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知識:揭開人類群體合作的邏輯,剖析經濟、政治、日常生活現象的隱藏規則(When Everyone Knows That Everyone Knows...: Common Knowledge And The Mysteries Of Money, Power, And Everyday Life,Steven Pinker)
這本"共同知識"原先沒太讀進去,粗略一想,中文翻譯不合胃口,很多地方文字很奇怪,但總之內容應該是宣揚社會美德,集體知識等老生常談的書籍.後來卻發現,我錯了,而且錯的離譜.同時,也發現似乎只要是讀中文版又不是研究賽局,決策,行為,認知領域的人,可能都誤讀了這本書,原因在於完全誤解了"Common Knowledge"這個名詞,當然翻成"共同知識"也是誤導大家的原因,結果就是讀成雞湯學,形成了"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裝模作樣的亂局.我個人建議這本書名超譯為"共識"會更好一些.在中文裡.只要看到"知識",我們的大腦就會自動聯想到書本,定理,客觀的事實,但Pinker整本書在談的,根本就不是書本上的知識,而是一種人與人之間"行為預期的對齊",這在中文的語境裡,最對味的詞就是"共識", 然而從學術定義而言,Common Knowledge 並不等同於共識,而是形成共識之前更基礎的一種認知結構.
這其實是本有關"賽局"的書籍.本書大量借用賽局理論作為分析工具,但其關懷其實遠超過賽局理論本身,而是試圖解釋整個人類社會如何形成協調與合 .剛開始囚徒困境出現時還未警覺,等到歐曼協議(Aumann's Agreement Theorem)一出現,這就是很好的明示,讀者應該開始懷疑何以"共同知識"在這裡被解釋成"我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這種繞口令的循環遞迴,而不是你以為字面上意義的某種共同確認的常識.因為這種遞迴才是本書的核心,賽局動態決策的內核. 如果需要稍作延伸,共同知識作為解決賽局的工具,可以概括為這是一種超越"大家都知道"的集體認知,它要求資訊不僅被群體中的每個人掌握,還必須滿足"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無限循環,通常透過"眾目睽睽"的公開事件,如公開宣告,儀式或群體集會來達成,是人類社會群體合作與協調賽局的底層基礎.
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談到"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或"我們心知肚明"時,通常指的一種"靜態的資訊狀態",也就是資訊已經送達,大家都看見了.但是賽局理論(Game Theory)對"共同知識"可是有更明確的解釋,本質上是一種"動態的策略均衡與行為預期".這兩者間的差異,不只是哲學上的文字遊戲,而是決定了群體是會陷入"協調失敗,集體癱瘓",還是最終完成協調達到集體行動的均衡.所以把"共同知識"誤想成某種共同的普通常識的人,可能從一開始就走錯方向..
日常的理解是只要我知,你知,資訊就已經存在了.例如"我知道這家銀行可能要倒閉,你也知道這家銀行可能要倒閉"這只是兩個獨立的"個別知識"(Private Knowledge)相加.賽局關心的是"我要如何根據'我預期你會怎麼做'來做出我的最優決策".在賽局中,光是"大家都知道"無法推動任何理性決策.我必須盤算"我知道這家銀行快倒了,但別人都知道嗎?如果別人不知道,他們就不會去排隊提款,那我現在去提款就是瘋了.但如果我知道'別人也知道,且別人都知道我知道',那麼所有人一瞬間都會預期其他人會在第一時間衝去排隊".因此日常解釋停留在"資訊知曉",賽局解釋則建立在"對他人行為的預期,以及對他人'對我行為的預期'的無限遞迴結構".唯有達到"共同知識",這個遞迴才能在策略上鎖定,達成一個大家都不會單方面改變行為的"納許均衡"(Nash Equilibrium),共同知識往往是群體能夠收斂到同一個均衡的重要條件,儘管未必一定是納許均衡.
我們常說"大家都有共識了啦!",但這種共識往往模糊,比如開會時大家點點頭,或默許,但可能其實心裡卻各有各的想法.但是賽局裡面共識卻不是如此,要求較為嚴苛,歐曼協議中要求,如果兩個人是完全理性的,且他們對某一件事達成了"共同知識",那他們絕不可能"同意各自持有不同意見",也就是歐曼協議展示了一個理論極限,如果理性個體共享相同資訊結構且形成共同知識,他們最終不應長期維持彼此衝突的信念 .日常的共識只是一種"妥協或相安無事",但是賽局理論中的共同知識會像物理定律一樣,強行將所有理性個體的判斷與行動"鎖死"在同一個點上,因此如果兩個人還在爭論,或各自心懷鬼胎,在賽局邏輯上,就代表"共同知識"(共同知識這個詞在這裡拗口又不合宜,所以我主張超譯為'共識")尚未實質形成.當我們問"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日常解釋會歸因於資訊內容太勁爆,傳播速度太快,或是真理越辯越明.但賽局理論裡不在乎資訊內容本身是真還是假,而在乎這個資訊是在什麼"場域"被揭露的.Pinker指出,人類的大腦演化出了"顯著焦點"(Focal Point))的識別能力.兩個解釋之間的差異可以從舉例說明,如果主管私下發給每位員工一封一模一樣的密件副本郵件,內容是'明天所有人提早一小時上班.在日常理解中,這叫"大家都知道這件事了",但在賽局解釋中,這不叫""共同知識",因為員工 A 收到信後會想雖然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員工 B 有沒有收到,我也不能確定 B 明天會不會提早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提早來,不就變成傻子?,結果明天大家依然遲到.而唯有主管在全體大會上公開宣告這件事,這才在賽局上形成了"顯著焦點",因為此時每個人不僅獲得了資訊,更獲得了"親眼看到別人都聽到了"的策略保證.理解了這個差異,我們就能看清現代數位社會最大的一個盲點,"為什麼網路資訊越發達,大家知道的事情越多,社會卻越撕裂,越難達成共識?".用日常的觀點很難解釋這個大家都看得到同樣的新聞,為什麼還不團結出共識.但用賽局的"共同知識"解釋,答案卻非常現實,因為社群媒體只創造了海量的"個別知識",卻摧毀了"共同知識"的生成場域,即"我沒看到宣佈時,別人也在現場,所以我不知道知道,他也不知道我知道".在算法推薦的時代,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手機螢幕前獲得了無數的個別知識,雖然我知道某個議題,但我無法確定"反對我的人是否也看到了同樣的客觀事實",更無法確認"他們知道我知道他們看到了".每個人都在互猜對方的預期,每個人都在心中把對方想像成不可理喻的瘋子.這種認知結構的破碎,導致全社會陷入了深刻的"協調失敗".因此不論是國家治理還是企業管理,想推動一項艱難的改革,不要依賴網路上的公文,電子郵件的群發,或是單向的政令宣導,那些東西只能創造日常意義上的"知曉".必須回歸賽局的邏輯,創造一個"具有神聖性與顯著性的公開儀式或實體聚會",讓所有人被迫坐在同一個空間裡,眾目睽睽的面對同樣的宣告,當大家在現場"互相看見彼此的看見",策略上的預期才會被強行對齊,歐曼協議式的共同知識才會誕生.這時,真正的集體行動才能被啟動.
也就是說賽局是那套用來描述現實決策,相對靜態的結構與規則模型,而共同知識則是這套模型在運行時,用來消除"各方不可見,不確定之動態狀態"的認知確定器.一個"賽局"一經設立,它描述的是一個固定的現實結構,它像是一張事先印好的功課表或計分板.比如"銀行擠兌賽局"或"交通靠右行駛賽局",在模型上就是一個四宮格的二維矩陣,這個矩陣本身是靜態的,已知的,客觀存在的現實狀況描述.然而,當活生生的人類進入這個靜態的賽局矩陣準備做決策時,最致命的"不可見與不確定性"就爆發了.A不確定此時此刻B是怎麼想的,我不確定你是否知道我很聰明,我不確定你是否打算背叛我.這種彼此心智的猜忌,試探與算計,就是賽局中"不可見,不確定的動態狀態".而共同知識的功能,恰恰不是去"描述"這個動態,而是去"終結"這個動態.當共同知識形成時(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它會在群體心智中產生一種類似物理學的"相位鎖定"(Phase-locking)效果,把原本在每個人腦袋裡無限飄移,不確定的猜忌動態,強行扣鎖在同一個點上.當每個人對彼此的行為預期達到完全確定(共同知識)時,這個賽局的動態運算就停止了,賽局會瞬間凝固在一個確定的終點.而沒有共同知識時,心智動態陷入混亂.決策充滿不確定性,系統可能癱瘓.賽局描述了我們面臨的現實困境,而共同知識則是我們大腦用來格式化這個困境,讓不確定的動態化為確定性行動的終極武器.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說這是"共同知識",常用來指的是那些大家都沒有爭議,且認同的客觀事實或定理.但是這本書裡"共同知識"不是來自日常用語定義,而是源自於語言學,認知科學與賽局理論,被嚴謹定義了的科學專有名詞.所以許多讀者一定感到疑惑,無法理解這本書表達只要缺乏相互的確認,即使是"毫無爭議的真理",在決策的當下依然充滿了不確定性的可性度,其實是不知道這書探討賽局決策的核心本意.Pinker寫作這書的核心企圖,正是要告訴讀者,人類文明的運作,不是建立在我們擁有多少"沒爭議的知識",而是建立在我們有能力把這些知識,提升到"無限遞迴的共同知識狀態",共同知識應該是決定不確定狀態有機會變成好決策的認知基礎,這個認知基礎的物理結構,既不是你的道德,也不是知識的內容,它在邏輯上的真面目,就是那套"我知道你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無限遞迴編碼.因為人類大腦演化出了能夠一瞬間理解這種無限遞迴的超能力,透過公開儀式,眾目睽睽.我們才能在毫秒之間消弭賽局的不確定性,達成群體合作的好決策.
然而這套強文明作業系統並非完美無瑕,公眾生活的許多病態現象,同樣是共同知識協調後的結果.當這種集體對齊的機制被錯誤放大或惡意操弄時,它將帶來毀滅性的非理性後果 .比如金融市場的預期遞迴與崩塌,以銀行擠兌為例.理論一家經營正常的銀行並不會因為財務出現問題而倒閉,反而經常是因為存戶恐慌提款而倒閉.問題在於,當我開始懷疑別人可能提款時,即使我原本信任銀行,也會選擇先把錢領出來.於是每個人都做出理性的個體選擇,最終卻造成集體非理性的倒閉結果.又比如股市泡沫之所以形成,不單只是因為貪婪,而是因為共同知識在特定情境,如媒體,官員公開宣示下不斷自我強化 .而泡沫之所以破裂,是因為在某個關鍵的"顯著時刻",人們突然發現原來其他人已經不再相信 ,共同知識的崩潰往往發生得極快,因此市場總是呈現出某種看似不可思議的脆弱性 .
比起金融市場的震盪,更常見的其實是政權更迭與社會運動.為何某些看似穩固的獨裁政權會在一夜之間突然崩潰?Pinker提出了一個共同知識的解釋,問題不單在於是否有許多對政權個別不滿的人民,而在於人民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同樣不滿.在極權體制下,每個人都對現狀感到痛苦,但因為缺乏公開表達的管道,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孤單的少數,於是每個人都為了安全而選擇保持沉默.這就是政治學上的"偏好偽裝"與"沉默螺旋". 然而當某個具備高度顯著性的公開事件突然發生,例如突發的公開抗議或廣場聚集,人們在現場驚覺原來有成千上萬的人抱持著一模一樣的想法 .這一刻,"個別知識"轉化為了"共同知識" .原本穩定的威權均衡瞬間瓦解,革命因此經常看起來像奇蹟,但實際上更像是一種認知結構的重新排列.這解釋了為什麼威權體制特別害怕公開集會與言論自由,他們害怕的從來不是集會的具體口號,而是集會本身所創造出的,眾目睽睽之下的共同知識 .
在理解了共同知識的能力後,該如何看待並處理這股力量?Pinker主張我們必須放棄將"所有資訊完全公開透明"視為絕對道德正確的簡化思維.共同知識是一把極度鋒利的雙面刃,在建設性的一面,它是跨國協作,法律治理,科學共識與社會信任的驅動力.但另一方面,它在數位時代衍生出極具侵略性的"取消文化"與製造大量社群媒體公審現象.當某一言論或行為被公開貼上標籤,在千萬人的注目下形成'共同知識'時,社群正義往往會瞬間跨越理性的邊界,演變成集體的獵巫與群眾憤怒.Pinker提醒我們必須以高度審慎的態度去看待共同知識的爆發.當我們置身於高度同步的集體情緒中時,應當保持抽離,辨識出自己究竟是基於理性做出的判斷,還是僅僅被共同知識所帶來的"群眾預期"裹挾.這個不全然公開透明的觀點衍生出他第二個主張,對"非公開間接言談"(Indirect Speech)的辯護,我們從小被教育要誠實,要直白,彷彿真相越公開越好,然而Pinker指出人類社會其實大量依靠"不說破"來維持正常運作 .在書中舉出了"辛德勒的名單"中的橋段為例,德國商人辛德勒為了營救猶太人,將一整袋鑽石倒在納粹軍官的桌上 ,軍官一開始警告"我可以逮捕你",辛德勒則暗示"我背後有位高權重的朋友" .最終,軍官將鑽石塞進口袋,嘴上卻說"只是桌子這麼亂我受不了". 在這場博弈中,雙方至始至終都沒有明說"這是一場賄賂".Pinker認為在人際請求時,直白陳述會強行創造共同知識,而委婉措詞則能成功阻止共同知識的形成.如果辛德勒直言"這是一萬美金",這句話一旦落入空氣中,賄賂就成為了不可逆的共同知識 ,而軍官如果收下,就等於在共同知識的層面上承認自己是個叛國貪污犯.但當使用"桌子太亂"的暗示時,這件事情在邏輯上只停留在"個別知識"或互相猜測的層面,軍官知道這是賄賂,辛德勒也知道軍官知道,但軍官可以假裝自己"不知道辛德勒知道自己知道",這就留下了合理推諉的灰色空間.因此Pinker平克主張客套話,裝傻與虛偽並非全然是道德瑕疵,而是人類為了在不破壞社會關係,不引發正面衝突的前提下,進行利益重組與協調的"緩衝墊" .所以處理共同知識的最高藝術,不是全然的透明,往往在於知道何時該踩煞車,將某些敏感的事實刻意維持心知肚明卻絕不戳破的朦朧狀態.
當我們將"共同知識"這個繞口的魔障剝離,還原為消弭賽局不確定性的"共識"時,這本書在我們眼中有了截然不同的物理清晰度.這不是一本通俗的社會學雞湯,它教導我們在巨變的時代裡,如何掌握"挑明"與"不挑明"的藝術.在推動變革時,我們要勇敢創造具有顯著性的場域,讓群體互相看見彼此的看見,用鐵板共識啟動集體行動.但在人際與博弈的幽微處,我們亦要學會語帶保留,用不說破的智慧為彼此留下合理推諉的緩衝墊."我知道,你亦知道我知道",在這個由無數心智交織而成的動態世界裡,看透了共識生成的底層邏輯,我們才得以跨越個體的盲點與孤獨,在不確定性的賽局中,與這個世界共舞.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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