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26日 星期二

被選中的: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的入學標準秘史

 

 被選中的: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的入學標準秘史(The Chosen : The Hidden History of Admission and Exclusion at Harvard, Yale, and Princeton,Jerome Karabel)

        這本書簡體中文版高達700多頁,原文版也是這個頁數,選看簡體中文.這個題材雖然有意思,但基本是小眾題材,國內應該是不太有希望引進出版.書寫的自19世紀末到今日包括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三所大學錄取大學部新生標準的演變史,在敘述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同時探討這些錄取標準所代表的社會意義與價值.一如原文書名所寫"Admission","Exclusion",什麼樣的高中畢業生申請者會被錄取,什麼樣人會被排除,它其實存在著一套不為人知的價值觀點與邏輯,而且這些標準,價值,邏輯是套深箝進這些學校創校根本精神態度延續下來的傳統,後隨著時代的演變,社會價值的變換進行調整的,最終成了今日的模樣.

         這三所大學的成立時間都遠在美國建國以前,校址皆位於美國東北部的新英格蘭,都是私立學校.除了以上的共同點外,他們最初都是由宗教機構主導或協助成立,當時的目標基本是為了神學研究的目的創立的,其後隨著美國經濟的成長,與社會教育的需要,而逐漸的成長成包括宗教及其他學科的綜合研究型大學,同時也是新英格蘭地區子弟接受高等教育的處所.所以它們並非從成立之初就是以成為培養精英份子為宗旨的目標前進,便不可能在當時便採取單純依靠學生智識能力作為錄取標準的方式.且因為學校資金的主要來源是新英格蘭當地的貴族或上流社會的投資或捐贈,所以當時的錄取原則是以學校能夠吸引當地上流社會或貴族子弟為首選,因為等這些貴族畢業生未來出社會後事業有成或是繼承家業時,便能回饋給學校更多的資金,如此學校便能壯大.

         當然如果直接宣告歡迎貴族,富豪,上流社會的子弟入學,未免也太粗俗無文,同時也很難成為一所被人看重的大學,比較好的方式是為這些既定的對象設立一個能包容他們的定義標準,這個標準至少在外人看來是必須符合常理,又帶有正面意義.於是乎那種基於最初歐洲人祖先橫渡大西洋探尋新大陸開拓者美國先民精神就成了一種選拔的標桿,這些學校對外標榜招募的新生應該是身體強健,外表俊逸,一方面具備上流社會社交能力,儀態,個性開朗外向,一方面又在面對各種困難時保持頑強堅毅的殖民開拓者精神,最好擁有強大的體魄與運動能力.久而久之,這便形成了一種以新教徒盎格魯薩克遜白種男性形象的錄取標準.這便是所謂的WASP(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至於學業成績,在早期根本就不是列為參考的重要項目,與今日大不相同.這便是這本書要說的,書分成三部分,分別是1900~1933,1933~1965,1965~2005,以時間,更明白的說是以施行招生制度與標準改革的校長或招生辦公室負責人的上任為分野,當然,真正引發改革的背後原因其實是社會結構與需要的變遷,主事者不過順應潮流罷了.

         三所大學本來就只是地區性的學校,招收的學生自然是以新英格蘭地區的高中畢業生為主.基於前面所說的WASP與私校特性,所以三校的生源主要來自新英格蘭地區的私立學校,主要是寄宿制中學,這些中學的學費高昂,只有富裕人家或者貴族上流家庭的子弟能夠進入,直到鍍金時代開始,美國經濟開始了全面的發展,創造了一些真正由底層逐漸向上跳躍的中產階級後.他們也開始有能力將子弟送入大學.但是要送入這三個學校卻面臨了困難,主要是入校的考試科目中包括了在社會上普遍無人使用的希臘文或拉丁文,這些科目對於出身公立中學的一般學生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所以最初三校招生的變革主要便是源於社會結構的變遷,取消這些脫離社會運用的考試科目,讓一些新晉中產,新的權貴子弟有機會參加考試.但是這樣的變革,便產生了第一波衝擊,那就是新教主義與精英主義的分野,也就是本書所隱含想要討論的一個關鍵重點,所謂的"meritocracy".

         Meritocracy本書翻成賢能主義,也有被翻優績主義,信奉的是"能力+努力"是邁向成功的唯一信條.這群中產階級的小孩進入了三所大學之後,表現出了一種格格不入.大多出身公立學校的這批學生,都是經歷賢能主義磨練後的精華,他們的父兄也都是標準賢能主義的產物,可能是勤奮的小商販,或是某種因為智能成就成為新進高階的教職或公職人員,所以這批新來的錄取者便以勤奮與高能的智力的樣貌衝擊三所大學的舊生態,與傳統三大高校的來自私立貴族學校,寄宿制學校的學生表現出完全不一樣的風情,這些來自私校,寄宿制學校的貴族子弟其實並不重視課業,他們擅長與偏好各類的社交活動,並長期的從事於各種體育活動包括騎馬,美式足球,棒球,橄欖球,網球,賽跑,在這批傳統貴族子弟,與當時三大高校許多高層管理者的眼中那群新來的人是一群只能讀書,不好運動,或者只擅長演奏樂器,繪畫的娘娘腔,弱雞,是一群沒有文化不善社交的暴發戶子弟,不懂得上流的禮節,習慣,思維,態度,是完全不符合WASP精神要求的一群心理陰險黑暗的小人物,更是一群奇怪的異教徒.

         1990年代有一部電影"校園風雲"(school ties).當時我看的時候一直不太理解都已經二戰之後了,為什麼一所美國的寄宿學校中還有那麼深的排猶主義,逼得裡頭有猶太血統的人都得隱藏自己的身份秘密.是的,從1900年世紀交換之際開始的招生變革中,我們可以想像是怎樣的成分的學生會率先打破貴族藩籬進入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那自然是以中歐,東歐移民過來的猶太人子弟為主,猶太人擅長做生意,所以新經濟下能夠首先脫貧致富,加上重視教育,猶太子弟又願意努力勤奮將心力置於課業,正是所謂的"meritocracy"的極致表現.但是猶太教徒與那批WASP可以說是原本就是不易相融,加上大多數人猶太人身材矮小,來自東歐,與那些自認高大毅朗的北歐盎格魯薩克遜子弟完全不同,又被認為經常不擅運動,不喜社交,他們的進入根本就是衝擊了這三所大學原先的主要構成元素,是以這批新來的先鋒,固然能以智識能力贏得錄取,卻始終是以一種被歧視,忽略的態度,軟性的拘禁排斥在這三大高校的主流社會之外,許多能夠發揮社交功能的社團,或者學生組織都明裡暗裡的展開排斥猶太學生的加入,這使得原先就被認為不擅社交,運動的猶太裔學生更不容易融入學校主流社交團體,或有加入校隊的可能,然後因為這些組織中沒有猶太人,恰好又反證WASP對於猶太人的先天偏見是對的,形成了一種往復的偏見遞迴,校園中的分化歧視是明顯的.

         於是當越來來越多以通過智識考試或標準的人進入哈佛,耶魯,普林斯頓後,原先的校園平靜就被打破了,一方面是錄取的猶太人越來越多,這造成了WASP的危機感與排斥感,他們開始質疑單純的依靠智力學識吸收的學生並不符合學校的設立目標,他們提出學校要培養的是未來有機會能成為在美國政治與經濟上成為主要領導者的可能人物,而不是培養在各種科目上能為專精學者的人物,他們開始對於智識成為主要吸收學生標準的趨勢提出質疑.另一方面猶太子弟或中產子弟的大幅錄取也同時產生了一些影響,一方面過去三大高校的主要生源是來自於新英格蘭地區的寄宿制私立學校,如今包括當地的公立高中畢業生,美國中西部地區學業優秀的學生也開始大量的申請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這種發展的一個結果便是替代性的產生,那些寄宿學校,預科學校因為畢業生進入三大高校的名額較過去減少,公立高中畢業生替代了這些名額,使得原先就是WASP教育鏈上一環的寄宿制私校也開始抱怨三大高校的政策改變有誤,於是乎,便有了過去WASP校友們對於智識考試成為入校標準的反彈,開始加入了所謂的面試考生的環節.面試的目的據稱是為了理解考生的態度,精神,思想,除此之外,也加入了校友訪視的環節,三大高校派出畢業校友去訪察探視推薦可能的高中畢業生,但是實際上不論面試,或是訪視都是一種對於傳統WASP標準追尋的回歸校正.因為關於面試與受訪者的出生,身高,面容,家庭成員,這些無關於智識,卻與出身血緣相關的訊息才是這些額外考核步驟真正的目標,目的就是為了維持,或說強調三大高校的WASP的正確性能夠依舊維持不變.另一個更現實的理由是,因為新加入來自於考核智識能力的學生比例越來越多,就排擠了原先分配給那些符合WASP的學生名額,自然也就減少了對於這樣學生的錄取,加上他們確實在智識分數的表現上往往居於班級的尾端,使得三大學校的教師與管理高層也產生的對於招生標準認定的衝突,教師當然喜歡高智識高分數的學生,但管理高層首先看重的是未來學校資金的潛在來源,這是WASP能夠提供較多保證的,因此開始形成了一種錄取的校友迴路,原先的WASP透過校友的訪談搜尋找到更多校友的子弟來入學,給予他們一定比例的錄取名額,此時如果子弟的家族能有曾經或額外的對於學校資金的捐贈,都能提高該生在面試錄取上的考量,透過這種方式的轉變,使得原先WASP換上了另一種樣貌出現在錄取的標準上.

         另一個產生WASP校正回歸的因素是經濟,這三所大學逐漸地成為美國的頂尖大學的模板,但他們都是私校,學費並不是人人都負擔得起,據估計美國通常只有收入前10%的家庭有能力負擔這樣的學費,越來越多新的中產階級子弟往往需要靠獎學金才能入校,於是當1930年代發生經濟蕭條時,WASP的校正回歸就越發得利,因為只有那些原先在政治經濟地位較高的WASP子弟能夠不靠獎學金入學,於是乎三大高校的傳統勢力便順勢於招募條件上多錄取了能夠不需要獎學金或其他財務補助的學生名額,這自然使得具有校友身份,或資金捐贈者等的子弟成為了錄取上的贏家,畢竟學校的財務也受到了大蕭條的影響,不可能顧及所有人,因此原先基於排猶主義下的限制單憑智識入學的門檻慢慢的產生了效果,猶太學生,與其他中產階級,或更低階家庭的子弟在錄取的名額上始終只能在一個低比例的狀態下.

        再次衝擊這種WASP獨佔狀態的情況則是二戰的結束,與SAT(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 )美國大學入學學術評估測試的廣泛使用,因為開始有了更標準化全美一致的考核成績的標準.首先是有大批的退伍軍人利用了當時美國政府施行的新政策與補助進入了大學校園,自然不乏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這些人雖然未必全是一般民眾,但有相當比例的中下階級子弟開始進入智識殿堂.而發揚這股新興勢力的則是民權運動的興起,其次是越戰的發生,民權運動喚醒了人們對於三大高校的黑人學生人數,與比例,遠遠的低於黑人佔美國人口的比例,而若要從比例上看,另一個明顯差異的便是性別比例,WASP中隱含而沒有被突出的歧視差異便是性別,因為即使出身WASP,女性的錄取人數也是低得離譜,但是透過SAT的考核衡量,不論是黑人或是女性,都會有一定數量的人超越那些被錄取為三大高校的學生,然後又找不到能夠解釋高分不取,低分反而錄取的現象,這就使得依託面試與校友評鑑的制度可能引出的弊端或偏袒特定族群問題被放上了檯面,於是乎針對這兩個族群錄取議題的討論便開始提升了黑人與女性在三大高校的人數,而要論這種因為民權運動所誘發對於meritocracy討論的另一個高潮關鍵,便是亞裔人口的錄取率問題.

        一方面亞裔學生引發的問題與黑人不同,黑人學生往往SAT弱於平均,因此即使基於對抗WASP的影響,錄取SAT能達高分與GPA優秀的黑人學生,實際能夠錄取的人數與比例提升依舊有限,而亞裔學生的問題則剛好不同,普遍的SAT大幅優於WASP,但是錄取人數與比例也遠低於該有的佔比,於是乎招生辦公室與負責人又開始將他們過去抵制猶太人的說詞拿出來使用,說亞裔學生的社交,課外活動,性格方面的評分遠低於其他錄取的族群,但我們由猶太學生過往的遭遇知道這已經是一種固化觀念的說詞,實際上根本不是如此,目的依舊是保障WASP的錄取名額不受其他族群增額的排斥,於是乎在1970年代開始關於女性,黑人,亞裔等身份區別的錄取人數開始大增,表面上看來似乎是歸於民權主義而帶來了關於身份識別勢微的平等,使得哈佛,耶魯,普林斯頓三大高校越來越發的走向meritocracy,即以智識為錄取主體的菁英學校.但實際上透過訪談,面試,考究身家,捐贈的校友影響與WASP的價值觀念早已深入學校構建的肌理,只是隱藏起來成了不能言說的一種有較高錄取可能的重要暗標準.

         這種新型的融合標準產生了兩種效果,一是造假與賄絡,一是引發對於meritocracy觀念的質疑.我們知道要在SAT造假似乎不太可能,但是要在其他面向上,如學生的課外活動參與紀錄,曾經的經歷上造假則不難,二是賄賂招收考核的人員或是校友,透過這兩種方式與亞裔擅長的學校成績便能提高錄取這三所大學的機率,第二個引發的問題便是關於meritocracy的討論,比較深層的討論是關於這種賢能主義的風行,一方面是人們厭惡了受到血統繼承的貴族主義的迫害,二方面在於它確實激勵了許多人突破舊有的階級價格夠謀取到了更高的幸福與成功,但是質疑者也會提出同樣的批判,認為賢能主義不過是換了殼的血統貴族主義,因為一個好的賢能主義的概念基本上應該是每一個世代都是一個新的開始,重新憑藉著個人的能力與努力創造屬於自己的成功與幸福,但是現在的賢能主義往往是第一代拼命,頂多經歷兩代便能成為新的貴族體系,變成了僵固繼承無法推倒的新貴族,這是質疑賢能主義效果有限性的開始,另一個對於賢能主義的討論在於它有階級性,那些所謂的智識成績依舊是有一個基本的生活水準狀態下才能利於謀取,也就是說所謂的能力+努力也受制於個人所處的環境條件,賢能主義對於處在底層的人士沒有太多用處,努力後若看不到希望,將會引發民粹主義,而會引起這樣討論的,往往是來自於所謂的均等平等主義主張者.也就是他們基本上反對機會的平等這樣的概念,而主張要兼顧條件的平等,而這就與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何者為優的討論掛上了關係,這是關於賢能主義較深入的討論.

         雖說哈佛,耶魯普林斯頓這三所高校代表了今日世界菁英學生的標準,能錄取其中者必然有所本,但實際上它們也曾經過一段極其怪異招募學生的時代,可能只是因為身高較矮,面容較醜,或是因為你是猶太人就不被錄取,看長相,也看血統,還依據以上這些怪異條件後來發展出性格,社交,精神,運動等沒有客觀衡量方式的按標準來作為抉擇學生的標準,對我來說,因為他們都是私校,所以設立自己的標準與主張自己擇生的選擇權都是合理的,因此即使諷刺校友花錢捐贈幫子弟買入學資格,個人也不太去質疑,因為他是私校,沒有什麼公共利益衝突問題,但是如果想把那套錄取人的標準拿到國家出資的公立大學上使用,個人就認為期期不可,可能會引發藉權謀私的可能,那些國立大學中的在職專班已經證明了這樣的現象,而賢能主義強調培養的是各科學術上的領導者與研究者而非單純只看重在政治與經濟上的成功者的立場,應該是比較合適於公立學校的,但私立學校就不要去追尋這樣的規范了,畢竟私有資金捐贈才是它長期維持的基本因素.賢能主義單看成績取士的方式雖然未必利於底層,但與綜合血統,性格,課外活動等全面發展條件評估的模式相比,底層人士在賢能智識下還有一條出路的可能,但在後者的模式上可以說幾無可能出線出頭,至於平等主義的問題是,終究錄取人數有限,你要低標高就也就意味著被犧牲的中高標者可能也會發動反抗的革命,如此一來便可能引發取消精英大學存在的討論,或者乾脆普設大學讓大家都一樣都有大學可唸,而後者,在我國用了20年的時間證明了它的錯誤性,最終仍要取消多設的大學,然後反而證明了只有精英大學的畢業生可能有出路,這是一種相當諷刺的結果.錄取基於條件平等主義不過是廣泛社會主義討論下的一種延伸問題,依舊擺脫不了資源的有限性這項大限制,這是一個多世紀人類社會紛爭的大問哉.以上.


2024年3月22日 星期五

請說「國語」:看語言的瀕危與復興,如何左右身分認同、文化與強權的「統一」敘事

 

請說「國語」:看語言的瀕危與復興,如何左右身分認同、文化與強權的「統一」敘事(Speak Not:  Empire, Identity and the Politics of Language, James Griffiths)

        這是一本書寫幾種瀕危語言(Endangered Language)故事的書籍,寫它們陷入瀕危困境的成因,背景,與當下發展狀態,藉此喚醒人們對瀕危語言的重視.書講述了五個陷入瀕危的語言的相關故事,分別是威爾斯語,夏威夷語,廣東話,南非人語系,猶太人語系.這裡頭除了威爾斯語及夏威夷語是單一的地方語言外,另外三種則是用來意指包含著多種地方語言的代名詞,藉由舉例其中的一種語言如阿非利卡語,意第緒語的瀕危經歷作為代表來描述其他地位類似的地方語言所面臨的困境.書以威爾斯語,夏威夷語,廣東話三者的故事為主線.但是真引起我深思的反而是兩個從作為補充的副線阿非利卡語,與意第緒語而來.

        為什麼會如此呢?從文本的敘事中發現阿非利卡語與意第緒語都屬於雜交語言,它們皆不屬於來自於某種具備一致性集體的原發語系,其中阿非利卡語由前期殖民者語系荷語與被殖民地南非當地部落語系雜交形成,而意第緒語則是在中歐離散的猶太人融合了希伯來語與老德語系所形成.但是因為種種因素,這兩者目前皆淪為瀕危語言.未讀本書前,我約略知道意第緒語是一種廣為流傳在中歐東歐俄羅斯等地的一種猶太人私下使用的語言,但何以猶太人復國以色列後,這個語言反而沒落被希伯來語給壓制,原因竟是恥辱,我由此開始思考在使用語言上,一個人究竟由多少自由權利?答案是基本沒有個人自由選擇權,所以我的心得可能完全背離這本書想傳達的主旨出發的.

         表面上看,一個人似乎可以自由的選擇他要使用什麼語言,可能不管讀不讀本書,所有人都是這樣的被教導與認識.但是真的深入想一下,即使由從個人出生開始而生必學必說的母語概念都已經不是自由意志的權利展現,而是一種人類社會溝通與生物繁衍上的強迫性的必然,起碼在以父母為基本範圍內,一個人的語言使用至少是必須受制於此,為什麼?因為語言本來是人類創造用來與他人溝通的工具或方式,相當於動物的肢體與叫聲,所以它一定是至少涉及兩個人,是必須至少兩個人對某符號有同一解釋認知的東西.想要有絕對的個人自由選擇權利當然可以,但是如果你要用的語言只有你一個人想用,,很可能一個人會完全沒有溝通的對象,陷入自言自語,那個語言自然也就失去了溝通的意義.這就代表語言天生就有著集體性,不是單純的個人權利,而有集體性,就有權力問題,就是政治問題,政治上認定布包石頭,石頭敲剪刀,諸多規則還是需要預先決定的,但誰來決定?不是比人頭,就是比拳頭.對個體來說,語言僅涉個人權利選擇極小的部分,因為必須受制遷就集體,從集體來說,語言就是政治,沒有集體遷就個體來訂規則的可能,否則將沒完沒了,最多只能包容個體在私下不撼動集體的狀況下玩一些私人場域的規則制定而已,類似的還有教育,文化,只是後兩者無涉與他人溝通,個人自我選擇權利的成分就能大得多,但依然是不能被視為可能撼動集體,否則災禍必至.

         會有如此結果的一個很重要因素在於現代民族國家的出現.想像的共同體看起來是個浪漫作用的結果,但實際上它掩蓋了許多民族國家建構本質上的殘酷性,一國一民族一語言.要達齊一便須消滅異者,讓說50種不同語言的人們組成一個想像的共同體?讀者自己想像一下便知道這幾乎不可能實踐,溝通成本不說,光是表達政令就極為困難吧,所以現代民族國家的深層建構本質就是消滅少數,或同化他們,再不濟也要壓制弱化他們,令其不能威脅想像共同體的凝聚性,與暴力性,與單一性.所以本書作者單純地看到了一些瀕危語言的狀態,想談涉及的人們如何的復興,與恢復該語言的使用人數與使用區域,但是他沒有意識到或故意忽略,當他討論語言的使用會涉身份認同這樣的命題時,最終必然會導向道''自治","地方分化",甚至是"少數族裔區域獨立"的議題,而這造就有挑戰現代民族國家單一民族想像的可能,甚至從統治者的眼光來看,這種自治議題增長長期持續下去,也許可能會出現歪樓而威脅到民族國家構建的基本框架,統治者斷不可能坐視其放大而不予理會.中國打壓廣東話,藏語系,新疆語系是如此思維,同樣的,英格蘭對於威爾斯語的壓制,美國對於夏威夷語的漠視都是來自於同一原由,只不過因為威爾斯語,夏威夷語已幾近消亡,不得已才從復振的角度讓其能恢復生機,這是因為太弱已經威脅不到共同體凝聚主體下的新發展,且此刻這種由官方帶動的少數語復振有助於少數語言的使用者對於共同體認同感的提升.而廣東話顯然還不是瀕危語言,只是在中國國家民族意識強烈的大旗下,作為最大一支的地方語言擁有的威脅性自然會讓那些統治者恐懼.同樣的藏語系也是經過了內部自我長久的競爭,壓制,消滅了藏區其它的更少人使用的藏區地方語系後留存後才成為所謂的"藏語",也就是說藏語的本質就是政治集體壓制消滅少數後後所形成的"藏區國語",它如何獨大成為藏語的過程,不難想像便是目前北京當局強制推動藏區普通話教育與普通話經濟的樣本,都是政治性,是集體中必然的強迫性重演而已.這就是我前面所寫的,語言就是政治,語言使用的選擇某種程度上便是政治表態,本身具備集體的強制性與暴力性.

         那麼問題來了,有沒有那種既由多語構成但鮮少觸及自治議題的國家?個人以為有些多官方語言國家如比利時,瑞士,新加坡,馬來西亞,這些國家有一些共通的特色,就是講相同語言的人往往集中成為一個區塊,分區明顯,其次,這些國家對民族意識的強調沒有其它強調單一''國語"的民族國家來的強烈,往往只是文化認同的虛體化想像共同的結合,因此也少了壓制異體常見的過度集體性表現,這樣的發展或許比起那些強調主,次觀念的國家在某些面向上更健康一些,少了許多莫名其妙的集體病徵,但問題是這些鬆散柔性的共同體想像會是那些喜歡強調剛性民族性統治的政治人物想要的嗎?但想要談語言的復振卻忽略它潛藏的政治性如果不是想得簡單,便可能是另有他意,不說是政治,說也是政治,

         以上的思維是來自於意第緒語興衰過程的描述所感.猶太人亡國數千年,對於猶太人究竟是血緣,文化,還是宗教想像的共同體存在許多不同認知的看法,要不要猶太人復國其實也未必是多數人的主張共識.在本書中所舉出的猶太人語系的復興共有了三種走向,一個當前為大眾所知基於猶太復國主義概念為基礎所形成的以色列的官方用語希伯來語,一個是基於長期以來猶太人於滅國後基於相同的宗教信仰認知彼此而於歐洲的猶太人隔離區中所發展出來的意第緒語,還有一種是超脱此二者,眼見猶太人於歐洲動輒遭遇歧視對待,試圖消滅壓抑猶太性所創生的世界語,而世界語,意第緒語,希伯來語三種語言正好表現了三種不同的個人權利與集體性衝突下的思維與作為方式.世界語明顯的是將語言當成純粹的溝通工具,它刻意強調去背景化,此語言的背後並不承載任何攸關的民族文化,民族復興,沒有集體的想像的凝聚性,它就是兩個人間簡單的溝通工具,以它的目的"溝通"來說,一個能溝通全世界的語言,雖然是理想化,在民族國家觀念強大今天來說可以說是個烏托邦概念語言,想像能在個體語言選擇的自由上將世界語普及,這樣就沒有人的語言要被壓制,或者消滅,每一個小集體都能堅持它自己的語言,然後再以世界語與大集體溝通,這不失為是好想法,但是似乎難見容於強權政治的思維,但是想想若全球有一種共同的世界語,那會如何?!是否就能所有的語言,即便是最小眾最少人使用的地方語都有生存下去的可能?(即使這樣想未免有點天真,但世界語的極致目標不就是如此).而意第緒語走的是共同的宗教信仰的聯合,這是居住在以色列之外,特別是東歐,俄羅斯,烏克蘭等地不少猶太人自認的因素,猶太人是基於共同的信仰,而非基於共同的血緣或文化的集體,因為信仰中的共善性,共同的道德觀的聯合,意第緒語有著猶太人共通的信仰,承載類似遭隔離歧視經驗的情感融合,這是一種柔性的結合,是讓語言選擇去強制性,強制鄰近集體性,由個人的選擇來決定,彼此相隔雖遠,仍有基於相同信仰道德價值溝通的可能.至於希伯來語成為以色列的官方語言就是標準的現代民族國家,一國一民族一語言的展現,展現剛性的民族意識,同時也展現出剛性集體中必然的暴力性.希伯來語的發展歷程,便是所有主要國家''國語"的形成歷程.同樣的其它已經消逝衰弱,或正在瀕危的小地方語言曾經或現在的經歷與本書所述的夏威夷語,威爾斯語,廣東話,藏語,新疆語曾經的衰睡經歷也應該是差不多的,只是它們沒有被列為本書書寫的主題而已.

          書的本意是想強調認同,政治與語言使用的關係,描繪出瀕危語言的困境,某些瀕危語言的復振狀態,但其實語言使用地位的強弱主次都依賴於統治集團的感受與偏好,那些看似被打壓的語言使用者一但居於政治高位,有權力打壓他人時,行為也會變得跟當初打壓他們的人差不多,以色列官方打壓意第緒語,南非黑人政府打壓阿非利卡語差不多就是這種狀態的呈現.藏語是被普通話打壓的地方性語言,但同時它也是歷史上壓制替代其他藏地地方語言後成形的藏區"國語",只要多繞一層,大概就能看出這裡面有意思的角色變換了.以上.


2024年3月21日 星期四

斜門歪道: 現在哲學的驚世起源

 

斜門歪道: 近代哲學的驚世起源( Heretics! : The Wondrous Beginnings of Modern Philosophy, Steven Nadler & Ben Nadler)

       書名"Heretics",就是異端的意思.同為"不馴的異端"作者Steven Nadler的作品,另加入插畫家Ben Nadler."不馴的異端"中以斯賓諾沙做為主角述其生平,這本書則是對十七世紀中包括笛卡爾,洛克,斯賓諾沙,洛克,布魯諾,伽利略.萊布尼茲,帕斯卡,牛頓,伏爾泰等一眾哲學家或理性主義者的生平與思想做簡潔的介紹.書的另一個特點是,它是以圖畫書,漫畫的表達方式取代了使用大量文字來呈現.

       從當下的觀點,十七世紀被人們稱為啟蒙時代,理性主義時代.啟蒙時代不同於過往以天主教神學權威制約知識與教條的中世紀,因為那個時期出現了許多相信理性並敢於求知的人物,這些人物認為知識的理性發展可以改進人類生活.他們相信世上存在一種能建立在理性基礎上的普世原則,能對過去傳統的社會習俗和政治體制加以檢驗並改進,進而創造出新的觀念,以其下所構建的世界,似乎那個年代中,是時代氛圍引領創造出這些人物的,大家一湧而上朝找尋真理之路進發,但是真正的十七世紀可不是這樣的,因為打破或挑戰傳統,可不是一帆風順的事業,它涉及直接挑戰當時的權威,與權威所構建的權力,觀點,自然不可能不引起權威取締,主要是教會的力量,指斥這些新觀點的主張者為異端.

        布魯諾捍衛日心說引發了羅馬宗教裁判所的不滿,被活活燒死在火刑柱上,便展現出了那個年代異端可能的下場.但對部分人來說,布魯諾的結局也許只是一個偶然,未必能令人有它想,但隨後年輕的伽利略經由觀察與實驗發現哥白尼和布魯諾無誤,地球就是一顆繞著太陽轉的行星,雖然他小心翼翼,但根本性的原則被挑戰令教宗惱羞成怒,加上用詞不當,使得教宗與教會以為伽利略為哥白尼的地動說辦護.這使得原先教宗資助進行科學實驗的伽利略被叫喚到羅馬審訊,隨後並被監禁,他的著作也遭到列為禁書的下場,但是從教宗金援科研可以看出其實教會未必是絕對古板不思變動的,但它畢竟是個由不同人組成的機構,從電影''教宗的承繼"裡也能看到這一點..

        相比之下笛卡爾就聰明多了,或說投機多了.笛卡兒透過研究也支持哥白尼的主張,甚至跑去阿姆斯特丹對伽利略表示日心說沒錯,他思想走得更遠,站到了亞里斯多德的對立面,主張二元論.笛卡兒認為人可以使用數學或理性的方法來進行哲學思考,他相信理性比感覺更可靠,認為數學,物理定律等知識都是透通過理性思考得知的,是無法通過感官認識的,這恰好與西方世界長期以來所尊崇的亞里斯多德所主張的一切思想來源於感覺的觀念大相徑庭,所謂的"我思故我在"清晰地表明了二元論觀點,我是一個思考的主體和我的身體不同,即使沒有身體,思想依然可以存在,而靈魂與肉體混在一起,是真正的統一體.因為相信理性,自然與當時的神權主張有所扞格,但是笛卡爾聰明之處在於他一方面主張自神然論,甚至無神論,但卻經常宣稱自己時虔信的天主教教徒,這使得他避開了可能如布魯諾,斯賓諾莎等人所遭受箝制對待.但也有人對於笛卡爾此舉表示不認同,那就是數學家帕斯卡,帕斯卡雖是一名數學家,但是關於哲學,宗教思想亦有研讀,相對於其他啟蒙時代的人物,帕斯卡在其中算是真正的宗教虔誠信者,他認為在無限的上帝面前,人們的偉大之處僅僅在於能夠體認到自身的渺小和卑微,一如他的著作"人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就只有如此而已,其間充滿著對人性的悲觀主義,也在另一個層面上表明帕斯卡對信仰的無限依賴,所以帕斯卡對於笛卡爾的兩種面孔其實深深不以為然,覺得他就是一名投機兩面人.

         斯賓諾莎也算是二元論的反對者.他認為上帝或自然是同一回事,一個無限的必然存在的實體.又表示聖經跟文學作品一樣都是故事,但這樣的論點在當時封閉的神權社會裡真算上是大逆不道,所以他被先逐出猶太教會,後來出版的書籍又被羅馬教會列為禁書.他認為自由意志並不存在,因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幸福與否取決於運氣的好壞,神無能力預言,更不可能展現神蹟,預言與神蹟都與自然相違背,這幾乎是推翻了聖經文本的意義.由這些簡化的主張可以看出,這不但不見容於當時的教會觀點,也與笛卡爾的二元輪相悖,不過這種異端的主張也沒能說服微積分的發明者之一萊布尼茲,精通數學的他應該是理性主義者吧!.在與斯賓諾莎長談之後,他依舊對同一論有所懷疑,並不完全同意斯賓諾莎, 斯賓諾莎認為實體只有一個,萊布尼茲對此不敢苟同,萊布尼茲認為實體是多數的,甚至應該是無限的,他認為宇宙間是可能存在多個世界,我們所處的世界可能只是眾多世界裡最好的一個(令人想到薛丁格的貓),既然世界有多個多種可能,那麼所謂的知識是不是也可能不會是唯一的?一個世界有一種絕對知識,那多重世界自然沒有固定的絕對知識?但這樣多重世界觀,多重知識觀認識論竟然沒有被教會追殺?這就要看他在這多重世界可能後面所衍生出的說法觀點了,"我們是不是不可能有一種不僅僅是可能,而是必然的知識呢?我們可以在甚麼意義下說有關世界的知識是真的,確定的呢?".萊布尼茲將此歸功於一神,世界的創造者,神在創造之前沒有已成的材料,沒有既成的有限處境,神是單憑其至善而創造這一個世界的,因此世界的確定性知識不可能是世界之內的動因,而是超越的形上因.

        萊布尼茲稱這個世界存在上必要設定的形上因為神,所以世界的生成運作全賴於形上因,這不但與他的信仰相契合,也符合當時神權架構下的官方觀點,神催動了一切,自然是不會惹來麻煩.這一個世界之所以是如此就是因為這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世界,是至善的可能世界.因此必須理解神的至善意志,朝這一個方向邁進,可以基於過去籌劃自己的未來,這是人類分享的神性,道德的可能性.人可以透過開放可能性了解這個神創造的世界,而了解如何成為一個道德的人.由此可見萊布尼茲的思想其中多少同時包容了亞里斯多德以降單憑感官的經院哲學,與強調觀察經驗實證的物理學,數學等事物有所區別,兩種主張同時在一人身上展現,這是他與以上幾位略顯不同之處,他沒有陷入純信仰與純理性二者必然分野,敵對那樣執念裡.

         這本書試圖以圖畫書,漫畫的形式來表達十七世紀理性主義者,或幾位異端生平與思維方式一般都會受讚揚或推廣,但我個人其實對於這種做法長期以來都有疑問,難道那些常人很難讀懂的東西用漫畫表示就能讓常人讀懂嗎?還是只是用來作為記憶,強調歸類記憶知識上很好用,但作為啟發思考與興趣其實並沒有太多作用?畢竟補習班那些以活潑形式或幾近演出的方式來教物理,數學的大有人在,似乎學得好跟學不好的還是差不多比例,也差不多是同樣的人.我以為許多時候漫畫表現知識的應用頂多就是為了方便記憶與書籍銷售量的面向,個人以為思考面向的考驗未必一定要讀原典,但是需要的是能夠以簡單直白表達的方式,甚至是口語化轉意的普通白話作品,但這才是真正困難的,因為本身能讀通原典又具備能以最直白口語或簡單白痴化描述能力的作者其實比想像中來的少,,甚至根本很難看到,所以哲學性的書籍經常被人認為是不講人話,更以為靠圖畫或漫畫就能釐清它,這恐怕是誤解了.以上.


2024年3月17日 星期日

不馴的異端:以一本憤怒之書引發歐洲大地震,斯賓諾莎與人類思想自由的起源

 

不馴的異端:以一本憤怒之書引發歐洲大地震,斯賓諾莎與人類思想自由的起源( A Book Forged in Hell: Spinoza’s Scandalous Treatise and the Birth of the Secular Age,Steven Nadler)

        "不馴的異端"一如副標題所說,它寫的是關於斯賓諾莎此人的思想與生平大略.文本以斯賓諾莎的著作''神學政治論","倫理學","政治論"為基礎來敘述他的主張."神學政治論"在1674年被荷蘭列為禁書,而上述三本書與斯賓諾莎的書信集更在1679年被天主教會列在"禁書索引"中,斯賓諾莎於1677年過世,年僅44歲.

        雖然說斯賓諾莎所處的時代在現在被稱為理性主義萌發的時代,荷蘭又是當世數一數二的自由主義國度,但其實斯賓諾莎面對的真實環境與現代眼光預設的當時情景是有很大差異的.前文所寫的"禁書索引"是這本書翻譯上的用語,查維基百科,上面稱此是用羅馬教會"禁書目錄"這個詞,根據維基所述,禁書目錄上是被羅馬教廷列為異端,或是內容有害天主教信仰或道德的書籍,所以從天主教當時的觀點來看,斯賓諾莎作品的內容就是犯了他們的忌諱,書被列為異端,那麼人呢?.根據本書所描繪斯賓諾莎的生平,我們大體上能體會出一個處於嚴峻與寬鬆時代間隙夾縫中生存的思想者日常,斯賓諾莎的家族原先就是為了逃避西班牙強迫猶太人信仰天主教而移居到荷蘭的,儘管如此,斯賓諾莎本人對於猶太教也沒有太多虔誠的信仰,1656年阿姆斯特丹的猶太教會向當年23歲的斯賓諾莎發出譴責令,指控他為異教徒並逐出猶太教會,因此這人也成了異端,而這是猶太教會的觀點.

        人與書分別犯了天主教,猶太教的忌諱.那這是一個白目的人嗎? "神權政治論"雖然在1674年被荷蘭查禁,但其實從1670年開始便已經被荷蘭議會與政府監管,限制它的出版,其後書商就想了個便宜之計,將"神學政治論"與另外一本書合併在一起,然後以偽裝成另一本書的方式偷偷印刷販售,這才讓它多賣了幾年."神學政治論"打從一開始就是一本拉丁文的作品,這是因為斯賓諾莎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主張想法作品於當時的環境中可能會遭遇到某些批評,阻隢,而且這些阻擾未必是智識上的反對,更多的來自於政治力上的干擾,查禁,所以他使用了一個非官方常用文字書寫期能避開注目.這種預見的作法未必是斯賓諾莎有遠見,恐怕只是恐懼的結果.可能深受當時處於正在萌芽成長的理性主義感染的其他哲人們所面臨的共同艱困環境,目睹他人不幸遭遇後的一種自發的避禍行為.是當時因為主張不見容於教會,有性命之憂的人們不得不然的小心謹慎而已,被燒死的布魯諾,被監禁的伽利略,異端遭吊死,或遭焚火刑柱時有所聞,但一個懂得自我保護,因自認不擅於經商放棄了繼承自家的事業,追求的是智識上的前進,除了書寫思考外,世俗生活是以磨鏡片維生如此簡單的人.何以教會卻認為他是異端?!,實際上他並不反對信仰,更沒有直言抵觸或反對教義,原因只能從可能他對智識主張恰好不能與教會的主張相容.

        所謂的理性主義時代,就是有許多人開始思考一些有別於傳統以神學為基礎所構建的自然觀,世界觀,宇宙觀的時代.這些人思考的方式,價值衡量方式或者在今日得到讚賞,但是新的觀點會涉及與影響到舊有結構與結構下既得利益的權力時,自然會引發舊結構掌權者的反對,或取締."神學政治論"顧名思義是作者提出關於神學與政治的見解與觀點,斯賓諾莎於神學觀點的一個基礎,就是主張神與自然同力.這個說法用簡易的說法就是指大自然的一切現象就是神力的表現或創造,大自然是怎樣的,神力就是怎樣的,大自然等於神對我這種無宗教信仰的人來看,也許沒有什麼,但是從與斯賓諾莎同時期的虔信者或是宗教宣傳管理者的角度來看,這就是了相當大的問題,因為它相當將神給去人格化,去神蹟化.人若等同於自然,那麼神就失去了超自然的力量,這就使得宗教典籍中所述那些關於超自然的現象,比如分開紅海,或是突然生出吃不完的東西,物件的現象無法去解釋或說明,在教會的眼中斯賓諾莎所主張的神無情感,無智識,又無法超越自然,這是他們不可能接受的,它既破壞的神的預言力也摧毀了神的神蹟性.

         在"神學政治論"中斯賓諾莎藉由對預言的分析提出了一個重要的觀點,那就是知識事務應獨立於宗教事務之外,捍衛哲思自由不受政治和宗教領域的侵犯,因為他認為上帝根本沒有任何既定目的與情感,所以那些哲學與科學之思應該屬於順從於自然,也就是順從於上帝,所以符合自然之理的解釋,自然也就是上帝之力的展示.別看這種觀點依舊將神與上帝置於最高位階,在虔信傳統者的眼光這種說法就是辱神,降低了神的角色位階與作用,對信仰來說,斯賓諾莎認為人們只要遵循實踐自然之力所展現的善與各種美德,便是服從上帝的意志,便是虔誠的信徒,便算是信仰.他認為人不是因為恐懼果報,或是貪圖福報才去遵守那些所謂的上帝之言.雖然預言確實指出了一條救贖之路,但按照斯賓諾莎的看法,這條路將通往世間的美德,幸福和福祉.因此先知們的教誨具有重要價值,但是教誨的受眾主要是針對一般大眾,不像受過哲學教育的人,他們無法走上更為艱難的智慧之路,先知們運用更容易讓人理解的故事以及豐富多彩的敘述,幫助一般人至少在表面上遵守正義和善行的要求,所以斯賓諾莎認為先知作品的目的是讓大眾服從,讓人們遵守正確的道德行為,雖然故事的說明有利於講道,但卻不利於哲學思考,因為無條件的服從有違智識的探索,有利於哲學思考的可能會與教會所宣傳的東西抵觸.斯賓諾莎對於預言的分析,對聖經起源的描述,以及詳述聖經的正確詮釋方式,區別真實宗教和純粹遵守儀式之間的區別的說法,都在教會管理者的眼中顯出背逆性,且存在著一種可能削弱教會對人們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控制的隱藏力量,這是教會深感憂慮的,簡單說,斯賓諾莎的神學觀點就是教導人們去相信神能導引人們的範圍在於不能超越自然力量所導引的範圍,而這是當時的宗教統治與政治統治者都上不能接受的觀點,但斯賓諾莎主張的目的其實只是要讓信仰與哲思分手,兩者互相平行存在,初始目的並不是要去貶抑神學或者宗教信仰.在斯賓諾莎看來無論上帝的意願是什麼,都必須符合永恆的自然必然性真理.上帝的意願就像其智慧一般是無法改變的永恆自然真理."上帝理解事物時,所牽涉的是上帝完美本質所蘊含的必然性,這與上帝對事物產生意願的必然性是相同的".因為任何真實的事物只有在上帝的旨意下才是真實的,因此如果一件事違背自然法則,那麼它也會違背上帝的旨意,這也代表,如果上帝創造了一個超自然的奇蹟事件,那麼祂就會自相矛盾."如果有人認為上帝的某些行為能夠違背自然法則,那麼他同時也必須認為上帝的那些行為違背了祂的本質,沒有比這種看法更荒謬的事了",斯賓諾莎這種對於奇蹟事件的看法恐怕更是觸怒的教會的虔信者,他無意間消滅的教會看中的上帝的神蹟能力.

        之所以如的原因是在於斯賓諾莎看出了神權,教會及其組織對於當時統治力,統治權力上的影響.對於那些主張有別於傳統神權建構世界觀,宇宙觀的而投入科學研究,哲學思考的新興知識份子與文人來說,統治力對他們的迫害往往是從宗教異端卻從統治權下手的,所以許多理性主義者打從心底對於神權與政權合一的統治結構有疑問,與恐懼,斯賓諾莎嚮往與期待的政治是民主式而非威權專制式的,而荷蘭當時的政治環境正處在這樣的一種糾結的時刻.政教合一的統治型態或是統治者看重教會的重要性一直是當時歐洲社會的主流,由理性主義所帶來的政治思想改革思潮主張打破專制,民主,甚至主張自由思想,這直接牴觸到了政教合一的權力結構,而高於治權的隱形宗教力量更是對於新思潮有相當直接的敵意感受."神權政治論"中提到所有人都必須在所有事情上服從至高無上的主權權力,且該權力不受法律約束,所有公民把自己的全部自衛力量轉讓給主權機構時,都必須明確認可或默認的協議.這裡的主權機構就是指國家,個體公民不能為自己保留任何權利,因為若主權權力有這樣的限制,則會造成國家主權的分割.換句話說可能造成每位公民各自為政最終導致國家因內訌而解體.簽訂社會契約的各方必須"完全服從主權國家的意志,我們公民的責任是毫無例外地執行主權國家的所有命令,就算這些命令並不合理也必須執行,若為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的理智會服從這樣的命令",簡言之,斯賓諾莎是同意傳統基於原始自然權利保護觀點而形成的國家說法,也同意社會契約觀點.但他的敘述似乎極度威權,好似個人在國家內必須放棄一切權利,斯賓諾莎因此很敏銳地意識到這樣的指責,所以他又說"讓自己完全服從他人的命令和意志所涉及的危險,不該引起嚴重的擔憂",一旦主權機構變得專制又自私自利,它的效力就會無可避免的減低,因為公民會開始反抗權威,並收回他們最初賦予它的權力.斯賓諾莎認為公民在社會契約下僅僅是將權力授予主權機構,但仍然在國家中保留他們的自然權利.".所以一個規模夠大的民主議會,幾乎不可能一致同意只圖利一位或幾位立法者情感或自私願望的法律提案,反之,只有理性的法律才有可能通過議會的審議過程".他指出"民主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避免愚蠢的欲望,使人們盡可能保持在理性的範疇內,這樣他們就可以生活在和平與和諧之中.".在民主國家中主權機構的正當性始終取決於人民的利益,民主的主權機構只會制定那些以全體人民福祉為目標且以理性為依歸的法律.這便是斯賓諾莎關於政治主張的一種簡單縮影,而施行這樣的政治目標的前提便是廣泛的個體自由的主張為基礎,以及讓世俗權力接管宗教權力.

          斯賓諾莎對表達自由的論述基礎是公民有權依照自己的意願表達想法.無論是什麼樣的法律禁止了言論與其他表達方式,公民們都會繼續表達他們所相信的話,因為他們有能力如此,頂多就是改成私底下表達而已."讓所有的人都按照一定規矩說話,這根本不可能,反之,愈是剝奪表達自由,人們就會愈頑強反抗".壓制自由的結果就是怨恨,這會削弱人民以主權為基礎所建立的團結,在斯賓諾莎的觀點中,不寬容的法律最終將導致憤怒,報復和暴亂.而試圖執行這種法律更將導致對國家的巨大危險.斯賓諾莎也從效益主義的角度論述支持表達自由,他認為,表達自由對知識進步與創造力成長而言都是必要的條件,畢竟,如果沒有開放的思想市場,科學,哲學以及其他學科的發展就會受到抑制,從而在社會上造成科技,經濟甚至美學上的傷害,就這方面而言,斯賓諾莎認為只有那些擁有自由公正判斷能力的人才能在這些領域獲得成功.斯賓諾莎認為在運作良好的國家裡思想不應被定罪"對一個國家來說,還有什麼比高尚之人被當作惡棍放逐來得更不幸呢?就因為這些人的觀點與當局不一致且不想掩蓋事實,所以就必須遭受這樣的待遇?政府把高尚之人當作敵人處死,不是因為任何罪行或不當行為,而是因為他擁有獨立的思想.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事呢?".雖然斯賓諾莎對於主張煽動性言論的自由的某些限制,但是他立刻補充道所謂的煽動性言論是指那些" 立即具有廢除社會契約的效果,使每個人放棄應有的權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是指言論中暗示的行動,而非煽動本身,所以本書的作者稱斯賓諾莎對於自由的觀點可以說是寬容度超同時期的其他理性主義主張者.他以下這段話可為代表"一個國家最安全的做法,莫過於把虔誠和宗教僅僅看作是慈善和公正之心的展現.而主權機構的權威,無論是在宗教還是在世俗領域中,都應該只局限在人的行為上.換句話說,主權機構應該允許每個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我看這本書最大的感受雖然今日看來政教分離似乎是常態,但其實部分現代政治的發展型態吸收了中世紀宗教統治的精華,讓教條主義與蒙昧儀典成為核心,且一切宗教化的型態與展現完全的複製大約的狀態,那種政教合一讓思想齊一的宰制力與效力絲毫不亞於我所看到書籍所述斯賓諾莎所處的時代,只是現代政治的宗教性是潛藏在底層或核心,不能為外人一眼看穿或感受,而這是個有趣的當代現象.這本書集合了斯賓諾莎大多數書籍中重要的觀點,也融合與他同時期的其他理性主義者的主張,即他們之間的往來故事,與主張的異同處,算是一本了解斯賓諾莎觀點不錯的切入書籍,畢竟要直接去讀神學政治論或是倫理學是有困難的,畢竟太過嚴肅生硬便讓通俗的讀者望而生畏了.以上. 


忿恨的囚徒: 憤怒、敵意與暴力從何而來?

 

忿恨的囚徒:憤怒、敵意與暴力從何而來?(Prisoners of Hate: The Cognitive Basis of Anger, Hostility, and Violence, Aaron T. Beck )

        這是一本討論人們情緒中"hate"這件事的書籍.我對hate的理解就是恨,至於翻譯選擇以忿恨,忿怒,憤怒等名詞來表現意思差不多,但個人覺得這讓它有了指向性的隱含意思,好不好不知道,但肯定稍微縮窄了範疇.    

        Beck在這本書中探討了忿怒是怎樣形成又為何會失控的問題.他觀察到當群體被某種仇恨與忿怒包圍時所產生的暴力,衝突乃至發動戰爭等外顯現象,隨後探究其中的原因,找出誘發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情境因素,與環境狀態.隨後也發現這樣類似的情境,心理狀態的變化產生的暴力現象也出現在社會暴力事件,家庭暴力事件中,於是他便根據這樣的情境與暴力應對現象,找出其間的關聯與解決之道,試圖降低或減少,消彌這些暴力,他結合心理學中認知行為治療的理論經驗,給出了個人與集體減少衝突,暴力,仇恨的解決方法,

       今天的世界充斥著暴力,衝突與危險,從個人生活,職場到群體,組織的活動,從人際關係,親密關係到民族仇恨,國家戰爭,層出不窮.這一切都離不開人們被忿怒的情緒給調動,成了忿怒情緒的囚徒,無法自控降低忿怒與暴力的因果迴路.從Beck的角度,他認為這是人們內在溝通系統出了問題,內在溝通系統包括了一個人對自己與對他人的期望與要求受制於某種嚴格的期望與強迫規範,當自覺這些期待無法被滿足時,就會產生某種失望與沮喪的情緒.也就是說人們心理的特定信念模式會被ㄧ組特定情境激發,從而產生想法,這些公式化思維或信念構成一種特定脆弱,當相關情境被激發時,它會塑造人們對該情境的自動解釋,而信念賦予情境意義,然後在自動浮現的思維中表達出來,也就是說忿怒的來源在於當自身所擁有或建構出來的情境與信念遭到他人否認,抗拒,排斥,或是認為他人當下言行所表現的正是對自己情境框架的否定時,人們便會心生對抗此種外力的自我防禦機制.

       這種自我防禦機制的最初展現便是明顯的敵意,人們在特定遭遇中的感受,取決於受到此遭遇後的詮釋,也就是人們賦予它的意義,人們要是面對特定遭遇時所解讀出來的意義是"我有危險",那麼可能會感到焦慮,若是解讀為'我被冤望",可能會生氣,因此若不能正確的詮釋對面情狀時的意義,很可能就會被錯誤的情緒反應給綁架進而做出錯誤的行為回饋.那麼人們錯誤的詮釋情境的情形是如何產生的呢?

       人們傾向於認為他們自己,與自己所在團體或個人基本價值是容易受到傷害的.因為人有利己主義的傾向,容易產生脆弱的自我認知,總是要求他人應該服從自己的認知,加上有著原始的泛化和過度概括的錯誤思維方式.一般人對自我中心的認知僅僅是一個人包覆在自我當中,低估了它在解釋我們的經歷及保護和增進切身利益的重要作用.基因演化將這類的自利性偏差,貪婪,和自衛列為優先考量,這種自我的中心定位與定義不僅透過生理快樂和痛苦,也透過心理快樂和痛苦加強.因此當自我的定義被滿足,可以提高自尊,反之,則成了自尊的降低.而隨著初步自我意識的建立,個人會根據自我利益進行思考與計畫,但這種程序化導向可能被社交壓力凌駕,以符合群體的準則與規定,所以自尊類似一部測量器,迫使人們擴展資源和領域,並記錄對於領域的評估,當有價值的領域被擴展時,人們就感到快樂,反之,人們感到痛苦,當人們在實現目標與擴展領域受阻時,就可能採取防禦機制冒犯並攻擊傷害他們的人.

       此時人們的信念和訊息處理系統在確定感受和行為方面具有決定性作用.根據自己的價值觀,規則,信念來解釋或曲解他人訊號,因此當人們過度的依賴利己所強調的個人成功或國家優勢的重要性,就會落入心理陷阱,認為競爭對手,外部群體成員,或其他國家公民不如我們有價值,而從演化經驗中保留下來的處理訊息原始機制會影響我們判斷跟自己不同的人,認知偏誤也可能導致我們隨意地將行為與信仰與自己相衝突的任何人視為懷有惡意,敵意,隨著認知結構的收緊,我們自然會將他們當成是敵人,不管他原來是自己的朋友,親友,甚至配偶,或是其他國家,種族,其他政黨的人.這套心理機制的前行順序總是這樣的在引導人們的行為,從個體,家庭到社會,國與國之間的敵意與憤怒轉為暴力行為皆能看見這樣的傳導模式.

        當我們理解了忿怒轉為暴力的傳導是因為人們的認知問題和利己偏見而來,我們就必須走向改正信念認知與走向利他主義了.人性中有自我範圍外的另一面,那就是依戀,利他主義和合作.善用這另的一面,那麼我們機會放寬自我防禦機制的範圍與程度,如此便能在傳導機制誘發的初期降低它觸及的可能性,而要減低由忿怒轉為暴力行為的另一個方式條件可以配合使用心理干預措施,讓人們走出忿怒,阻斷暴力的前因.人們其實天生俱有利他的行為能力,這可以可以平衡或克服自我範疇所產生的敵意傾向.而們們也具有強大的理性思考能力,可以修正偏見和思維扭曲.

        人們的利他基因可以誘發和他人合作的可能,想要達成合作普遍需要需要同理心,同理心能讓人了解他人感受,它可以在人際互動時,把認同情緒從一個人悄悄傳遞給另一個人,運用同理心來幫助控制利己精神的過度氾濫誘發.所謂心理干預就是透過一些技巧,把不好的信念轉化為好的信念.當我們受到傷害時,我們的防禦機制會轉生為生氣,懷疑和不信任. 這時就容易讓人陷入產生'恨"的遞迴循環,此時若我們存在自我檢視和修正信念的緩衝機制,自然能夠擺脫人為忿恨囚禁,失去了成為自己主人的時刻那種不好的情境中.

        純粹就是寫一些內容大意的刪縮,書籍理念雖然不錯,但個人對於此書沒有很推.畢竟對沒有知覺到自身有嚴重自我意識偏誤,或是早就因為錯誤信念深陷仇恨牢籠的人來說,完全是沒用的,他們意識不到這點,解決的方式,應該是在書的開端看看能否增加一些個人自我檢測的量表,讓每一個人都有機會知道自己是否就正是忿恨的囚徒,或是是接近這種狀態,才有機會提供說服力給大眾是否要繼續讀下去,反之單純只是知道忿恨與暴力間的傳導關係,應該沒太多用處,看看也只會多感慨"忿恨的囚徒"居然成了一種普遍社會現象而已,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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