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通莫斯科:德國高度仰賴俄羅斯能源的局面如何造成(Die Moskau-Connection: Das Schröder-Netzwerk und Deutschlands Weg in die Abhängigkeit, Reinhard Bingener & Markus Wehner)
把"直通莫斯科"德文書名丟機器翻譯,得出的副標是"施洛德網路與德國的依賴路徑",我以為這個翻譯,恰好能提供中文書名副標作為答案.這裡的對俄羅斯能源仰賴,主要是指來自俄羅斯天然氣,不過德國的能源問題並不是簡單的政治問題,也不只天然氣受限.會出現這樣的書名與解答,是因爲兩位作者認為德國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這件事情上,受制於天然氣來源咽喉,與北溪二號問題,所以長期對俄羅斯採取過度和緩與容忍的態度,而對烏克蘭的支援又不夠,以至於一面陷入不符合西方大國政治與道德價值的現實利己自我設限,一方面這種容忍無異是在向俄羅斯暗示且示弱,結果就是讓俄羅斯能掐著德國,輕鬆拿捏德國在國際政治決策的可能路徑,最後使得俄羅斯能更加毫無顧忌的入侵擴張.而這樣的發展在兩位作者看起來是不可饒恕的,於是他們試圖找出犯下這些錯誤的原因,他們認答案就在於"施洛德網路",這個網路是由眾所周知極端親俄的德國前總理施洛德與他所屬社民黨高層所構築的政商人脈網路,與社民黨對俄羅斯長期採取的"緩和政策"構成.
"緩和政策"(Entspannungspolitik)在德國背景下常被視為與"東方政策"(Ostpolitik)相當,是德國社民黨(SPD)外交政策的基石與核心,最初由前總理布蘭特(Willy Brandt)與幕僚巴爾(Egon Bahr)於 1960 年代末期提出,目標是用來改善與蘇聯,東歐國家,主要是與東德之間的關係.1963年巴爾提出"以接觸帶來改變"Wandel durch Annäherung),理念在於透過與蘇聯及東德的頻繁接觸,談判與妥協,逐步緩解冷戰的對峙僵局,進而促進對方的體制轉型,請注意這裡的"體制轉型".緩和政策的核心行動包括承認二戰後的既存邊界,並與蘇聯,波蘭,東德簽署一系列條約,如1970年的"莫斯科條約"與1972年的"兩德基礎條約",約定放棄使用武力,加強雙邊交流.不過布蘭特時期的緩和政策並不是單純的盲目妥協,而是建立在西方維持強盛軍力與嚇阻力的基礎上.
但是"緩和政策"在 1980年代逐漸變質,從追求對方的體制轉型,變成僅剩下高層與獨裁政權的接觸,社民黨開始將希望寄託於與共產政權維持穩定關係,而不將重心放在支持民間的民主力量.當時的社民黨高層甚至將波蘭的"團結工聯"視為破壞"緩和政策"的干擾力量,反而經常表示對共產政權實施戒嚴表示理解,緩和政策在2000年後被施洛德及史坦邁爾等社民黨人重新利用,發展為對俄政策的指導原則,2006年史坦邁爾提出"以緊密合作帶來改變"(Wandel durch Verflechtung),強調透過深化經濟聯繫綁定,特別是能源合作,將俄羅斯納入歐洲秩序,並帶動其現代化,在這種信念下,北溪天然氣管線等工程被社民黨人們視為維護歐洲安全的一座橋梁和現代化夥伴關係的體現.
根據我閱讀"直通莫斯科"產生的認識.我以為本書作者們認為"緩和政策"在當代已淪為遭到濫用的社民黨神話,"緩和政策"讓社民黨長期沉溺於"和平"與"裁軍"的道德口號中,有系統地無視俄羅斯日益明顯的侵略行為,比如併吞克里米亞.作者同時認為這項政策過度神話化"德俄能源相互依存"的虛構關係,忽視了普丁將能源當作武器的現實,也因為了維持與莫斯科的對話,德國有系統地忽視了波蘭與烏克蘭等東歐盟友的警告與安全利益,所以本書指出'緩和政策"從原先"務實的外交突破"演變為"僵化的意識形態信仰",最終導致德國在面對普丁政權時出現嚴重的戰略誤判.
雖然書中揭示的政策變質令人警醒,但就閱讀體驗而言,本書實際上並不算流暢好讀,原因倒不是因為什麼特別難的論述,內容關於"緩和政策"的變質轉型著墨不多,更多是放在施洛德與社民黨高層人物的生平交往,及他們與俄羅斯政壇,主要是與普丁及俄國寡頭企業之間的來往,畢竟普丁廣為人知的發跡點就是從駐德勒斯登開始,他自己能說德語加上國安局經歷,即使稱不上德國通,但也絕非小白.而一連串的俄國斯與德國政治人物與政商網絡的描述,基本上都是完全沒聽過的人名,與組織.後面的章節更是放在1998年迄今德國政壇人物與俄羅斯交往的諸多細節,其實有點失焦,冗餘,瑣碎,但不交代好像也不足以描寫親俄派的動作.但是這樣的描寫,似乎有意無意的忽視一個問題,就是德國的政治結構,長期以來都缺乏單一過半的執政者,所以我們看到的所謂"德國政府"都是聯合執政的狀態,難道社民黨幾個高層真的有能力一直完全把持主導俄德之間的外交關係走向?把期間執政16年的梅克爾與聯盟黨(基民盟CDU 與 基社盟 CSU)當空氣?會不會緩和政策除了綠黨外,德國其他政黨其實也不反對?而且這本書的論述放太多重心在許多個別政治人物人生經驗與俄羅斯政壇交往的關係上,會給人一種暗示,以為這些社民黨高層人物完全都是因為"受賄","個人利益"才去主導德國天然氣能源來源的俄羅斯化,形成德國天然氣供應來源,節點,管道,儲氣設備基本上全部都能被俄羅斯資本掌控持股的地步.而且像我這種特別好奇政商勾結八卦關係的,看完本書竟然有一種錯覺,那就是德國政壇與政客都太爛了,似乎沒有不收好處的人,差別只是在直接收賄還是轉彎成合法的政治獻金,似乎也沒什麼旋轉門條款之類的,權責官員可以立刻轉到原先業務下管理的民營企業機構,沒有利益迴避問題?但實情真的是如此嗎?.
個人根據"直通莫斯科",其實體認德國對俄羅斯能源,特別是天然氣,形成高度依賴的原因是多重且相互交織,並不僅是書名所述,可以歸納為幾個核心.第一個核心當然就是受政治人物與利益網路的影響.這是本書探討的重點,一個以施洛德為中心,橫跨政商界的利益共同體,施洛德與普丁間存在罕見的私人情誼,從他在卸任德國總理後能立即進入俄羅斯國營能源企業擔任要職即可窺知,他直接將自己的政治聲望轉化為俄方的商業遊說利器.而後施洛德的親信與繼任者,包括史坦邁爾,嘉布瑞爾等人長期掌控德國外交部與經濟部,這兩個部會主導了對俄關係與能源政策,使親俄路線得以延續二十年,期間出現像魏澤(Heino Wiese)這樣的說客,利用政商關係協助德國企業與俄方建立連繫,並在國內推廣俄羅斯是可靠夥伴的觀點.其二是"緩和政策"在德國社會與政壇存在深厚的心理基礎,使人們容易接受與俄羅斯的深度掛鉤,社民黨將布蘭特時期的"東方政策"神聖化,堅信以緊密合作帶來改變,認為經濟聯繫能確保和平並促使俄羅斯民主化.加上當年德國對納粹在東線戰場的暴行懷有補償心理,這種負罪感被片面導向俄羅斯,使德國政界對克里姆林宮的擴張行為格外寬容.且社民黨內長期存在對美國的疑慮,傾向於在美俄之間尋求"平衡",而將美國對北溪管線的警告貼上"自私商業利益"的標籤.第三個造成德國對俄羅斯天然氣依賴的原因在於能源政策的轉向與經濟現實.福島事件之後,2011 年梅克爾政府決定放棄核電,天然氣被包裝成通往再生能源的"過渡橋梁",成為彌補電力缺口的快速優先選擇,而德國工業界可藉高度低價天然氣以維持全球競爭力.政界因此將經濟利益等同於國家利益,忽視了地緣政治風險.加上德國本地天然氣儲量枯竭,對水力壓裂法等開採方式的強烈反對,導致進口依賴度上升,創造了對俄國天然氣的巨大需求.第四個讓俄羅斯天然氣能鎖喉德國的原因在於德國政府在監管與戰略安全規劃上的失職.德國原先遵循能源單一來源國不超過30% 的"三十規則",但在追求商業效益下,這項準則被完全拋棄,導致對俄天然氣依賴度一度衝破 55%,加上能源市場自由化後,德國政府失去對整體局勢的掌控,俄羅斯天然氣工業公司(Gazprom)利用制度漏洞,成功滲透並掌控德國的基礎設施,嘉布瑞爾擔任經濟部長期間,批准將德國最大的地下儲氣庫賣給俄氣公司,進一步削弱了德國的能源安全自主權.德國又長期以"不具經濟效益"為理由,拒絕興建可作為談判籌碼的液化天然氣(LNG)接收站,直到 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後才急忙補救.最後一項當然不脫俄羅斯的滲透與操弄策略.普丁政權有計畫的將能源當作外交武器與地緣政治工具,這也是本書主要的內容所在,普丁利用情報員背景,精準掌握德國領導人的喜好與弱點,建立私人情誼以獲取支持.克里姆林宮有系統招募卸任的歐洲政要擔任俄羅斯企業或組織顧問或監事,在各國建立親俄的前哨據點,並透過媒體宣傳與網路軍團,帶頭德國社會視聽風向,達到削弱對俄強硬立場的支持.可以說德國陷入這種能源依賴局面的核心在於"地緣戰略思維的退化",德國政府與商界沉溺於"德俄能源相互依存"的神話中,無視普丁日益明顯的野心,最終讓國家安全陷入了嚴峻的險境.
儘管造成德國對俄能源依賴的原因包含經濟現實與制度失效等多重因素,但"直通莫斯科"將絕大部分篇幅聚焦於"施洛德因素"及其延伸的"社民黨人脈網".書中明確指出雖然存在如廢核,追求廉價能源等大環境背景,但"莫斯科人脈網"提供了落實這些政策的政治動力與執行路徑.施洛德的親信長期掌控德國外交部與經濟部,這兩個部會正是主導對俄政策與能源布局的核心,而與施洛德關係密切的說客,公關團體不僅在政壇發揮影響力,更將政治與商業利益無縫接軌.許多社民黨人士不僅是政策制定者,後來更成為俄羅斯利益的代言人,確保了政策的延續性,即便在俄國展現侵略意圖時也不曾改變.文本強調社民黨內部存在一種對"緩和政策"近乎宗教般的意識形態,使他們對俄羅斯的依賴被視為一種"必然"與"神聖"的信仰遺產,深信只要經濟掛鉤夠深,和平就更有保障,這種信仰導致他們系統的無視東歐盟友的警告,書中認為這種意識形態的迷霧掩蓋了普丁將能源當作武器的真實意圖.作者詳細描寫施洛德在漢諾威建立的人脈,是為了揭示這個人脈網路如何透過非正式管道影響國家大政,這種以"紳士之夜"和"私人情誼"為基礎的運作模式,使得包含重大國安決策的基礎設施,如北溪二號,常被包裝成"民間商業計畫",進而規避了正式的戰略審查,從地方邦長到聯邦部長,這個施洛德網路中的成員彼此提攜,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利益共同體,使德國政府在關鍵時刻無法對俄羅斯採取強硬立場.兩位作者身為資深記者,認為德國在能源與安全上的失敗是建國以來最嚴重的外交錯誤,他們認爲雖然制度性因素,如市場自由化,往往難以單一問責,但施洛德與其追隨者的行為則是具體且可辨識的決策失誤,而許多社民黨在俄烏戰爭爆發後宣稱"被普丁騙了",但本書透過大量文本證明,警訊一直都在,是施洛德的人脈網路選擇性的視而不見,甚至為主動為普丁辯護.也就是在作者眼中人脈網與意識形態最終決定了能源成了德國的國安問題與災難.制度雖然有洞,但正是這群人主動帶著德國跳進了俄羅斯的能源陷阱.總的來說,2013年烏克蘭局勢惡化,就是普丁帝國野心公開化的起點,也是施洛德網絡在德國政府內部權力達到巔峰的時刻,這兩者的結合,導致了書中所述德國陷入"有毒關係"且無法自拔的8年.
一個關鍵的疑惑是這樣的,本書是以1998年起普丁,與施洛德發揮影響力以來俄德關係為社民黨主導來解釋多數現象,但實際這28年來,社民黨擔任總理其實只有11年左右,作者似乎忽略了絕大多數時間的總理梅克爾(Angela Merkel)與她所屬的基民盟(CDU)的責任.這種"社民黨主動推動,梅克爾被動放任"的分析框架是否完全符合事實,不免令人存疑.而在分析框架上作者將梅克爾的權力視為受限於"聯合政府體制",並強調"施洛德人脈網"才是推動對俄依賴的主動執行者.書中指出雖然梅克爾是總理,但德國的政治現實是多黨合作的"聯合政府",這使得她的權力並非絕對,對俄政策最核心的兩個部會,外交部由史坦邁爾 (Frank-Walter Steinmeier)掌管,經濟與能源部由嘉布瑞爾(Sigmar Gabriel)掌管,這兩人都屬於社民黨,所以本書主張德國能源政策始終握在社民黨手中,他倆都是施洛德的親信,他們在政府內部形成了一個強大的執行路徑,使得施洛德的對俄路線得以在梅克爾任內延續,甚至加深.但文本並未完全免除梅克爾的責任,因為梅克爾政府將北溪二號定調為單純的民間商業計畫,反映的是整個德國政界地緣戰略思維的退化,她放任工業界追求廉價的俄羅斯天然氣,將經濟利益等同於國家利益,並在福島核災後倉促廢核,迫使德國落入必須依賴天然氣的陷阱,雖然梅克爾雖然比施洛德更清醒的認識到普丁的本質,但她過度依賴外交調解的功能,比如明斯克協議的作用,卻未能在軍事上強化嚇阻力或在能源上實現真正的多元化,實際上也是助長德國能源落入陷阱的原因,只是這些皆被作者歸類屬於被動,比不上施洛德網路的主動效果,至於要不要相信,就看個人了.
隨著世界的開放與變化,我們今日的體認與過往經驗結論可能將有所不同.過去我們批判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比較可能是基於"我們認為俄羅斯是惡人",今日我們批判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更多的可能是因為"入侵他國就是惡人".但是在我國基本上還不太會出現批判美國入侵伊朗,阿富汗,委內瑞拉的書籍,所以如果從"所有入侵皆為惡"的理想主義角度出發,施洛德等人的行為比較可以被解讀為一種賭錯邊的信仰,而不一定是道德或者判斷出現什麼問題,畢竟德國國家的利益只有他們自己最懂,最關注,其他國家的人若只是想站在道德高點指責施洛德與他的人脈網路似乎也得先看看自己的標準是不是始終一致.地緣政治的本質是國家利益與實力的博弈,而不是單純的道德教條.德國政治菁英當初或許深信他們的作為是在捍衛歐洲的和平秩序與德國的工業命脈,只不過他們的國際政治評判出現了災難性的失誤.面對這場戰略慘敗,後人進行嚴厲的決策問責與體制檢討實屬必然.但若僅僅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將複雜的結構性災難簡化為個別政客的貪婪與道德批判,既無助於認清地緣政治的殘酷現實,也顯得缺乏客觀的立場.我們頂多能說那幾位德國政客的政治觀察與國際判斷可能是有失誤的,但是道德的批判就顯得弱化討論焦點.或許這群政治人物真的擁有堅定的"親俄獲利/和平"信仰,是站在捍衛歐洲秩序與德國安全利益的價值觀立場上來從事,只不過他們看錯而已.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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