼亞人不是在最近被趕走,而是早在蘇聯時代就被系統性抹除.原因在於納希契凡與亞美尼亞本土隔絕,被亞塞拜然和土耳其包圍,亞美尼亞根本無法支援.納希契凡與土耳其接壤,土耳其一直視這裡為突厥領土.蘇聯在1920年代開始默許亞塞拜然壓迫納希契凡的亞美尼亞人,許多人逃到亞美尼亞或國外.到了1980年代已徹底純化,到蘇聯末期納希契凡的亞美尼亞人比例已低於1%,幾乎全是亞塞拜然人.今天的納希契凡在文化上已經去亞美尼亞化,所有亞美尼亞教堂,墓地都被摧毀.改建成突厥遺址,亞美尼亞痕跡完全抹除.納卡和納希契凡的故事告訴我們如果一個少數族群有外援,或許能抵抗一時,但大國終究能碾壓你.如果連外援都沒有,系統性清洗可以靜悄悄完成,甚至沒人記得這裡曾經有亞美尼亞人.
這本書其實是隱藏暗示一種多元民族主義被刻意打破後,形成單一民族國家的歷史過程裡,人們所展現的愚蠢與殘忍,也幾乎可以說這種單一民族國家的意識是值得被質疑的,它對人類世界的價值究竟是正面還是負面,殊難評價.歷史本身的曖昧性與倫理上的張力所在在於民族國家是一場實驗,而高加索,就是這場實驗最血腥也最混亂的實驗室之一,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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