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5日 星期日

善心女神

 

善心女神(Les Bienveillantes,Jonathan Littel)

    " 人會死,希臘人是人,所以希臘人會死.人會死,草會死,所以人是草".這種怪異的邏輯稱為三段論證法,此意的法文則是sullogisme,希臘文稱為sullogismos,意思是"廢話".這類邏輯悖論並不陌生,每天的政論節目內容基本上都這樣論證的循環.不過sullogismos除了做無意義的吵架外,也可做為是某些犯下滔天罪行者自我辯解的一種言行方式.

    這次連四部的小說裡,"善心女神"份量最重,近100萬字,是其中唯一的法文小說,所以放到最後看.這部不論份量,文字看似都與類型文學接近,這樣看是部面對讀者較友善的作品,但實際上並不如此,長篇累牘且意識串流增加了閱讀的疲倦感,從題材來說,這部就更不友善了,題材的原因讓它也能讓它被視為一種類型小說,只不過這樣的類型是特殊的."善心女神"是一部關於納粹屠殺猶太人的"類型小說",畢竟關於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書籍,電影,影視作品太多了,已經足以歸類成一種類型吧.它的不友善,除了事涉猶太人被滅絕,外加亂倫,弒母疑雲,都不會是常態閱讀者習慣的內容.因主角人設是個納粹國家安全局黨衛隊軍官,小說以他第一人稱視角來寫東線戰區蘇聯境內烏克蘭,高加索,在德國境內,在波蘭境內的集中營,滅絕營,奉令殺光滅絕佔領區內所有猶太人的德軍上下的各種作為,因此整本小說所顯現的血腥,暴力,殘忍等無法盡數的殘酷場景情境是一個接著一個,這對閱讀者來說絕對不是友善的故事.若說它與其他猶太人遭屠殺作品不同的是,這是一本黨衛軍軍官第一人稱角度的作品,跳脫了受害者的苦難或是黑色幽默的諧趣的慣見的作品角度,它是以"加害者"的身分來寫種族絕這樣的故事,且潛藏另一種罪咎觀點.

     以納粹黨衛軍的視角來描繪猶太大屠殺事件不但觀察角度有異,甚至這樣的長篇累牘也出現了令人意外的觀點.就在我們以為這又是本加重控訴納粹滅絕手段的作品時,它的文本卻出現了許多屬於黨衛軍軍官的自我安慰與刻板認知的橋段,這些橋段與作為是主角人物麥克斯米連的人生遭遇是相關的.小說主角原本是一個法律學博士,對希特勒雖有景仰,對納粹推動的國族主義有強烈認同,但他自身並不仇恨猶太人,也沒有歧視其他民族的心理與知識條件.麥克斯米連加入希特勒國家社會黨的主要原因是想擺脫母親與繼父的管束,也為了追尋對生父的過往記憶與現實的求職需求而由法國回到德國.就他個人說,他在蘇聯,烏克蘭東歐境內奉命執行的滅絕任務,不過是基於對祖國的信仰,與認同.參與滅絕行動並不是他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更非人生的必要追求,而是被整體大環境推動往前,一步一步地被推向眾人唯一或者是他們以為的最佳選擇.這小說除了加害者的視角外,自然也提出了加害者合理自己行為的說詞與理由,但這裡的言行合理化除了是居於黨衛隊軍官角色的必然推理外,多少也反映了作者自身想表達的觀點,作者其實未必同情或曾經試圖幫加害者開脫,但讀者讀完可能會有這樣感受.我以為他嘗試提出了一個疑問,就是人們是否能抵擋在大環境壓力下的不可能.這種不可能對於個體來說是無法逃脫的同儕集體壓力,是集體意志壓迫下所形成的一種自我保護不得不為而被迫參與惡行,那麼對於這樣的人究竟該如何看待呢?我以為作者並不在試圖幫德國曾經的罪行找開脫的理由,而是透過主角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巨細靡遺地將主角在二戰期間的生命歷程展現出來,讓讀者通過主角的個體故事,看到德國納粹的集體行為,並據此形成另一種觀點的疑問與判斷.誰都不會否認納粹犯下的罪行,但是,小說或者希望當有機會角色互換時,換做自己是身處其中的德國軍官與人民時,你是否也會做出同樣的行為?!,而你是否就因為沒有這樣的機會成為當時環境下的人而就擁有無限高度的道德高位,能因此輕鬆批判與究責當時的一般德國人或者是像麥克斯米連這樣的黨衛軍中高階居官,而這樣的重點就不在誰該罪咎,而在異位而處的思維態度.

    從以上的角度切入,首先邁入眼簾就是主角麥克斯米連.表面上看,他是一位獲得博士學位的法律專才,學識充沛,黨衛軍的二級突擊中隊長(少校),過往師從的老師或友人都在政府或軍方任要職,從職涯上看是一顆上升的星星,受到各方人士的尊重.但實際上不同於職涯表面藏在陰暗中的他,一位男同性戀,不見容於納粹的法律,只能在陰暗的廁所,夜晚的公園內與不知名的小男孩或是酒客進行超乎法律的行為,他還是一個與孿生姐姐發生亂倫關係,疑似生下雙胞胎的心理變異弟弟,他還是一位因為父親的不告而別長期怨恨並遠離母親與繼父的兒子,最終並可能殺了他們兩人.因為他還是一位欽慕家庭生活卻無法建立任何異性關係的男人.這幾種陰暗隱藏在有正常社交生活,官運與戰場運氣無往的不利的麥克斯米連二級突擊中隊長身上,正好呼應了主題"善心女神",一種雙面且複雜的代表意義,說是善心女神,其實不折不扣的復仇女神,且隱含這種復仇不達目的絕不終止,但終止目的在哪裡?可以說是根本沒有盡頭,即使被復仇者已經墮入地獄遭到各種折磨,復仇者依然不放手之意.

    書名的"善心女神"源自希臘神話故事,復仇三女神,Alecto(阿勒克),Megaera(美嘉拉),Tsiphone(提斯豐),分別代表不安女神,忌恨女時,報施女神.她們在大地上追逐殺人凶手,特別是弒血親者,使他的良心受煎熬,發瘋發狂,在地獄裡,她們也負責對罪孽的亡靈執行懲罰,她們是希臘人最懼怕的神祇.但是明明是復仇三女神,卻又為什麼變成了"善心女神"呢?這其中有另外的神話故事.邁錫尼的阿伽門農進軍特洛伊,為平息海神的風浪,將女兒獻祭了.十年後,他毀滅特洛伊後凱旋而歸,但阿伽門農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為了替女兒復仇,聯合自己私通的情人埃癸斯托斯刺殺了阿伽門農,奪取了政權.阿伽門農的兒子奧瑞斯提亞當時才十二歲,由姊姊厄勒克特拉托付給一位僕人後奔赴法諾忒的國王也是阿伽門農的妹夫斯特洛菲俄斯.奧瑞斯提亞曾揚言定要為父報仇.長大後,他按照阿波羅的神諭殺死了自己的母親,以及她的情人埃癸斯托斯.殺人復仇固然對他而言天經地義,但按照希臘的法律,奧瑞斯提亞必須向"殺害他母親的人"即"自己"復仇.在此"復仇"的概念成了了無法調和的自相矛盾,於是復仇三女神糾纏著他,追到他到處流浪後發瘋.此時阿波羅指引他到雅典,阿波羅宣稱將在那裏給奧瑞斯提亞一個公正的法庭.經歷千辛萬苦,奧瑞斯提亞到了雅典,他伏在神像前請求智慧女神雅典娜的裁判,復仇女神也表示同意.雅典娜表示"這件案子奇特複雜,是人間的法庭幾乎無法判決的".'如果法官們難以判決,就由我主持審判.但雙方都得尋找證據和證人".奧瑞斯提亞為自己辯護,他表示殺死克呂泰涅斯特拉時並不把她看作自己的母親,而是把她看作殺害父親的凶手.阿波羅充當證人並極力為被告辯護,發揮了辯護的作用.他描述了阿伽門農被謀殺的慘景,認為這是滔天罪行.他聲稱,父親是真正的播種者,一個人可以隻有父親沒有母親,正如雅典娜是從宙斯的頭中生出來的.復仇女神加以反駁,指出弒母是十惡不赦的犯罪,殺死血親比殺死姻親的罪行更嚴重.辯論完畢,法官們進行投票,結果雙方票數相等,而雅典娜投出決定性的一票.奧瑞斯提亞被判無罪,獲得了自由.復仇女神不敢冒犯被宣判無罪的人,但仍表示對判決不服,並遷怒詛咒法官.阿波羅和雅典娜設法勸阻她們,說雅典人將把她們作為公正的無情的復仇女神來敬奉,復仇三女神因此也被被融入雅典,她們也最終放棄了復仇的權力,轉而成為繁榮的保護者,所以人們也開始稱她們為"善心女神".

    對於麥克斯米連來說,他就是本書裡的奧瑞斯提亞,當然這種悲劇性的角色多少源於麥克斯米連自我的想像,他將父親的不告而別拋家棄子從此失蹤視為是母親謀殺了父親.於是就有了一連串的不見容於當時社會價值觀的行為.比如,因為認定了母親的這種弒夫的作用,他自幼即想辦法脫離母親與繼父建立的家庭,剛好藉由與孿生姊姊亂倫事件能夠離開,卻也因此自寄宿學校遭到其他男學生的性侵,所以他究竟是天生的同志,還是被導引的同志並不清楚,連他自己也迷茫,因為他的同志行為在他的夢裡與想像意識中其實常常與糞便,噁心嘔吐物相伴而生,但他卻又樂此不疲,特別是他在史達林格勒腦部中槍後,這種胡亂想像的意識與混亂一直盤踞著他的主要想像思維裡.而他唯一認定的愛與孿生姊姊烏瑪的愛,其實那只有身體的性愛,且只在幼時,種種的混亂不堪,與他表面的風光是完全大異其趣的,現實裡他是原是一位理想主義者,完全依舊自己的理性智慧行事,但這樣卻常遭他的唯一好友湯瑪斯嘲笑,湯瑪斯與他不同,相當懂得審時度勢,所以官位升得比他快,且常常料中麥克斯米連錯誤的選擇.這些情況一直要到他在東戰場吃足了苦頭,被同袍與上司合謀陷害遠調圍城史達林格勒,嘗盡了苦果,把無情冷血麻木訓練成自己的標誌,從原本想到屠戮戶面就覺噁心想吐,到後來殺起人來決絕毫不遲疑,甚至殺人已經成了夢裡或是無意識下的能夠反映的一種自我保護行為,在後半部的文本中,他幾乎是已經毫不遲疑的能夠舉槍殺人,甚至最後連湯瑪斯都被他打死了,且拿走他事前準備好的假的身分證明,逃出柏林,逃出德國,逃出戰後的戰犯審判.法律拿他沒有辦法,但那又如何呢?他早已經被復仇女神,善心女神的追緝給逼瘋了,而這裡的暗喻是,即使麥克斯米連曾經殺過一些人,絕大多數都不是他有主觀"殺"的意願,他都是被迫的,有所謂理由的,但殺人就是殺人,該給予審判,懲罰,罪咎.問題是誰來判決,誰來執行,又該給予何種判決,罪咎多久?.

    同樣的概念,由麥克斯米連擴張成德國人,整個納粹德國.猶太人在整本小說裡成了沒有臉孔,名字,只是一個該被屠戮對象的代名詞.我們看到各色的納粹軍人,高官的言論,聽了各種說法,理論的,意志的,歷史的,政治的,甚至是宗教信仰的,皆曰猶太人該被滅絕,滅絕是為了德意志民族,為了德國發展,為了世界人類.從這些個體到集體的論點來看.難道這些人在殺人滅絕時是"主觀"的嗎?主動的嗎?他執行命令,聽從輿論,書籍,指引也是主觀的,經過思考的?還是一如書中所講的艾克曼(其實他就是平凡裡的邪惡的艾希曼)那樣沒有思考,沒有情感,他只是執行命令?對我來說,這個答案越來越難判斷,以前或許還會質疑人怎會沒有思考,獨立判斷,單純的集體意志的命令當作聖旨般執行,但現在越來越不確定,可能真的有不少這樣的人,即使今日依然大批的存在,但若真是如此,我們就該放他一馬?不該咎責嗎?因為酖春宣告無辜只是當時從眾也不能不該做為推卸罪行的藉口,而小說有意無意的暗示從奧瑞斯提亞的復仇矛盾循環,就是向殺人者復仇的行為本身也該受到罪咎則是有意無意帶出這樣的暗示,世人對於納粹,對於德國,對於德國人那段屠殺歷史的追究,特別是猶太人對於他們的追究是否已經過頭了,甚至這種罪咎可能已經形成這種復仇的矛盾無限迴路,也就是有必要像復仇女神的這樣一直追究下去嗎?.

    敢於提出這樣的疑問,那是因為作者本身就是猶太人,其他人可能未必能或敢於寫這樣異端的題材.想藉由此探索將復仇女神轉變為善心女神的可能.所以從書寫的角度,作者大膽的使用了"加害者"第一人稱的視角,卻也隱藏著"奧瑞斯提亞"們另一種第一人稱思考的可能.這其實不是一本容易閱讀的小說,特別是若沒有點破這希臘神話引用的意思,可能讀者就是單純看了一本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故事兼德軍在東戰場的作戰史,然後加上各色納粹軍官對於屠殺滅絕行為的各種解釋方式與應對,也就是sullogisme的小說,但其實並不只有如此,這是值得去留心的地方.文本過長與大量的民族誌,語言史,民族遷徙與融合歷史加了它的枯燥度,當然一個人的悲劇與一個民族國家的悲劇來類比可能還是有若干不對等之處,但基本上我認為作者提出了相當值得思考的東西.以上.



2021年8月8日 星期日

送奶工

 

送奶工(Milkman,Anna Burns)

    同為布克獎得主,這一本跟前一本"七殺簡史"相比很不一樣.七殺是眾人看著一件事的不同角度匯集,"送奶工"則是一個人獨自看著她所屬世界的各種面向與議題的自我齟齬,一個人的武林,但其實說的也是眾人之事,只是藉由一個代表來呈現出這樣或那樣的困境.七殺簡史作者是牙買加人,所以他以牙買加為題發展出宏大的作品,Anna Burn是英國人女性作家,準確來說是北愛爾蘭女性作家,"送奶工"自然也是由此身分發展出來.

    小說以第一人稱縱貫,全書沒有半個有名字的角色,我們只知道這個"我"是一名18歲的女孩.小說裡與她相關的姐姐,媽媽,準男友,真的送奶工,假的送奶工,或其他角色.皆以他或你的代名詞出現,任何出現在小說裡的人名都是現實裡的名人,可能是歌手,演員,作家,政治人物,顯然這些名人在這小說裡作用不過是被拿來做為時代,時間,空間,議題,等時空背景定錨或代表用的,告訴讀者這個"我"是處在一個甚麼樣的時間與國度裡,或是在某個議題上,提示當時的主流觀點是甚之類的作用.如果在以前,我會說這可能是一本主題在女性議題的小說,但是現在的我會說這是一本嘗試探索"身分政治'的小說..

    為何會有這樣的推論呢?小說的故事挺簡單,且無聊的.這個女孩有天走在路上發現有一個送奶工在跟蹤她,她感到不安,刻意躲開他,後曾試圖改變上下班路線,也找姊夫相伴運動以防不測,雖然並沒有遭受到更進一步的侵害,她所屬的社區卻興起了她與送奶工間的各種流言,令她不堪其擾.之所以會有各種流言,是基於兩種身分政治的後遺症.一是主人公"我"是一位女性,而送奶工被認為可能是一位參與反政府運動的高層人物,人們因此謠傳她可能想藉由勾搭上這位送奶工而取得可能種種名聲,地位與好處.值得提出的是這裡的反政府運動問題,雖然整本小說並沒有透露出故事發展所在的國度,但讀者完全可以根據文本所寫的,海的這邊的"我們"與海的那邊的"他們",看出這是指英國與愛爾蘭間的關係.另外大海這邊的街道又劃分成街道與社區這邊的我們,與劫盜對面社區的"他們",我們可以進一步推論"我"所在的街道正是指得是"北愛爾蘭",街道對面那邊則是"愛爾蘭".有了,英國,北愛爾蘭,愛爾蘭三個相對應的自治實體,我就能看出這本小說的重心,一個生長在北愛爾蘭18歲的女孩所要面對的生活困境與狀態.所以,我才說這是一本以身分政治為根基的小說,可能許多人並不知道在1980年代前後北愛爾蘭社會所處的狀態是怎樣的.我們知道愛爾蘭信仰天主教的人占多數,而英國則以信仰國教,即新教為主,兩邊針對信仰問題其實都是一直不太和平.隨著愛爾蘭自治運動的開展,愛爾蘭的新教徒擔心愛爾蘭的自治或獨立將使他們成為一個天主教占多數的國家中的少數群體,因而成為聯合派,主張愛爾蘭繼續留在聯合王國之內.在1918年的大選中,主張愛爾蘭獨立的新芬黨贏得73%的選票,然而北方的阿爾斯特9郡中新教徒占優勢的6郡,新芬黨都輸掉選舉.1921年,愛爾蘭獨立戰爭結束後,愛爾蘭自由邦成立,北部阿爾斯特省成為北愛爾蘭,而北愛爾蘭議會選擇退出愛爾蘭自由邦,留在英國聯合王國內.大多數北愛爾蘭人希望留在英國,但有一個舉足輕重的民族派希望加入愛爾蘭共和國,因為這種不一致種下了禍根.從1960年代到1990年代兩派之間的鬥爭武裝化,這使得北愛成了城鎮戰與敵我意識強烈的地區,一直處於一種動盪不穩定的狀態, 一路到1990年代中開始,兩派的主要半軍事組織才達成一個不太可靠的停火協議,但不穩定的炸彈攻擊,暗殺,告密等事件仍屢見不鮮.

     根據這樣的歷史發展背景,"送奶工"展現的是一個不存在善良和人心的社會如何排擠出格者的故事,這裡的出格者是一個翻譯用語,以我個的理解它並不單純是字面上的意義而已.它代表的其實一個對於集體意識所產生的認知,認同,或觀點的懷疑者,或無視者,此處處的無視季可能指不管不顧,也可能就是單純的忽略沒看到的意思.總之,它代表的就是一種對於集體共識所產生的標準言語,文字,行為的背棄,可能是單純的不遵守,甚至是積極性的反抗.這裡的集體意識無疑首先是由前面所述的政治與宗教對立激發形成的,雖然"送奶工"中對人存在的真實境況的辨認並不十分清晰的,但我們還能從層層疊疊的隱喻中看出這種關係.小說裡的"我"作為客體的他者,被當下的社會成員不斷以各種道德情緒來指控來勒索,以至於"我"被尾隨這個事情越放越大,最後變成了一個罪證,一個汙點.以當時北愛爾蘭的環境,那種終日需要面對汽車炸彈客,槍手隨機掃射,或是無知的扔石頭攻擊的人們,先不管他們自身的政治與宗教認同如何,光是要同意這種日常生活的狀態是常態,是一種"合格"現象,任何人都不能質疑它的必要性時,一旦有人提出質疑,就會立刻馬上的被打入"意見者","出格者"的標籤,且需要被這樣或那樣的教條與規範來導正,或乾脆就採取監視,伺機獵殺,這樣的行為合理性自然會遭到願意思考者的質疑.所以"送奶工"實際上提出了一個非常嚴峻問題,那就是生為一個當代人我們真的已經能夠毫無保留的贏得自由並享有它嗎?小說裡來自家庭,國家和教會的三種束縛性力量不斷的向主人公發起攻擊,想要束縛她.時刻提的提醒她座位集體一部分的個體所需要理解的各種集體意識,或是"合格"行為的規範,一個人如小說裡的"我"一般如果違背了這種規範就將遭到他者的淩辱,並妄加道德判斷,她所質疑與恐懼的就是這種集體力量.相對了這種力量除了讓人屈服之外,最重要的是讓每個人都成為集體系統的一根螺絲釘,不僅可能被受質疑懷疑對於集體意識的不忠誠,反過來最好也讓這個受質疑者能夠成為質疑與監視其他"出格者"的人,只有讓她成為系統的一部分,除了不違背系統外,更有可能因此添上系統保護者知名.正因為可能發現了這樣的可能,"我"試圖探索究真濫用社會賦予客體的權力的後果,想出了只有消減掉這種權力引起的暴力,才能發現一個真正的真實存在的人,才可能去結合成為一個具有善良和美好品格的人的社會,也才可能論及到找到個人的自由..

    我們從文中閱讀了許多主角"我"的獨白,大約能夠精華的反映上述的大部分,將這種集體意識的發揮與演變敘述的既清晰,又無奈.剛開始人們還基於理想主義才去從事這些行為.到後來純翠就只是為了名聲與物質,肉慾上的需要才這麼做,而這麼做對於一個人意義究竟何在,似乎並沒有人思考過.而小說裡的"我",是被塑造成這樣的形象,她是一個女性,一個18歲的女性,在工作之餘的其他時間裡,比如上下班的時,她總是邊走邊讀書.這是一個曾被送奶工給予告誡為不合宜的行為.但其實這個看似怪異邊走邊讀並非只是一種簡簡單單的讀書癖,或是刻板意象.它其實更象徵著"我”是個知道面對自己的獨立思考者,這種設計透過閱讀來獲得一種辨認愛人形象的力量,塑造自身對於現實世界的一種想象,一種希望,一種質疑,不僅對於一個當代北愛爾蘭人來說理該如此,對於一個現代女性而言也是同樣必須具備的思考力量,唯有如此方有可能提出有效的質疑,提出對於集體焦慮的困惑與不解,才能在既定的看似沒有新解決方案的情況下,另外尋找思想與行為的新出路.而恰恰是固有的框架把獨立的,有自我追求的"我",看作是不正常的無可救藥的異端.以至於當"我"被送奶工尾隨時,人們首先想到的不是這種跟蹤行為是錯誤的,是犯罪,而是進行一種道德化的判斷,認為兩個人有私情.而在這種道德化的判斷裡,"我"被消解了,溶入了群體中,卻沒有人發現其中的危險性,反而認為"我"是有罪的.當"我"被人下毒時,明明"我"是受害者,但由於潛藏的道德與集體意識,竟被看作是一個女人的墮落.濫用的道德評判抹除了一個人的真實的處境,真實的遭遇,真實的困難,造成與一個人真實生存狀態之間的錯位.

     前面提到,若是在幾年前我必然將這本小說單純看成女性主義的題材,但現在我都通稱為"身分政治"議題的作品.在這裡作者並不是要探索哪個對哪個錯,做一個女性該如何,做一個愛爾蘭人該如何,做一個北愛爾蘭的18歲女性該如何?而是,若一個屬於上述各種身分層面下的個體行為並不合乎這些被集體認定的標準答案時該如何?這裡並非挑戰站成或反對,而是提出一個問題,其實我不管你是未來希望或精彩耀眼,我只是想過好眼前的生活,享受單純的做為一個人的基本生存權利.難道就只能在兩種彼此扞格的立場間選擇,我既不想開罪其中一方,也不想刁狡的虛與委蛇,但這樣的想法並沒有出路可走,甚至連"我"願意清明的獨排眾議隨時的以新知充實來創造自我的獨立思維都是不被雙方認可的危險行為,那麼"我"面對這種長期的僵持混戰究竟還能如何,還能有時麼改變是可以解救自身的困境?畢竟集體的意志與行為,"我"也無力撼動與改變.

     其實這是一本探索格局很大但以一個小女人的"我"來呈現的小說,第一人稱的,失去所有的名字,顯然正是整本小說探索對集體性下失卻個體意識與主張的現象的諷刺.不過,因為第一人稱不斷的長篇式的自我剖析的喃喃自語,顯然會讓許多讀者感到不耐煩,個人以為這樣的篇幅可能會讓一些人無法讀完,反而可惜了這樣的一個題材,而這樣的題材其實與我們的相關度是高的.可惜,本地應該沒有人會寫這種出力不討好的議題吧.以上.


2021年7月31日 星期六

七殺簡史

 

七殺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Seven Killings,Marlon James)

   "七殺簡史"是以1976年在比鄰海地的牙買加發生的一樁歌手槍擊事件為核心所發展出來的小說,這事件因為無人死亡所以並不廣為人知,但不了解這件槍擊始末,對於閱讀"七殺簡史"可能會有進入的困難,因為作者採用了特殊的敘事手法,可能會令不熟悉事件的人有不知所云之感.而這槍擊或許跟海地總統被暗殺背後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組織與人物如出一轍.近期有趣的國際事件就是海地總統遭闖入官邸的歹徒槍殺,歹徒行兇後竟然跑到我國駐海地代表處躲藏.雖說中南美加勒比海國家頻發暗殺,政變,致社會,國家動盪,不過原則上都能找到做這些事的元兇或組織.海地總統被暗殺的黑手至今並不清楚,有趣的是我國角色的詭異,真相當然不會像官方宣稱的歹徒是順道來代表處撈錢這類有點瞎的理由.但可以肯定因為現任總統被殺,我國之前貸付給海地1.5億美元將失去它的作用,隨著海地新任領導人上台,必定還要再給上另一筆新的賄款,且該國將有一段社會混亂時期也是必然的."七殺簡史"就是描寫這種社會,政治的混亂下,暴力橫行的殘酷樣貌,可以說讀者一方面在認識表面的歷史事件,實際上卻是在欣賞一本大長篇的暴力史,政局不穩混亂社會下的街頭暴力學.

  這樁槍擊是歷史上真實事件,對象是牙買加歌手Bob Marley,他是成功的將雷鬼音樂(Reggay)由牙買加帶到美國,歐洲的音樂人,對當時的流行音樂文化產生重大的影響.雷鬼之名源自牙買加的街道,意思是日常生活上一些瑣事.Bob Marley在傳播發揚雷鬼音樂上的重要地位,後世稱他為"雷鬼之父".他在牙買加更是一位受歡迎具高度社會影響力的藝人.當然,如果只是這樣一個音樂人被槍擊,我大可不必以海地事件開頭,這相關性看完整個故事便能有連結.在牙買加,Reggay的興起與一種被稱為拉斯塔里法的宗教運動(Rastafari movement)相伴,它是1930年代牙買加興起的一個黑人基督教宗教運動與社會運動,該運動宣揚"非洲中心主義",關注受到西方社會或"巴比倫"壓迫的非裔群體,這裡的"巴比倫"指的是政府體制.因此,這種宗教主張不會單純的只與與宗教有關,必定會與政治有所牽連,甚至還有點大黑人主義的種族觀點潛藏其間,而Marley是個拉斯塔里法的篤信者與強力宣傳者,對於牙買加社會相當有影響力,加上此宗教運動的信仰者都是底層社會的民眾,能夠控制運動,便能控制底層人民意向.牙買加自建國獨立後政局並不安定,政黨傾軋對抗暴力橫生,1976年時牙買加執政黨是人民民族黨(People's National Party),它是一個主張社會主義的政黨,總理也是該黨黨魁是Michael Manley,他在1972年上台,個人與古巴卡斯楚交好.而與其對抗的則是牙買加勞動黨(Jamaica Labour Party),當時的黨魁是Edward Seaga.兩黨多年來輪流執政,彼此對抗,後因為對抗升級為街頭暴力,兩黨又各自扶持吸收地方黑道做為對抗支持的基礎,這形成了牙買加社會動亂的主要原因.因為出生地的原因,Maley在政治上被認為是支持人民民族黨,儘管他宣稱從未支持過任何政黨,厭惡政客,但因為他的社會影響力,兩黨都想拉攏他成為自己的支持者,不過面對紊亂的社會,Marley長期主張以和平和解代替對抗與暴力,唯有如此牙買加才會有穩定與出路.1976年12月社會暴亂升級,Marley試圖想以音樂來化解兩黨的對立,以及因為這種對抗所產生的紊亂,因此宣布將在12/5舉辦一場"微笑牙買加"的演唱會.當時街頭暴力升級,首都隨時都有街頭槍戰發生,交戰雙方不互相讓且手段殘忍血腥恐怖,與此同時美國CIA一直都在交戰雙方中扮演著怪異的角色,表面上主張維護牙買加穩定,但私下裡卻又提供武器給勞動黨的黑道,槍支在社會流竄,槍擊事件屢見不鮮,但更突然的是當Marley宣布要舉辦演唱會不久,總理Michael Manley則宣布要在12/16舉行新的大選.在演唱會舉行前兩天的晚上,Marley和他的樂隊正在進行最後的練習,幾名槍手闖入他家肆意射擊,Marley與許多樂團的人員受了槍傷.致使其後Marley雖然仍開了演唱會,但隔日隨即離開牙買加達2年之久,隨著演唱會落幕後舉行的大選則由人民民族黨大獲全勝,Michael Manley繼續連任總理.雖然很久以後再度查明的種種跡象表明槍擊可能是勞動黨所為,但因中情局在當地的人員也有介入現象,加上官方未對此事件給出任何調查回應,所以儘管民眾懷疑襲擊事件背後有政治力量推動,但因種種猜測使得一切仍舊像是個謎團,才開始有了對此槍擊事件的各種異想,而"七殺簡史"正是由對此謎團的各種可能猜測所發展出來的.

    謎團有許多路徑.首先槍擊可能是Michael Manley做的.他是總理,又在Marley宣布舉行演唱會後,突擊式的宣告了新的大選,這就創造了一種假象,讓人以為Marley是支持他的,演唱會就是他大選連任的序曲,因此,他以現代網路"反串"的概念,派人去槍擊Marley,讓民眾以為是勞動黨不滿Marley的政治傾向而槍擊,如此選票自然就會流向人民民族黨,這樣的猜測是因為槍擊事件當下原先被Manley派去保護Marley的人突然都不見了.其次,槍擊可能是勞動黨派人做的,這原因更直接,因為2年後Marley結束流放回到牙買加,這事在政府的保證加上兩大黑幫頭目倡議和解和平親到倫敦邀請Marley回到了牙買加,而黑幫頭目之一屬於勞動黨的Cloudia自幼即與Marley住同一街區因而相熟,他因為信任Cloudia而回國,在此又舉辦了一場演場會名為"One Love Peace",這場演唱會極具象徵性意義,當演唱會進行到凌晨兩點時,Marley邊唱邊跳,在閃電中喊出邀請總理Michael Manley與反對黨黨魁Edward Seaga兩人上台,配合著Marley唱出團結一致的歌詞,兩名政敵竟在台上握手表達和解,簡直就是一場天象創造的和平景象.然而事情並沒這麼簡單,幾天後黑幫的Jim Brown來送演唱會的門票收入時,Marley認出了他在槍擊當晚曾在現場出現,儘管他不確定Brown是不槍手之一,而這名黑幫分子Brown支持的是勞動黨,因此懷疑槍擊是勞動黨做的也很合理,就是不要讓Marley成為總理的支持者.事實上雖然名為"One Love Peace"演場會,這是伴隨著演唱會器材從美國運來的,還有許多武器,槍枝被送到了勞動黨所屬的黑幫手中,暴力並沒有因此暫停,先是Cloudia與他所屬支持人民民族黨的黑幫被暗殺,然後支持勞動黨的黑幫則由警察來處理,雙方的衝突來越激烈,和平對某些人來說是沒有好處的,而CIA被認為在其間扮演著要角,這是因為Michael Manley的社會主義主張,他與卡斯楚的交情,美國不可能容許牙買加再成為共黨集團的成員,所以必須要推翻他,在1980年的大選勞動黨主張保守主義資本制度的的Edward Seaga當選為總理,完全合乎這樣的結果,所以CIA被懷疑是槍擊的策劃者也有其可能性,Marley的存在阻礙了美國利益,當時的和平也不利於Seaga,所以Seaga接受CIA的合作,萬全是可能的.除了這三種路徑之外,解開謎團的唯一的社會因素路徑就是Marley有一位騎師好友,因為接受賄賂詐賭故意輸掉賽馬比賽,但卻黑吃黑吞掉了所有的錢跑路消失,跟他串謀的黑道因為找不到人討錢,便找上了Marley,而他不願一直當付錢的冤大頭,於是便遭到這幫人的槍擊.因為至少有這些可能的兇手存在,便形成了各種可能假想來解開謎團,或建構更大的一個謎團故事.

    這本60萬字超過700頁的大長篇,我大概看到200頁左右才真的有暢快的感覺.首先這是一本多線第一人稱的小說,小說裡分篇章的方式不是第一章,第二章這種,而是直接以某個人名代表新的一個篇章,顧名思義該篇章就是以該人名為第一人稱作為敘述者.敘述的事情自然是以他們個別的角度來寫12/3日之他們在牙買加首都京斯頓日常的所見所聞所知,當然這裡的人物都不是隨便虛擬的.每一個都可以在真實歷史中招到原形人物.比如貫穿小說的焦點"歌手"指的就是Marley,"羅爸爸'是Claudia,"喬西.威爾斯'就是Jim Brown,"彼得.納薩爾"可能是Edward Seaga,總理Manley不需要改變以原形登場,自然還有許多來自美國的CIA人員,與媒體人穿插其間.這許多第一人稱的敘述在閱讀剛開始時有些紊亂,隨著角色的背後所代表的團體或勢力越發清楚,理解上的困難排出.接著就是文字帶來的絕對吸引力,可千萬別誤會,這種故事絕無甚麼優美用詞,從開頭到結尾,運用粗俗的街頭語言,髒話,加上這個時空,由紊亂的政治,暴力的街頭,黑道的猖獗,雷鬼音樂與拉斯塔里法宗教運動下所帶來各種次文化,吸大麻嗑藥,性濫交,種族歧視,美國夢的發酵,各種各樣的能想到的黃紅黑,色情,流血,暗殺,爆炸,勾引,利用,賄賂事件在政治詭譎變化的氣氛下形成一種特別壓抑又潛藏危機的氛圍,但是卻用大量的街頭語言,與雷鬼音樂直白的歌詞交互的來呈現,呈現我前面所說的那四種可能的原因路徑.讓槍擊事件錯綜複雜,卻又沒有一絲的被隱藏被消失被遺忘.因為真正的原因或許不是那麼重要,也許只是剛好許多人都又恨Marley或是想讓它消失的種種理由就是了.而用字的粗俗,下流其實正好符合這本小說的主題與調性,一如蒙馬特遺書的吶喊式的文字也完全的符合作者的情緒一樣,這些都不是走文字美化那種路徑,是以文本所想表達的意境為它的核心.

     小說一如英文書名"brief history"所示,在史實的牽絆敘述上相當短暫,畢竟他不是來呈現歷史觀點的歷史小說,頂多能說有些粗鄙史詩的感覺隱藏期間,它聚焦於一起歌手的遇襲事件,但在時間,空間上卻全然打開,讓讀者從小人物與大人物間的嚴刑互動了解牙買加獨立後恰逢冷戰時期背景下的各種艱難,從社會秩序紊亂到政治詭譎的一種狀態.正是這種放棄了政大恢弘的史實敘事的方式,改以黑街暗巷不為人知的祕情,使得德者看到的是運用更生動個體敘事的呈現方式,讓生命與生活更赤裸裸的呈現出來,這正是本書的最大特點,數不清的幾個人的第一人稱的群體性敘事,這裡的第一人稱不是單純的選擇要角的一個或兩個,而是從歌手,經紀人,地痞,黑道,中情局間諜,到中情局高官,媒體特派員,政府官員,一系列的第一人稱,來了個交錯雜燴的方式呈現一個彼此可能知道或僅部分理解,聽聞的故事,或是社會事件.幾十個角色,分別進行第一人稱敘事,這種結構會令初次接觸的讀者感到混亂,人物混淆,滿滿的“我”,而讀者需要從不同的“我”中去留意當前這個“我”是甚麼角色,他在整個故事中的位置於影響是甚麼,除此之外,每一個我的社交關係都代表了他在這整段簡史的地位與代表意義.單獨拆開看都是第一人稱,只能根據"我"描述他人的相對角色,敘事特點,語言風格,慢慢將一個個“我”變成鮮活的人物.所以,這是一本需要專注去讀的小說.因此這本小說若沒有理解我前面根據史實整理出來整個事件發展的過程前後,其實是不容易從文本中看出來這名歌手被槍擊讓讀者所知曉的究竟是甚麼事情.絕對會有讀不懂的感受.但這種寫法的代入感頗強,伴隨不同人物,從黑幫老大到殺手,小流氓,中情局特工到美國記者,從失業女孩到失意情婦,什麽人都有,什麽樣的生活都在這裡呈現,你被第一人稱敘述拉得更近,可以解此感受到作者的功力.整體來看,你可以感受到一個看似表面有序卻混亂的世界,有序在於在牙買加,從統治階層到民間,從白道到黑道,都有一套自成體系的運行規則,一旦進入就成為系統的一部分,只能按照自己的身分行事,僵化,沒有改變的可能.但同時,牙買加又是混亂的,所有人都在為生存和利益自相殘殺,沒有一方能一直權勢喧天,或是屹立不倒,一個成功者可能就是下一個犧牲品.這樣的世界是讓人感到絕望的,無論黑幫,平民,還是看似進退自如的美國人,都只能活著當下,等待者不知名的災難降臨.

    個人以為Marlon James在這小說所想探索的範圍與企圖新都相當大,打破了所謂的歷史小說的敘述方式,實際上它也不是意義上的歷史小說,它像拼圖一樣,每一個單篇都是一個獨立成塊的圖畫,但拼湊成如何就是功力所在.故事的發展當然不僅止於1978年歌手應兩位黑幫教父所請回國這麼簡單的完結,它還兼蓄了這些時間中不同身分的人各自身上所發生的故事,從中情局官員,當初的槍擊者,採訪記者,黑道自己的遭遇與隨後的醒悟,政權與政治的依然如舊,人民的困苦與社會的紊亂不辨,即是後來Seaga果然如願在1980成為海地總理,但社會的紊亂依然,而且飛鳥進良弓藏,小說中無論是八條城或是哥本哈哥城的黑道大哥都被軍方或警方暗中給殺害了,這完全與牙買加歷史事件一致,當政客的走狗,最後只能被殺,即使還有利用價值但你有洩密的可能就沒又存在的理由.甚至於歌手死後的世界,作者依舊將這種改變與影響跟著敘述下去.除了敘述的多線第一人稱,在中段後也出現類意識流或現實魔幻主義這些類手法,當然手法自身不太重要,我們能看成是一種即將面臨死亡或吸毒者處在一種似真似幻境界的聯想,畢竟這本小說裡都沒有吃乾飯的道德主義人物,不是貪圖財勢權力,便是營營苟苟的地層人物,槍擊,謀殺,嗑藥,賣淫,所以那些類意識流的內容並不會妨害閱讀,即使不理解也不是問題.整本書仿佛一片散亂的拼圖片,讀者必須清楚的分辨出細小而略帶規則的脈絡,開動想象力,調動各種連結的可能才能一點點還原出故事的模樣.這也是為何我會以海地事件為此篇開頭,因為連這種單純的歌手槍擊事件都能牽連到中情局與美國外交的各種意圖可能,更何況是一國元首不明理由的被殺,更值得玩味.以上. 


2021年7月23日 星期五

莫斯科紳士

 

莫斯科紳士(A Gentleman in Moscow,Amor Towles)

    接著看幾本小說,預計有"莫斯科紳士","七殺簡史","送奶工","善心天使".基本順讀,若有審美疲勞再外插它類的書籍.

    "莫斯科紳士"是通俗的,不過這大概也是它最大的優點.Towles花了相當大的篇幅寫了一個失去權力與自由的沙俄貴族羅斯托夫伯爵在俄共時期被監禁的生活.雖說是監禁,但伯爵只是被軟禁在莫斯科具代表性的中央飯店中不得外出,但在飯店中還是被允許隨處走動.自1922年6月到1954年趁亂逃回幼年故鄉下諾夫高羅德為止,他一共在飯店中生活了32年.因為是前貴族,在新政府眼中必然不受歡迎,被監禁似乎完全可以接受,加上因為一首詩涉毀而被判終身監禁入罪符合時代的背景,只是在飯店中坐牢這種情節設計怎麼看都實在是不合乎情領與邏輯,畢竟那個新政府可是比恐怖伊凡還要恐怖多了的紅色俄國共產黨.

    這座中央飯店招待與接受的客人普遍是政商名賈,前朝貴族或是新政府權貴,不只飯店布置設計規劃宏偉,氣派,每個房間擁有各自獨特的風格設計,又有花店,酒吧,理髮廳,西服店等完全符合現代五星級旅館的規制設施,是一個奢糜的銷金窟,一個上流社會交往與享受的俱樂部.羅斯托夫的存在就是"以身作則",以他"前"上流社會,貴族後代的角色,在王國衰落新世界出現時,繼續的保持他一貫優雅悠閒富裕不求人的生活水準,展現他貴族未落拓的一面.這間飯店存在的另一種意象也顯示儘管舊社會舊世界已被推翻,打破,但其實這種身分上的上流,貴族並沒有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種型態與方式重新地回到新社會裡,而羅斯托夫雖然被"下獄",絕大部分的財產被沒收,仍以其"前要人"的身分,一方面受仍存傳統思維者的尊敬,一方面又是新政府新貴族監視與利用的對象,對他而言中央是旅館又是監獄,監禁的是羅斯托夫的肉體,與羅斯托夫相伴的過往的高檔物質生活,避免它們汙染旅館之外的地方.

   但是除了以上的解釋外,個人其實不太清楚這小說究竟要說的是個甚麼故事.也只能以羅斯托夫伯爵以一個貴族紳士的姿態,配上樂觀的態度,佐以多元的情趣來豐富自己受監禁而失去自由滋味的生活空間,改以另一種方式來對抗苦難,或與苦難共存,最終重獲自我的故事來解釋.畢竟如我前面所寫,以俄共的整肅歷史來說,這個故事的發展背景下要突然冒出一個前朝貴族居然能夠繼續享受高檔的物質生活,且持續幾十年,實在是個不現實的想像,不過作者Towles是個美國人,顯然是不太計較這樣的大時代背景下的可能性,儘管這本小說引用了許多俄國作家如契珂夫,托爾斯泰,普錫金等人作品的內容,俄國生活的習慣,歷史,但顯然避掉了對於史達林統治下的俄國恐怖生活的一絲血腥與恐怖屠殺想像,而其旅館生活氛圍的描寫比較像是一群人悠閒的生活在中央旅館中,完全不太理會外界的變化,所謂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要不是他的朋友遭到文字獄非難而亡,加上協助女兒蘇菲亞逃離俄國,我懷疑羅斯托夫可能根本就老死於此,不會有逃離的念頭,也沒有太多自由色彩的宣告,且可能因此淪為一部花了32年逃獄的故事,而這寫呼應了開頭讓羅斯托夫獲罪終身監禁的那首詩主題"如今安在".

   基於以上理由,因此並不將這本小說看成是老掉牙投奔自由尋求政治庇護的故事,也不是單純逃獄的故事.但好玩的來了,若將小說改編成電影,我相信投奔自由,逃獄,必定會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成了主軸,因為就這方面看確實是略帶有趣,嫌疑,詭譎,偶爾驚心動魄吸引人眼球的通俗故事.但是其實重心應該還是在於一個伯爵如何的在失去權力地位下依舊過著開朗合乎品味階級生活的故事.如何在監禁中保持自我的樂觀,自我的救贖.而其中最溫暖的是那些在伯爵困苦時期與他相守相助的小人物,多數都是在飯店工作的同仁,在幽禁的天地裡營造出相對平和靜謐的氛圍,讓人百感交集.博亞爾斯基餐廳的三巨頭:主廚埃米爾,餐廳經理安德烈,領班羅斯托夫伯爵,組成的聯盟,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行善助人,女演員安娜雖為了保全自己,雖幾次攀上不同權貴的高枝,但並未忘記善良的存在,在妮娜之女蘇菲亞行將被政府強行募集入樂團時時,挺身相助,裁縫瑪莉娜是蘇菲亞貼心的陪伴,加上酒吧奧希在關鍵時候的暗中推力,樂隊指揮維克多發掘了蘇菲亞的音樂天賦,美國人理查在整個出逃計劃中協助最後的打電話畫下完美句點.這些來自各階層的平凡人物,正是黑暗天空里閃爍微光的星辰,讓歷經跋涉的人們,在最絕望的時候,保存了最後一絲希望.因此從劇情看成是逃獄或政治庇護的故事是通俗性較高,且符合美國人認知的世界觀中必然結局,只是這種結果與他緊湊帶緊張的氛圍讓劇情很像好萊鄔歷來的對俄觀點,與冷戰認知,這就顯得有些一廂情願了.

   個人以為劇情是這本小說唯一的核心,我也不想太刻意的硬解許多不成熟的觀點,所以在此就不透露劇情了,只能說是一個適合作為改編成為影視題材的作品,但若要更進一步論它的特色與意義,目標,就顯得有一點強人所難了,這方面似乎表現的相對弱了許多.以上.

2021年7月20日 星期二

真確: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

 

真確: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FACTFULNESS: Ten Reasons We’re Wrong About the World--and Why Things Are Better Than You Think,Hans Rosling & Ola Rosling & Anna Rosling)

   這一本看得快,但沒有採取速讀,只是正常讀速,可能通俗讀物就是需要難度降維以招攬更多讀者.心得應該不會太長,但這並不意味這本書沒有價值,相反的本書有兩種價值值得留意.一是從文本自身而來,就是讀者接收從書名標題到內容所帶來的智慧受用價值,另一種價值則是它正顯示了社會的醜陋狀態,這種狀態就是讀者可能一面基於書籍內容來推崇,但另一面卻完全按照書中被質疑的思考行事,這本書的暢銷顯出的就是人們言行不一的社會怪現象.

  "真確"寫出人們思考中可能存在的十大直覺偏誤,這些直覺偏誤影響了人們對真實世界的看法與作法,甚至因此產生許多錯誤的決策,作者Rosling們藉書提醒世人避免重蹈覆轍.這裡的重蹈覆轍指的有兩部分,第一個部分糾正是個別人對於世界觀既定印象與認知的錯誤,第二部分是糾正人們在思考與觀察行為裡的錯誤習性.之所以會有這兩部分的錯誤,是因為人們總是讓"直覺"成為佔據或替帶思考.這裡的直覺與我們前面看的"雜訊"剛好絕對相關,顯然是行為科學的部分,也跟所謂的系統一"快思"是相關的,而直覺的具體型態依Rosling所分共有10種."二分法","負面","直線型","恐懼型","失真型","概括型","宿命型","單一觀點","怪罪型","急迫型".根據康納曼在"雜訊"中的觀點,直接使用直覺作為預測與決策反應是預測失敗者最大的因素,甚至遠超系統方法的偏誤,人類行為差異的雜訊,它直接屬於"客觀的無知",這樣一來這本"真確"就是在補足說明對於人類"客觀的無知"的幾種來源與可能條件,也就是"真確"所說的其實正是操縱決策與預測事件中人類無知行為的來源.

  表面上本書是一本看如何看世界的書,它首先打破過往以"已開發國家","未開發國家"二分國家收入來區分兩種類別國家中各種社會現象的差異方式與可能解釋的習慣,改將這種二分法細分為四級,從第一級最貧窮的國家,到第4級最富裕的國家,只是單憑著分級加細,便能推翻過往對於未開發國家與已開發國家間在社會發展的各類面向上如教育,婦女,兒童,醫療,飲食,文化出現差異的緣由,得出相對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結論.原來不好的世界狀態在這裡突然都變得美好起來,一切都變得有可能.主要原因是經過細分後,增加了中間收入等級的國家,細格化的效果,讓社會間的一些微變動,小變動以明顯的方式被揭露出來,透別是透過時間軸的拉長.從這樣細分之下的世界觀,將不再是富國越富,拉大了窮國家間的差距,Rosling反而看出當前中間所得的國家才是世界人口的主力,是未來全球財富增長的主要群體,是未來消費世界的大宗,是找尋未來極好投資標的暗池,相比之下,過去富裕的國家在未來雖不建德必然會衰退,但在全球重要性下必定逐步讓於這些新興的發展國家.同樣的道理,這些第2,3級的國家,絕大多數過往都是由第1級發展上來的,因此即使今日仍名列第1級的國家,未來都有可能循著相同的道路往上,因此,從Rosling的觀察中,他指出其實世界是一天天在變得更好,現在的印度,將來的非洲國家都有可能成為地球的生產製造中心,甚至成為富裕國家,從此點看,這是一本樂觀與正向看待世界變化與未來的書籍,也就是我們開頭所謂文本所來的第一種價值.而在這種可能性的立場下,除了正向樂觀之外還藏有5個值得留心的全球危機可能,分別是全球傳染病,金融崩潰,第三次世界大戰,氣候變遷,赤貧有可能在為來是全球樂觀前景上疑似的烏雲.

  但是這本書所帶來的第二種價值更值得深思.首先,與前者種不同,第二價值帶來的恐怕就是悲觀的,甚是想來令人細思極恐.所謂的直覺,即"雜訊"所說的"客觀的無知"竟然如此地以二分法,宿命論,單一意識形態,單點,單向思維,負面情緒,恐懼未知性格,或是不求甚解的以粗略,以特例作為通例,以古為今的各種隱形面貌潛藏在我們習慣性的行為,與潛意識中,因此在做預測或是決策判斷時,這些潛伏導致人們選擇無知的條件都會隨時的掌控我們.如過選擇或預測的結果只是攸關個體或個人的人生,那也頂多是個人的業障,自行領受就是了.問題是群眾"客觀的無知"所產生的集合力量可能對集體的生命與生活有重大影響,另外掌握權力的人若時時存在這種"客觀的無知",或是懂得利用群眾的"客觀的無知",那麼單純"直覺"的破壞力量影響所及將是難以估計.但是這樣重點就來了,"真確"這本書的目標就在提醒讀者隨時追求"真確",養成"求真習慣".但是誰需要真確呢?誰需要求真呢?這書的最後在敘述中隨意的提到三種人通常不是"真"的追求者,因為他們的工作並不是靠"真"來評價成功與否,這三種人便是記者,社運人士與政治人物.說到底,真實呈現世界終究不是這三種人的任務,也不是目標.他們永遠必須靠誇張說詞與吸睛故事搶下我們的注意力,永遠會鎖定異常而非平常,也永遠是關注最新的改變,關注立即的改變,而不是關注緩慢的進展.對這三種人來說平實中性的呈現世界,雖然正確卻無趣.他們的權力與利益來源,或說的高端一點,成就來源往往需要依靠群眾的支持與認同.因此群眾的"客觀的無知",直覺,就是他們仰賴贏得群眾支持的必要條件,群眾越依賴直覺,越無知,就越受這三類人歡迎,也是他們必須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最需要創造的社會氛圍,所以這本書提出的10種直覺偏誤,正是他們熱烈期待長存於社會的一種現象.而如此說來,豈不就是一種令人感覺極端恐怖,與悲觀的未來環境,而這種價值與第一種是截然不同的.

   所以就不再重複作者建議如何防範避免陷入10種直覺謬誤的方法,如何希望透過教育,社會力量來改變直覺影響世界的現象,因為真實的世界有助於人把人生走好,讓人更安心,這些是幾個能夠執行的方式.但對我來說,這些想法依我國社會當前態勢,似乎是過於樂觀了,我們社會反應出人類直覺的力量,特別是群眾的"客觀的無知"簡直是一種相當恐怖的武器,根本不可能靠著一本書,一些教育能改變,甚至於受過最高等教育的博士,教授,最高級的醫學科學研究者,院士,媒體的總編輯,主筆居然一天到晚都在發表著完全符那10條直覺偏誤的話,或文章,來協助統治者愚民,那就更別提那些次媒體,網紅的完全就是瞄準這些直覺性的民眾為目標.所以說,要創要一個求真的環境與社會,基本上太難,太悲觀,甚至於出版本書的人可能就是這樣的一種人,而以上這些正是我開頭所說的暢銷所代表的現象諷刺,不得不令人覺得細思極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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