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教堂(cathedral, Raymond Carver)
"大教堂"是美國作家卡佛十二篇短篇小說取其間一篇名為書名的集子.
小說究竟該有什麼內容,以何種形式,或者作者應該是怎樣的背景,樣貌,意圖可能是閱讀者身上一種無形的限制,認知受限.限制了許多思考可能,這種限制經常是沒來由的自我想像,羈絆,束縛,在沒有外力協助下很難察覺.
曾經有位同事言談間不經意透露自己曾出過小說.架不住要求,被迫拿出來讓眾人聞香.我看到那幾本實物時,心中一股"原來如此"的意外心情陡然升起:"還真是小說".借來很快便看完了,故事也行,雖然似曾相識,還記得其中一本寫的是格格與大將軍的情愛.如此正常,為何初見卻有"原來如此"的意外?封面上作者名印的是同事名字的諧音筆名,帶有夢幻感,那類小說在老式書店會佔據一小面牆,過去街邊常見的租書店裡也是大宗常客,通常被歸類在叫什麼"羅曼史小說"中,我觀察過那類小說是以國高中小女孩,或是從事服務業的女性為大宗讀者,只是自己倒是從來沒有翻過,更別說買了,它應該算是離我生活與思考範圍很遠的東西,但確實是小說,只是我從未思及於此,'"原來如此"感便是這麼來的.
反過來看就更令人意外了.應該很少人認識或曾經去想像寫這類羅曼史小說的作者都是怎樣的人?當然,我就只知道這位同事,台北第一的女中,排名第一的大學應該連科系都是第一的校系畢業,換成現在用語就是所謂的學霸,推測那些應該是她大學期間的寫作成果,看來表現少女心與其讀者受眾是差不多,但是人,作品,作品的受眾讀者間的社會經歷與背景實際差異頗大,她的家庭與學經歷背景其實與街邊租書店的讀者可以說完全不一樣,但她滿足了她們暇時的幻想情境,
卡佛的小說雖也是虛構作品,卻與他的出身接近,寫的是底層普通人們的生活日常,按他自己的說,他剛開寫東西的時候期望值很低.因為生活上的種種壓力,他觀察到選擇當一個短篇小說家或一個詩人,基本就等於讓自己生活在陰影下,因為像他這樣阮囊羞澀的普通人有比寫小說和寫詩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先要掙錢養家,很早就成家生子的他承擔了較大的經濟來源壓力.明白這一點對他來說是很痛苦的,但他只能接受."要把牛奶和食物放在餐桌上,要交房租,要是非得做出選擇的話,我只能選擇放棄寫作."
對於"大教堂"這十二篇短諞小說中的那些人物和那些境遇來說,優雅或想像的浪漫可能不僅不合適,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不可能的.那些以經典模式展開的小說包含有衝突,解決,高潮,詭譎的情節或特殊的結構,但這些根本不是作者的生活與想像的界線中的事情,一如我對那些羅曼史小說."讓我留下不可磨滅印象的事物,是那些在我身邊的生活里目睹的事,是我在自己生活中目睹的事".在任何情況下,卡佛都無法設想自己以一種嘲諷貶低的姿態對待普通日常生活的題材,所以在這十二篇中出現的就是他認為的普通人過的生活,那些關於剪頭髮,挖耳屎,壞冰箱,銷售保健藥品,拖鞋,煙灰缸,玉米粥這類事物,是一個個失業,失戀,失婚,喪子,或是孤獨生活,乃至躺平放棄的尋常橋段,滿滿的匱乏感,一再破敗與不幸的連接,鎖住,封閉,形成了種無法逃脫的結界,或者就是逃避者自以為的烏托邦,這裡頭沒有希望,更不期待救贖,更多的安於困境自以為的自在與偶然的菀爾.
"保鮮"寫一個失業的男人,尤其能代表作者的意圖風格,31歲的男人突然失業了,申請失業福利金,每天看報尋找工作機會,但都沒下文,最後連求職版以外的新聞內容全看了,百般無聊,只好經常假裝看書,或整日開著電視機,喝著酒,躺在沙發上.一日妻子回家發現他睡在沙發上,她打開冰箱,卻發現裡頭的冰淇淋都融化了,所有的凍物也都化灘在水中,她只好稍作整理,準備將一些不能再保存的食品都先烹煮食用,兩人邊商量著要參加二手拍賣會去買一台冰箱替換,但男人嫌貴想先找個新的制冷劑替換,畢竟家裡什麼都缺,缺錢,男人缺份新工作,正這麼急急茫茫的談論間,女人將煮好的食物放到桌上,推開剛剛攤在桌上由冰箱整理出來的物品到一邊,卻發現桌上流滿了化凍的水,那水因此流過桌邊滴到地上又流到男人的腳邊.這種用壞冰箱中可能已經壞掉化凍的肉來表現那個男人陷入同樣的困境的比擬方式相當傳神,化凍的肉流出的水流向男人的腳,壞冰箱就是這個男主失業的家庭,男主便是那團肉,暗示不新鮮,不自然,無意識,無生命,勉強假裝能夠烹煮入口,無暇再考慮美味與否,能夠填飽肚子就解決了當前困境,那化凍男人還能求什麼工作呢?這裡頭有相當的畫面意識感,一方面暗示著快去工作的壓力,一方面是對於生命腐壞的無力,我以爲這篇相當程度寫出了普通人在生活上的普通問題便是大問題的索求意圖,不必然需要追求關於民族,政治,階級,還有什麼平等,自由的大廣深議題,小民生活中是沒有那些的,因為完全無暇顧及.這是卡佛的生活,是卡佛筆下人物的生活,也是多數人實際的生活,真實的困境.
"大教堂"也是如此這般.原先對盲人毫無所知所感的男主,最終居然在盲人的引導下要畫出盲人心中教堂的樣子,盲人對世間萬物形象本來就一無所知,全都是想像,而普通人們對於這種想像既一無所知,也不感興趣,這意味著人們對於他人心中所知,所經歷,所感受之事也是處於相同狀態,一片盲,這其實源於毫不關心,既然無所關係,又何必管他人閒事,繼讚幾生活裡都是一地雞毛,一言難盡,又怎麼有閒有心理解他人的難處,除非如主角般因為妻子的因緣才可能有機會主動畫下盲人描述才進一步體會他人的眼盲,與自身的心盲.,男主在盲人和教堂間的永恆隔絕中成為橋梁,這無意的舉動彷彿在可見與不可見,已知的局限與未知的無限間碰撞出離奇的靈感,令他覺得"無拘無束什麼東西也包裹不住我了",這明顯的近乎直白的寫出跳出生活局限的瞬間那如釋重負的輕盈感,其實他們都是一群在生活中失落的人,並不是什麼充滿遠大志向,或是力求上進的優秀人物,只是大多是路上擦肩而過也不會多看一眼的尋常人.
集子的最大特色是情境跳出紙上,讀者能自然感受那個主角就在身邊,他的心情也傳染給你,相對於我同事塑造的天邊少女夢,卡佛寫的就是眼前日常的淒涼與無奈,只是他並不將它深度苦難化,而以一種經歷過就算過去了態度去面對它,遺忘它,然後接著面臨下一次個異變,或是以一種鄉愿的心情留下經歷中一點點能感受到的愉悅的記憶點,它的特色也許就是人生殘酷,不要假掰,一切就那麼回事,生活就是過日子而已.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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