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1日 星期日

人鼠之間

人鼠之間(Of Mice And Men,John Steinbeck)  


人鼠之間(Of Mice And Men,John Steinbeck)


  是灰色故事?抑或人間真相?原來人跟老鼠沒有太多分別.


  兩個流浪者,喬治與藍尼.藍尼高大壯碩能做各類粗活,不過他心性單純又有些弱智,常出現不受控制的行為.喬治矮小能言善道,心思也轉得比藍尼快.所以藍尼總是對喬治言聽計從.自藍尼的姨媽去世後,他倆就結伴流浪,或露宿野外,或到農場打工.藍尼在前一個農場打工時不小心摸了女孩的大腿一把,他倆只好被迫往南逃偶走,來到獨孤鎮附近的另一個農場.他倆只有一個簡單的理想,就是賺一筆錢,買塊地建立自己的農場,種田養些牛馬加上,養兔子,期望這些能讓自己脫離流浪困頓的生活.可是在新農場裡他們遇到了一個風騷的女人,農場主人兒子柯利的老婆,農場裡的人為了怕惹禍無不想法避開這個風騷女人.藍尼有個怪僻,喜歡摸柔軟的東西,前面農場亂摸女孩大腿,在逃跑的路上因為要撿回一隻柔軟好摸的死老鼠,都為他帶來禍事差點喪命.這一天藍尼要摸一隻出生不久的小狗卻不小心抓死它正難過不知怎麼辦時,風騷的女人出現了,他要藍尼摸她柔軟的頭髮,藍尼摸著摸著又犯渾了抓住女孩脖子把她掐死.他知道闖了大禍,立刻逃跑到喬治之前告訴過他萬一再闖禍時的躲藏地點,等著喬治來找他.為了不讓人以為他是藍尼的共謀,這一次喬治帶著槍來到約定之地,邊訴說他倆共同的農場夢想邊從藍尼身後開槍解決了這個一直對他言聽計從的夥伴.


   非常短一篇,應該一個下午能讀完.沒太多複雜,一種呈現.人間的真相,對於大多數人,夢想永遠也達不到,買塊地安個農場,是這小說裡幾個雇工的內心願望,這心願就是他們日常舉目所見,一座農場而已,沒有多大,因為那就是他們全部的世界,只不過現在那些都是主人而非自己的.而所有想做的事都事與願違,好的事也做成了壞的,藍尼根本不想做壞事,他就是想養幾隻兔子而已,但他沒辦法,他捏著那隻柔軟的死老鼠,跟捏死那個風騷女孩沒有差別,但他自己也像風騷女孩一樣被不知名的命運掐住了脖子,說不了,也被命運那樣的撫摸著,像被他撫摸的死老鼠一樣.人原是孤獨,所以需要一個伴,但哪有誰能永遠伴著你,姨媽要過世.兄弟要分離,喬治殺死藍尼時的喃喃自語,對未來的幻想,那一槍結束後,倒下的不僅是藍尼的身軀,還有喬治自己的夢,生活,夥伴,還有他的一切.但他只能這樣做.這是他最後能為他的好兄弟所做的事情,留下他的尊嚴.


    小說中的人們都生活在社會的底層,大蕭條的背景,生命顯出的是痛苦卑微的掙扎,似乎任何小小的錯事便可輕易的結束一切.他們可憐也可悲的.農場的夢想對它們是那樣卑微的期待,但即使如此,若無他人的共鳴,它們寧將這種夢想深藏心中,老糖也好,黑人工人也罷都藏有這種可貴的小秘密,因為那是他們從未得到過的東西,也是與他們相似的人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於是便陷溺其中不可自拔.藍尼抓住柔軟的東西的異常反應也是這種期望的暗示.看到他人受到驚嚇,常人的條件反射的都會趕快放手.可是這個大個子,不論是受驚嚇女孩還是柯利受傷的手臂,或者風騷女人的頭髮,都被他牢牢抓住不得掙脫.只因為他單純的喜愛這一切,他不想失去.他們,從未在這個世上贏得勝者的地位與尊嚴,命運像一隻死掉的老鼠,柔軟無力反抗.人鼠之間沒有差別.


   John Steinbeck的短篇,故事雖通俗,但媚俗性不多,比較適合深思,不適合拿來娛樂消遣.造化弄人,人的選擇與解困法則都比想像中稀少,甚至無解,是以略顯灰暗.以上.


2016年9月10日 星期六

梅岡城故事

梅岡城故事  


梅岡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 ,Harper Lee)


   發條橘子提醒對個體道德選擇權自由的思考,梅岡城的故事則是一些原則性的堅持與探討,包括對教育,階級,性別,種族,法律,不過可能太像通俗的好萊塢電影,要展現正義,平等,現代觀,雖然是深刻又具正面意義,不過最怕的就是看是一回事,反身又是另一件事,所以先寫下小說中最值得記住的一段:.


   9歲的小女孩思葛芬鵸在學校上時事課時,老師蓋茲小姐批評希特勒對猶太人施行的恐怖行動,並強調美國的民主政治,權利平等.9歲的斯葛則向傑姆提出她的日常生活觀察,在法院審判當天她聽到蓋茲小姐對克勞馥說,"是該有人給他們教訓了,他們越來越自以為是,下一回他們就以為能來娶我們了",蓋茲小姐口裡的他們是黑人,我們則是白人.思葛質疑"你那麼討厭希特勒,怎麼可以那樣反過來對家鄉人".作者Harper Lee以女童思葛第一人稱寫下這本小說,正是以純真來抵抗成人的複雜虛偽,這一小段顯得尤為諷刺,也是個人以為讀者看這本,會宣揚這本的意義,推崇這故事主角的膽識堅持,但是那又如何,回到現實可能就是蓋茲小姐而已,這絕非懷疑,因為這是社會現勢.


   故事是簡單的,在梅岡這個小鎮一位黑人湯姆羅賓森被控強姦白人女孩梅薏拉艾薇,事實上羅賓森是被誣陷的,梅薏拉與他的父親鮑伯做假口供,羅賓斯的辯護律師亞惕芬鵸是個正直有理想的人,也是故事裡的兩個兄妹主角妹妹思葛,與哥哥傑姆的父親,他為羅賓森做無罪辯護,儘管小鎮裡很多人都知道羅賓森犯罪證據薄弱,只是所謂被害者的口頭證詞而已,不論是法官或是警官都試圖運用個人的力量來幫助亞惕,並當庭戳穿了艾薇父女的謊言,但是因為羅賓森是黑人,依據習慣與先入為主的觀念,多數的梅岡人依然認為他是罪無可赦的,經過12位白人陪審員的討論後羅賓森被判有罪關押起來,亞惕當然還想為羅賓森上訴,但此時卻傳來羅賓森因為試圖越獄身中17槍被當場格斃.其後鮑伯艾薇為了報復律師,法官,警官在法庭上對他的羞辱,屢次試圖暗中傷害他們,而最後正當他想趁黑夜中殺死傑姆時,卻意外地被自己所帶的廚刀捅死.


    這個故事裡談了許多"正確"的價值觀,當然所謂的正確不過是因時流變的答案.比如思葛這個不愛穿裙子當大家閨秀的女孩,對比他的姑估與鄰家的老太太所呈現的女性角色的變異,思葛不愛穿裙,同時不愛從事家務或當時被認位的女性日常活動,甚至還跑到法庭旁聽或夜間出門探險.又比如亞惕的教育觀裡呈現的容忍度與體諒度,這說小說裡的對於種族觀點,宗教倫理,乃至階級觀點,比如因為梅岡白人所選擇居住的地方而清楚的顯出他們財富上的不同,也同時產生對於學校教育渴望程度的差異而鑽進了思葛對人階級的初步印象,相對的卡布妮雅這名家中黑人女幫傭的角色則是另一個亞惕,一個黑人,一個女人,一名幫傭,他被設定成較差的種族,較弱的性別,較低下的職業,可是卻是另一名明理懂事開明又具博愛姿態的人,於是你會得到這樣的衍生想法,作者要讓人知道那些正面被歌頌的人間美德不是只有白種男人才會有,一切只在於你能否看得見,分辨得清楚,其實很多人都有類似的特質.人們在多數時刻對於旁人只能從一些根本得不到徵象的表面去猜測,如芬鵸家的鄰居芮德家,一路被設定成神祕足不出戶的怪家族,可能家裡沒有一個正常人,然而事實發展到最後,正是這個內向害羞怕見日光的芮德先生救了傑姆芬鵸,只因從來沒有人真正的觀察了解,但是亞惕知道,連警長,醫生也知道真正的芮德先生是怎樣的人.


   以上種種不論所謂的正確是甚麼,個人以為不太重要,不管多複雜的議題只要有一些最根本的人權與道德觀點作為支撐即可.問題還是在於人們在多數時間對這些所謂根本觀點的立場是搖擺的,是條件式的,是有前提的.是有其他更優先的東西必須先考慮時,才會認為那些階級觀,倫理觀或是法律條文是正確的,比如"他是一個白人或黑人"這種前提.另外,這本小說也不該單純看成是對種族歧視議題的探討,或是純粹討論法律平等的問題,它有很強的教育引導性,儘管個人不是很喜歡這種太強調陽光教育正面的方式,可能太好萊塢,太樂觀,太簡單粗暴的道理,恰恰與這個複雜的世界不太一樣,儘管Lee讓羅賓森慘死獄中確實比較像現實世界,但要像作者試圖呈現的孩童勇氣,現實中實在很不可能,也單純化了團體內的影響力,雖然殺死一隻模仿鳥,殺一個無辜的人有罪,但要做一隻模仿鳥,可能也只有剩下孩童了,原因倒是簡單,要在這個世界尋找到芬鵸太困難,偶爾在youtube看到陸戰隊員嚇斥一個騷擾穆斯林店員試圖挑起宗教對抗的無賴已是不易,很多時候那些偽裝成芬鵸家的蓋茲小姐們才是讓正直有血性的人發現到的真實結果.


   簡單的故事與簡潔的敘述,沒有太多花俏,一個有些說教卻也不太令人厭煩的作品,作為對比發條橘子的自由度各有其理.不過兩部都有轉拍成電影,還算是閱讀之外的另一個選擇,以上.


2016年9月1日 星期四

發條橘子

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Anthony Burgess)  


發條橘子(A Clockwork Orange,Anthony Burgess)


   接著兩本相關又彼此扞格,先是發條橘子,再是梅崗城故事.


   橘子被裝上發條,於是橘子就只能按發條預設的動作行事,安裝發條的可以是橘子,可以是博愛座,乃至一個無甚要緊的標語.不管甚麼,一個訂製的發條安裝上去,那行為或器物型態也就有了標準或定式,一個穿綠制服的女高中生沒讓座,於是,就是相聞看到的那樣,被上了發條可以是那座位,不過.綠制服可能是另一種發條,然所有的人都成了發條橘子.


    故事簡單,一個青少年亞歷克斯與他的同伴壞事幹盡,嗑藥,破壞公物,打架械鬥毆人,搶奪商店,入室盜竊殺人,無惡不做,最終被捕.為了抑制監獄人滿為患並降低報暴力犯罪的發生,當局研發了一種療法路多維哥,經過此療法治療過的人,只要內心發生任何一點想做壞事的意圖都會感到噁心,能克服噁心感強迫身體去做壞事,也完全不可能,有一股從身體內發出的強迫力量,讓人瞬間變成軟弱屈從的小貓主動阻斷了做壞事的可能.經過路多維哥療法後出獄的亞歷克斯,表面上行為符合社會期許表現出溫良恭儉,但內心受不了那種非自由意志的抑制對做壞事渴望的限制,於是選擇跳樓,雖然他自殺沒有成功,但經過換血後由回復到療法前的身體,他又能依憑自己的意志決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是壞事..


   道德選擇自由是個非常巨大的議題.發條橘子是以最嚴重的暴力傷害他人身體生命來探討,小說分三部,前兩部寫得好,末端稍嫌爛尾.反烏托的型態,不過既然談的是選擇自由,作者也不可能單純的以二分法,善惡,好壞來看問題.但暴力傷人終究有它邪惡的絕對壓制性,難免會讓人以為替個體選擇暴力加諸他人提供說詞,事實上這也只是內容要旨之一.人為什麼一定要做一個善良好人?不能打人殺人?甚至連一點小壞事都不能做?不遵行這樣長期被體制宣揚的善的道德基調可以嗎?,與前述相同,這種自問不單是要人們思考做惡的合理性或可能性,另一面是要人們思考即使我們已經有一套多數人接受讓生活過得更好的善的價值觀,道德標準,但如果世界採取的是用強制的手段剝奪個人自由意志與選擇自由,強迫每個人都要按照這個善的價值觀下固定的標準與模式去思考,行為,做事,那麼儘管它的目的性看似重高,但是這種強制手段本身就是邪惡的,就是這本小說引發的另一個思考點.人們該對這種強制行為的控制卑躬屈服,毫無個人意志的絕對服從嗎?


   此中有兩個部分值得進一步.首先是"惡",小說用了破壞性最大最明顯的"暴力"呈現惡,書裡的暴力惡沒有隱藏任何可同情的因素,直接有效.所以不讓讀者有任何可以額外思考的地方,不過這種單純的惡不過是社會生活裡的一部分,除此之外,還有幾種惡可能就無法如此讓人單純快意的以為如是,或是輕鬆簡單的就看出來.很多所謂的道德選擇,善與惡,好與壞不過是一些特定時空環境下的現象或標準,其實換個時空根本談不上是惡,或者換個時空後,被認為善惡的對象標的或標準可能剛好相反.可能這些只是一些性別認同,族群或國族認同,比如40年前贊成同性戀的可能被認為是妖怪,惡人,現在則相反,被認為不道德且思維落後的反而是那些反對多元成家,反同性戀的.又比如因為國族認同不一樣或阻止別人的國族認同表達,就要被認為是惡人癡漢,或是處罰試題出對一夫一妻的質疑.實際上這些議題本身可能根本沒有絕對的答案,只是一種流變,但不變的是對道德自由選擇的容忍度極低,並沒有隨時代表改變.而且有無端加諸道德污名之意,畢竟那些事未必與道德有關,但為何會被訴以道德的批判?我認為這才是問題的根源,無關道德何以成為道德問題,有關選擇自由卻沒有選擇性?.


   是的,若只有一個人,怎麼想就怎麼做,這就是自由.但我們不可能創造一個全然是個體無關的世界,因為有了群體.自由選擇就會受到限制,道德就會成為問題,群體才是這些道德問題的根源,也只有群體才會壓迫個人讓個人尊從群體的標準意志.群體想管的範圍越大,個人受限制的就越多,群體管的越嚴格,個體自由也就受制更多.亞歷克斯自認被小伙伴與獄友各出賣一次,何嘗不是對於群體的嘲諷,或是屈服.亞歷克斯可以自由想像別人該如何想如何做,但他實際上控制不了別人的想法.這些是道德選擇的自由.不過故事裡Burgess對於群體壓力自身可能引發的惡較無著墨,充其量不過不同群體間因為道德處理問題的對抗,但不論何者勝出終究是不同的標準答案套在個體上成為唯一答案的爭奪而已,個體多數時無法脫離這種群體的約制,是以當小說結尾亞歷克斯看到昔日玩伴引發要去結婚生子的念頭一方面顯得略帶無厘頭的幸福追求,有點難以連結前文顯的爛尾.另一面又何嘗不是常人難脫他周遭所形成的道德意識型態綁架的結果,說他有選擇自由所以結婚生子,其實裏頭有多少自由意志?結果成就了這副模樣,不是道德也成了道德問題,而且往往還沒太多選擇的自由可言,經常只有一個唯一的答案,一切只是為了團體的運作順暢.荒謬的事由此而生.


   小說裡為了顯出惡的極端性用了暴力表現,但社會裡的運作存在很多惡,這些惡是從很小的事衍生出來的,這些惡剛開始沒甚麼,可能後來還變成社會運作結構的一部分,已經很難將這些東西割離.一個星二代考試作弊,被社會撻伐,但人們為甚麼撻伐他?是因為作弊嗎?不是吧,只怕是忌妒出外演出賺取名利的為多.咱們新任的政務委員,小時候因為不願在考試的時候"罩'別人遭到霸凌.考試作弊算是惡嗎?相當大比例的人以為誰考試沒作過弊,但有沒有自小考試都沒作弊的人?我們可以考試不作弊而取得會計師資格,但在會計師事務所可以不服從任何財報審計查核簽證潛規則就取得業務?不用配合買方?可能嗎?台大醫院有不收紅包的醫生嗎?這可不是一些簡單的問題,這裡說的都是實際進行中社會運作,有相當的一部分是經常潛伏著惡在其中運作的,並保證它的順暢.哪怕多數人都反對暴力,認為人應該有道德選擇權力,但實際上往往我們被迫選擇,被迫行善也被迫為惡.因為要達到絕對自由選擇又希望乾淨的人,可能只能一個人生活,而這些是小說裡沒有的.以上..


2016年8月23日 星期二

天香

天香(王安憶)  


天香(王安憶)


   相比烈佬傳,巫言,天香故事最通俗,結構簡單平舖直述,文字雕工最密,像極了小說中的天香園繡,一針接一針,各種技法交錯,繡品從器物技藝成了藝術書畫,王安憶有他文字的掌控度,是以讀來不煩累.但是,最大特色可能也就是這樣.


   是一個橫跨三代的家族故事,不過,主角全是女人.男人在這家族歷史中的作用只剩吃喝玩樂,造園,票戲,各色風流逸事.故事起自明朝嘉靖年的上海地區,一個因商業發展剛剛興起的區域,申家的申儒世,申明世先後離開官場回到家鄉,著手蓋起家族的豪大宅邸天香園,申儒世率先理解了富貴,權位不可長久維持,選擇離開天香園轉隱於街市中,申明世則愛好造園,不斷擴大天香園奇景與規模,讓它成了聞名松江地區的園林之一,申明世有兩子,柯海,鎮海,鎮海好靜如申儒世,柯海則繼承了申明世的個性,不斷加大天香園的景物與建設.主角真的上場就來自於柯海納妾閔女兒,引起元配小綢的不滿與決絕,夫妻兩人自此生了嫌隙.不過因為弟妹鎮海媳婦的穿梭斡旋,小綢與閔女兒並沒有彼此怨妒,反而三個女子開始了一段繡緣,而開啟了日後聞名江南的天香園繡.閔女兒來自揚州織工世家,父親閔師傅是花本師傅,掌管織工中最精密的一道工序,然而織工千萬,單憑閔女兒這點家底,繡品不過一種技巧器物,讓它脫離器物之功的人是小綢,小綢出自書香門第,閔女兒有家傳繡藝,小綢有世代詩心,他們的合作在不知不覺中創出了天香園繡的名頭.隨後天香園繡迎來了第二代,鎮海的兒媳希昭,希昭自幼讀書習畫更勝小綢,他以繡作畫,在原來小綢的基礎上讓繡品的藝術價值更上一層樓,足堪與男人的書畫相比,這是天香園繡臻於頂峰的時代,但隨後隨著申家大業的逐漸破敗,天香園繡成了申家賺取銀兩換取家什的主要來源,而第三代外嫁的鎮海孫女蕙蘭竟然落魄到只能靠嫁妝天香園繡之名的繡品謀生,不過此時天香園繡已聞名天下,各處仿品甚多,外人難辨真偽,蕙蘭後來的繼承者已經不是世族婦女,尋常奴婢能學得繡工卻已不能守住天香園繡的品味藝術,只能回到一般尋常繡品的角色,此時明亡清繼,天香園,申家一如天香園繡也衰敗凋敝成了一個外觀勉強支撐破園,一個沒落的世族,全無當年風光日盛的一切光景.


   此故事正是由小綢,希昭,蕙蘭三位女性作主軸的,若單純以為是談論封建社會女性角色的轉變,也太看小了這本.想談得更大更多.門戶環境的開放,社會變遷.商業機能逐步成為日常重心,商業功能興起的上海也取代了蘇州,杭州,揚州地區的地位,商人地位與社會影響力逐步與士子接近,讀書取仕雖仍是維持世族地位的路途,但商賈也是新興的富家之道,西方器物,宗教也透過傳教士進入一般人民的生活中,世族人們的眼界與思維有新的參照對象,或推到底,所謂的格物致知取代了傳統儒學,八股文取仕對於思維,眼界的限制影響,其中暗指物質生活成為重心影響的是整個社會,顛覆的是整個家國,而申家,天香園不過是個反射物.不過,這裡的問題是開放雖是作者先驗的必然,卻未必是當時實際生活上的經驗,要我以為洋人能像書中所述隨意行走,開館授徒,甚至傳教,實在很難完全同意,但這是小說也就不追究了.不過考據雖多,但小說放了大量的內容著重在有錢人家各種生活奢靡的方式,或是如何以物造作人生,在製墨,繪畫,書法,織繡,養花,種樹各種事務的技法與玩法,看似目眩神迷,但未免有玩技術過頭的隱憂,雖然那些內容從某種角度而言也是開眼長見識,但對於要述說的故事它們的效過只是撐住了對於富家世族豪門的印象描繪,卻較少能對應於那些富人的內心思維轉變,我看這大長篇最大的問題是人物刻劃反倒沒這些機巧物件清晰.


   雖然我以為富不過三代是個老套,但天香裡某些轉折或變化沒有來由,則令人生疑.比如這是一個透過讀書取仕發達的家族,但包括申儒世的隱居或是鎮海出家都是出於"自然",故事裡沒有出現明顯的外因或橋段,後代中沒有持續堅持參與科舉之人,也同樣沒有明顯的外因.縱然我知道作者可能想表現耽溺於物質生活享受以致忘記了或不再堅持那些,但沒有寫出來跟讀者自我想像是兩回事.為何有能有思者隱退,而好逸生活者也沒有特別荒唐,就是讓生活流水般走過,難道就是自然的演變?至於小綢,希昭,乃至蕙蘭所佔篇幅雖大,但談論起天香園繡的形成為未過於簡單,既不能證繡品當時的"市場需求",即繡品地位如何,也無論述何以以天香園繡能獨步天下為眾人所求.看不出來由也就沒有理由,至於三個傳承的女人間沒有太多情誼描述,只是閨怨生活的個自話語,除了蕙蘭的不得以外,我們很難體會這種對於繡的堅持所在,最突兀的是這小說的歷史視野很特別,為什麼會把明末嘉靖萬曆年間的松江府上海寫成主角,還引進了徐光啟,利瑪竇,然後還要交代成今日徐家匯的來由,畢竟蘇杭乃至南京才是當時長江下游的重心,如果只是為了順應徐光啟的史實,也未免犧牲太多!.


   這長篇的文字無疑是好的,且間架間完全沒有壓迫感,作者功力驚人,竟然連續寫出一整本這樣的風格,卻沒有讓人有嫌膩感,故事平和不灑狗血,沒綺情也沒太多意外,,不過大概也就這樣而已.如果看夠了現在各種奇哉怪也的魔幻或類型小說,可以找來當另類的菜品,但要找突破新奇的可能就失望了.連三本女性作家的小說閱讀在此告一段落.以上.


2016年8月22日 星期一

巫言

巫言  


巫言(朱天文)


  說文解字上載"能齋肅事神明者,在男曰覡,在女曰巫".作者雖未言明,既以中文書寫,又是女性作者,我自當巫言的巫是女巫.雖然男女在這小說裡沒有實質上的意義,小說裡面有沒有作者自我書寫也不清楚.或者可以說壓根我就沒讀懂,即便內容的大部分應該是不陌生的.


  怎麼會不熟,不管是約書亞,摩西的種種比喻,那種攸關本地政治人物,腳底板都猜得中;還是老闆,前社長,和尚第三黨乃至父親,妹夫種種,畢竟小時候我就讀過淡江記,擊壤歌他們姊妹作品下的人物,可這小說是講這些人的故事嗎?很神奇或是很衝突,似乎不是的.雖然我早就有個固定的認定套路,以為那些靠銷售量謀生的作家大抵喜歡重複暢銷的自己,所以看過一次大概也就差不多,而這類不放重心在銷售的人總是希望每次都不一樣,一再推翻以前,不一樣就要拚命嘗試走各種異常的道路,異常到讀者可能不一定總是能站在與他一個頻率上,所以我也只能就自己體會的寫出.


   世紀末的巫言,有甚麼意義嗎?巫言的歷史遭遇有兩種,一種是混沌時期或仍在前工業化社會中對於未知的恐懼,部落們需要一個來自巫的預言答案,比如希臘的卡珊卓拉預言木馬進入特洛伊將會發生的悲劇.另一類則是中世紀後的獵巫如聖女貞德.兩種巫的命運或有不同,但有一件相同的,及兩者皆攸關權力.傅科將論述看成是一種事件.他認必須將論述視為是一種事件,看作是政治事件,通過這些政治事件運載著政權,並由政權控制著論述本身.誰在說話?對誰說話?在什麼情形下說話?說什麼內容?如何說?.人們往往透過說者與聽者間的種種關係高低,而掌握一定的權力.因為社會對論述的控制,使得論述本身不再是單純的語言因素,它變成了整個話語運作過程中,各種現實社會力量的角力與協調之總和.它本身就是力的關係網.簡單說,論述者為了表達或達到某種目的,在其論述運作過程中,充滿著權力比較與拉扯;當一方接受另一方的意義時,其實也就是接受者承認了言說者論述權力的正當性.


   表面上不同領域的話語互不關連,但觀察同一時代不同領域的話語組成將發現,它們背後其實一樣受制於時代內對世界和生成方式的特定認知所支配.朱天文在世紀末的觀察正如是.制約著一個時代和認識方式的那些觀點,是一個時代知識和話語存在的歷史演進,這種由時代認知模式和生活世界的指涉於事件的話語活動,形成每一個時代的知識系統和知識氛圍.這個知識系統和氛圍的共同基礎所存在的話語就是時代精神.而認之範示憑就是認知什麼算是知識與真理,而什麼不算是的某種方式.明確的說,知識體系與知識氛圍共同基礎所存在的詞語,其背後都受制於其時代內在對世界和生活方式的某個特定認知模式而支配,並由時代的認知模式和生活世界的指涉於事件之話語活動形成每一個時代的知識.


   所以,我以為,巫言是對應權力關係的.意外也好,人為也罷.摩西與約書亞的權力轉變,或可以稱為是權力移轉,是那個世紀末的必然,從一端走向另一端,也許開端只是偶然.只是人們沒有發現這層權力移轉下並非只有單純的權力.包含著這層權力下的所有面向與議題都隨之轉移,所以從舊權力者的視角那些是荒謬怪誕的語言與論述就源源不絕,而全力新寵的視角則反是,於是有衝突與斷離,也有人以為能做出兩者外的新道路,權力道路,亦即論述的定義者.除此外,連論述的方式與工具自身都造新勢力的挑戰,從前社長的一日三份報紙,一份份傳統出版物,到一張張的傳真,老闆的影像紀錄到手機,最終有了E語,想荒謬就荒謬,想白癡就白癡,即使那麼迥,ORZ之誕生,權力移轉了,工具自然移轉,工具轉變了,掌控論述者自然重新換一批,似乎有那麼點對書寫漠然頹唐的隱喻,也有相互作用,從一天三份的報紙,到一箱的舊出版物被資源回收的人誤收,滿大街追索翻遍各處回收站,終於可能只能在通往垃圾焚化爐的路上尋找最後可能的蹤跡.嚴肅意義上的工具既然消失,綜藝化的呈現方法現身充斥,從此也只能在這種新的方式,新的權力,新的意象下生活.除非你有老社長的習慣,把用各種材質或玻璃紙,棉帛,緞帶,卡紙層層包裝拿開才能得那麼精養的花卉,而那些人不識貨者竟把達摩棄諸廢氣中.只有依稀尚存的老人急趕趕得將它救回,但終究柢不過生命的終結.


   不管那些曾經的過往旅程如何,那些舊有關係的千絲萬縷,終將於新的世紀逐漸的瓦解消融,分解成 一個個不結伴的旅者.哪怕同在斗室,也是涇渭分明,界線清楚.即使可以從垃圾圾桶裡面回想旁人的活動語言,終究還是不能知道帽子底下的真實.小說不再寫一個完整發展的故事,而是無數不相干的人,事,或者從hyperlink,facebook看才有關係的人與事.所以抱著過去的想法與心情去讀這小說必然會失望,而覺得沒意思.把它當成是部網誌,有它橫貫時間和空間的任意編牌性,非日常的存在是這些誌的框架和視角,田野式的觀察,記錄.已經逝去的文化人,移民者的感嘆,不結伴的女遊者,喧囂在地化的政黨競選,重新拼湊出新的權力下新時代,一種新的畫面,一個綜藝島,一群不結伴的旅者.


    綜藝化的世界也未必全是壞事,一對夫妻轉台繼續胡說八道了,這對應著十多年前另一對夫妻的胡說八道.社會以這種鏡像的面貌重現也是有趣的,對於世人可能是苦難,所以菩薩低眉.不過對創作者,可能就是另一面了.有了這麼多極端對應的荒謬綜藝,他們語意與它們的權力,演出了一場又一場的驚人大戲,呈現的各色人物,實在值得好好欣賞,這些應該能夠激發出很多好的小說出現,提供他們不斷的素材.但是如果現在還沒有出現,可能寫小說的也去追求語意權力,乃至政治權力了.至於女巫作者究竟會成為卡珊卓拉還是聖女貞德呢,可能是兩者皆得吧.以上..


上個月的網頁瀏覽數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