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 星期二

American Scoundrel: Roy Cohn's Dark Journey from Joe McCarthy to Donald Trump

 

American Scoundrel: Roy Cohn's Dark Journey from Joe McCarthy to Donald Trump(Kai Bird & Susan Goldmark)

                         美國總統川普之前在面對特別檢察官的調查,與接踵而至的刑事指控,四面作戰困頓之際,曾多次在私下與公開場合發出那句廣為人知的緬懷與哀歎:"Where's my Roy Cohn?",對川普而言,Cohn不只是一位律師,更是他年輕時在紐約地產業界崛起期間最崇拜的精神導師,決鬥夥伴,以及替他擊退體制與政敵的"最強擺平者",他曾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掛上了一幅Cohn照片,每當與對手或談判對方的爭執陷入緊張僵局時,川普就會指著牆上Cohn的照片,質問對方:"你比較想跟他談嗎?"(Would you rather deal with him?).

                        這個被川普念茲在茲,掛在嘴邊的Roy Cohn是個怎樣的人物?他常被認為是美國政治與法律史上一個既令人膽寒,又反感噁心的符號.為了揭開這人的臉譜,我選讀最近才出版的由Kai Bird與Susan Goldmark所著的Cohn傳記."American Scoundrel",英文書名直譯就是"美國惡棍"或"美國無賴".透過這部詳實的著作,我們得以回溯Cohn自幼年成長,家族醜聞,直至在 1950 年代華府麥卡錫主義狂潮中呼風喚雨,摧毀無辜生命,並最終在體制反噬下狼狽退場的全過程.這段歷程不僅還原一個"道德怪物"的性格形塑,更精準揭示了後來川普那套"絕不道歉,永遠攻擊,將敗局包裝為勝利"的行為模式的來源.

                         Cohn出生在紐約曼哈頓一個組合怪異的猶太家庭,父親Albert Cohn是一位嚴肅,內向,刻板守法且性格溫和的檢察官與法官.而母親Dora Marcus卻是一位性格暴躁,控制欲極強,外貌平庸且極度渴望躋身上流社會的富家女.這段婚姻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場功利型的政治交易.Dora的父親Joseph Solomon Marcus,是布朗克斯自手起家的富商與銀行創辦人.為了將脾氣古怪,外貌醜陋,難以擇偶的Dora嫁出去,他以巨額資助為誘餌,承諾為迎娶Dora的Albert買下法官職位,這筆婚姻交易於是達成協議.一場沒有愛情的婚姻,親友普遍形容兩人"極度厭惡彼此,婚姻生活極其痛苦".長大後的Cohn親眼目睹雙親之間的冷漠與算計,親戚甚至冷酷地評價:在這場交易的婚姻中誕生的Cohn,從出生那一刻起,在道德上就已經妥協了,身為獨子,Cohn自幼被母親視為至高無上的"王儲",Dora無底線的縱容與溺愛,並從Cohn小時候就灌輸他一個核心觀念:"法律與社會規則是給平民遵守的,並不適用於你".Cohn幼年時鼻樑上出現一小塊增生突起物,找醫生進行手術,結果手術失敗,自此鼻樑上留下一道微紅的永久疤痕,也在他心中刻下了追求完美與防禦性極強的心理創傷.

                        Albert雖然性格內向,但他身為布朗克斯民主黨體系的核心人物,常將年幼的Cohn帶到夜間法庭,或政客聚會中.Cohn自9歲起就坐在法庭後排,目睹法官,政客與律師之間的密室交易.父親教導他"認識誰比懂法律條文更重要",而Cohn也曾目睹Albert的賄賂交易,徹底領悟了"只要是客戶或朋友,就沒有罪"的特權邏輯.在這種家庭環境,養成了Cohn貫穿一生的"交易型世界觀"(transactional worldview),那就是"人與人之間沒有純粹的信任與道德,只有權力,利益與相互利用".

                         Cohn在3歲那年,一場震撼全美的家族醜聞徹底錘煉了他性格中的冷酷與反社會傾向.他的伯父Bernard  "Bernie" Marcus接手家族創辦的Bank of United States後,在大蕭條前夕過度投機在豪宅地產,導致銀行於 1930 年 12 月爆發劇烈擠兌,隨後宣告倒閉.這是當時美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商業銀行倒閉案,數十萬主要為東歐猶太移民的存款戶血本無歸.Marcus因爲銀行詐欺罪被判刑,在伯父服刑的兩年間,每個月年幼的Cohn都陪同母親前往監獄探監.這段監獄記憶深深刻在他腦海中.Dora在家庭內部建立了一套"受害者敘事",堅稱伯父完全是無辜的替罪羊,銀行之所以被放任倒閉,是因為華爾街 Anglo-Saxon 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波士頓建制派(WASP Establishment)的反猶偏見,以及美國共產黨員在猶太社區故意煽動擠兌的結果.這起家族醜聞對Cohn產生了三重終身影響,首先是Cohn從此對"建制派"有深層敵意,讓他深信體制充滿了雙重標準與偏見,因此一生都以"破壞規則,羞辱體制精英"為樂.其二是建立骨子裡的狂熱反共立場,他從小聽母親宣稱是共產黨害伯父坐牢,因此後來Cohn的反共情緒帶有強烈個人復仇色彩.第三個影響則是極致的法律冷酷主義,看到起訴伯父的檢察官也是猶太人,Cohn冷酷的得出"以猶太人抓猶太人"的政治殘酷性,從此對服從建制或是主張共產主義的猶太人帶著恨意.因此反體制,反共,反猶可以說是Cohn始終揮之不去的人生課題.

                        進入紐約頂尖的中學Horace Mann School後,Cohn結識了許多未來掌控美國媒體與政治的要角,包括媒體帝國繼承人S.I. "Si" Newhouse,國家詢問報創辦人Generoso Pope Jr.,以及後來獲得普立茲獎的"紐約時報"資深記者Anthony Lewis.於此同時,Cohn透過父親的關係,深入了紐約政,商,黑,媒四大力量的勾結網絡.Cohn從小出入紐約著名的夜總會Stork Club,結識了黑幫頭目,政客與右翼八卦專欄作家Walter Winchell與George Sokolsky.他很早就學會利用向媒體專欄"餵新聞"來換取聲量,並利用黑道與政客的威懾力來達成個人目的.1947 年,20歲的Cohn從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畢業,由於尚未達到參加律師高考的法定年齡,父親Albert透過政治關係找到紐約南區聯邦檢察官John F. X. McGohey,讓Cohn先以"影印機操作員"身份進入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次年他通過考試,年僅21歲便宣誓成為聯邦助理檢察官.剛入職的Cohn表現出強大的政治野心與貪婪傾向,在任公職的同時,他違規在與布朗克斯民主黨有聯繫的私立律師事務所兼職執業,一年私下抽取高達5萬美元的律師費,涉嫌嚴重的公職利益衝突,但最終憑藉強大背景不了了之.

                        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期間,Cohn參與了針對美國共產黨高層的"史密斯法案"(Smith Act)審判,開始接觸大量FBI 機密檔案,並與 FBI 局長胡佛(J. Edgar Hoover)及副手Louis Nichols建立起私下情報交換上的長期盟友關係.擁有了特權經驗與高層關係的Cohn,自此開始了他引人側目的麥卡錫主義時期的政治生涯.在著名的William Remington"偽證案"中,Cohn展現了為了勝訴不惜"構陷"與"追殺"的能力.Remington是一位曾任職於政府的年輕學者,被控在 1930 年代大學時期隱瞞參加過共產黨青年團的往事,涉及間諜活動.Cohn在交叉質詢中利用Remington為掩蓋尷尬往事的小謊,將他以偽證罪定罪判刑.30年後,Cohn私下坦承Remington當年交給蘇聯的其實根本只是"垃圾情報".但Remington在 1954 年在聯邦監獄服刑期間,被一名高喊"我恨共產黨"的極右翼囚犯用裝有磚頭的襪子重擊頭部慘死,年僅37歲.面對這起因過度追殺而引發的悲劇,Cohn從未有過愧疚,甚至冷酷地將錯誤歸咎於獄中同性性糾紛,此事展現出他以後"只要能贏,以他人生死為代價的方式也行"的殘酷性格.

                         1950 年至 1951 年爆發的"羅森堡(Julius and Ethel Rosenberg)間諜案",成了24歲的Cohn登上全美政治舞台的跳板.羅森堡夫妻被指控將美國的原子彈資料傳遞給蘇聯.在這場審判中,Cohn扮演了極其關鍵且嚴重違反司法倫理的角色,首先Cohn利用父親與司法界的關係,私下運作讓他父親的好友Irving Kaufman獲指派為該案主審法官.隨後在審判期間及判決前夕,檢察官Cohn與Kaufman法官進行了無數次秘密通話與密室會面,Cohn私下向Kaufman透漏 FBI 透過最高機密"Venona 譯密計畫",掌握無法在法庭公開的情報,讓法官堅信羅森堡夫婦有罪.隨後Cohn親自重新審訊羅森堡的妻弟David Greenglass,引導並提點Greenglass改口,證稱姐姐Ethel親自打字記錄原子彈機密,當Kaufman法官對於是否要將一位年輕母親送上電椅感到猶豫時,Cohn在密室會談中強硬地對法官說:"Ethel比Julius更壞,她是主謀,是她招募了弟弟,除非你認為女性能免於死刑,否則你絕不能饒過她!".1953 年6月19日晚間,羅森堡夫婦被送上電椅執行死刑.儘管後世解密的檔案顯示Ethel並未直接參與核心間諜活動,她被處死很大程度上是聯邦當局逼迫Julius招供的籌碼,但Cohn一生都對這場處決感到無比自豪.這場審判暴露了Cohn無視正當法律程序,黑箱勾結法官,將司法工具化以獵取個人政治聲量的殘酷本性.

                           羅森堡案後,Cohn在 1952 年被任命為美國司法部長Jim McGranery的特別助理,他隨即將槍口對準了聯合國秘書處的美國籍員工,指控他們中間隱藏著龐大的共產黨顛覆網.他以威脅性的手段傳喚聯合國高層與員工,其中的法律顧問Abe Feller是一位溫和的羅斯福新政自由派學者,他極力配合調查並試圖保護無辜員工,但在Cohn日以繼夜的恐嚇,媒體抹黑與陪審團審訊下,Feller陷入了嚴重的精神崩潰與憂鬱,最終選擇跳樓自殺.面對一條生命的逝去,Cohn表現出驚人的冷漠,他不僅沒有公開表達任何哀悼,反而立刻向聯合國秘書長Trygve Lie發出電報,邀請他親自接受大陪審團調查.

                           Cohn這種勝訴高於一切,絕不手軟的狠辣作風,吸引了當時正在尋找助手的新科參議員麥卡錫(Joe McCarthy)的注意.在右翼媒體人Rabbi Benjamin Schultz與專欄作家George Sokolsky的安排下,Cohn與麥卡錫在首次會面,在當時麥卡錫政治聲望正在上揚時,年僅25歲的Cohn獲聘為參議院調查小組委員會(Senate Permanent Subcommittee on Investigations)的首席法律顧問(Chief Counsel).Cohn後來自豪宣告:"我就是麥卡錫的大腦(I was his brains).麥卡錫根本不知道怎麼組建調查團隊,不知道怎麼質詢證人,不知道怎麼找證人.他根本不懂這行的工具,而我從紐約的審判中對這一切瞭如指掌."兩人的結合,正式將冷戰初期的反共恐慌推向了最猖獗,最肅殺的"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時代.

                           在Cohn的主導下,小組委員會在全美發動了一系列無差別的政治獵巫,將無數公務員,教師,軍官與學者傳喚至國會,在全美電視鏡頭前進行霸凌式的審訊,強迫他們"交代共黨同夥名單".當時濫抓共黨間諜的行動,簡直已經到隨意的地步,例如著名學者Owen Lattimore,即便完全無法被證實是蘇聯間諜,Cohn依然在媒體上將他貼上"蘇聯陰謀自覺且清晰的工具"的標籤,構陷徹底摧毀了這些無辜者的事業與家庭.在進入麥卡錫委員會後,Cohn將他的密友G. David Schine聘為小組委員會的"無給職顧問".Cohn 是同性戀,對高大金髮的 Schine 懷有強烈的單向迷戀,兩人隨即變得形影不離,在華府與紐約過著高調的夜生活.隨後,Cohn與Schine發動了令西方震驚的"歐洲查書之旅"(European Book-Burning Tour).兩人在18天內橫掃巴黎,法蘭克福,波昂,柏林,羅馬與倫敦,以清查"共產主義書籍"為名,突襲美國駐外大使館與美國新聞處(USIA)附屬的"美國之家"(Amerika Haus)圖書館.這場巡迴查書帶來了非常殘酷的政治迫害與國際外交災難,最終逼使國務院在歐洲圖書館下架並焚毀了高達三萬冊書籍.歐洲媒體與大眾對這兩位二十多歲年輕人的傲慢粗暴感到無比震驚,歐洲報紙給他們取了"Jack and Jill"的綽號,著名的左翼劇作家Lillian Hellman更發表了酸辣的嘲諷,將麥卡錫,Cohn與Schine這"三人組"戲稱為 "Bonnie,Bonnie and Clyde",既將他們比作犯罪鴛鴦大盜,又刻意重複使用兩個女性名字(Bonnie, Bonnie),雙重酸諷他們的政治濫權與帶有同性色彩的親密關係.

                           Cohn與麥卡錫的囂張氣焰,最終還將獵巫火山口直接對準了艾森豪總統最珍視的美國陸軍.1954年初,他們抓住 Camp Kilmer 基地的一位軍醫佩雷斯少校(Major Irving Peress)一事大作文章.他在填寫忠誠問卷時行使憲法第五修正案拒絕回答共產黨背景,隨後獲榮譽退伍一事,麥卡錫因此指控陸軍"包庇共產黨".在聽證會上,麥卡錫對基地的指揮官,曾經的諾曼第登陸英雄Ralph Zwicker將軍極盡羞辱,指責他"不具備五歲小孩的智商","正在保護叛徒".面對麥卡錫派系的狂暴攻勢.艾森豪起初採取了消極的安撫與妥協策略,白宮原先為了證明自己同樣對共黨強硬,主動宣布透過安全審查解雇了 2200 多名公務員,當麥卡錫誇大宣稱其中90%都是共產黨時,艾森豪為了避免正面交鋒選擇保持沉默.甚至在副總統尼克森的主導下,性格溫和的陸軍部長被迫簽署一份"諒解備忘錄",向麥卡錫委員會全面低頭,同意交出所有參與佩雷斯晉升的軍官名單.備忘錄發布後,英國"倫敦時報"甚至刊登社論嘲諷:"麥卡錫完成了英軍名將沒能做到的事,讓美國陸軍無條件投降.".

                          然而,麥卡錫一派手段的冷血與殘忍,卻引爆了一場震驚全美的國會悲劇,那就是參議員Lester Hunt的自殺.來自懷俄明州的自由派民主黨參議員Hunt,是國會中激進反對麥卡錫的勇士,曾公開斥責麥卡錫是"酒鬼與謊言家".Hunt的兒子Buddy因曾在華盛頓拉法葉廣場涉嫌同性拉客被捕,麥卡錫的緊密盟友,共和黨參議員Styles Bridges親自找上Hunt,發出最後通牒: 如果Hunt不承諾"放棄尋求連任",他們就會在懷俄明州公開Buddy被捕的同性醜聞,徹底毀掉他兒子的名聲.面對長達數月的密室政治勒索與恥辱,Hunt參議員最終選擇在辦公室裡開槍自殺.這起悲劇揭露了麥卡錫與Cohn等人,如何利用"薰衣草恐慌"(Lavender Scare)與個人私生活武器化進行打壓,引發了國會兩黨議員對麥卡錫派系無底線手段的集體憤慨.

                          Hunt案的悲劇終於讓白宮幕僚與國防部高層意識到,妥協只會換來更殘酷的對待,陸軍法律顧問John Adams在白宮幕僚的指示下,開始將Cohn數月來為了Schine逃兵特權恐嚇美軍的過程,整理成一份官方報告"Adams Chronology".後來,這份年表秘密洩漏給全美媒體,震撼全國,白宮精明地將政治焦點從"美軍是否包庇共產黨",轉化為"Cohn是否濫用國會職權,霸凌美軍為密友Schine謀取特權".同時間,新聞人Edward R. Murrow在 CBS"See It Now"節目中對麥卡錫發動重砲批判,講出了電視史上最經典的名言:"我們絕不能把異議與不忠混為一談.指控不等於指證,定罪取決於證據與法律的正當程序.現在絕非反對麥卡錫手段的人保持沉默的時候".這最終促成了長達 36 天的全美電視直播"麥卡錫-陸軍聽證會"(Army-McCarthy Hearings).這場聽證會吸引了全美超過 2000萬觀眾收看,成為電視時代的第一場全美政治真人秀.在聽證會上,面對Adams的指控,Cohn與麥卡錫助手連夜偽造了 11 份"後補備忘錄"(backdated memos),試圖誣陷Adams曾以同性醜聞威脅委員會,但因文件錯漏百出,而當庭被拆穿涉嫌集體偽證.1954 年 6 月 9 日第 30 天的聽證會上,迎來了整個麥卡錫時代最高潮的戲劇轉折.當時陸軍特別顧問Joseph N. Welch正在對Cohn進行緊密交叉質詢.失去耐性的麥卡錫突然打斷審訊,公開點名Welch波士頓律師事務所旗下的一位青年律師Frederick Fisher曾加入被標籤為共產黨法律堡壘的"美國全國律師公會".但這次公開突襲打破了Welch與Cohn私下達成的密室協議.Welch對麥卡錫試圖毀掉一個無辜年輕人前途的行為感到無比沉痛,他轉向麥卡錫,在全美電視鏡頭前講出了那段著名的反擊:"Have you no sense of decency, sir? At long last, have you left no sense of decency?"(參議員,我們不要再暗殺這個年輕人了.你做得很夠了.難道你沒有一點道德良知嗎,先生?難道你到頭來連一點道德良知都沒留下嗎?).話音落下,聽證會現場爆發出熱烈且持久的掌聲,Welch沉痛而具戲劇感染力的反擊,在全美 2000 萬觀眾面前徹底撕下了麥卡錫與Cohn的政治正當性,將他們政治惡霸的真面目攤在大眾眼前.

                           聽證會結束後,Cohn被迫辭去參議院小組委員會首席法律顧問的職務.然而年僅27歲的Cohn再次展現了他貫穿一生的核心哲學:"拒絕承認失敗,重新包裝敗局並宣告勝利"(Rebrand defeat and declare victory),辭職僅一週後,"美國猶太人反共聯盟"在紐約Hotel Astor為Cohn舉辦了一場隆重歡送晚宴,有近2000人出席.在晚宴上,右翼支持者與政商名流將Cohn離職形容為美國的德雷福斯(the American Dreyfus),麥卡錫參議員親自到場致詞,稱Cohn為"偉大的年輕美國人",Cohn在長達一分鐘的起立鼓掌與餐具敲擊酒杯聲中登台發言,將自己的被迫辭職包裝為"左派陰謀". 從麥卡錫主義的狂潮與國會聽證會喧囂中落幕時,Cohn並未如華府建制派所預期的那樣走向毀滅.相反地.這個在實況轉播中向全美展示了冷酷,激進與強橫的"神童檢察官",帶著全美皆知的惡名折返回到了紐約.對Cohn而言,被主流社會痛恨並非恥辱,默默無聞才是唯一的噩夢,聽證會的挫敗非但沒有摧毀他,反而給予了他此前所匱乏的瘋狂自信.

                          當Cohn重新踏上紐約的土地時,他已不再是那個靠著父親法官人脈在聯邦檢察官辦公室打打雜的青年.而是一個將"惡棍"二字貫徹至靈魂深處的權力掮客.要理解Cohn在紐約這段歲月裡的行事邏輯與性格本質,就必須先剖析他一生所奉行的七條無賴信念,這七條信念既是他對抗體制的武器,也是他為黑幫與豪門服務時的最高行動指南:首先是"永遠攻擊,絕不防守,立即發動反訴與反告".在Cohn的世界裡,防守意味著軟弱,面對任何指控或調查,唯一的應對方式就是以更猛烈的火力和黑資料迎頭痛擊,逼迫對手收手.第二條信念則是"絕不認錯,絕不道歉,無論陷入何種泥淖都必須公然宣稱勝利".他認為檢討與反省是給弱者準備的,哪怕輸得一塌糊塗,也要在媒體前高舉雙手慶祝"徹底擊敗體制".第三條則是"別跟我談法律條文,告訴我法官是誰".他以為法律從來不是客觀公正的鐵律,而是充滿人性漏洞與私交暗盤的交易規則,掌控法官與司法管道遠比研讀法條重要百倍.第四條爲"拖延,拖延,再拖延.把時間與司法程序耗盡".利用無休止的管轄權異議,司法聲請與程序障礙,將檢方與大陪審團的時間耗盡,直到證人記憶模糊,證據流失或對手心力交瘁.第五條"規則是給小人物訂的,我不玩規則".體制內的法律與道德只是強者用來管束平民的工具,而像他這樣的權力者永遠能游走於法律邊緣並逃脫後果.第六條"將媒體與小報武器化,用鎂光燈與公關大秀重構真相".真相從來不是絕對的,只要掌握了小報專欄作家與新聞頭條,就能在公眾視野中塑造成自己想要的英雄或受害者形象.第七條"交易式的江湖忠誠高於一切道德規範,真相永遠是相對的".Cohn深信在體制外建立起"說話算話"的江湖信條,對"自己人"展現無條件的保護,以此換取黑白兩道無堅不摧的保護傘.

                          他首先回到了位於曼哈頓的Saxe, Bacon & Bolan法律事務所.起初,這是一家傳統且頗具聲望的"白鞋"事務所,但在Cohn強勢介入後,原本守正的資深合夥人紛紛離去,Cohn將事務所改造成了一座特殊的"法律槍手集中營",他不屑聘用常春藤等名校畢業生,認為這些正統精英缺乏常識與街頭狠勁,反而偏好那些出身底層,願意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年輕律師.在他的帶領下,這家事務所迅速放棄了傳統的商業法務,轉而專攻混亂,通常見不得光的"高額離婚官司","黑幫刑事辯護",與"地下企業掏空"以及"政商密室關說".

                           在紐約商業與金融領域,Cohn展現出了貪婪又精明透頂的"惡棍商業"掌控力,試圖利用不法手段巧取豪奪.Cohn先在1959年注意到老牌模型火車製造商Lionel Corporation財務陷入困境,他覬覦這家企業龐大的資產價值,Cohn 是創辦人 Joshua Lionel Cowen 的外甥孫,他買下的是自己大舅公的股份,自己只出了3萬美元 ,一舉奪取了這家擁有上千萬美元資產的企業控制權.不久之後,Cohn又將目光投向了風險極高充滿誘惑的職業拳賽領域.他與好友Bill Fugazy成立了Feature Sports,一舉買下了拳擊冠軍Ingemar Johansson與挑戰者Floyd Patterson世紀重賽的獨家推廣權.這起交易的幕後,站著吉諾維斯黑手黨家族在東哈林區的教父"肥仔湯尼"(Anthony "Fat Tony" Salerno).這是Cohn與Salerno的首次結盟,兩人一拍即合,藉此奠定了他在紐約黑白兩道體育黑金網中的核心地位.此外,包括Stork Club,Copacabana等有黑道支持的各類頂級夜店,都是他穿梭交往的場域.他的新朋友圈包括媒體大亨 Si Newhouse,後來收購"紐約郵報"的梅鐸,洋基隊老闆 Steinbrenner,以及專欄名嘴 Walter Winchell,在這些名流眼中,Cohn是一個雖然惡名昭彰卻極具利用價值,能幫忙解決任何棘手麻煩的可愛惡棍.

                            在Cohn龐大的客戶與金主網絡中,最具傳奇色彩的人物,莫過於Schenley Industries的波本威士忌大亨Lewis Rosenstiel.Rosenstiel在禁酒令時期靠著醫用酒精執照起家,私下則與Meyer Lansky,Frank Costello等黑幫頭目組建私酒走私聯盟,累積了高達7500萬美元的驚人財富.Cohn透過反共組織與Rosenstiel結識,隨後成為這位禁酒令梟雄的首席法律顧問與秘密代理人.Rosenstiel稱Cohn為他的"野戰司令",這兩位掌控著黑白兩道資源的巨頭甚至會在眾目睽睽之下互相敬禮.Rosenstiel與Cohn之間的合作,揭開了美國20世紀中葉最高層級的政商黑幕與當時視爲性醜聞的同志戀情.Rosenstiel的第四任妻子Susan Rosenstiel後來在國會與法庭上給出了證詞,她曾目睹Rosenstiel竟與Cohn同在一張床上,她還表示Rosenstiel私下有嚴重的異裝癖與雙性戀傾向,喜歡穿女性蕾絲睡衣在房間裡走動.更驚人的是,Susan證稱Cohn曾安排Rosenstiel與時任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在紐約Plaza Hotel的"藍色套房"內舉辦秘密性派對.在派對中,胡佛身穿黑色蕾絲吊帶裙,黑絲襪與高跟鞋,化名為"瑪麗"(Mary),由年輕男性提供性服務.

                            無論這些關於胡佛異裝癖的傳聞在歷史細節上有多大爭議,Cohn與胡佛以及紐約教區樞機主教 Francis Spellman之間深厚的關係則是無疑的.這三位身處美國政治,執法與宗教權力頂層的男性,私底下都極力隱瞞自身男同志的性傾向.他們之間同時存在權力合作關係,胡佛向Cohn提供聯邦調查局秘密檔案,甚至定期向他寄送古巴雪茄,Spellman主教則仰賴Cohn為其房產投資提供操作管道,而Cohn則免費為天主教會撰寫關於法律訴狀.這三位權力巨頭深知彼此的秘密,並合力對外攻擊打壓任何同性戀者與自由派人士,以此轉移公眾視線,維繫自身道德權威的防禦盾牌.

                          Cohn這種視法律如無物的行徑,最終引來了體制內執著正義的宿敵聯邦檢察官Robert Morgenthau.Morgenthau將Cohn視為司法體系中的大毒瘤,是美國法治社會該獵捕的"大白鯨"(Moby Dick).從1962年到1971年間,Morgenthau先後3次對Cohn提起聯邦刑事起訴,罪名涵蓋股票詐欺,行賄聯邦檢察官,偽證罪,妨礙司法公正以及掏空巴士公司資產. 1964年,Morgenthau 因 United Dye 案對 Cohn 提起偽證與共謀等指控.庭上出現的關鍵證據是,案件被告曾付給 Cohn 5萬美元,以阻止1959年的起訴.為了瓦解檢方的核心證人,Cohn公然與黑手黨合作,藉由黑幫的暴力威懾暗示證人切勿亂說話.庭審外,Cohn則反客為主,向發動猛烈的媒體公關戰,利用親近媒體宣傳這一切都是Morgenthau與Robert Kennedy對他的政治報復與迫害,理由是他當年曾調查過Morgenthau的父親在財政部任內的政策. 1969年與1971年,Morgenthau又因第五大道客運公司(Fifth Avenue Coach Lines)掏空案與"公款私用案"對Cohn發起第二次與第三次調查起訴.在長達數年的法庭大戰中,Cohn將"永遠攻擊,絕不道歉,利用公關大秀"的戰術發揮到了極致.他曾在結辯陳詞中,聲情並茂地向陪審團宣稱自己是一個孤軍抵抗政府暴政的受害者.最終Morgenthau的這三次控告全部被陪審團裁定無罪開釋.三次逃過聯邦監獄的牢獄之災,讓Cohn在曼哈頓確立了"不可戰勝"的法庭神話,也讓他更加堅信自己永遠能逃脫法律的制裁.

                           如果說Morgenthau的起訴讓Cohn在法律界名聲大噪,那麼他與紐約黑手黨五大家族(Bonanno, Colombo, Gambino, Genovese, Lucchese)的深層關係,則將他推上了地下權力之王的寶座.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紐約市的卡車貨運,建築營造,清潔服務與工會全面被黑手黨所控制.主流華爾街"白鞋"律師事務所對黑手黨避之不及,加上這些律所長期排斥猶太律師,這給Cohn創造了絕佳的環境,他成為了當時全紐約唯一同時代表五大黑幫家族的傳奇律師.黑幫老大們之所以無比信任Cohn,是因為Cohn完全理解並奉行黑幫的核心價值"江湖忠誠"(Fealty/Omertà).在Cohn眼裡,黑幫老大的"說話算話"遠比體制內政客與律師的滿口仁義道德要真誠得多.Genovese家族代理教父Salenro,Gambino家族教父John Gotti,Bonanno家族教父Carmine "Lilo" Galante等人,私下都知道Cohn是同性戀,但他們根本不在乎.黑手黨,猶太人與同志,這三個當時被主流 WASP 體制排擠的邊緣群體,在Cohn這個樞紐節點上達成了極致實用主義的"權宜同盟".

                           Cohn為黑幫服務的故事在紐約地下社會廣為流傳,其中具代表性的莫過於1974的John Gotti槍擊案.Gotti在史泰登島的 Snoop's 酒吧當眾槍殺了愛爾蘭幫派分子.面對滿屋子的目擊證人與一級谋殺重罪起訴,Gotti聘請Cohn為他辯護.Cohn先使用"拖延戰術",硬生生將審判拖了一年,在法庭上,他則猛烈質詢檢方唯一的女性目擊證人,成功製造了疑點導致陪審團無法達成一致判決,傳聞 Cohn 以賄賂促成這筆協議,但無人能證實.最終Cohn與檢方談妥了一筆驚天的認罪協議,Gotti僅承認較輕的"企圖過失致死罪",獲判四年監禁且僅服刑兩年即假釋出獄.Salenro控制著東哈林區每年高達5000萬美元的非法彩券與高利貸帝國,Cohn在法庭上將他包裝為一個"單純的博彩玩家",並在1978年的逃稅案中成功幫Salenro爭取到無罪與輕判.在Bonanno家族教父Galante的案件中,Cohn展現出了敢於當面痛罵黑幫老大的獨特氣場,當Galante在會議中情緒失控,態度喧囂時,Cohn冷冷地當著檢察官的面喝道:"你這個混蛋!給我閉嘴!",而凶悍的Galante竟乖乖閉嘴.Cohn與黑手黨的關係當然不止於法律訴訟上的關係,私底下他利用其黑道門神的身份大收現金.賓州黑幫老教父Russell Bufalino被判刑十年,義子William "Big Billy" D'Elia攜帶一萬美元現金定金前往Cohn豪宅求援.在隨後六週內,Cohn收取了總計7萬美元純現金.Genovese家族的Mario因高利貸被判八年,找上Cohn,他開出了明碼標價的"減刑價目表":減刑三年收25萬美元,減刑兩年收17.5萬美元現金,並承諾"不成功一毛不付",在拿到現金後,Cohn提交了一份宣稱被告患有心臟病的第35條減刑聲請,幾個月後,聯邦法官神奇地將刑期砍掉了兩年.

                         在Cohn以"黑幫門神"與"司法奇才"縱橫曼哈頓的背後,掩蓋著他極其私密,不見容於當時社會的同性戀雙重生活.Cohn位於紐約的豪宅,白天是嚴肅的法律事務所,夜晚則化身為極度混亂的同性戀妓院.管家Mamie Stokes每天早晨站在彎曲的樓梯口,看著Cohn昨晚帶回來的年輕男性離開,並冷冷地總結Cohn的喜好:"他喜歡年輕,金髮,漂亮且愚蠢的"(young, blond, pretty, and stupid).儘管私生活極度縱慾,Cohn在公眾面前卻是一個極度僵化,冷酷的"同性戀恐懼者"(Homophobe).他在公開場合經常帶著著名主播Barbara Walters或時裝設計師Carol Horn等名媛出雙入對,製造緋聞以掩蓋性傾向.Walters因Cohn曾利用政商關係幫她父親擺平稅務危機,終其一生對Cohn保持著絕對的感激與忠誠,甚至陪同他出席各類名流晚宴,為他的深櫃生活提供完美的公關掩護.外人不知道的是,Cohn利用他在紐約夜店與餐飲業的黑金影響力,他擔任 Uncle Charlie的老闆 Lou Katz 的律師.然而,當同志平權運動者在酒吧遇到他並問及他對同志權利法案的看法時,Cohn竟冷酷地回應:"我不支持,因為同性戀不應該當學校老師".當紐約市議會多次就"同性戀權利法案"進行表決時,Cohn甚至與天主教樞機主教連線,親自打電話向市議員施壓遊說,要求否決該法案.1969年"石牆暴動"(Stonewall Riots)引爆現代同志民權革命時,這間酒吧由 Genovese 家族的人經營,而 Cohn 的事務所正是常在州酒類管理局替黑幫客戶爭取酒牌的律師.他身為深櫃同志,卻站在同志民權浪潮的對立面,成為了紐約同志社群眼中最為痛恨的"第一號同志公敵"(Gay Enemy #1).

                        Cohn對規則的無視與對利益的獵奪,最終迎來了兩起巨浪的致命回擊.第一起是著名的"挑釁號"(Defiance)豪華遊艇沉沒案.1967年,他買下這艘雙柴油引擎遊艇,1973年6月,這艘保養不良的遊艇在 Cohn 的堅持下出航,途中失火沉沒,年輕大副 Charles Martensen 罹難,保險公司賠付10萬美元,Cohn 個人至少分得1.5萬.但佛州警長透露,在沉船前兩週,情報線報就已警告這艘船將會"為了保險金而被故意鑿沉"(scuttled for insurance purposes).Cohn獲賠10萬元,且由於船隻沉入深海無法打撈,他再次逃過了刑事起訴.然而,Cohn的無賴運氣終究在"羅森斯蒂爾遺囑附錄偽造案"(Rosenstiel Will Codicil Scandal)中徹底用盡.當時84歲Rosenstiel因嚴重大中風,失智,癌症與腎衰竭,已處於植物人與半昏迷狀態.Cohn拿著一份預先擬好的遺囑附錄,條文指定Cohn本人,Rosenstiel的外孫女及其丈夫為這筆高達7500萬美元龐大遺產的共同執行人與信託人,在現場護理人員面前,Cohn強行將一支筆塞入老人僵硬無力的手中,抓著他的手在紙上劃下了一堆混亂的塗鴉線條.Rosenstiel過世後,他親生女兒伊莉莎白發起訴訟,佛羅里達州法官正式裁定該附錄無效,並裁定Cohn犯下了嚴重的"民事法律欺詐",這起在病房裡強行握手塗鴉詐欺遺產的罪行,被舉報至紐約州律師協會.經過長達近十年的調查與攻防,這起事件成為了一九八六年紐約州最高法院上訴庭將Cohn正式除名(Disbarred),剝奪他的律師資格.

                         1973 年秋天,Cohn 46歲.在東 55 街一家名為Le Club 的會員制餐廳裡,一個 27 歲,高大金髮,還住在租金管制小套房裡的皇后區地產二代,鼓起勇氣走向鄰桌的那位名人,這個年輕人就是川普.當時美國司法部剛以違反"公平住房法"對 川普家族的公司提起訴訟,指控旗下39棟公寓系統性地拒絕黑人承租.川普 問該怎麼辦,Cohn 脫口而出:"叫他們去死,到法庭上去打,讓他們證明你歧視."這句話讓 川普 大為激賞.後來川普在他人代筆的"交易的藝術"(The Art of the Deal)裡,把這場初遇寫成自己主導了對話,但書中作者判斷,更可能的版本是這個當時默默無聞的年輕人主動上前求助.

                         Cohn 立刻示範了什麼叫"永遠攻擊".他召開記者會,反過來控告聯邦政府誹謗,求償一億美元.三個月後法官以"浪費時間與紙張"駁回,但 Cohn 與川普拒絕退讓.Cohn 拖了21個月,指控 FBI 探員像"蓋世太保",在法官糾正下才被迫收回.他又聲稱女檢察官半夜四點打電話恐嚇證人,要求撤換對方,在庭上被戳破後,只輕描淡寫地說"那女孩學到教訓了,我相信她不會再犯".1975 年,川普 簽下的和解令,和他當初本來可以簽的幾乎一模一樣:不罰款,不認罪,但必須向黑人報紙與都市聯盟公布空屋.結果Cohn與川普照樣開記者會,宣布"勝利".川普學到的第一課,就是"公眾輿論法庭比真正的法庭重要",事實可以被更響亮的反控淹沒.紐約時報記者Sam Roberts把Cohn的戰術歸納為三條:絕不和解,立刻反告,無論陷入多深的泥淖都宣稱勝利,這與本文前面所說的"七條無賴信念"如出一轍,只是這次的學生換成了 川普.

                         Cohn給川普的,遠不止法律戰術.他把這個從皇后區來的年輕人,帶進了曼哈頓的權力網絡.1973 年 11 月,Cohn 為自己執業25週年舉辦盛大晚宴,William F. Buckley舉杯致詞,尼克森的賀函被當眾宣讀,川普就坐在賓客席上,他看見了什麼叫作"人脈".Cohn 在民主黨機器裡也有人,他曾把 Mario Biaggi在大陪審團拒絕作證的消息洩漏給紐約時報,幫老友Abe Beame 當上紐約市長.此後他便安排川普父子走進市長辦公室,Beame 當場表態:"Donald 和 Fred 要什麼,我都全力支持.",接下來的 Commodore 飯店案,是川普在曼哈頓的第一筆大交易,他拿到了長達四十年的稅賦減免,每年省下約四百萬美元,華爾街日報稱之為"世紀稅務交易",而決定關鍵的一票,來自Cohn 的法律合夥人兼副市長 Stanley "Bugsy" Friedman, Cohn 早已與 Friedman 暗中合夥承租市政府的停車場,每週現金收入5000到1萬美元,靠著現金交易大量少報所得.施工階段,水泥與拆除工程又是由黑幫關係企業承包.這家後來改名 Grand Hyatt 的飯店,是Cohn一手把政治,商業與黑道三條線縫在一起的成果.

                          川普大廈(TrumpTower)的興建則把這套模式推到頂點.Cohn 把川普 介紹給"肥仔湯尼"Salerno,他與 Gambino 家族老大 Paul Castellano 共同擁有S&A混凝土公司,也是操縱紐約水泥業的"Concrete Club"的核心.1982 年夏天,全市水泥工人罷工,川普大廈卻照常灌漿.當川普雇用兩百名波蘭非法工人拆除舊大樓,工人威脅罷工時,Cohn 又換上了由他黑道客戶控制的工會拆除隊.Lucchese 家族的關係人還買下大廈的第59,60 樓的複層豪宅,為大樓製造買氣.Koch 市長拒絕給予價值2000萬美元的 421-a 稅賦減免,川普揚言"我是個非常有錢有勢的人,我絕不會忘記你做過什麼",隨後由Cohn 提出上訴,最終在 1984 年贏得州最高法院的判決.這場勝訴川普一直歸功於 Cohn,但據合作夥伴 Equitable 的律師 Milton Gould 說,Cohn"連一個逗號都沒貢獻",他只在口頭辯論時出席.但這也正是 Cohn 的本事:功勞永遠屬於自己,而川普也樂於買單.

                           除了律師本職,Cohn 還教了川普 一套"生活方式".他不做筆記,不留紙本,不寫信,電話講完就算,川普後來也常誇耀"Roy 不做筆記".Cohn 慣用的口頭禪,像"If you wanna know the truth","I can tell you",以及準備說大謊時的"to be absolutely frank",後來全被川普一字不漏地學去,Steven Brill 甚至說"川普的說話用語全都是 Roy Cohn 的語彙.".Roger Stone 觀察到Cohn 教川普即興發揮,用進攻性的方式主導議題,誰控制了對話,誰就贏了.川普也從 Cohn 身上學到"欠債不還"的本事,Cohn 一輩子沒有信用卡,1970年代他的事務所在紐約各處積欠帳款.面對催款函,他回一句'Dear Louie—Fuck you, Roy'.對 Steven Brill 父親開的酒行,他訂了1000美元的酒卻拒付,理由是"紐約州法律禁止賒帳賣酒,所以這筆交易本身違法".1984年,他欠 21 Club約12000多美元,積欠保時捷租賃費,Piper飛機款,Turnbull & Asser 襯衫款,都被列入催討名單.Brill 形容,"當你想到Cohn和川普,你會想到一群在曼哈頓到處留下賒帳的無賴".Cohn 甚至為此發展出一套資產保護術,他的連棟住宅,Greenwich別墅,Rolls-Royce,遊艇,甚至那架價值 82.5 萬美元的私人飛機,全都掛在空殼公司或別人的名下,因此債主就算贏了判決也無從執行,他還振振有詞地說"我沒有資產,也不想要資產".

                            逃稅則是另一個荒誕的故事.1976 年,國稅局宣稱Cohn欠稅37萬美元,而他已被稽查了17年.到了1985 年,國稅局的帳面竟仍顯示他欠稅超過318萬美元.然而他非但不知收斂,還在 Si Newhouse 的"Parade"雜誌寫了一篇文章,標題叫"你也能打敗國稅局",自稱"這方面我是專家",並建議讀者換銀行帳戶,不讓國稅局循線追討,他自己就在康乃狄克鄉下的小銀行,以極少的金額開了一堆帳戶來混淆視聽.他每年實際進帳約150萬美元,帳面薪水卻只有7.5萬到10萬,其餘全靠事務所報公帳.別墅,豪車,司機,餐廳,通通是"業務開支".他一天至少要付100美元現金給男妓,這當然也不會出現在任何帳目上.川普還偷學了他的一個小把戲,據稱他買 Bulgari 珠寶時,為了逃避紐約市銷售稅,會請店家把一只空盒寄到Cohn位於Greenwich 的住址.

                            Cohn 利用這股新形成的權勢,重新回到了華府的視野.1979 年秋天,27 歲的Roger Stone受雷根陣營之託,在紐約找錢與找人,在晚宴上見到了Cohn,隔天上午到他的連棟住宅拜訪,發現他穿著絲質睡袍,身邊坐著的正是 Salerno,他說:"Roy 說這次我們要支持雷根.".Cohn 把 Stone 介紹給川普父子,並把21 Club 隔壁一棟查封的石屋借給雷根陣營當總部.1980年大選,紐約州的選舉人票是關鍵.Cohn與Stone策劃了一步很髒的棋,讓獨立參選人John Anderson 的名字排上了紐約州選票,以分散卡特的票源.Cohn交給Stone 一只裝有12.5萬美元的公事包,交給自由黨的掌門人Ray Harding 的律師,兩天後,自由黨突然背書 Anderson,讓他拿到紐約州選票.最後 Anderson 的得票數,大於雷根在紐約的領先卡特的票數差距.Cohn 還說服老友梅鐸的"紐約郵報"背書雷根,新總統寫來的感謝信說:"你的協助與你在紐約政治領域的指引,極其寶貴".

                           從此 Cohn 感覺自己"重生"了.他在 Penthouse 專訪裡宣稱:"雷根的當選,完全證明了麥卡錫主張的正確,自由主義已死."1981年雷根遇刺那天,他正在和白宮助理通電話,搶先一步把消息告訴了紐約時報的Sid Zion.他與雷根夫婦的私交,使司法部長Ed Meese 不敢不回他的電話.因為雷根夫人Nancy愛聽八卦,而 Cohn 專門供應.CIA 局長 Bill Casey 更是幾乎每天與他通電話.他的合夥人Tom Bolan 也成為紐約州聯邦法官遴選委員會的主席.1983年,Cohn動用白宮關係,推薦川普的姐姐Maryanne為聯邦法官,他其實根本不了解她的政治立場與資歷,只因為她是 Donald Trump的姐姐.他也曾對 Alan Dershowitz 說,"我才不在乎他會當什麼樣的法官,只要你要他上法院,我就幫你."對 Cohn 而言,"忠誠"才是唯一的貨幣.他還在 1983 年帶著 Murdoch 走進橢圓形辦公室,事後寫信給 Meese,Baker 與 Deaver 邀功:"我和 Tom 讓 Murdoch 與 Reagan 見面,就是希望至少有一位重要出版商成為並持續是親 Reagan 的."1985 年 Murdoch 入籍美國,雷根政府放寬跨媒體所有權規定,一年後 Fox電視網成立,後來"公平原則"也被取消.如果這本書的敘述屬實,Cohn 就是這條政媒鏈的牽線者.

                           1984 年,Cohn 又幫雷根陣營對付民主黨孟代爾的副手人選,Geraldine Ferraro.Cohn提出可以攻擊 Ferraro 的丈夫 John Zaccaro 與黑幫有牽連,並提供記者名單,指導競選團隊如何讓消息"不露痕跡"地外流.文章陸續出現在"華爾街日報","費城詢問報","華盛頓郵報",有些指控證據薄弱,有記者直言這是"抹黑".但雷根陣營的成員John Roberts 相信,"Roy 指出了油井所在的地方",這對雷根連任幫助很大.這一套在 1972 年Cohn自稱就拿來對付過麥高文:他曾向 Norman Mailer 與 Peter Manso 吹噓,說他讓 Eagleton 曾接受電擊治療的事,在麥高文挑Eagleton當副手後,才適時洩漏出去.

                             這一切使Cohn成為紐約黑,商,政,媒交會處的唯一樞紐.在黑道這邊,他是五大家族的律師,也是 Concrete Club 的門神;在商界,他服務 川普,Steinbrenner,Ron Perelman,Estée Lauder,Samuel LeFrak,Harry Helmsley,Adnan Khashoggi,還有 Bianca Jagger 的離婚案;在政界,他左手握著布朗克斯與布魯克林的民主黨機器 Friedman,Esposito,Beame,右手握著雷根的白宮;在媒體界,梅鐸的"紐約郵報,"Page Six"是他的私家擴音器,Si Newhouse 的 "Condé Nast","Parade","Random House"又是他的另一塊地盤.1977 年開幕的 Studio 54,是他把這四種力量混合起來的縮影.老闆 Steve Rubell 與 IanSchrager 是他的客戶,他為店家打酒牌官司,並找了五十多位名人簽署宣誓書.他在這裡辦生日派對:1979 年的生日宴,座上賓有前市長 Beame,Esposito,DeSapio,聯邦法院首席法官 David Edelstein,還有 川普,Andy Warhol,記者 William Safire 與剛當選的年輕議員 Chuck Schumer,喜劇演員 Joey Adams 還開玩笑說"如果你被起訴了,你就被邀請了".那天沒有任何一位黑人受邀.Studio 54 的地下 VIP 室裡,川普親眼看到各種雜交當眾性愛,他事後說"Studio 54 的那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首先,那時候沒有愛滋病".Cohn 一面作為雷根時代的權貴,一面泡在這個縱慾天堂裡.後來Studio 54 被國稅局突擊,查到兩套帳本和藏在天花板裡的兩百萬美元現金,Rubell 與 Schrager入獄.

                            與這些光鮮的大人物結交的背後,也有一連串隱藏的卑劣小事.Cohn 的商業夥伴 Paul Dano,和他一起把持了紐約市地鐵報攤的租約,以及無競標取得的停車場與渡輪碼頭餐飲特許權,承辦這些的市府小職員 Enrico Mazzeo說 Cohn是他的"拉比". Mazzeo後來因案服刑六個月後出獄,不久屍體被發現在汽車後車廂,身中四槍,還被戳了七刀,20年後,Bonanno 家族的 Richard Cantarella 才承認殺害了他.同樣令人不齒的,是 Cohn 對同志酒吧 Chez Stadium 兩位老闆所使的伎倆,Cohn 的客戶Lou Katz 收購酒吧時,先假裝發脾氣,把賣家請出會議室,Cohn 趁機拿掉合約中規定買方承擔6萬美元貸款的那一頁紙,六個月後美國運通向賣家催債,賣家最後破產.還有他的前男友兼商業夥伴 Richard Dupont,Cohn 一邊為他辯護,一邊又同時代理買家,收下20萬美元協助迫遷他的健身房 Big Gym,讓 Dupont 血本無歸.Dupont 從此報復了他好幾年,並揚言寫一本"Roy Cohn Can Lick Anyone".這些故事都顯示,Cohn 的無賴不是單純的"為客戶而戰",而是對身邊的人下手也毫不猶豫.

                           私人生活方面,Cohn 的荒誕更是驚人.每年夏天,他都到 Cape Cod 尖端的同志天堂 Provincetown 度假.1981 年他透過記者 Peter Manso 租下畫家 Anne Packard 的小木屋,房東說他每天下午四點都在陽台請一大群"金髮,漂亮,藍眼睛的美國男孩"喝雞尾酒;女傭則抱怨床單上總是有血,還有沾血的橡膠手套.後來,他從 Si Newhouse 手上弄到10萬美元無息貸款,又從中撮合 Newhouse 給 Norman Mailer 一份400萬美元的多本書合約,換取自己在 Mailer 那棟濱海房屋旁的車庫改建小屋,他甚至對 Packard 撂下狠話:"Anne,不賣的東西,有時候是會被賣掉的."他對男人的追求也很有他的風格,記者 Gary Belis 拒絕他,他就把交往轉為友情,帶他去看洋基隊,進 Studio 54,靠一張一張"人情債"籠絡對方,和他做政治交易的方式一模一樣.只是他的口味也有更黑暗的一面.北愛爾蘭的小男孩Richard Kerr,自述在16歲之前,就被 Kincora 男孩之家的負責人販運給客人,包括一位化名"Roy Marcus"的美國人,他們在貝爾法斯特的旅館見面,之後被帶到威尼斯.書中指出,這是 Cohn 曾追逐未成年男孩的證據之一,但關於Cohn孌童的歷史真偽與細節仍存有爭議.

                          Cohn 的病從身邊人開始.1983 年秋天,他的助理 Russell Eldridge 生病,他一路否認,堅稱只是肺炎,還把他推著輪椅帶去 Provincetown.Cohn請川普讓Eldridge免費住進 他擁有的Barbizon-Plaza飯店,川普也同意了,Eldridge 於 1985 年 1 月過世,死因是後來被稱為愛滋病的相關疾病.Cohn在1984 年 11 月 4 日飛往華府的飛機上,接到醫生的電話,他也被診斷出卡波西氏肉瘤.電話接線員 Chris Seymour 偷聽到了Cohn的第一句反應:"我該現在自殺,還是晚一點?"從此,他對外一概堅稱自己得的是肝癌.朋友 Robert Blecker 問他"你沒有愛滋吧?",他回答:"天啊,不!如果我得了愛滋,我早就從醫院窗戶跳下去了."他的女傭說,他的行李裡從來沒有保險套,而被診斷後,他仍然每晚都帶新的男人回家.1985 年 11 月,他住進位於馬里蘭州 Bethesda 的 NIH 臨床中心,參加一個只有十九個人的 AZT 實驗療程.此時川普開始"消失",切割Cohn.他把大部分案子從 Cohn 手上收回,只留下一件.1986 年2月的生日派對上,川普對著CBS 鏡頭舉杯:"我喜歡告訴人家 Roy Cohn 是我的律師.他是個爛律師,但光是他的名字就足以嚇走所有人.".顯然川普不但完全學到了Cohn哲學的精髓,似乎也把這套'忠誠是交易'的哲學用在了 Cohn 身上.不過川普 仍在"海湖莊園" 為他舉辦晚宴,也出庭替他作品格證人.然後是另一個更深的打擊.1986 年 6 月 23 日,紐約州上訴法院一致裁定 Cohn 除名.罪名包括他向客戶 Iva Schlesinger 借款10萬美元,把"貸款"謊稱為"律師費",並挪用託管帳戶,在華府律師申請書中隱瞞被 Florida 認定的違規,以及 Rosenstiel 遺囑附錄案.Cohn 在游泳池畔接到記者詢問電話,說了一句"我才不在乎",從那天起就不肯吃飯了,Peter Fraser 只能一口一口餵他.Cohn 自己說過,律師身份是"我人生成就唯一的標記",而現在這個唯一標記被拿走了.Fraser是 Cohn 生命最後幾年的同性伴侶.8月2 日清晨,Cohn 在 Fraser 握著手的狀況下斷氣,享年 59 歲,NIH 發言人公布的次要死因,是失智與愛滋病毒感染.但在他過世的第一時間,Cohn的專屬接線員Seymour 打電話給 Roger Stone,告訴他"Roy 交代過,他死的時候要我通知你,爆料給紐約時報.",Stone 說"他連自己的死,都要親手導演."

                            Cohn 在 1986 年 8 月過世,但作者 Kai Bird 與 Susan Goldmark 在終章裡強調,他的故事並沒有在此結束.作者認為的政治遺產,大致有以下幾層.首先第一層,"麥卡錫主義從未死去".書中的核心論點是:"McCarthyism is Roy's enduring legacy."1950 年代的獵巫在美國人的心理上留下傷口,而作者認為川普時代的"新麥卡錫主義"受害者更多.他們列舉聯邦公務員大量丟掉工作,常春藤名校預算被威脅,大型律師事務所被封殺,電視網與社群平台被逼到花錢和解,國會通過的預算被行政命令推翻.作者的結論是"法治讓位給報復式統治",好像"Joe McCarthy 當上了總統".第二層則是"菁英共識瓦解,留下了怨恨政治".作者提醒,美國戰後的東岸菁英,像 Stimson,McCloy,Bundy 那批人,雖然在冷戰時犯過大錯,卻不包括麥卡錫主義,McCloy 當年還在幕後與 McCarthy 和 Cohn 對抗.水門案與越戰之後,這個重視兩黨合作,國際主義與文明論辯的共識瓦解,讓憤怒的民粹得以填補空缺.Cohn 的政治後裔挖掘的是十九世紀"什麼都不懂黨"的老傳統:排外,反菁英,把政敵貼上"共產黨","激進左派瘋子","深層政府"的標籤,並且習慣透過陰謀論理解歷史.敵人從蘇聯換成了國內的自由派,情緒與語言卻一脈相承. 第三層是"輕視法律的律師,腐蝕了美國人對司法的信任".作者引用托克維爾說,律師是美國民主的潤滑油,但這也給了不擇手段的律師鑽漏洞的機會.Cohn 那句"別告訴我法律,告訴我法官是誰",與"拖延,拖延,再拖延",讓"為客戶可以不擇手段"的想法合理化,也加深了公民對司法的不信任.作者指出川普幾十年間捲入了超過4000件訴訟,是司法資源向有錢有勢者傾斜的典型.有趣的是,川普對作者說,他從沒聽Cohn 講過"告訴我法官是誰",說 Cohn"也許相信,但從沒對我說過".作者則認為,川普對司法的蔑視,已足以證明 Cohn 的影子.第四層遺產則是"以名聲取代倫理,以忠誠取代專業",Cohn 把 1970 年代的小報文化武器化,靠 Page Six 專欄,電視現身與人情債,在社群媒體出現之前就經營出自己的"擴音器".作者說,在這樣的文化裡"名氣勝過倫理,忠誠勝過專業".從 Cohn 到川普,都是把惡名當成招牌,把怒容當成權力的圖像,川普官方肖像上的怒目,與Cohn 信紙上那張嚴厲的漫畫像如出一轍.第五層是"沒有信念,只有怨恨".作者的看法是,Cohn,McCarthy 與川普都不是有核心信念的人,他們有的是"核心怨恨",來自自戀的人格.Cohn 沒有一致的哲學,只是膚淺地呼應 Ayn Rand 對自私的頌揚,而川普 也自稱喜歡Rand的作品"源泉",認同其中反抗體制的建築師 Roark.他們把反菁英包裝成對工人階級的同理,作者稱這是一場"騙局":Cohn 過的是百萬富翁的生活,卻自稱替勞工說話.Bannon 在 2023 年為"Citizen Cohn"新書寫序,稱 Cohn 是"被妖魔化與被誤解的人物",欣賞的是他的戰術,包括"攻擊,攻擊,再攻擊.什麼都不承認,全盤否認,反覆重複你要別人相信的東西,並經營媒體.".川普的老友 David Cay Johnston 則說,Cohn 在 1970 年代種下的那顆"把一切人格化"的種子,如今已長成白宮裡的一棵"腐敗巨橡".Cohn 死後,他的墓碑上刻著"Lawyer and Patriot",是他生前親自挑選的字句.愛滋紀念拼布委員會爭論他配不配有一塊布,最後那塊布上寫的是"Bully. Coward. Victim."(惡霸,懦夫,受害者).而那個一輩子欠稅的人,在他死後六年,國稅局才終於追回他欠的稅款.

                              本書因為內容很多,許多人物名又是從不曾在本地媒體出現的美國各階層名人,必須時刻搜尋,加上英文隔閡,所以比想像中讀的要慢.但是它呈現的傳主人物性格特色十分鮮明,即使他40年前便已亡故,現在的人基本不知道他是誰,但是顯然我們能在他身上看到川普的某些行為或思考呈現的"源頭".本書能讓人警惕的,是Cohn之所以能夠興風作浪,靠的不是他一個人的邪惡,而是許多人的默許,願意為他作證的名人,願意刊登他的消息的報紙,願意讓他"插隊"的權貴,還有那些在他被追殺時仍投入他懷抱的政治盟友.當川普在 Cohn 病重時漸行漸遠,他也印證了 Cohn 自己奉行的那套價值:"忠誠是交易,不是情感.".而諷刺的是,直到今日,川普仍在懷念 Cohn.最終,Cohn 用一生證明了:一個沒有信念,只有怨恨與野心的人,只要懂得攻擊,拖延,操縱媒體,並且永不認錯,就足以在民主社會裡,長期站在權力的中心.這也是 "American Scoundrel" 這本書真正想說的,惡棍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他是被制度的漏洞,被社會的縱容,被人們對名氣與權勢的崇拜,一步步餵大的.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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