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 星期二

消失的名畫:藝術史上歷經磨難或下落不明的世界瑰寶祕辛

 

消失的名畫:藝術史上歷經磨難或下落不明的世界瑰寶祕辛(失われたアートの謎を解く,藍色日記本)

                        "消失"這個詞乍看之下很清楚,但實際上可能有不同意思.簡單來說可有兩種,一種是物理性的消失,另一種則是視野上的消失,儘管它們都意味某種看不見,但後者顯然只是消逝於大多數人眼中,被私藏在某個角落,少數人能見到的狀態.日常生活中,基於產權觀,每個人都擁有對個人物品的絕對處置權,如果我今天在紙上隨手塗鴉,隨後因為不滿意而將其撕碎,丟進垃圾桶,這在法律與道德上都不會引起任何波瀾,這是個人的勞動產物,個人私有財產,它的存在與消失僅繫於我個人的念頭之間,當然我繪畫能力低劣的塗鴉於他人毫無價值,因此也不會有藝術與文化方面的困擾.但是,若被棄置毀損,或因自然時光消蝕,還是人為盜竊私藏令其從大眾視野消失的是許多人公認的名畫時,這種消失就又另當別論了.

                        "消失的名畫"這本書裡,我們面對的就是另一種維度的消失.當維梅爾的"合奏",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的"加利利海上的風暴",馬奈(Édouard Manet)的"切斯.托托尼",竇加(Edgar Degas)的五件小品畫作等在波士頓伊莎貝拉嘉納藝術博物館失竊,預估損失金額約五億美金,時至今日,依舊沒有任何一件失竊的藝術品被尋獲.人們來到這些失竊作品的展間,只能見到掛在牆上的空畫框,以及從框中外露牆面所流淌出的,藝術名品消失的感傷.或者當薩瑟蘭(Graham Sutherland)為首相所繪的晚年邱吉爾畫的肖像被其邱吉爾遺孀私自焚毀,還是美國洛克斐勒中心RCA大樓裡,因為繪有"列寧"而在政治上反蘇聯氛圍下被迫消失的墨西哥畫家里維拉(Diego Rivera)的壁畫"十字路上的人",這種消失所引起的震盪.遠遠超出了私有財產損失的範疇.

                        這本書記錄了藝術史上那些因盜竊,戰爭,災難,甚至是因為權力者的不滿而"被消失"的世界瑰寶.為什麼一幅畫作的消失會讓不曾擁有它的大眾感到痛心? 這引申出一個核心命題,藝術品,特別是那些承載了人類審美巔峰或歷史轉折的名畫,在它為多數人知曉的那一刻起,本質上已經從私人財產轉化為了一種不言而喻的公共財,只是在現代產權觀念下,法律不能奪人所好.要討論名畫消失的意義,必須先釐清"所有權"在藝術領域的特殊性.在資本主義的法律框架下,藝術品是可交易的商品.收藏家購買畫作,支付了金錢,理應擁有毀壞它的權利.但"消失的名畫"中提到的案例卻讓我們看到這種權力的行使往往伴隨著巨大的道德爭議.

                        藝術作品往往具有雙重屬性,包括物理屬性,它由畫布與油彩構成.藝術品還有精神屬性,它是藝術家的天才,時代的見證,集體的審美認同.當一件作品的物理屬性屬於個人,而精神屬性已經滲透進全人類的文化血液時,持有者就不再只是"擁有者"(Owner),而更像是一位"守護者"(Steward).以上這個觀念應該是本書想傳達的主要核心,只是被隱藏或掩埋在一眾有趣,令人發想的盜竊,奪取,破壞畫作的案件故事中.以巴米揚大佛與其周邊壁畫的毀滅為例,雖然它們位於阿富汗境內,理論上屬於當時政權的管轄範疇,但當神像在砲火中化為齏粉時,全球感到的憤怒與哀悼,這說明了藝術品已經跨越了國界與所有權,成為了全人類的文化財,這種"消失"不是一個物件的毀損,而是文明拼圖中永久缺失的一塊.

                      書中最令人詫異與鮮少聽聞的故事,莫過於那些因為"畫中人"或"畫家"自身的不滿而導致的作品消失.這類消失不同於天災人禍,帶著諷刺又菀爾.我讀過卡夫卡的三篇長篇小說"城堡","美國人","審判",其實這是卡夫卡生前交代友人Brod要銷毀的作品,相比之下莫內(Oscar-Claud Monet)自行銷毀因為光影不佳的畫作的結果,讓我們其實不知究竟哪種選擇是好的.本書從馬奈與竇加的公案切入這個主題,可惜沒有深究深層的意思.竇加畫了馬奈夫婦,但馬奈因為不滿意畫中妻子呈現的形象,竟動手割除了畫面的部分內容,這在當時或許被視為畫友間的衝突或家庭隱私的維護,但似乎從藝術的角度看,馬奈割下的是竇加眼中的真實,也是後世研究兩位印象派大師交流的珍貴證據.更具戲劇性的案例是邱吉爾的肖像畫.英國畫家薩瑟蘭受託為八十歲壽辰的邱吉爾作畫,他試圖捕捉這位二戰英雄卸下武裝後的真實疲態與老態,而非報章雜誌上刻意營造的強人形象,邱吉爾本人對此極度厭惡,認為這是在羞辱他,而他的遺孀克萊門汀最終選擇偷偷燒掉這幅畫.我從本書中所附的另外兩幅分別由奧爾彭(William Orpen),格思里(James Guthrie)於1910年代所繪邱吉爾畫像,能對比出薩瑟蘭畫中呈現的老態邱吉爾,雖然我以為這很正常,但個人無法揣度畫中人看見畫像時的心境,以他公眾呈現經常慷慨衝動形象,似乎是真與老邁很難相容.邱吉爾想要留給世人的是"永恆的戰士"形象,而藝術家留下的卻是"凋零的老人".這兩者的衝突,正是藝術品從私人訂製品轉向公共歷史紀錄時必經的陣痛 .從"私產"的角度看,邱吉爾夫人處置了一份她不喜歡的禮物.但從"公共財"的角度看,這是一次殘酷的文化處決.那幅畫記錄了歷史人物作為"人"的真實一面,它具有跨越時代的紀實價值.當邱吉爾夫人點起火堆時,她讓這幅名畫從人類大眾的眼中徹底消失.這種消失暴露出當權者的虛榮心或者意願是否有權凌駕於後世對歷史真實的知情權之上的某些疑惑.

                     延伸上述觀點,探討另一種更隱晦的消失:私藏.如果一位富豪買下了"蒙娜麗莎"並將其鎖在深宅大院的保險庫中.不給外人欣賞,這與畫作被毀壞有什麼差別?我們前面說過藝術作品的存在並非僅於物理性的媒介上,更存在於它與觀看者之間的"對話".一幅畫被看過的人越多,所激發的論述,情感與審美體驗就越多.這是莫內,梵谷的作品放在公眾場館具有普遍性的意義,它們作為共同記憶的錨點,維繫著人類情感的連結.相比之下,將名畫私藏,雖然保護了它的物理實體,卻切斷了它與人類文明的供血線.畫作只剩下為了標榜財富的標籤,而非啟迪靈魂的工具,此時它對大眾而言,它與股票,債券好像也沒太多差異.更有甚者,假設我買下了一批剛畢業的美術系學生的作品.若干年後,其中某位學生成了名垂青史的大師,而我依然將他早期,甚至是最具風格轉折意義的作品私藏,這在藝術史上絕對算是一種消失.對公眾與研究者而言,這段藝術演變的關鍵證據處於認知上的虛無狀態.雖然畫作物理性的活著,但在文化意義上,它已經"死了".這種因所有權而導致的資訊屏蔽,實質上是對全人類審美權利的剝奪.但是,若當年我買畫作就是因為符合私人欣賞價值,並不因她或他作品的無名無高價值,則為何反過來今日會因此指責於我不符公眾價值,並道德綁架,這又是另一面的有趣思考了.收藏家在畫家落魄時給予資助,這本身就是一種守護.公眾雖然有欣賞的需求,但不能以道德之名行"掠奪"之實.合理的解決方案或許不是"強迫共有",而是"誠實的記錄".只要這幅畫的存在被記錄在冊,即便它在私人保險庫中,它在藝術史上就不算徹底消失.

                     除了個人的情感與占有欲,政治力量對藝術的干預也是導致名畫消失的主因.里維拉在洛克斐勒中心所繪製的壁畫"十字路口的人"(Man at the Crossroads)是藝術史上最著名的政經意識形態衝突案例.里維拉在壁畫中加入了列寧的肖像,他自己也是社會主義信仰者,這在當時崇尚資本主義的美國社會引發了軒然大波.洛克斐勒家族要求修改,但里維拉堅持藝術家的主體性.最終壁畫被覆蓋並摧毀,雖然里維拉後來重新繪製了版本,但原本那件與特定空間,時代共生的作品已經永遠消失了.從這裡我們看到了另一層次的"公共財"衝突.洛克斐勒中心作為公共展出場所,展出內容理應具有開放性,但資助者卻試圖利用"所有權"來審查"表達權".這種消失提醒了我們藝術品的存續往往取決於當權者的包容度,當藝術觸及了權力的神經,它的"消失"往往是權力試圖統一敘事,消滅異見的一種手段.

                   在探討消失的定義時,我們必須面對一個極其驚悚的場景,如果像南京博物館事件那樣,有人用完美的贗品置換了館藏的真品,而公眾根本看不出來,那麼這幅畫還算"消失"嗎?從表象看,畫作似乎還在牆上,但從另一面看,這是一場比焚毀更徹底的幽靈式消失.班雅明曾提出"靈光"(Aura)的概念,指藝術品在歷史脈絡中存在的唯一性與真實性,當真品被私藏,公眾對著贗品讚嘆時,這種情感連結是建立在謊言之上,這種情感的錯位,有點好笑的剝奪了大眾與真正的歷史對話的權利,而這又可以引發另一個有趣的議題,平凡庸懦如我輩如何去判定一幅畫的藝術,文化價值,甚至美學觀點也只能借鑒他人之下做一隻複誦鸚鵡,那畫作是真品或贗品於我又有何不同意義?真品的意義不在於視覺上的美感,而在於"誠實".即便我們看不出筆觸的差別,但當我們知道它是真品時,我們是在與幾百年前的那個人進行心靈的跨時空握手.而贗品切斷了這種連結,即使它畫得再好,但它讓我們對歷史的崇敬變成了一場空歡喜.這不僅是美學問題,更是"存在論"的問題.雖然名畫不只是一幅畫,它是一個物質性的歷史紀錄,原畫的纖維,顏料的化學成分,畫家的筆觸層次,都是研究那個時代的證據.而贗品則是一道對真相探索,理解真實歷史的死路,無法提供任何新的發現,如果真品被置換,未來的研究者就失去了挖掘祕密的機會,這種消失是科學與真理意義上的消失,這種真實的缺席,讓博物館從真理的神殿淪為欺瞞的幻術秀場,對公共信託的傷害是難以估量的.但是反過來說,平凡之輩如我在這其中的意義又該是什麼?

                    書中耗費大量筆墨描述了二戰期間消失的名畫.當納粹掠奪各國藝術品,或者當盟軍轟炸火燒博物館時,藝術品的消失與人的死亡在那個黑暗時代交織在一起.戰爭中的消失,意義在於認同感的剝奪.藝術品往往是一個民族,一個城市的身分識別,當這些象徵性的符號消失,人們對過去的連結也就斷裂了.那些被搶奪而後石沉大海的作品,像是梵谷的"畫家前往工作途中"的消失,它所代表的不只是梵谷短暫一生中的某個瞬間,更是人類對生命韌性的集體頌歌.這種消失是物理性的毀滅,更是對人類精神遺產的集體消失.

                    "消失的名畫"在開篇提到的"空畫框"意象,在嘉納藝術博物館,那些被割去畫作的畫框依舊掛在牆上,像是一個個靜默的傷口.這種"消失"反而創造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存在".當畫作還掛在那裡時,我們或許只是匆匆一瞥.但當畫作消失,只剩下一片虛無時,那種缺失感卻迫使我們去思考,這幅畫對我們意味著什麼?而這正印證了我前面提到的觀點,正是因為名畫已經成為了公共財,它的缺席才會在社會心理上留下一個無法填補的黑洞,消失的名畫,在某種意義上影響力甚至超越了尚存的畫作,它們成了傳奇,成了警鐘,能告知每一個人,藝術的存續並非理所當然.

                      讀完此書讓人對"擁有"二字產生了新的見解感悟.在漫長的藝術史中,沒有人能真正"擁有"一幅名畫,充其量都只是時間長河中的暫時保管者.既然名畫是全人類的文化遺產,那麼無論是畫家,收藏家,還是畫中人物,都有一項共同任務,那就是守護美的存在,這種任務在我們在面對私心,虛榮,政治壓力或純粹的疏忽時,還能保持一份對人類藝術文化的敬畏.僅因個人心情改變就毀掉它,或者為了修飾形象而焚毀它.這本質上都是一種對此文明的發出挑戰的行為,毀掉的是公眾對人類文明構築的基礎.

                      透過這些故事深刻體會到名畫消失的意義不同於一般私產的消失,因為藝術品承載了美的普世傳播.討論名畫的消失,我們討論的其實是人類如何守護共同的靈魂.不在於哀弔那些已逝的色彩與線條,而在於喚醒每一代人都應該意識到自己是這些文化遺產的受託者.無論是被盜,被毀,被私藏,還是被贗品取代.藝術品的每一次消失都在警示我們文明的延續是脆弱的.只有當我們不再將藝術品視為可隨意處置的私產,而是將其視為維繫人類集體記憶的公共財時,我們才能在時間的洪流中,保住那些曾經閃耀過的真實靈光.名畫或許會消失,但它所激發的對於真實,責任與公共性的思考,卻應該繼續流傳下去.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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