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9日 星期五

特務時代與他的人


特務時代與他的人生(陳嘉君)

          2024年6月4日謝長廷吿陳嘉君臉書妨害名譽一案二審宣判,法官認為被告陳嘉君發文前已做好合理查證,且認定她所揭露之事,事涉公眾利益,其評論應是可受公評之事,判其免賠錢免撤文.陳嘉君為何會被告呢?那是因為她根據已卸任的調查局官員及調查員的證詞,參酌部分參與過黨外運動人士的說法指稱謝長廷自1960年代起即長期擔任調查局的線民,是個不折不扣的黨國特務.這本"特務時代與他的人生"主要的內容就是陳嘉君根據這件事試圖重述質疑謝以及美麗島事件的辯護律師團們最初出現的不合理性,因此為文疑似可能的特務或線民身份,及他們的人生軌跡演進.

         陳嘉君是施明德的夫人,這個身份,使得本書與訴訟這樣的指稱明顯是有施的說法,經歷在背書,因此本書論述被他人視爲無的放矢,或因其他目的污衊的機率稍低.儘管如此,我對謝陳是否源自調查局佈建,尤蘇是否來自警總的指派特務興趣不太高,反正歷史走了另一條路,而且這種在政權轉換之間投機上位與牟利的現象在前一次日本統治轉國民政府時期中早就有許多前日本殖民政府中的高階台人證明富貴延續加入新統治集團是可行的一條路,因此特務走卒轉換包裝為民主人士也不是不可能.且這種議題其實是可以用專書單獨另寫一本書的.但是本書所質疑的另一個重心,是必須關心的點,就是作者對國家檔案開放問題的質疑,這基本是無可辯駁的,對於號稱是去威權的民主時代的新政府來說,可以自2000年開始歷24年依舊對過去檔案開放有所限制,當今所謂的檔案開放不過是另種稍微寬容的遮掩政策延續.

          被現在的統治者告知對於過去那個時代曾從事特務與線民工作等人身資料等秘密保護是基於仍有許多無法揭開的困難在牽扯,這對許多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也是本書真正的緣起,如果所有過去的檔案都能開放,那本書對謝與美麗島律師團們真實身份的質疑應該都能獲得澄清或證實,也就不必興訟.但歷史就是如此好玩,恰好是那批被質疑身份的律師團們在換黨執政後取得了大多數的權位,不論是在政府還是在新政黨的權力高層,且正是他們高掛保護他人,免於可能發生頻繁報復事件等原因才蓋牌了許多檔案及其資料.而真正在戒嚴時期從事有危險活動民主人士反而在這樣的建制體制下全面的被排擠出了新起政黨,與新政府的權力核心.也或許就是這樣的差異,才會有本書的出現,畢竟除了當事人之外,外人看此事多少仍略帶質疑出書與指控是否出於對於權位結果不如意的不滿發洩!?..

          除卻那些涉及權力的人物,普通人或讀者在這個開放檔案的議題上會去重視的真的就是一但全面檔案開放,低階配合者會不會真的被報復的問題.這裡面最大糾結點便是服從命令的低階情治單位與相對應的人事單位中公務員的問題,對於傳統觀點,價值觀的人士來說,在動員戡亂中這些人可不是做了壞事,他們只是奉令辦事,甚至可以說是服從自身被教育的'"愛國"教條信仰而自豪.但是對於一些當代講求自由首位的人來說,引用漢娜鄂蘭"平庸的罪惡"便是相對的回應,他們應該依舊是有罪的.只不過這觀點在許多人心中,依舊擔心這這樣公布全面的檔案,會不會造成報復事件的頻傳?相對的,自然會有部分更看好人性向上的人這樣思維: 難道我們不該相信現代人對於過去行為人因未曾被教育,被傳播,或學習過而有的無知或者無識的心態的理解程度是一種可以被信任的進步?大多數人們能理解部分人過去的平庸的罪惡是一種可以被理解的時代行為,因為他們也是威權統治下的隱形受害者?!

          公布真的能這樣無事?不知道!以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開放檔案,認為不太會有太多負面的行為現象出現.現在還是一樣主張開放,但是對於會不會出現大量報復行為卻沒有了以前的信心,網路改變了世間的資訊傳播方式與影響,現在的民粹社群思維及其影響太恐怖,現在政黨運用網路當成鬥爭他人的工具,效力可比暗殺要厲害多了,加上這幾年民主的施行結果不令人看好,大量評價極差的人藉由裙帶資本主義與統治者結合一體,佔據了政府高位,架空了法律,結果民主時代竟然產生了更多不能公開的機密檔案,相比呼籲公開舊有檔案,這逆風簡直是一大諷刺.何況如果特務律師團轉型真有其事,那麼過去事關他們個人的重要秘密檔案,恐怕早已經消失在碎紙機與垃圾焚化廠裡了.以上.



 

三個女人

 

三個女人( Drei Frauen, Robert's Musil )

         關於三個女人的三個故事讓人很意外卻又自然的是,都是從男人的視角出發,將女性的善良,壓抑,無所適從,以男人為天,渴望自由的種種透過三段不同的故事串連起來,看似毫無關聯,卻又緊緊相依.所以雖然它取名為三個女人,實際上也能說是"三個男人",但更精練的說,可以說是一個男人的理性與非理性的對抗.

         在"格麗吉亞"(Grigia)中,男子霍莫不顧久病兒子,與妻子的感受,突然獲得地質開採工程的邀請猶如重獲自由與解脫,於他,但他並不是對新的工作的欣然嚮往,而是一種對固有的索然無味的解脫.在與格麗吉亞的愛欲糾纏中,最終也不過是曇花一現.短段興起的浪漫之心讓他以為生活充滿著詩和遠方,其實也只是顧及眼前苟且生活的一個小人物,在"格麗吉亞"中,穆齊爾描繪了一個內心充滿矛盾的主角霍莫.他身處於文明與自然的交界處,遠離家鄉的安定生活,面對著完全不同的世界,他與格麗吉亞的關係既表現出理性,也顯露出不理性的層面,這種反覆無常的行為揭示了人性深處的複雜性.

        霍莫作為一名工程師,象徵著現代社會的理性與控制.然而當他置身於意大利的山區,他面對的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有序的世界,而是一個充滿了原始力量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他逐漸陷入與格麗吉亞的關係,因為這是一段由本能驅動的情感糾葛,更多的是不理性的肉慾所帶動的.穆齊爾透過這段關係,呈現了理性與本能之間的矛盾與衝突,暗示著在特定情境下,人類無法完全掌控自身.理性可能被強大的本能所動搖,小說將文明與野性同時並置,霍莫來自文明世界,格麗吉亞則是自然與野性的化身,這兩個世界的碰撞在小說中表現得淋漓盡致,霍莫被自然野性吸引但同時又感到不安,他對格麗夏既有迷戀,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這種情感的複雜性反映了文明人面對野性世界時內心的困惑與矛盾.霍莫的反覆無常和不穩定的行為也揭示了人性本身的多重層面與不可預測性.穆齊爾透過霍莫的角色,表達了人性中理性與非理性共存的現象,並指出個體在面對陌生情境和不可控因素時,常常表現出不一致和內在的矛盾.霍曼在山區的經歷也表現了某種異化感,他遠離了熟悉的環境和親近的家庭,進入了一個陌生而異質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感受到孤獨與疏離,與格麗吉亞的關係也無法填補這種精神上的空虛.作者透過這樣的主題探討了現代人與社會,自然的疏離感,以及尋找自我認同的困難,並揭示了人性中的矛盾與複雜性,挑戰了讀者對於理性與感性,文明與野性,人性與自然的傳統理解,因此這篇小說不僅是一個情感糾葛的故事,更是一個深刻的心理和哲學探索.

         而"葡萄牙女人"(Die Portugiesin)則是關於一位奧地利被人稱為克滕老爺的人與妻子,這個來自葡萄牙的女人的感情故事.在"葡萄園女人"這篇小說中,這名葡萄牙女子嫁給了奧地利的一位貴族軍官,隨後搬到奧地利的城堡生活.然而她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與當地的文化格格不入,她的丈夫作為軍官,忙於職業,對她漠不關心,忽視了她的感受.這位葡萄牙女子因此感到孤立無援,與周圍的人和環境都無法建立真正的聯繫.她在這個異鄉感受到深深的孤獨,並逐漸陷入絕望和精神的崩潰,最終她的內心世界完全瓦解.

        葡萄牙女人象徵著一種異質文化,她來自遙遠的葡萄牙,帶有異國情調.而城堡則代表著保守,封閉的本土文化.兩者之間的文化隔閡造成了無法彌合的精神距離,這種距離最終導致她的孤立和崩潰.這位葡萄牙女子的孤獨感非常深刻,她無法適應周圍的環境,也無法融入她丈夫的生活,她的孤獨不僅來自於地理上的遙遠,更來自於文化和情感上的疏離.這反映了個體在面對陌生文化和環境時可能遭遇的精神困境.故事中的女性角色處於弱勢地位,依賴於丈夫而生活,卻得不到情感上的支持和理解,這反映了當時社會中性別權力的不平等,女性在婚姻中經常被忽視或壓抑.隨著故事的發展葡萄牙女子的精神狀態逐漸崩潰.

        文本中貓與城堡這兩個意象具有深刻的象徵意義,而男主人家族與教會之間的衝突也暗示了更廣泛的社會和歷史背景.貓在這篇小說中扮演了一個微妙但重要的角色,貓通常被視為神秘,獨立且具備野性特質的動物,在故事中,這隻貓可能象徵著葡萄牙女人的內心狀態.貓的獨立性與葡萄牙女子的孤獨感相呼應,貓像她一樣處於一種半疏離的狀態,與周圍環境保持著距離,這反映了她在異國他鄉的孤立無助.貓的野性和未被馴服的特質象徵著葡萄牙女子內心壓抑的情感和欲望,貓可能是她內心那些不被表達或壓抑的部分的象徵,顯示出她的內心生活是多麼地被困在這個外在壓迫的環境中.城堡在這篇小說中不僅僅是一個物理空間,更是象徵著封閉,壓抑和社會階級的象徵.她被困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裡,無法與外界建立真正的聯繫,這加劇了她的孤獨感.城堡代表著奧匈帝國貴族的權力和傳統,與外來的葡萄牙女子形成鮮明對比,這裡的權力和傳統對她來說是壓迫性的,無論是文化上的隔閡還是丈夫的忽視,城堡都象徵著這一切的物理體現.而男主人的家族與教會的衝突象徵著更深層次的歷史和社會張力,尤其是在奧匈帝國和更廣泛的歐洲背景下,在歷史上貴族與教會之間的衝突往往象徵著世俗權力與宗教權力之間的對立,貴族家族作為世俗權力的代表,試圖維護自己的權威和自主性,而教會則作為宗教權力的代表,對社會和道德有著強大的控制力.男主人家族與教會的衝突也暗示了個人自由與道德約束之間的對立.葡萄牙女子象徵著某種未被馴服的,自由的精神,而教會則代表著道德的規範和約束.這種衝突在她的生活中體現為文化的壓迫和個人欲望的壓抑.

        "佟卡"(Tonka)是這三個短篇中翻譯更適合通俗小說讀者閱讀的篇章.故事主要圍繞佟卡和她的戀人克里斯蒂安之間的關係展開.克里斯蒂安是一名年輕的知識分子,來自受過良好教育的家庭.他在生活中遇到了佟卡,一位來自社會底層的女子,一個簡單,樸素但充滿神秘感的女人.她的行為和過去讓克里斯蒂安感到困惑和迷惘.然而克里斯蒂安對她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兩人最終成為戀人.在相處的過程中克里斯蒂安逐漸發現托卡身上有許多難以理解的地方,她的言行舉止常常不符合常理,甚至有時顯得不合邏輯.而佟卡的過去也不清楚,言語和行為中透露出某些難以捉摸的特質,這讓克里斯蒂安感到困惑並對她的真實身份和意圖產生了懷疑.隨著時間的推移,佟卡懷孕了,這一事件加劇了克里斯蒂安的內心矛盾,他開始懷疑孩子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在這段時間裡,他對佟卡的愛情逐漸被懷疑和不信任所取代,他的理性無法理解或接受托卡的不確定性.儘管如此,克里斯蒂安依然照顧托卡並試圖支持她.然而最終佟卡因懷孕併發症而去世,孩子也沒有存活.佟卡的離世讓克里斯蒂安陷入了一種深深的失落感中,他對她的懷疑和對這段關係的困惑變得更加無法解開.

        "佟卡"主要探討了愛情中關係的不確定性,理性與非理性的衝突以及命運的不可預測性.透過佟卡和克里斯蒂安的關係揭示了人性中的複雜性和矛盾,並強調了人類在面對不可知和不可控力量時的無力感.托卡這個角色象徵了那些難以理解無法控制的生活元素,而克里斯蒂安則象徵著人類試圖以理性來應對這些元素的無效努力,最終,這段關係的悲劇結局揭示了人類情感的脆弱和生命的無常.

         其實從這三篇中短篇小說,前面的"兩個故事",與"學生托樂思的迷惘"的文本中,我們大致上能夠看出作者穆齊爾對於人性中理性與非理性兩種狀態間的關係經常是衝突碰撞但又不得不交融彼此壓制的現象感到不解與煩惱,把這樣的個體狀態放大到一戰前的歐洲社會裡,顯然有一種特別的時代特色與氛圍,既顯出當時人們世界觀在理性帶動下逐漸的開闊多元,有趣,但又經常會由暴露在不理性主導的藏在陰暗,甚至暴力戕害黑影中自以為是的侵害而顯出踟躕不前不知何往的矛盾.以上.


兩個故事

 

兩個故事( Vereinigungen: Zwei Erzählungen, Robert Musil)

           這本兩個故事中共收錄兩篇穆齊爾的中短篇小說,"愛情的完成"(Die Vollendung der Liebe)與"對平靜的薇蘿妮卡的誘惑"(Die Versuchung der stillen Veronika).

           其中"愛情的完成'是穆齊爾早期的一篇短篇小說,主要探討愛情中的矛盾與人類情感的複雜性,在這篇小說中,穆齊爾深入挖掘了愛情中的心理衝突,揭示了角色內心的多重感知和情感落差.比起"學生托樂思的迷惑"來說,這兩篇可以說是在描述心理活動上更無極限的自我陷溺,"愛情的完成"是以一個第三人的口吻來描述一個女子克勞蒂娜在前赴探望孩子的路上,所經歷的心理思想的轉折,而這種心理的轉折變化透過克勞蒂娜對在路上,在車中,在小城中所見所遇所聞的景像,人物,狀態的反射想法,或衍生推測想現出來.來表現出她在與自己丈夫的情感在現實與理想間感受的陷落,差異或失落.文本中的女子角色常常在理想化的愛情觀念與現實中的情感經歷之間徘徊,他追求一種純粹而絕對的愛,但在現實中卻發現這種理想往往無法實現,反而導致失望和困惑.穆齊爾透過細膩的心理比喻式擬人化的描寫,展現了角色內心的掙扎,將主人公意識到現實與理想之間的差距,情感上的失落感和無力感被強烈表達出來.小說中運用了大量內心獨白和意識流技法,但這種手法是不討喜的,意圖雖然是希望使讀者能夠感受到角色在這種矛盾中的細微心理變化,但實際上很容易陷入重複共線性的不耐煩情緒中.

          克勞蒂娜在另一個城市遇見的男子象徵著一種未滿足的欲望與可能性.他代表了一種不同於她日常婚姻生活的誘惑和幻想.這個男子不僅僅是故事中的一個角色,更像是一種抽象的概念或一種思想實驗.他的出現挑戰了女人對婚姻和愛情的傳統觀念,讓她開始思考愛的真正意義,以及自己在愛情中的位置和身份.兩人之間的互動和對話充滿了象徵意義,表現出女人內心的矛盾與掙扎.對這個陌生男子的吸引,反映了她對現有婚姻的不滿和對某種新的,可能更激烈情感的渴望.同時這段互動也是對她現有婚姻的一種測試,探討了她是否能夠忠於婚姻,還是會被外界的誘惑所動搖.這段關係和對話象徵著人類內心的兩極性,一方面是對穩定和安全的需求,這通常由婚姻來滿足,另一方面則是對新奇,自由以及激情的渴望.最終這段遭遇對女人來說是一種自我認識的過程,她必須在激情與責任,欲望與道德之間做出選擇,並且認識到愛情並不總是單一且簡單的.在這個意義上,這個男子和他們的互動是女人內心深處欲望與理性的對抗的象徵.

          這個角色同時渴望情感的依賴和個體的獨立,這兩者之間的張力成為故事中重要的衝突點.她既希望能夠在愛情中找到歸屬感,又害怕在這段關係中失去自我.因此在描述了角色如何在情感依賴中感受到一種失控和自我喪失的恐懼,而這種恐懼又促使他們不斷尋求個體的獨立性.作者透過細緻的心理描寫來展現這種矛盾的張力,讓讀者感受到角色在情感中徘徊不定的心境.小說中的她在激情的衝動和冷靜理智之間搖擺不定,她有時會被情感的激情所支配,做出衝動的行為,但在另一時刻,又會被理智所約束,開始反思自己的情感和行爲.透過描述角色的情感波動,展現了在激情與理智之間的不斷掙扎.這種心理上的反復無常,使角色們在愛情中既感到迷戀,又感到困惑和矛盾.作者的微觀敘述使得這種情感的起伏變得極為真實和觸動人心,而在表達真實情感與遵循社會規範之間感受到矛盾,社會對愛情的期望與個體內心的真實情感往往並不一致,這使得角色們在如何表達和行動方面產生了內心的衝突.在社會壓力下的壓抑感,尤其是當真實情感與社會期望背道而馳時,內心所感受到的焦慮和掙扎.

         "沉默的維羅妮卡的誘惑"則探討了一個年輕女子薇蘿妮卡在面對內心欲望,社會規範與宗教信仰之間的矛盾時所經歷的內心掙扎.薇蘿妮卡是一個內向而沉靜的年輕女子,她過著平靜且宗教虔誠的生活,並遵循著社會和宗教的道德規範,過著一種自律的,道德高尚的生活.然而在這種表面平靜的生活之下,她內心深處卻潛藏著對禁忌欲望和誘惑的渴望.隨著故事的發展,薇蘿妮卡逐漸感受到這些內心的欲望在不斷增長,她開始經歷內心的矛盾和痛苦.一方面她希望保持純潔和道德上的完美,另一方面,她又無法抵擋內心深處的誘惑,這些誘惑竟時刻吸引她去違反社會和宗教的規範,文本入探討了道德規範與內在欲望之間的衝突,薇蘿妮卡在遵循宗教和社會規範的同時,卻無法壓抑她對禁忌欲望的渴望,這使她陷入了深刻的內心掙扎.故事結束時薇蘿妮卡並未找到明確的解決方式,她仍然深陷於這些矛盾之中,未能擺脫內心的掙扎,這種開放性的結局反映了穆齊爾對人類內心世界複雜性的洞察,以及他對這些矛盾和衝突無法簡單解決的認識.

            維羅妮卡和約翰內斯之間的對話是整個故事的關鍵部分,反映了他們彼此間深層的心理互動,以及對道德,欲望,宗教信仰的不同觀點.維羅妮卡與約翰內斯之間的對話主要體現了兩者之間的精神和情感上的張力.維羅妮卡是一個純真而虔誠的女子,她在內心深處對欲望感到困惑和矛盾.而約翰內斯則是作為一個宗教領袖或是精神導師,他對維羅妮卡施加了精神上的影響,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誘惑.這種誘惑並不僅僅是肉體的,而是對於維羅妮卡內心深處那種禁錮已久的欲望和疑慮的挑釁和試探.約翰內斯的言語和行為像是一種精神上的試探,挑戰了維羅妮卡的道德信念和她對自身欲望的壓抑.

           至於德爾梅斯,他在故事中的角色更像是一個旁觀者或是觀察者,與維羅妮卡和約翰內斯形成一個三角關係.他與維羅妮卡有某種程度的情感聯繫,可能暗示著一種潛在的愛慕或情感上的支持,但這種聯繫並不像約翰內斯那樣具有強烈的精神和心理影響力.德爾梅斯的存在似乎更多地代表了一種理性的聲音,一個試圖理解和解釋維羅妮卡所經歷的精神困境的人物.總體來說,這三者之間的關係複雜而微妙.維羅妮卡處於精神和道德的兩難境地,約翰內斯是引發這種困境的催化劑,而德爾梅斯則代表了外部理性和觀察者的視角,這些角色之間的互動反映了穆齊爾對人性,欲望和宗教信仰的深刻思考。

           這兩篇有著共同的特點,就是文本對於心理擬人化,擬物化的細瑣,冗長,又略帶乾枯不直接敘述情節的描寫.而這種去情節化的小說實在不太像是是通俗小說讀者的朋友,很容易產生兩極化的評價,偶一讀之還免強可以接受,但過多了除了能規範在作者名下成為個人風格特色外,實在很難對普通讀者來說是吸引力的來源,甚至還會覺得有點賣弄玄虛.但除此之外,兩篇皆是第三人稱的作品與前面的"學生托樂思的迷惑"一樣都是操持擺弄著資本社會物化的主題讓心理在物與被物化的過程中和意識,情感方面有了割裂,衝突,矛盾,讓非理性有一種令人作噁,不甘的假正直,卻又難以擺脫其必須實踐的誘惑真實力量.因此這些文本看著雖然都是第三人稱,卻彷彿都是以一種第一人視角的感受,陳述,與回饋.一個自以為的存在如何必須經常接受另一個可能存在的考驗,挑戰,否定,與自我分裂,表面上是在高處的眼光,實際上作者知道這裡面沒有高光,所有的人都必須接受靈魂拷問,現實的與理想虛構單的衝突差異的問題,且不只是口說上的問答,而是實際上生活裡必須面對的真正考驗.

             基本上除非已經習慣閱讀這類型態結構文本的讀者,否則這真是本不太適合普通人來當打發時間的小說來閱讀的,因為不習慣的人可能會因此破口大罵,這寫的都是什麼跟什麼,幾乎完全拋棄了情節的小說,或者說,作者認識的情節與大多數人想的不一樣.以上.


學生托樂思的迷惘

 



學生托樂思的迷惘( Die Verwirrungen des Zöglings Törleß, Robert Musil)

           接著進行的是作家系列,這次選奧地利作家穆齊爾,共五部作品,閱讀依出版序,分別是"學生托樂思的迷惘","兩個故事","三個女人","在世遺作","沒有個性的人". 雖然穆齊爾應該是中歐20世紀初的重要的德文作家,不過本地至今未曾翻譯出版過他的作品,所以此次閱讀的譯本只有簡體版可選.

          "學生托樂思的迷惘"是穆齊爾第一部公開的作品,最早在1906年出版.這個小說的個人特色極其明顯.文本在進展情節的過程中,這個第三人稱以大量角色心理變化思緒運作的描述來與對應故事情節同時行進.但因為大篇幅的心理,意識,感情與現實流動間的交錯穿插成為主體,相比之下情節上的轉曲就沒有當下文本的多變性是以略顯薄弱,故閱讀上容易感覺這小說被密集文字在心理變化的大量轟炸壓過了對於情節的鋪陳而有流於主角私人喃喃自語的境地,但明顯這種高度繁複,離散,又跳脫人物行進軸模糊故事焦點的文字描寫對看重情節的普通讀者而言會產生相當的閱讀阻滯,失去了故事行進軸往往讓人感覺不耐,壓抑,甚至有流失重點的想法,是這小說不易被理解的一個關鍵.

          小說的情節很簡單.一個叫托樂思的青少年被父母送進了一所遠離家鄉需要寄宿的軍事學校,托樂思出身奧匈帝國的一個高官家庭,性格內向初次離開家庭,在青春期的性慾勃發,以及學問上得不到指引的求知困惑雙重威逼下,這個敏感多思的青少年陷入了生活中的多重困惑,因此在不知不覺中與稍微年長的同學賴亭和白內貝成了死黨.但賴亭與白內貝並不是什麼值得學習表率的好人,在校園中他們經常以大欺小,恃強凌弱,托樂思也因為經常與他們胡鬧而成了幫兇.有一次賴亭和白內貝發現了同學巴喜尼的偷竊行為,便以此要挾他,藉機施以精神和肉體的性虐待,托樂思時不時會給賴亭和白內貝出些絕妙的點子然後冷眼旁觀他倆所做的一切.後來不堪折磨的巴喜尼向托樂思求救,托樂思一邊表示拒絕,另一邊卻在青春期勃發的生理好奇下心猿意馬和巴喜尼發生了肉體同性關係.後隨著賴亭和白內貝對巴喜尼的折磨不斷升級,原先冷眼旁觀的托樂思終於受不了這種惡行,決定和他們分道揚鑣,離開了這所學校.

         這樣的情節應該會令大多數的讀者首先反應它應該是一篇關於成長的小說.我也是這麼看的,雖然有人稱在1945年作者過世前曾對人表示"學生托樂思的迷惘"是一部關於政治議題的小說,但個人悟性不足,沒有體會到那邊,所以依舊從個體角度切入對這篇的感受.單看情節議題,書寫年代,硬是要與納粹扯上關係,於我來說是過度牽強.我們從托樂思的軍校生活能看到成長未必是喜悅與進步的,它充滿著痛苦與時不時的惡意,思想上,眼界上的新見聞,新知識,新觀點,與只在家庭生活中受到傳統倫理教養浸淫出來的價值觀,兩者碰撞,就生出了許多困頓,與矛盾的火花.首先便是軍校這個環境,明顯的代稱了就是壓抑,禁錮,圈禁,而裡頭是一群來自各地的當時上層社會家庭的小孩,他們原先固然受著這樣或那樣的門風,家教與規矩的制約,但基本上在經濟與地位的雙重保障下,自是較普通人有著較高的行為活動與思想的自由.但是卻為了未來的生活而到這所遠離政治權力核心所在的邊區學校,遠離家庭原先無虞的各類保障,行為與思想開始受著教條般的重新改造,加上青春期自然的在身體生理與情感思維多方面的快速擴張,這就是一種很明顯的碰撞建構."那面高大的,冷冰冰的,沉默的牆,其實早就出現在眼前,這個小城,這個學校總是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豎立這一面牆,地處帝國東部,人煙稀少,土地龜裂,這便是現實,在一個小站上,只有開往俄國的火車途經這裡,托樂思和那些在這荒郊野外上學的人都是父母為了避免受到大城市的墮落而送到這裡的,這與其說是淨化,不如說是割裂,割裂著某種親情,割裂著某種鄉愁,割裂著渴望的對象,當父母遠離的時候,對於托樂思而言是內心那種思念慢慢死去,那種性的渴望慢慢消失,那種不確定的,複雜的東西變成了壓抑和折磨"."在那裡,青年人旺盛的精力被束縛在了灰色的大牆後面,他們那充斥著盲目的肉慾的畫面的想像力找不到發泄的出口,而那些畫面會讓一些人失去理智.".文本的開端敘事描寫便宣告了這是一個心理異變的開端,試煉,與鞭笞,這是布滿灰塵的黑暗角落,是孤獨的世界,是被折磨的人生,軍校意味著那堵牆高大,冷冰,沉默.它無法帶來驚喜,不是釋放,沒有救贖,而是讓人在青春期富有生機多樣的虛幻裡阻遏所有的擴張,恣意,爆發,它讓青少年跳躍卻又不得不一再的重新碰撞跌落,回到黑暗角落,讓人逼迫自己在角落裡體會自身的孤獨,被折磨的痛苦.

         在這裏因為壓抑會讓人尋找發泄出口,也因為想擺脫束縛急切追尋出口而陷入盲目,陷入愚昧,陷入惡劣,下作的出口,對於托樂思來說顯然開始獨立生活在發展內在力量上的第一次嘗試是失敗的.但父母並不知道,他們只是與其他人一樣,認為把孩子放進這灰色的牆內,幾年後便能產生一件有作為的個體,但對于進入青春期的青少年來說,這就如同把他關進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教堂,教堂裡燈火通明,諸多的目光正在把各類聖典明訓播撒到那些進行著自我鞭笞的孩子身上.這樣的自我鞭笞中,消除痛苦的最好辦法便是尋找一種能成為支柱的新事物.曾經托樂思希望透過年輕侯爵H來尋找解脫的辦法,但是新起的科學主義令他無法面對侯爵,對虔誠信仰的質疑,雙方關係瞬間結束的時候,他在青春期的大路上開始有了體內性慾的萌動.對性慾的想像,一種突破自我卻要自我鞭笞的想像,有需要卻不能訴諸口舌的話想要,所以那注定是一個只能躲藏的部分,"發現我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周圍突然一片寂靜.當我四處張望時,我覺得樹木好像默默地站成一圈看著我",而周圍是寂靜,周圍是吞噬人的世界,托樂思發覺自己被大人給出賣給沒有生命的創造物,所以在一種絕對的孤獨之中,他退縮到一個假象的世界裡,那個世界裡,有一個女人波熱娜,這便是出口,"他把它當作一個女人來感受,只不過她的呼吸就是他胸腔里的一陣窒息,她的臉就是天旋地轉地忘掉所有人的臉,她的雙手的動作就是掠過他身體的戰慄而已".性是肉體,性是欲望,性是反抗,性是嬉戲,性是主導,但單是波熱娜不夠,後來他終於又在白內貝,賴亭等人的身上找到了一種約等性的力量,這是一種不羈絆的信念,這是一種破壞的動力,這些人或者也和他一樣失去了渴望的東西,所以自我鞭笞實際上變成了在折磨他人中收穫的快感,就好似在軍校的圍牆上會發現幾個可以看見另一個世界的洞口.

          如果托樂思只是一個單純迷戀於以上的慾望及其出口的青少年,這個故事也就差不多就如同通俗小說一般.但作者並不單純的這樣寫他,小男孩終究還是來自地位與經濟尚可的家庭,在否定了父母提供給目睹霸凌同學事件的處理建議下,他必需要利用自己來找到一個能夠令自己安心的處世方式與答案,但偏他在數學老師那邊又迎來一個令他更困惑的世界答案,那就是虛數的存在.所有數字的平方都會是一個零以上的正數,既然如此,又怎麼可能有-1開根號這樣的數字?-1是哪個數字的平方?這個新學的數學虛數的概念困擾了他,這個數字在數學上存在,理性上可計算,但是在現實裡,根號-1究竟在哪裡?托樂思困惑了,邏輯上存在的東西,但現實裡卻找不到它.如何會有結果,或者說,在平方根的數學世界裡,-1本身就是一個戲謔的象徵.托樂思以為自己當下就是站在世界上的一個虛數,一個-1的平方根,渴望追求的意義被一種虛幻籠罩.在托樂思看來現實世界就是呈現出父母教誨的失語,無用,H侯爵篤信宗教的破敗,而數學的清晰理性可算,康德哲學的邏輯與推導等等,以上所有的權威都一樣,都被現實這堵高大的牆阻隔,這牆冷冰冰地將自己與外界阻隔,讓自己只能退縮到孤獨的世界,在黑暗的角落被折磨,難以逃離自身,逃離這個現實高大圍牆的世界.托樂思受到兩個世界的撕扯,一個是牢不可破的資產階級的世界,在這裡,一切最終都是有條不紊地和理智地進行,交換或交易,正如他在家裡所習慣的那樣.一個則是冒險的世界,充滿黑暗,秘密,血腥和意想不到的驚奇.兩個世界的撕扯,對於他來說,就是肉體和靈魂,就是感性與理性,就是平和和血腥,就是反抗秩序和自我獻祭,所以他的迷惘始終無法找到解決的途徑.而社會或學校提供給托樂思的解決之道是數學"你只需記住-1的平方根是計算單位即可.".這是虛數,這是虛擬,這是虛幻,-1的平方根指向一個無意義的世界,而這也正是迷惘者以為的一種解脫辦法"這些虛擬的因素肯定會為了這個目的而在運算的過程中相互抵消.".相互抵消,便是感性與理性,平和和血腥,反抗秩序和自我獻祭達到一個平衡,托樂思以為答案就像數學老師說的那樣,數學就是在自成一體的世界裡感覺到意義"在我腦子裡,一切都是清晰明確和井然有序的,而當我來到那些確定的位置旁邊時,它就像那中間的一個缺口,通過這個缺口人們可以向里看到無限的,不確定的廣袤.".托樂思尋找著理性的康德,尋找著數學家和哲學家的康德,尋找著自成一體的世界,但是康德是遙遠的,他閱讀手上的康德也只讀到第二頁便陷入"額頭上已經沁滿汗珠"的現實,而似乎只有在虛幻的夢境中,他才會看見康德,只是轉瞬即逝中,所有的康德,所有的理性主義都走向了終結,而那個像H侯爵的上帝一樣,最終於也都走向了現實的反面.而這個現實的反面其實同樣並沒有靈魂的位置,只有被掩蓋的肉體和慾望,只有誘惑的肉體性慾,只有萌動的慾望,所以最終托樂思也陷與賴亭一樣的陷溺在對巴喜尼肉體性慾上,甚至進而更深對巴喜尼身體與行為的控制上.

          直到托樂思開始因為自己對自身的模糊矇懂寫下''論人的本質"中記錄道'我身體裡有個東西,然而並不十分清楚它是什麼.".寫到此處他感到渾身一陣戰慄,因為這個詞激情四溢,令他愉快.除了是瘋了,還能是什麼,在別人看來是尋常的東西他卻感到吃驚?從書寫"論人的本質"的筆記開始,他寫下了種種的自我矛盾,實際上就是他自我救贖的開始,爾後他終於對於巴喜尼的情慾寫下"這種淫穢的和無節制的躁動的單純存在對他沒有多大的意義."."欣賞的能力,藝術的才能,整個精緻優雅的精神生活,是一件很容易讓人受傷的飾物."."靈魂不是一種會在逐漸的過渡中變換其顏色的東西,相反,倒是這些念頭如同一個個數從一個黑色的洞穴里跳將出來.".最終當巴喜尼遇險的瞬間,托樂思體會到"也就是在死亡的瞬間,才能顯示靈魂的顏色,那黑洞洞的槍口就是製造黑洞的瞬間".所以當巴喜尼從柱子上掉下來的時候,他的身體之痛對托樂思來說就是對於白內貝謊言的揭露,死亡從來不是以靈魂名義開始的救贖,它只是一種肉體的毀滅,一種身體的消失,所以肉體對於靈魂的意義是一個虛數,是-1不存在的平方根.而曾經敬佩賴亭和白內貝的托樂思產生了"你們算什麼東西.你們這些遲鈍的,可惡的,畜生一樣的蠢貨!".他的靈魂早就在折磨的肉體中消失.當托樂思在學校調查中失蹤後被抓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認識到"巴喜尼的靈魂,也是自己的靈魂,即使在肉體般的寂滅,生命像是在時間中枯萎的花".因此即使最後巴喜尼被學校開除,托樂思離開學校去接受私塾教育,但是對他們來說,這固然解除了身體的困境,解開了靈魂的迷失,但卻未必能解開他們對於生命成長真正的疑惑,托樂思的身上依舊同時混雜著信心和疲憊,這便是學生托樂思的迷惘.

          這部小說充滿著大量的包括戀母情結,同性戀,暴力虐待,等等在當時社會環境與今日可能依舊不為人們容忍的情節,不過這些都不比它文本過度的自言自語來的令人困惑難解,當然可能更多的是對時代背景1900年代初第一次大戰前的德國,奧匈帝國的社會環境,人們生活狀態,當時階級演化變動等問題理解的缺失,是我們讀這本小說可能產生有些迷惑困頓的原因之一吧.比如貴族子弟入軍校生活受教是否是當時的常態,而這與一戰的發生是否有所關聯,是否就是這小說後來被認為與政治議題攸關的部分,我也只能這樣猜測.而我只能依據自己把它看成是書寫成長困境或是青少年成長中對於社會的理解探索碰撞的面向,從這上面去理解感悟,以上.


2024年8月4日 星期日

無知的教師


無知的教師:智力解放五講( Le maître ignorant:Cinq leçons sur l'émancipation intellectuelle, Jacques Rancière)

           這裡的無知的教師並不是負面批評教師的形容,甚至剛好相反,本書推崇的好的教師就是需要"無知的教師".在詳述這本有點難懂的書籍之前,讀者可能需要留心的是這是一本被歸類於哲學性的書籍,雖然當它是某種社會學的觀點亦可,但是,如果視為是後者,很可能會受制於它是一種絕對理論或主張,而過度執著於這個觀念在現實面的絕對正確或錯誤,而懷疑它,但實際上,將無知的教師看成是一種哲學上的價值觀,少了自身現實價值觀的執著,便能夠正面的看待它.

           為什麼會有"無知的教師"這樣的觀點.?這其中有段歷史典故.19世紀初一個叫雅科托(Jacotot)的法國人,他曾在法國大革命時期當過砲兵,也曾在法國民議會當過代表.但拿破崙第二次復闢後,他只能跑路去了布魯塞爾,過去他曾在法國任教席,因此暫時屈身在盧汶大學教法文.但這位雅科托其實並不懂當地的荷蘭文,而當地的學生本來就不懂法文,那這樣要如何教會當地的學生學法文呢?因此雅科托開始有系統地開展一種全新的教學法.他給了每個學生一本同時印有法文-荷蘭文的雙語小說"帖雷馬科"(Télémaque),但他完全不教學生文法和拼讀,讓學生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對照著學習,然候去進行比較,對照,記憶,背誦,翻譯,轉譯.再透過學生間彼此的討論,來理解分析,甚至爭辯猜測下來學習.本來他以為這些學生可能什麼都掌握不了,可是結果卻出人意料,不但學生們學習得非常好,甚至後來開始能用漂亮的法文寫文章了.後來他轉到ㄧ所新設的軍事學校任職,深受啟發的他便把這種方式用在,如數學,音樂,等不同的學科或技術上獲致成功.於是便開創了這種完全不用人教的方法,他稱為普遍教學法(enseignement universe).雅科託的方法主要特點在於: 老師並不需要熟悉理解自己即將教授的科目內容,普遍教學法中的老師並不直接教導學生知識,它相信一切只要靠學生自己即能成功,只要學生願意專心致力去使用解析,記憶,翻譯,再轉譯的手段,且持續不斷即可.那老師在此的作用是甚麼呢?雅柯托認為老師唯一的功能便是要鼓勵學生,激起學生自學的意志,也就是經常激勵學生"你做得到"即可.

           那為何一位現代哲學家朗西埃(Rancièře)要寫以"無知的教師"這樣的概念為出發點的書籍呢?原因在於他要以此為基點探討"公平"這件事.他試圖從教育中的公平探索去推論在資本社會中的階級公平問題的真實解決之道的困境.普遍學習法的特點在於一個人竟然可以教授自己完全不懂的東西,其次,這種方法能否成功與學生的個體智力無關,關鍵在於學生是否有持續不斷的意志來施行普通教學法主張的學習重點分析,背誦,言說,轉譯等方式.朗西埃在這樣教學法上的成功要件上看到了它與今日教育不公平上的本質差異.我們都知道今人探討教育不平等的問題不是歸咎獨倡智力決定論,就是如布迪厄那樣引入文化資本的觀念,強調資本階級位階的必然優勢論.但是從朗西埃的角度看,這兩者主張都沒有實際解決問題.他認為我們不論主張智力優勢或是文化資本優勢等問因素造就了受教機會的不等,那然後呢?不平等問題依舊在哪裏沒有被解決.

         朗西埃將普遍教學法與傳統教師那種講授文法,句型的解釋型教學法相對照,認為Jacotot這種完全以相信學生的智性能力平等為起點,不在智性上施加壓力而只在意志上加以監督的教學法,是具有解放意義的教育.傳統意義上的解釋式型教學法實際上做的是在教師和學生之間強行劃出一道智力的鴻溝,而能夠填補這個鴻溝的只有教師的言語,也即只有教師能夠判斷學生是否掌握了教學要點.在這個意義上傳統教育讓教師強行介入學生和教材之間的直接關係,讓教師在學生學習閱讀和寫作的過程中扮演一種主導話語的角色.朗西埃指出教師的秘密是知道如何辨識教學材料與受指導的學生之間的距離,這距離同樣也是學習和理解之間的距離,解釋者本身建立這種距離,然後再負責拆除它,在朗西埃看來傳統意義上的教師其實有意無意地混淆了"智力"與"意志",並因此透過這種混淆而將自己的智性凌駕於學生之上.即使將來學生學會所有教學點,學生還是會默認自己與將來的教師之間存在著智性差異,並會主動將這種差異帶入整個社會生活.因此朗西埃認為解釋型教學法的教學典範不僅是統治階層所挪用的一種意識形態工具,更是社會本身得以維繫的基礎也就說傳統的教學中師生關係反應的便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間的關係型態.

        朗西埃指出教師對文本的解釋生產和再生產了學生的無能和無知.表面上看來學生似乎需要指導和教育,但這一顯得不證自明的是這種知識和無知的前提性對立將學生的智性能力從一開始就結構性地固定在一個從屬位置並不斷再生產這一結構關係.透過不斷鞏固,教師和學生均深信不疑那被教育者和教育者之間天然存在著一種教育上和智力上的等級關係,學生在整個傳統教學法的規訓下最終成為一個合格的現代主體,也會不自覺將智力不平等和由此而來的一系列等級關係內在化.因此學生非但沒有透過教育在智性上獲得發展,反而最終成為整個不平等體系的合謀者. 

        朗西埃挑戰的正是傳統教學法的前提就是一個人向某人解釋某事時,單靠自己的能力無法理解該事,必需先借著智力或資歷在上者.普遍教育法所揭示的是任何一個人在背誦,詢問,言說,翻譯,轉譯這些事情的天生心智上都是一樣的.智力平等是普遍教育法中被揭示的至為重要最具解放性的一點.學生在透過"帖雷馬科"學習法文時先要寫下裡頭的句子並表達自己對它們的理解,學習和理解是同一項翻譯行為的兩種不同表達.朗西埃將學習和理解視為是翻譯行為的不同表達方式.朗西埃論述的真正重點是表達的意願,因為平等的方法首先是意志的方法,只要一個人願意,他就能憑藉自己本身的願望或情境的約束來自學,不需要教師做解釋.因此如果在翻譯與轉譯的行為在天性上是一樣的,那根據這樣平等的假設,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在朗西埃看來我們能做的就是解放傳統教學中上對下的指令集式的傳授,讓學習者自己找到翻譯與轉譯的答案.換言之不是人的思考決定了人的存在,而是人的在這一基本事實就決定了他是一個能夠思考的存在者.在這種自然狀態下,沒有人能夠號稱自己在智性上優於他人,因為思考的條件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等的.

         傳統教師的錯誤之一在於混淆了意志和智力,學生不僅在智力上臣服於教師,在意志上也一樣.朗西埃非常明確地指出"人是智力操縱的意志".是意志促成了行動.意志或意願在朗西埃那裡的意思是人作為一個有理性的存在者而進行自我反思或自我尊重.更進一步說意志是理性的門檻,是自我作為理性存在者的意識和尊嚴.正是人的意志培育了智性活動,因此傳統型教育的問題不在於學生智力,而在學生的意志.理性存在者首先是一個知道自身力量,並且不在這一點上自我欺騙的存在者,由於存在的基本事實規定了人作為思考的動物,所有人在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一個理性而有能力思考的存在者這一事實,而專注指的是讓智性的行進遵循意志的絕對約束.因此專注就是一個對於自身的思考能力有著自我意識的人憑藉著意志進行自我管理和自我規範,那麼專注上的差異又來自哪裡呢?朗西埃對此給出的答案是所謂"不平等的激情".因此不平等不是任何事情的結果,它是一種原始激情,更準確地說,不平等的成因只有一個,就是平等.不平等的激情就是出於對平等的無視,在平等的使命面前忽視它的必要,在面對理性存在者理應做的本分時感到恐懼.事實上正是不平等的社會本身使得社會中的個體放棄自身,放棄其本質中那無以度量的非物質性.當個體的不專注與分心來自於他進入的社會,在這個意義上,不平等與其說是天生注定的,不如說是拋向個體的一個選擇.在朗西埃看來人們必須在"從平等者之間建立一個不平等社會"與"從不平等者之間建立一個平等社會"之間做出選擇,他認為任何傾向於追求平等的人都不應該猶豫,因為個體是真實的存在者而社會只是是一個虛構,平等只對真實的存在者有價值,對虛構的社會則無意義.人們需要認識到如何在一個不平等社會中做到彼此平等,這就是解放的意義.

         雖然我們可以看到專注的差異可以帶我們到多麼遠的地方,但困難處恰恰存在於上述個人與社會兩者間不能同時達到平等的兩難.要嘛是平等者的不平等社會,要嘛是不平等者的平等社會,只能二選一.因為智力作為平等的對像或內容暗示著智性的力量讓人透過他人的確證而被理解,只有一個平等的人理解另一個平等的人.於是我們得到了平等與智力之間,理性與意志之間的等值性.從此可以推出社會本身的可能性建基於此:智力平等是人的共同紐帶,是社會得以存在的充要條件.這裡的矛盾是一方面個體作為思考的存在者一旦進入社會就會被不平等的激情所異化.另一方面朗西埃又主張智力平等是社會的紐帶.因此為了確證平等的他人,為了理解他人所表達的內容,就必須預設智性平等.而朗西埃將這一智力平等歸類為人的特徵而非'公民"的特徵.也就是說在他的觀念中只有將彼此僅視為理性者的個體才有公平的意義.純粹意義上的社會性以智性平等為基礎哪怕是可能的仍然未能擺脫特定生活方式的難題,它需受制於意識形態的權力權威,因此"善好","理解",甚至"表達"這些概念在投入政治共同體運作中時都不能夠剝離具體政制賦予它們的意義和形式.

         所以普遍教育法實際上並不是一種實用的教學方式,它其實更像是一種宣告.宣告要將人們從傳統教育解釋型教學法以及它所建構的一整套階級秩序中解放出來,而且要將人們從社會中解放出來.就人從社會等級制度中解放出來而言,這一過程中包含另一個必須考慮的因素就是傳統教師的教學法與社會權力之間的關係.解釋型教學法是社會權力的代表或典型體現.而朗西埃推崇的普遍教育法是作為解放宣告的普遍教育,它不是教導人民行事的方式,它是宣告窮人可以做其他任何人能夠做到的任何事情.因此本書中的普遍教育法根本上重心不是放在要付諸具體的教學實踐,而是預設了智力的平等然後邀請讀者在平等基礎上分享作者的思考.可以說朗西埃的文本在嚴格意義上宣告了智力平等,而在此之前人們都是以默認這一平等為出發點來實踐普遍教育法.

          所謂"無知"的教師,不是教師無"知",而是教師不需要“知”. 因為"有知"的教師只會創造智力差異的神話,有知會讓作為知識中介和解釋者的教師成為權威,會讓學生過度依賴他們,接受等級階級既定結構,服從權威指令,這樣反而使學生失去了自己學習的主體性,能動性,,而造成了人們認為學生學習的成功與失敗完全仰賴學生個體的智力決定,進而承認教師與學生之間的等級差異是因為他們之友有著合理的智力差異,如此便會平移推論出因為人們之間的智力差異將可能決定或推論出他們未來的等級或階級差異順序,因為智力差異,.故而本書作者朗西埃認為教師教學上只需要用提供意志,與勾起學生的使用意志,展開行動,讓學生用意志獨自面對文本,如此便能創造出所有的學生都能有所獲,而教師是意志的引導者,而不是智識的權威檢驗者.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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