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 星期六

Breakneck: 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

 

Breakneck: 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Dan Wang)

                        "Breakneck"是我從Financial Times 2025年度書籍選讀的第二本.這本並非採用明顯的學術邏輯推演,而是簡單的二分法找出中國與美國政府組成結構底層的差異,來看雙方發展至今各自的問題與成就,並提出兩方可以互相參考,補充各自制度下的缺憾的建議.作者 Dan Wang 為我們揭示了一個簡單的觀察,儘管中美兩國在物質主義與競爭精神上驚人的相似,但支撐兩國運行的"國家作業系統"卻以截然不同的方向演進.這場世紀競爭的本質,實際上是中國的"工程師國家隊"(Engineering State)與美國的"律師社會"(Lawyerly Society)之間,關於治理邏輯與社會組織方式的根本不同與相互競爭.

                        中國模式的形成源於文革後對技術官僚的推崇.畢竟老毛翹掉之後,家國社會殘破的景象應該是讓鄧小平等人看在眼裡的,於是在隨後的中國治理架構中,決策層充斥著水利,化工與航太背景的精英.在他們眼中,國家是一台巨大的精密機器,社會問題則是可以透過技術手段與資源調度來解決的工程問題.這種"工程師思維"賦予了中國超越時代的執行力,能在短短數十年間,於實體世界中創造出高鐵網與現代化城市等硬體奇蹟.然而,工程師治國的弱點也顯而易見,當社會被視為可優化的數據時,個體權利與法治精神往往成為效率的犧牲品,缺乏人文思維,導致權力本來就在缺乏制衡下更容易忽略個體的生活狀態,因此會引發如一胎化政策,或是covid疫情清零政策所創造出的社會災難.

                         相對而言,美國則是植基於"律師社會",對程序正義與法律權威的極度依賴.美國的政治與行政精英多出身法學背景,這使得系統的核心功能在於"制衡"與"阻礙"潛在的權力濫用.這種模式極大的保護了多元價值與個人權利,但是卻在長期發展下演變成"否決權政治"(Vetocracy).冗長的訴訟與繁瑣的合規程序,加上政黨之間的對抗,讓美國在實體建設上變得步履蹣跚,甚至在面對現代化挑戰時顯得遲鈍與僵化,硬體建設更因此是停滯不前,任何新的創建首先要面對的便是各種奇葩少數的反對意見,與後頭更大因為政黨力量的議會法治反對而拖延不決.

                         作者就是從上述的論點得出今日雙方的局面,這是兩種模式發展至極端的產物.中國擁有了傲視全球的硬體護城河,卻因政治高壓面臨人才流失與社會焦慮.美國雖擁有人文法治的堡壘,卻正失去改造實體世界的能力,因此雙方的競爭,不僅是GDP的較量,其實也包括了關於如何在"建設效率"與"個體權利"之間尋找平衡的制度博弈.Dan Wang 指出中國與美國在技術競爭上的核心差異,並非僅僅是預算或政策的博弈,而是深植於兩國治理結構中的"人種誌"差異.當美國的決策層被法律專業人士佔據時,中國則在過去數十年間建立了一個由技術官僚主導的"工程師國家".這種模式不僅定義了中國的發展路徑,更重塑了中美兩國在實體世界中的競爭天平.

                        中國"工程師國家"模式首先體現在統治精英的構成上,自鄧小平時代起,中國便有意識的提拔具備工程背景的技術官僚.到了2002 年中共政治局常委會的九名成員全數接受過工程訓練 .即便在今日,習近平依然延續並強化了這一傳統,在他第三任期中,大量來自航太與武器工業的精英被引入政治核心.對於這些工程師思維領導者而言,國家治理不是由一個個需要辯論的契約組成,而是一個可以透過調度資源,優化流程來解決的工程問題 .這種思維直接導致了中國在技術競爭中對"硬科技"的極度偏執,對數據的絕對迷信.相對於美國將頂尖人才與資本吸引至金融,律師與虛擬互聯網領域,中國則將製造業視為國家生存"實體經濟"基石,並對所謂的"虛擬經濟","金融創新"保持高度警戒.習近平透過強硬的監管手段,試圖將社會資源從軟體平台導向半導體,再生能源與航空航太等戰略性產業 .在工程師國家的視角下,社群媒體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微乎其微,唯有掌握了工廠車間裡的"工藝知識"(Process Knowledge),才能在長期的國力競爭中立於不敗之地 .

                        "硬體優先"的模式為中國打造了一條深厚的技術護城河,透過各地建立高度集中的"工程實踐共同體",中國不僅能快速將研發成果轉化為大規模生產,更在不斷的更新換代中累積了難以被藍圖複製的流程知識.當美國因去工業化而逐漸喪失對實體生產的理解力時,中國正以全球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的製造成績,在鋼鐵,太陽能板,電動車等領域超越其它國家.若更激進的從戰爭角度來看,這種規模優勢在極端情境下極具威懾力,2022 年中國有近 1800 艘船隻在建,而美國僅有 5 艘.然而,這種工程師模式對技術競爭的影響也是雙面刃.雖然國家動員能展現驚人的"建設"速度,但同時也將人視為某種"流量"與"數據"之物,是能以某種"社會工程手段"來解構重塑的,而這就會對個人權利產生相當嚴重的傷害.因為當政府決定政策轉向時,缺乏法律緩衝與公眾參與的決策過程,往往會對創新的主體,從個人,企業家,到投資者造成毀滅性的創傷.因此中國雖然在硬體製造上建立了堅固的堡壘,但其忽視權利保護,依賴行政指令的作法,也正在為其技術野心埋下人才流失與創新受阻的隱憂.

                         硬體奇蹟的背後是以犧牲"程序正義"與"個體權利"為代價.作者深刻指出中國的工程師模式本質上是將社會視為一個巨大的實驗室或工地,為了達成整體的規劃目標,國家可以隨意挪用土地,無視環保爭議,甚至在政策轉向時,缺乏任何以法律緩衝來保護個體的財產與自由的思想與做法.這種體制雖然在"建設"上極具"效率",卻因缺乏法治的"軟體"保障,導致了社會內部深層的不安全感與焦慮,除了當權者外,其他人很少能依憑法律程序來保護自己,這種"硬體強,軟體脆"的結構,正是中國模式的隱憂.

                        相比之下,美國的"律師社會"則呈現出完全相反的景象.任何一項大型基礎建設,無論是加州高鐵還是紐約的地下鐵擴建,都必須面對無止盡的環境影響評估,公聽會以及法律訴訟.作者將這種現象描述為一種"否決權政治"(Vetocracy),法律程序賦予了無數利益團體,地方組織甚至個人"說不"的權力,這導致美國的公共建設不僅造價昂貴得驚人,且往往在法律程序的空轉中耗費數十年之久,使得硬體設施看來數十年不變,停滯落後的外貌很難讓人相信這是比中國進步的國家.在律師的邏輯裡,"正當程序"高於"建設效率".保護個人權利免受國家權力的侵害,比蓋好一條鐵路更為重要.

                        "律師社會"雖然讓美國在硬體更新上顯得遲鈍,甚至有些破敗,但它卻提供了一種中國所欠缺的穩定性與對環境與個人的保護機制.美國的強大不在於它能多快蓋好一座橋,而是在於它建立了一套透明,可預期的法律規則,這套規則保護了私有財產,鼓勵了多元價值的並存,並讓創新者在面臨國家干預時有一道法律盾牌.當然當這種法律主義走向極端,演變成純粹的程序阻礙與行政僵化時,也就是美國現在的樣貌:正在喪失它作為現代化國家的實體改造能力.

                          因此中美之間當前的對抗,除了所謂的霸權競逐外,也是一場"可見的硬體"與"看不見的法治"之間的鬥爭.中國透過工程師的鐵腕,打造了先進的實體門面,卻讓人民生活在缺乏法治保障的政治高壓下.美國雖然保留了法治與民主的堡壘,但基礎設施卻在冗長的法律爭議中日漸衰敗.這兩者的對比揭發"極端作為"的殘酷現實.過度的工程師思維會導致極權與焦慮.而過度的律師思維則會導致失能與停滯.

                          "工程師國家"最大的問題,我們不只一次看見,那就是波普(Karl Popper)的"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封閉的"社會工程術".當國家領導者以技術專家的眼光看待社會時,人不再是具有尊嚴的個體,而成了可以被調控,優化甚至犧牲的"數據總量".這種"社會工程"(Social Engineering)的治理邏輯,將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化為數學題,雖展現了極致的執行力,卻也釀成了慘重的人權代價 .文本以兩個中國曾經出現的社會工程術為例來說明這種苦難.第一個典型的案例莫過於影響深遠的"一胎化政策".這項政策其實並不是由人口學家制定,而是由以宋健為首的導彈專家,利用"控制論"與"系統分析"推導出來的結果.在這些物理工程師眼中,人口成長軌跡應當像導彈彈道一樣精準受控 ,從1980年起這場為期 35 年的宏大實驗,最終換來的是 3.21 億次人工流產與 1.08 億次結紮手術的冰冷數字 ,背後的血淚則被數字掩蓋,包括慘無人道的引產,墮胎,棄嬰,販嬰,甚至出現了地方政府為了財政收入而"綁架"超生嬰兒並送往海外領養的荒謬悲劇 ,這種"線性模型分析"完全忽略了人的情感與反饋,最終加速了今日中國難以逆轉的人口結構危機 .同樣的思維模式在covid動態清零中重演,為了將感染率與傳播率降至零的偏執,政府不惜封鎖整個城市,這種單向度的封鎖執行力雖然在初期有效,卻在後期演變成一場集體心理創傷,甚至發生"負向結果"也得服從權威的悲劇.但現實後續的發展顯示當政權迷戀於像旋轉水利閥門一樣隨意調控人民生活時,即便蓋出了再宏偉的橋樑,也難以修補被粉碎的社會信任與個體尊嚴 .

                           作者提出了一個特別的觀察,他認為中國在全球生產供應鏈中之所以有難以撼動的地位,並不是一種來自於特有的專利文件或教科書式的理論發揚,而是一種深植於工廠車間,由無數工程師與技術工人在反覆實作中磨練出來的"隱性知識"(Tacit Knowledge).中國的技術領先並不等同於擁有最先進的設計藍圖,而是源於"知道如何把東西造出來"的能力.這種工藝知識包含了對生產線的精細調校,對材料特性的直覺掌握,以及在面對量產難題時的即時解決方案.這類知識無法輕易透過數位傳輸或文字閱讀來習得,它必須透過"邊做邊學"(Learning by doing)在實踐中累積.這種知識構建了中國技術競爭力的"護城河".因此即使美國在半導體設計或人工智慧算法上暫時領先,但只要涉及到將這些創意大規模轉化為實體產品製造時,中國那種高度集中的,由成千上萬供應商與技術專家組成的生態系統就展現了巨大的優勢.這種"製造的厚度"使得供應鏈的遷移變得極其困難且昂貴,更難以複製.這道由實戰經驗築起的隱形長城,正是中國在面對西方技術封鎖時,手中握有的最強底牌.也是美國雖握有高深理論,複雜藍圖,卻很難立即追回的弱勢之處.

                          文本對美國現狀提出了尖銳的批評.這個曾經以胡佛水壩,州際公路系統和阿波羅計畫震撼世界的國家,如今已陷入了一種由法律條規與程序正義交織而成的"停滯陷阱".這種"律師社會"的治理模式,不僅在物理層面上阻礙了基礎建設,更在無形中侵蝕了美國的技術創新環境.首先律師社會對基礎建設的殺傷力體現在"程序至上"所導致的失能.在美國要啟動任何一項大型工程,開發商必須跨越由"國家環境政策法"(NEPA)等法規築起的高牆.這些法律初衷是為了保護環境與公眾利益,但在實務中卻演變成了反對者阻撓建設的利器.作者指出冗長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動輒數千頁,耗時數年甚至十年之久.這種否決權賦予了利益團體無數個法律切入點來發動訴訟.結果是美國的建設成本飆升至全球最高,而效率卻低落得令人沮喪.當中國在幾年內建成數萬公里的高鐵網時,加州高鐵計畫卻在無止盡的預算追加與法律爭議中原地踏步,成為律師社會失能的具體縮影.

                        其次,這種法律掛帥的風氣進一步扭曲了美國的創新環境.律師社會傾向於"規避風險"與"分配價值",而不是"創造價值".在這種環境下,美國最聰明的大腦被吸引到了法律,金融與虛擬互聯網領域.這些領域擅長在既有的規則中尋求套利或進行文字博弈,而不是與物理世界中的"原子"搏鬥.這種"脫實向虛"的趨勢.導致美國在半導體製造.先進材料與硬體工程等實體技術領域的領先地位逐漸萎縮.作者憂心地觀察到當美國的精英們忙著在法庭上爭論隱私條款或合規細節時,他們正失去對"如何製造實體產品"的直覺與熱情.當他們把產品線外包的同時,也失去了對於"邊做邊學"生產實踐過程的真實經驗累積.更深層的影響在於,過度的法律規管形成了一種"行政硬化",為了防止任何可能的法律疏失,政府部門變得官僚且僵化,即便擁有先進的技術構想,也常因無法通過繁雜的許可證申請而胎死腹中.這種環境對那些需要大規模硬體實驗的創新如小型核反應爐或新一代交通工具的建設極度不友善.

                        對於美國的現況,作者總結道美國的法律體系雖然保護了個人權利,卻也建立了一套"防守型"的社會結構.這種結構擅長發現錯誤.阻斷行動,卻不再鼓勵"建設".如果說中國的問題在於沒有煞車,那麼美國的問題就在於有太多的煞車,卻沒有油門.在與中國"工程師國家隊"的長跑競賽中,美國若無法簡化律師社會的冗餘程序,找回改造物理世界的勇氣與動力,那麼即便擁有最自由的法律環境,也難逃實體國力衰落的命運.

                        這本書的終端為中美競爭寫下了一些各自啟示的觀點.它以為這場博弈的勝負,或許不在於誰能徹底擊潰對方,而在於誰能更有勇氣的反思並修正自身的體制缺陷.兩國目前的困局本質上都是將各自的治理邏輯推向極端的結果.若要跳出困局,中國必須意識到單靠"工程師國家"的硬體衝勁與社會工程,無法支撐一個文明的長期繁榮.缺乏法治保障的效率.最終會轉化為普遍的社會焦慮與人才流失.中國亟需引入"律師社會"中對個人權利與正當程序的尊重.為創新者提供一個安全,可預期的軟體環境.防止權力在無制衡的狀態下失速.而美國則面臨著另一種挑戰,它必須在不喪失民主價值的前提下,找回"工程師國家"的建設雄心.律師社會不應淪為"否決權政治"的溫床,讓程序正義變相成為集體停滯的藉口.美國需要精簡官僚冗餘,重拾改造物理世界的動力與"工藝知識",才能避免在實體競爭中徹底邊緣化.

                         這對我們也有著深刻的警示.當我們觀察社會現狀,是否也正走向某種極端?是決策層逐漸被單一背景的思維佔據,還是我們在追求程序正義的過程中,正失去解決實體問題的效率?"Breakneck"提醒我們,真正的未來不在於極端的"工程化"或過度的"法律化",而是在於如何在"建設效率"與"權利保護"之間達成動態平衡.誰能率先工程化出一個既強大又具包容性的制度,誰就能在 21 世紀的技術洪流中立於不敗之地.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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