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29日 星期一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Nesnesitelná lehkost bytí,Milan Kundera)

     經過前個主題,有點疲乏.索性採用多本不同類的書同時並進的方式,但終究還是小說先看完.

     對我而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本有點尷尬的作品.手邊有"好讀"的英譯中本,與近期的法譯中本.我主要看前者,若對照看,能發現部分橋段,狀態,場景,人物情緒的描述是不相近的,個人無法分辨何者較好.其次.這是個敘中夾議的作品,既然有"議",作者的第一人稱是存在的,偏這第一人稱喜歡講哲學,說大道理,使得第三人稱敘事似乎只是為了怕讀者不明哲學道理而用的通俗化手法的錯覺,結果就是有點上帝視角,那尷尬是因為它與不成熟的文藝腔間的差別很微妙.不是說不能賣弄道理,但相信會有更好的技巧,手法才是.

      最先讓我起疑與好奇的,是整本小說中關於角色人物死亡或遭受痛苦的場景全是輕描淡寫的,無太多情緒性甚至一筆帶過,似乎並不重要,直到一條狗的死亡,作者花了相當的篇幅,與現在稱之為"生活儀式"的方式讓主角托馬斯與特麗莎來牠其道別,"靈魂何其重,生命何其輕?"的想法應該可由此處思得,但目的呢?其實這串起了小說想賣的兩個主要哲理,即"永恆回歸"與"Kitsch".

      其實呢米蘭.昆德拉就是要賣"永恆回歸"這個沉重的生命概念,他開篇第一句就是尼采了,但是沉重太苦了,以至於一般人很難領會,於是他反其道而行,用小說的故事告訴讀者,生命之"輕"是個甚麼東西,怎麼樣的狀態.當讀者看到生命之輕的樣貌,是那樣的隨意與無意義,就有機會思考生命的沉重了.而當讀者思及"永恆回歸"的重時,他才引入了永恆回歸的運作主角"Kitsch",這裡我使用原文"Kitsch"而不使用所有譯本的"媚俗"一詞,根據文本"Kitsch"的內涵是"個體認知與情感表達主動地或者不自覺地遵從外在的強大的秩序,以判斷這種體驗是否正當的,高尚的,合法的,被接納的,合乎時宜的,從而個體的認知體驗與情感表達變成了一件工具,一種矯揉造作的表演,一種討好和諂媚","Kitsch這個字源於上世紀中之德國.它描述不擇手段去討好大多數的心態和做法.既然想要討好,當然得確認大家喜歡聽甚麼.然後再把自己放到這個既定的模式思潮中."矯揉造作也好,討好也罷,目的都不是在單純的演出,目的就是"我","我的私人目的",這是世界所見所有稱頌博愛的潛台詞,為了"我",沒錯媚俗看來不怎麼令人欣賞,不怎麼合乎世人知道的價值標準,但它代表我對我存在的最大表現,儘管它存在這這樣那樣的私利目的,它就是人類存在必須不得不然的但又令人厭惡的東西,它就是那個作者所稱的神的"糞便",而"Kitsch"只是其中的一種而已.

     這個"永恆回歸"是尼采有名的哲學概念之一,大意是是說,這個世界上面所有已經發生過的事物,所有存在過的東西,它就算毀滅了,它還會重新回來一遍,因為他認為時間是無限的,而能量不滅卻有限,所以所有消失掉的東西都有可能會再現,逝去的事物,死去的人可能再活過來.過去歷史上發生過種種的場景,遭遇,行為,乃至大到戰爭等等,都會不斷地重演.既然人世間的事情都會重新往復發生,不斷的重複重複再重複,那人類的生活便如薛西佛般不斷的上推每日必會滾落的石頭.人生若是這個樣子的話,必然是無聊,空洞,沒有意義的,且只充滿著沉重.人就被迫永遠在某些事情上不斷的輪迴,呈現出一種虛無,毫無意義的人生樣貌.這樣子的推論下能夠想到的最虛無的生活便是犯過的錯,失敗的經歷一直不斷的重複,他只會使人陷入荒謬與痛苦.但"永恆回歸"的真正的意義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就在於你敢於承擔這個重複的考驗,不斷推回向下滾落的石頭,這個意義就在於你下了這麼一個決心,你有這個意志,勇氣敢於承擔這個非常沉重的事情,沉重會把你壓垮的,然而你敢站起來接受它,面對它,這就很了不起了.但是小說卻不這麼寫,它反其道而行,作者讓讀者看看人世間所有事情要若是只發生過一次的話,會是甚麼樣子?而重複往復又是甚麼樣子?人生要是只有一回,身上所遭遇過所有的經歷,都只發生過那麼一次,這樣的人生是散亂飄零無法凝聚的,無根基無依據,隨性發展,輕如鴻毛,而這個"輕"在作者看來,才是真正的沒有意義,沒有意義到幾乎讓人無法承受,這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這小說裡的男角托馬斯認為只活一次的人生幾乎不算是人生,是不算數的, 如果人生任何事情都只有一回,那麼我們怎麼去說這一回你做的決定,及其牽涉到的抉擇跟思考是正確的呢?跟尼采所講"永恆回歸"不斷反復的人生沒有意義不同,那種不斷輪迴,永恆回歸的人生讓人沉重得無法忍受,讓人虛無乏力的話,那這樣只活一回輕飄飄的人生,又能達成甚麼意義與目的? 托馬斯他信奉一句格言:"那就是——只有一次是不算數的".假如人生就是一場實驗,是一張草圖,而你只活一次,那人生有什麼意義?它能夠達成什麼目的?這就是托馬斯他的人生格言,就從這句話這個想法開始.他喜歡到處追求不同的女性,喜歡跟她們上床做愛,但是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呢?就是因為他是一個認為人生是輕飄飄的,幾乎毫無意義的,他害怕任何使得他沉重墜落的東西,所以他抗拒愛情,在他看來,愛情是沉重的,愛情代表著承諾,愛情代表著你要跟一個人發展某種詩意的關係,你要跟她綁定在一起,甚至要跟她一生一世, 他接受不了,他要的是一種輕飄飄的,飄起來的一個人生,但這個輕飄飄的人生似乎毫無意義?未必,因為在這樣的人生裡,他可以不斷地去尋找所謂的人生真諦,比如他在替患者開刀,在一個病人的身體上面,用一個很精準的手法,用刀在他皮膚上面割出一個線條,去剝開他的表皮,去探視他的內臟,就好像看到了本來都看不見的東西,相同的,跟不同的女人上床,不是單純為了要追求性慾的滿足,而是他認為每一個女人都是獨特的,他要看到每一個女人獨特的地方,而這就只有在跟她們做愛,使對方達到性高潮的那一剎那,那個女人的某種本質會忽然呈現出來, 在那個時候,他覺得他能夠了解到人生的某些本來他不了解的東西,所以他到處去跟不同的女人上床,其實就像去收集那些藏在不同女人身上的某種本質性的東西.從"只有一次是不算數的"開始,塑造出一個極度追求輕盈生活的這個托馬斯,是為了要看到某種人生的存在處境,活著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這種處境,是讓我們我會更了解什麼叫作人生,會更了解什麼叫作存在.

       相對於這位追求輕盈的,生活起來很放浪形骸,不願意被愛情牢牢捆綁的托馬斯,作者幫他配對一生的女孩特麗莎就是一個相反的人物,是一個特別沉重的人,她從小到大覺得自己被母親傷害,被家庭捆綁,認為自己的生活庸俗,因為貧窮無法升學,所以她時刻不斷的想著要提升自己,讀書.聽貝多芬音樂,要用某種方法使得自己超越出自己這個凡俗的身軀,那種不斷的追求超越其實就是一種沉重.她對愛情的觀念跟托馬斯完全相反,她追求的就是要有一個人,能夠永遠跟她在一起,彼此忠誠堅守信諾的生活下去, 她與托馬斯一重,一輕的對比,讓我們在這個小說裡看到了輕重之間的選擇,在生活裡會面對的種種的場景到底是什麼樣的?輕與重都各自有它面臨的困境與難題,形成各自的悲劇.

       至於"Kitsch"是作者從政治運動中看到的另一種哲學觀點.人們以為小說的背景設定在布拉格之春與隨後蘇聯入侵捷克,必然要導引某種政治主張觀點,或政治正確,用個簡單的概念推論,如果目的是要講述反對共產主義,這小說能在對岸先火嗎?這個"Kitsch'的觀點"體認知與情感表達主動地或者不自覺地遵從外在的強大的秩序,以判斷這種體驗是否正當的,高尚的,合法的,被接納的,合乎時宜的,從而個體的認知體驗與情感表達變成了一件工具",它的目的是為了討好大眾,或某人.小說最早見的討好"Kitsch"是寫自於薩賓娜的現實繪畫作品,其後才是那些關於政治上反對入侵的知識分子,編輯等人的簽署行為.對於作者來說他思考的不僅僅是類似共產黨或希特勒所呈現於宣傳上所帶有的的"Kitsch",即使你是民主人士,革命派,反對黨,在你所宣稱,宣傳的主張中,何嘗不是藏匿著大量的"Kitsch"於其中,而他反思的便是這種"Kitsch"的必要.於是當一個人越需要擁抱群眾,強調普遍的博愛之美,越需要進入社會,就會有越多的"kitsch"於其中,越是遠離人群,就越沒有對此的需求,所以薩賓娜逐漸的離開了主流的畫壇,甚至最終像定居於更無人之所,而托馬斯與特麗莎則成了鄉村的住民,只與一條狗為伴,"Kitsch"就更沒有必要了,威周圍都是巴不得離開鄉村的人,弗蘭茲則死於眾多記者,藝術家,人道救援者"Kitsch"的作態裡,"在媚俗的王國裡,心靈的專政是最高的統治","地球上的博愛將只可能已沒作態為基礎",侵犯媚俗的東西最終一定會被清理掉,正因為如此,上帝的屎是不能被看到的,更不能言說上帝會拉屎,任何被眾人聖化的事物就沒有被詆毀的可能,否則就將被神或其徒眾所擊殺,反過來說便是,想在人類中生存,"Kitsch"是令人厭惡的必要糞便,即使是深重的生活,神聖的目標,它依舊是相伴相生的.

      "永恆輪迴"就是一種上帝式的牧歌.文中引自舊約全書"一首牧歌就是留在我們心中的一幅圖景,像是對天堂的回憶.天堂的生活裡,不像是一條指向未知的直線,不識一種冒險.它是在已知的事物當中的循環運動,它的單調孕育著快樂而不是煩憂".在小狗卡列寧即將死去的當兒,特麗莎憶及了自己對於狗的愛,與對於托馬斯的愛,及狗迴異於她倆的方式,她終於發現了分別,在她對於狗,或狗對於她之間的愛,是沒有"我"這個元素的,亞當與狗都是看不見"我"這個愻,而常人間的所有言愛的潛台詞便是"我",人類的"我"便是他不同於其他生物所在,這種對於我的需要,天堂的回顧,人類自我的救贖,作者顯然是暗示它屬於宗教的,上帝的,是屬於作者提出的一種解除痛苦的觀點,所以"永恆輪迴"包容著"含著糞便的Kitsch"便是上帝所創人類必須面對生活的態度,而對天堂的渴望便是人不願成為人的渴望,這便是人類"永恆輪迴"的痛苦根源.以上.


2022年8月25日 星期四

雙城辭典1‧2

 

雙城辭典1‧2(韓麗珠 & 謝曉虹)

      到這系列計畫中的最後一本.其實是同一本的2冊,"雙城辭典"是本雙作者的小說,由於文本是先刊載於雜誌的單篇,經過幾年的發展才成為集子,因此不知道該如何歸類,說是短篇當然可以,不過人家賣書有一個主題冠在上頭,據小說中所附的兩位作家間的通信可知,它誕生於由"唇瘡"與"吻"的連結與感染關係,就成了長篇.

      "辭典"作為書名,可以猜測應該是利用一些"詞語"為主題演繹出篇,這不陌生,讀過的"馬橋辭典"便是一例,這本也類似,雖然如此,但其實瀏覽完第1冊,並不太清楚韓麗珠要寫的是甚麼,翻開謝曉紅主寫的第2冊,從"啞門","開頭"才覺得有點意思,可能是因為相較其他更為"白話",完結後,再從第1冊重新再讀一次,在,"熱身"與"劏房"找到了一些連結,悖逆,壓抑,互斥,虛偽,表演等等隱藏的其中的思路.由於兩位作者都不是寫實主義,而是帶有魔幻風格,所以可以想見的各種荒謬,怪誕的景物,人物,與出其不意布滿,但這大量的非現實的構圖要不就誘發讀者更多聯想,要不就令人丈二金剛陷入迷惑兩種截然不同的結果.所以也不管它的"城"究竟是哪裡,而以個人能理解切入的部分進入.

       我這裡所指的"切入",剛好就是那個"劏"的意思,很湊巧這是一個香港常用字,其它的地方似乎不太容易看到它得身影."劏":把物質無限切割的方式,這是"雙城辭典"的解釋,以某個"我的"2267城的"割禮"之旅為一個敘述故事.我之所以覺得它最白話,是與它緊鄰的"熱身"比較出來的."熱身":網站名稱.含有關於2099城的地圖,旅遊需知,及大量偷拍片段的網站.在這個網站裡,舉凡曾赴2099城旅遊或居住人的裸照,私密照片都會被放上去,因為2099城是一個布滿針孔攝機的城市.這是兩個互斥,有極端有趣的對照現象.愈來愈多人湧入,城市的空間能被個人自在使用的部分越來越少,不斷湧入不斷切割讓出部分空間給新到者,於是乎每個人的生活空間都不經意的必然逐漸地與他人發生重疊,碰撞,侵入,被壓縮的狀態,每一個人的整體與私密就宛如不停地要被"劏",接受"割禮",始終處於曝露隱私,真相於他人的危險狀態中,並且把自己的空間勻出部分予他人,或是乾脆與其交疊交錯同居.而剛剛被切開展現出的私密,也正透過這個城無孔不入的偷拍,盜攝,傳播,正快速且大量的傳播到各地,讓與自身無關的人見聞知曉,彷彿無一人無一刻無一事能夠被掩藏淹蓋,但實際上這只是物理性質的表面現象.正因為有著這麼多公開切割,展覽的工具與途徑,人的真正私密就被人用更為奸巧,高端,且隱密的手段更深藏入尚不能被切割,不能被偷窺,不能被知曉的極度私隱空間中.這種"城"裡越發緊密壓迫的生存物理空間,與越發拉大空間,隔閡的人心空間的衝突現象,便是一種極端的衝突,城市生活的荒謬感便由此而生.由此,便能夠,往前再理解"摺疊":其中一種扭曲的方法,由此衍生出如何在城中生活面對各種可能問題的方式,壓抑扭曲的從人的身體,人的心理,到人的精神樣貌,狀態,認知,感情,於此顯出對於城市生活的極端無力,與荒蕪.

       "劏"也好,面對針孔攝影的偷拍也罷,作者藉由這種人的行為,反映的是一種被動性,人行為的被動性,因應的某種更高的要求,需要或命令,這種要求可能是迫於法令的,也可能是因為群眾生活中的必需."雙城辭典"中使用人的身體做為一個重要的呈現工具,來作為一種意象的表達.因這小說裡呈現的身體總是被操控的,變態的,不合常軌的,總是扭曲的,甚至怪異的,總是表達出身體是被某個人某種力量所建構的,同時是被監視的,且必然是需服從那種監視者所代表的圖騰與力量的.表達出個體是"城"或社會壓迫的產物,完全是由權力生產主導的,個體先被城市給吞噬,再由"城"重新將它吞噬物咀嚼分解,那些合於規範的便成為"城"的一部分,而"城"不要的東西則作為垃圾,廢物,排泄物,隨後便被排除到"城"之外,隨便的棄置在荒野,或是無人問津之地.進一步探索,顯然作者們是先將"城"當成是一個更巨大的身體,身體與城市在這裡劃上等號,而不同的權力爭奪想要在吃掉這個巨大身體,直到最後某個權力全完佔有它,而馴服權力的會被吞噬消化,而弱小反抗權力的只會成為社會的邊緣,或是行屍走肉,面對權力或一股強大的力量時只能被動和中滿無力感,也就是"摺疊",那是一切會被譴責的行為,以及,人們不願承認的某部分自我,都會被稱為怪物的東西.

      在令我最初能隱約感到有點意思的謝曉紅"開頭"篇中,權力對身體的操控更是達到極端,故事的空殼人並非透過監視而達到自律的狀態,反而是權力確切地改造他,把不合符權力需要的有害部分切除,令孩子能乖順存活在社會中.足見權力隱含在這本小說中的地位,而身體與權力的關係則是代換的關係,身體的非常狀態成為表達無法逃離,不能自主的個體的方法,也同時反映社會大樣貌的方式.小說中的人物與的社會的權力關係也十分明顯,如在"苦瓜"篇,真正擁有權力的人沒有出現,但工廠成為了展示權力的核心.又如"熱身"篇,針孔攝影機綠影成為一種監視的權力,權力影響無所不在,而人活在無孔不入的監視中,這種關於權力與自身的關係的描寫一再重複,便是這本辭典的重心.因此本書的篇幅雖不大,但現實魔幻風格,加上一些重複的概念,其實可能只適合歡這類作品的小眾,畢竟割離宏大的敘事,集結主力於生活微末端的書寫,是於現實主義外另闢蹊徑,有種清新,也顯得相對陰暗蕭條的心境,相對孤離群眾高度的自賞性.

     除此之外,當然必須關心如何在"城"生存的問題,與它的狀態樣貌.當下的社會狀態,"城"中之人不再關心我是誰,要往哪裡去的問題,反而應傾向關心如何活出我要的方向與標的的問題上,儘管這種"我需"是建立在權力構建背景下讓人們自以為的"我".並認為在充滿衝突,不信任,與風險的年代裡,個體與社會體都該為這些風險作出自我理想拋棄與對應滿足現實的回應.因此人們會不斷為自己的"我"的需要作出"摺疊"回應,以適應於現代社會能夠存在的生活方式.同時,每人都在努力地維持一種無形卻又易於打破的秩序,如維持一個重覆的生活模式,表情,和習慣等,以表示自己仍然是活得安好."啞穴"篇中的白為了尋回迷失的自己,躺在自己掘的洞穴成為他的出路."魚缸生物"篇中,父親欣然成為變形成一尾魚,擺脫以往一切的苦惱,身體的變形成為他的出路,由此可見,雙城中人生活的出路是透過創造和變形而來的,即突破"危城"與"圍城",人必須透過打造身體才能擁在自我,一切的自我是活在身體之上,"魚缸生物"中,父親變形成為魚才覺活得自在,透過身體的改造或變形成為了"城"中生活的唯一出路,而出路的終點都在於活出自己,但這種自己卻又顯得非常的空泛,孤獨,且充滿著各種荒謬怪誕的現象.小說在描寫權力與身體關係的同時,更表達出現代社會中的城市人的生活模式與對於生活的想望,與失望.

     至於"雙城辭典'有沒有介入影射新政權下帶來的形變,或其他相關的意含,個人以為並不重要.因為"城"生活的形變不管是這個或那個政體都會帶來不同的權力影響,也會產生人體的各種扭曲,與社會身體的各種變形,不過作者們生活當地,自然有著由觀察當地新興的各種扭曲現象所代表的新權力所引入的變形因素所在,這是必然無誤的.

    基本上這次系列閱讀,到本書結束,以另類的魔幻風格做結,不同於以前其他寫實為主體的作品,也算是有所不同了,代表新的作家,新的觀點,新的感受,雖然還有幾本期它作者的作品,但與主題有所差異,就留待未來再看吧.以上.


2022年8月22日 星期一

後殖民食物與愛情

 

後殖民食物與愛情(Postcolonial affairs of food and the heart,也斯)

      原則上這次的主題看到這裡已經進入審美疲勞,也斯的作品以前沒看過,甚至名字也挺陌生,算是換個口味,翻開後發現是12篇短篇小說的集子.讀下去,卻發現原來單篇之間,存著一絲微妙的聯繫.開篇正是篇名同書名的"後殖民食物與愛情"的短篇,它由97回歸當晚一場生日宴席展開,一票許久沒見面的朋友聚首為史提芬與老何慶生,席上除了幾位原籍港人如老薛,阿李外,還有"反叛美國菜的美國朋友羅傑","反叛了日本菜的日本朋友美子","不太浪漫的法國朋友","港澳兩邊走的澳門朋友"這些客居或僑居香港的外國人,外地人.開篇從酒吧兼髮廊VisageII的老闆史提芬的眼光發散出去的97現況,席罷,各散東西,分別在香港,京都,東京,澳門,溫哥華,越南,台北,西班牙等地演繹屬於個體自己的故事,即後續的11篇,到20年後"尾聲"篇2017大傢伙重返香港對此地,對生活都有了各自不同的新領悟..

       食色性也,以食物與愛情結合的題材,直觀想到的就是電影"飲食男女".這本集子試圖藉由12篇故事發展相似題材,當然不可能只在食,與性上.宴席的開始它就宣告了華洋雜處,與中西混和的意涵,香港就是這樣的結合體.回歸日的生日宴自然是明白的暗示:後殖民的開始,或者另一種殖民的誕生!席罷各自飛也隱喻了對於原有香港屬性的一種挑逗,經歷了150年發展出來的飲食文化,習慣,樣貌,它可由一道菜的華洋元素混合,到一桌菜各省各地各國菜餚的混合,到一家現代餐廳,酒吧中外菜點,酒類的混搭,從一個人,一家人,一群人,到一整個概念上的香港人都是如此的混合,混搭,交雜到多元.但是從表面上,你只能看到一個黃種人與一個白種人的差別,卻不能憑藉這個面孔,與膚色,種族看出他,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混合體,或僅是一個頑固的原生體.但是不管這個混合體,或原生體,都要面臨97這個"政治"的考驗,是繼續保持原樣,還是更加廣泛的吸納,將新進的部份再融入這個混合體,還是被迫回歸表裡如一的原貌,西是西,中是中,必須完全的割離過去?甚至於回歸150年的原貌,就是香港只能是某種原始型態的香港,其他參雜不純的必須去除?或者是它就是不停地在不斷的割裂,去除,添加,產生更新的更混合的"新香港味",而過去得因此勢必得逐步被替代,拋棄,或更迭?.作者藉由這12篇試圖延伸做以上各種可能的想像,一一的探索.當然,它不可能像我這段體悟一樣把這些嘗試意圖寫出來,讀者必須自行體會:性與食都是一種權力的表徵..

    "藍玫瑰從西方回到香港,老是想去尋找一些貌似西方的角落,追尋一些西化的氛圍,她很努力要遠離香港的庸俗和落後,禽流感,骯髒的街市和各種病菌,否定自己與這些東西有任何關係,似乎是她追求身份認同的方法,老薛體會他的西方,則跟藍其實很不一樣的,當時飯局上的話題,多半是數說回歸後香港如何不濟!說是推動母語教育,家長卻大排長龍唯恐子女進不了英文中學!宣傳得多麼正氣有益都沒有用,煮得不好引不起食慾人家就是不愛吃,連不懂政治的澳洲女子也聽過彭定康,說他夠精彩,中方的政客就比不上了!老薛就說現代中國也出過優秀的政治人才,彭定康當然是個聰明政客,會"造秀"去泰昌吃蛋撻!長遠來說是否對香港的民主發展有幫助還可細辯,不過泰昌的蛋撻倒真是好蛋撻,而蛋撻也有它的歷史,認識蛋撻在中西文化接觸過程中的變化也很重要..."."老薛的專欄也像他談天,既寫法國名廚羅伯宋,阿倫度卡斯 Alain Ducasse,亦寫陳東,甘少,滔哥,鍾叔,毫不勢利地品評火炭大排檔,牛頭角茶餐廳,同時有容乃大,支持新近開始形跡可疑地冒出頭來的私房菜,他對新事物有包容和好奇,但並不願意完全否定舊事物的過去.在表面放任的享樂主義面目下,似乎仍想有一種曲折但是平衡的社區關懷與文化批評","老薛雖愛西餐,但不神化它,並不以為那是唯一的標準.它也有歷史的,他回到香港早年的豉油西餐,要從他父母那個時代去理解殖民食物的歷史.比方說瑞士雞翼不過是因為一個外國人 說的“Too Sweet!”被誤譯成瑞士(Swiss)而得名,是早年文化接觸與文化誤解的產物,金必多湯又如何從買辦(compradore)這新興的階層而來,見證了早期殖民地從農業或手作輕工業,轉型到中間人活躍的商貿經濟的過程","國內的政治口號是"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條件",老薛則持續不斷以胃口檢驗真理,他帶著香港人獨有的"經驗主義式"empirical的研究方法,以他神奇的記性和敏感的味覺,不斷提醒大家遺忘了的口味".以上是摘自"後殖民食神的愛情故事"很好說明了個人對於此本小說整體企圖的體悟.這樣西化的藍玫瑰遇上了傳統派兼長西餐的食神老薛要擦出甚麼火花?新奇的創見?!還是只是短瞬的煙火後歸於黑暗沉寂!?當然不會如此簡化,與簡單,作者企圖在兩者交往的過程中點出權力交鋒的拉扯,停滯,凝聚,最後斷裂的味道,或者也透露出老少配必然的問題,香港的老式傳統終究要年青人的口味觀給嫌棄,更新,置換,待到年輕人變老再重複這一過程.

     表面上老薛是食神,中西兼修,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他骨子裡頭傳統保守的因子仍佔據了大半,沒辦法,時代的侷限,他的出生歲月擺在那邊,經歷甚麼的自然不能太過開闊,所謂的中西兼修不過是符合社會一般價值的期待所表現出的樣貌,沒錯,他的中西兼修不是裝模作樣的花架子,但他核心的價值仍是傳統,那種開明,多元,萬事皆容的明面上是生存需要,但他自己可能並沒有悟到這點,他在"溫哥華的私房菜"裡呈現就是這樣的樣貌,不幹不能理解前妻的各種行為,甚至於對於女兒,兒子已經全然西化的飲食習慣完全不能接受,因此表現出"幼稚"的行為情緒,甚至讀者可以更進一步的當初老薛舉家要移民溫哥華,正是他認為是自己獨立一己的主張,結果他的生存技能不能在溫哥華立足,只好回流香港,讓前妻與兒女,母親都留在海外,成了名符其實的"港獨",他那法律上未離卻實質已離的婚姻,不就是源自於他的傳統與保守,他對溫哥華的不適,對於兒女前妻飲食的不慣也都源自於他傳統又保守的內核,直到最後他竟然發現自己連不會說英文的媽媽都不如,老母親竟然能在海外快速的適應各種新的事物,而他只能一人黯然回到香港.而如此保守的人,卻是在香港結交一個又一個女友,女明星,年輕小女孩,憑藉的不就是他那表面光鮮中西兼修的食神名號,但是一旦進入實際生活,他就不行了,陽痿了,他現代多元的香港外衣被揭開了內核表現的傳統是不受歡迎的.甚至於他推薦給家人並受到歡迎"私房菜",他自己根本都為曾嚐過,正是一種對於現代混搭的表面贊同,實際懷疑的角色的絕佳設計,因為儘管他不喜歡,他要的就是藉此維持一種家庭凝聚的樣貌,"私房菜"能滿足這個需要,所以基於現實需要的調整,在老薛身上投射正是普遍港人的面對世界,政權變動的快速調整,若不如此,怎能生存生活下去?所以老薛骨子裡其實是希望能有一種傳統穩定不變的愛情關係,而不是如表面看到的一換再換的新女友現象,玫瑰,黃菊,百合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他斷不了過去,也進不到未來,這是他老薛的窘境,也是某種政治隱喻,因為他不是界定遊戲規則的人,只是被不斷改來改去規則給玩弄的人罷了,甚至最後還被年輕人捉弄,佔便宜,而毫無辦法.

      相對於老薛這個傳統者,酒吧間髮廊老闆史提芬是個前衛的雅痞,雖然傳統吃食他也能懂得一些,但因為他自身的追求,是個喜好不拘的隨波者,對事物的理解沒有老薛那般深入,缺乏探索的心性,只是一種皮相,一種用來包裝的外在形象,但無謂裝模作樣,只能說他是一個時刻跟隨流行的人,卻對一切缺乏深刻,堅持,潮流過了,他也就轉而追求更新的潮流,開店也是如此,連與女友的情感亦同,他是個澳門過港生活者,童年極其貧困,經常食不果腹,所以有強烈的不安感,在"後殖民食物與愛情"與瑪莉安的分手,"沿湄公河尋找杜哈絲"再次呈現了他的不定性,旅途中邂逅的一位女子,也沒能持續下去的情感,甚麼都是玩票性質的浪子,也暗喻另一種港人漂浮不安的特質.但最終他父親病重,他找到了必須長居澳門的理由,也顯出了作者在此暗喻傳統力量有如蛛網,牢牢的限住了人們行為的根本.

      至於羅傑與何方,也是兩個對比明顯的角色.兩人都在大學任教,羅傑是個美國白人,年輕時嬉皮,有絕對自我的主見,講理,也能通曉許多文化事物,原本因為欽慕東方文化要去日本,卻不知甚麼原因到了香港.雖然他對文化的意義有所理解,但對於人的理解卻很弱."尋路在京都"阿素,"愛美麗在屯門"的愛美麗是他前後任的女友,這兩位女性一位是酒店公關,另一位是酒樓服務員,與他有著基本的階級差異,這種差異本源是思惟的差異,於是往往它們面對同一事物的理解是南轅北轍的,在生活裡便逐漸形成了多方扞格,齟齬,爭吵,他認為的東方應該是怎樣的在他女友的身上都不存在那些特質,他有些迷惑,卻又一再的陷落其中.在他身上呈現的便是一種他是洋卻不那麼洋,他的女友雖是東方人卻不那麼的東方的錯落,華洋交雜,混合,刻板印象與多元主義的分別,雖然在"尾聲"篇作者又替他物色一位首爾女孩,但依舊是他不明白的明明是個韓國人卻對韓國文化,飲食還沒有自己更理解的女孩,眼見又會是一段無言的結局.至於何方,則不同,他不擅長人事,不願得罪人,只專心在他的教學上,是個華人卻要教授比較文學,但是在偌大的系裡,他只能分得是洋人指定下的殘羹剩餚,卻無法獲得權力尊重,後來甚至成為客座洋教師挑戰上層權力的武器,在洋人離開後,華人擔任系主任仍像過去一樣無視他的存在,他始終是一個權力的門外漢,同樣的也是情感的邊緣人,"西廂魅影","續西廂"裡也只幫他安排了一個若有似無,不知是真的一夜情,還是只他個人的春夢了無痕的"阮",但非常清楚的呈現了老何對於權力與情愛的雙重無能為力,明明是中文小說作品的比較卻不能使用中文寫作論文,這是作者在設定何方這個人物與背景下的暗喻,他的壓抑,在"幸福的蕎麥麵"裡第一人稱的"我"應該就是何方無誤,對一切的不如意,不滿的壓抑自持,豪不反抗,這裡自然也有政治的意思了.

      老薛,史提芬,羅傑,何方這四個男人是四個在情感上與事業上都經歷挫折,尚未能獲得圓滿者,代表的是作者以為的香港華洋混合下的後殖民樣貌下的種種,似乎暗示著香港權力型態與統治手法的落伍,是未來的隱憂.若進一步仔細觀察,小說集子中的每一位女性,在經歷了這麼多年之後,似乎個個都在現實的事業上卓然有成,儘管可能不是完全靠所謂正規的手段,可能略帶著人間的小奸小惡比如由酒店公關形變為決絕金融業的阿素,但她們終究都走出了自己的路,完全不同於那四位陷入困境中男性,相信這其中也必然有所意示吧.

       這本12篇的短篇的集子必須要看到最終篇,才能將這些人物串聯的關係與意義理出些端倪,然後回頭再將一些篇裡主詞不明顯的"我"給一一找回來,從整體看,其實是本有企圖的作品,只是太多的各種各國的食物,料理名稱穿梭,搞的人有點暈頭轉向,但從結構上看,似乎如"艾布爾的夜宴"一般,是場如"分子料理"宴席的長篇.以上.


2022年8月19日 星期五

後殖民誌

 

後殖民誌(黃碧雲)

    以前寫過家族裡的老人講述小時候日本人來家搜白米的事情,我私下問"有人帶路或告密嗎?","有,就是那個誰誰誰家的誰.","那現在他們家呢?""於是得出了連任幾屆民代,後還當官的某家"."他們"當官可能促成現在都不用"殖民"二字,"後殖民誌"在此地該改寫成"後日治誌".文字歷史由得那些"欽定"歷史學者玩耍,變更,轉移,代換各種概念與意義,口述歷史則是盡是普通,無識,單純鄉野者的記憶,真實中兼加油添醋,光是地位,層級都無法與前者比,況還有專業差異,不過口述歷史也尚存弱弱的功能,是可以呈現國族歷史觀點單一的荒謬性.在"他們"家可能沒有被殖民,但我家顯然不是這樣的.

     "後殖民誌"是本散文,其實也算是口述歷史的紀錄,主要是黃碧雲到各國旅居探訪的見聞,但這可不是單純旅遊紀錄,這本裏頭寫的是她在1997赴倫敦開始旅遊他國後,遇到的一些有戰亂經歷,或國家長期遭恐怖統治的當地人民的見聞錄,包括柬埔寨,越南,東歐主要是匈牙利,南斯拉夫分裂的各個新國家的居民與旅人,塞爾維亞,波士尼亞,科索沃,中南美洲的古巴,阿根廷,也參酌了一些她對歷史書籍或紀錄閱讀後的感想而組成,所以會談及上海,廣州等地出現的某些後殖民事物樣貌,甚至用上了自己祖上的經歷,這一切種種無非是思索香港97後權力移轉可能的想像延伸."殖民"一詞在本書用範圍極寬,"一個國度的價值成為其他文化種族社群的價值,一個國家的產品成了其他國家的文明進步象徵,伴你生陪你死,無法選擇,這就是殖民主義".連全球一統的"可口可樂"都算是某種"文化或商業殖民"了,所以這裡的殖民除了政治性的,還包括更大的範圍,更多面向的議題或思維,如看成強者加諸弱者身上,也有顯示為性別欺凌問題,如同性議題,或女性議題就也能算是後殖民範疇,那自然也有"後殖民誌"了,同理可推任何對立關係的弱勢,職業,階級的差異,都可以有一個屬於它的殖民關係,與"後殖民誌".

      我說是口述歷史,當然是不對的,起碼寫歷史日誌應該不是本書的主要目標,但作者的主要目標是?她是在嘗試著做一種權力轉移現象觀察,探索的持續,從"溫柔與暴烈",過去看的"列佬傳",到這次的"盧騏之死",她都在嘗試著一種權力轉換的時間與空間的觀點延續的寫作,而尋找權力移轉現象的案例直覺上就是往過往歷史上去尋,或是往最近類似的空間上去尋.於是她得出一個不同的觀點,是以"如果時間真的不如我們想像,我們從西方傳入的,能夠說服並感動我們的宗教;我們從西方傳入的,全然征服主權國使之成為殖民地的船堅砲利賽先生——哈現在叫作科技———的前進世界觀,就再無法以真理的不變權威存在:如果現世之後沒有審判;如果將來就是過去;如果沒有永生的冀盼;如果事物的發展不一定服從所謂客觀規律;如果新的不一定是更好的;如果"落後"的不一定要"發展";世界就一定不是我們眼見的那麼模樣,雖然我不知道如果不是這麼樣,"那麼樣"到底是怎麼樣."為基礎.看到以上這段摘錄必然奇怪,現世反映似乎並非如此,但這是一個作者觀察的特點,她的意思並非是科技,或宗教不能發揮一如同過往的作用,她的意思反而是它們如同過往一般發揮作用,只是那種"一同既往"的同是從另一個角度看的,你就真能看到落後的部會發展,新的也許更差的狀態,這個角度便是她稱為"第三立場"的東西.

      這個概念在後來的"盧騏之死"也被用過,當她寫道就是"歷史到底讓人們學到甚麼?","沒有","甚麼都沒有",的同一觀察點.從倫敦出發去了匈牙利,南斯拉夫諸分裂國,眼見各種戰爭,屠殺的延續,不停的革命,新的口號,不論是如何的分別方式,怎樣的切割新的領域區分"你"與"我"的分野,一旦確定了這種分別,加上有了力量的差異,那麼強凌弱,眾暴寡的事情將持續地發生,一再的發生,有新的權力者又如何?被分別的另一邊去的就是待宰的羔羊.我作者的科索沃旅程,幾度進出塞爾維亞,到處能看見這種新權力帶來的殘破與血腥,即使當地暫時的和平了,依舊要面對下一步各色資本商品的殖民,或是面對另一個新的殖民統治者:歐盟,一個大得更多的歐洲國的價值成了這個新成立國家的文化社群的價值建立依靠,只不過它並非單純的依賴武力,還有一些其他的,而這種其他的力量往往更加恐怖.面對不公不義,或是暴力欺凌,他們當然要反抗,報復,於是暴力的形式又反射對抗回去,形成更多更暴烈的武裝對抗,血腥屠殺,世界便這樣總是重複上演相同的劇碼,這也就是她認為我們從歷史裡只能看到事情不斷的重複.

        甚麼叫"第三立場'?黃碧雲是這樣寫的"當初我們意識"我",語言的第一身.從"我"意識到"你",語言的第二身.當初我們知道肯定:是這樣的,應該是這樣的,必須這樣,只可能是這樣.當"我"知道世界有"你",直到世界有父親,有語言規則,有權力,我開始叛逆:我的第二立場,就是破壞與毀滅",從我開始認知到你,這是她覺醒的第一步.她得到"最初的破壞與毀滅",於女性議題而言,是女性的,身體的."你厭惡月經與女性性徵"."你厭惡女孩的咭咭笑,可愛的卡通人物,粉紅色白色等無邪之色.你看到了年輕女子手腕上數十條血痕.你想:我年輕時候也一樣.你剪光了自己的頭髮.你全身瘀傷.".而在社會與國家議題上,她看到的是"集體的破壞與毀滅",於是"一樣痛快.所以你迷上了 革命群眾的呼喚.你在群眾之中雖然沉默,但心靈總是飛躍.那幾乎是快樂的".但最終第二世界將因此瓦解,"第二世界經已瓦解.你在語言上破壞與毀滅.破壞與毀滅 ——打碎語言的結構與邏輯.當然語言所能有的破壞與毀滅是那麼的有限,最厲害都不過是艱澀晦暗,將所有的讀者都嚇得啞口無言然後跑掉,最後不過令自己難堪"."你書寫謀殺與血,說穿了不過是惡作劇".所以她開始自覺不惑與理智之年.從而成為了"她",語言的第三身.好像這一切都與她無關,是屬於眾人的,外在世界的."她"在她之外,在眾人之中.她理解的理智當中有慈悲:她思考可否重新去演繹知識與歷史(有人稱之為"後",而這個"後"會否令人極為殘酷的存在狀況,溫柔可親一些?如果知識與歷史,也能夠屬於被知識與歷史俳句的.從她的觀察包括"當我們聽到"婦女再會重要閉口不言,她們若要學什麼,可以在家裡問自己的丈夫"的傳道,我們知道婦女是被知識排拒的.當我們只知道宮闈鬥爭,政體改革而不知道庶民的生活,我們知道庶民是被排拒的.).於是她嘗試界定她的第三立場,但感到困難:第三立場之所以為第三立場,是因為她曖昧,未名,在權力之外.她的第三立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與破壞,對她來說,就是創世紀.當初世界未有言語,未有名.命名與界定,是創世之始,所以她回到當初,問最基本的問題,包括反覆自我詰問事物的本質,才發現我們所知的一切不過是語言與文字的制約,而產生這些制約的是背後所屬的文化力量,於是她得到"對付過去的方法是:成為過去.現在就是從前.從前就因此失去了魔咒.回到當初與從前,打破時間."後"的意思,竟然就是一個新的從前",於是乎為何會有發出從歷史中學不甚麼之慨,似乎便清楚了

       但是換成實際的作為如何呢?比如那些反殖民的戰爭何以會如此殘酷?何以面對."戰爭是千百件齷齪的事情同時發生,每一個人都是同謀者,連旁觀的都是同謀者.但當歉疚成為良心的裝飾,我就將歉疚如溫水從口中吐出去. 所以我說我忘記;"我記不得了.沒什麼.""歷史上沒有兩件事情是完全一樣的,雖然很多事情都很相似.""我希望對世界有所理解.有所理解,就難以定奪.所以我總是猶猶疑疑. 猶疑是我的第三立場.第三立場,是女子的,第三世界的,她的.第三立場是曖昧不定的創世. 因為曖昧不定,我從來都不是革命者."後殖民"不是革命.所以後殖民的論述,我希望同時能夠溫婉但又會嘲弄".她認為面對權力的移轉後諸類革命呈現的暴虐狀態,實際可能是源於人心割離,將自身分隔成幾個我,一個平常,一個合於戰爭要求的我,兩個或多個我的存在,並不衝突,只要能說服自身,沒甚麼不可以的.戰爭是如此的讓人分裂,生活也是這種割離狀態的呈現,而只有到道德,要不全有要又不無,不能分割,於是這就產生的究責問罪批判,但大多數人是活在物質需要的生活裡,而不是在絕對道德要求的空間裡生活,所以割離雖是不好的,但它是一般人生存下去的方式,這就很難能對他產生某種絕對的要求,畢竟誰又能稱自己絕對乾淨,推到他人身上的道德究責也是種不道德,因為他也有"自身割離事件責任"的心態在其中操作,文本中在索羅斯基金會大力贊助的匈牙利,乃至紅色高棉的倖存者身上,她都看到了這種割離現象,道德與割離的兩難是促成她第三立場思考的個因素,但同時她也看到了相對於割離下的靜默力量,其實就是話語權的殖民現象,那些能發表異議,能說的,都算是尚存有權力的,因為無權力無能者的聲音根本不可能被聽到,既然有人連發聲都難,那麼能夠寫的,表達之人當更加小心的處理自己的文字,語言,以言語書寫靜默的力量,就是幫助那些不能言說的底層人們發聲,既困難又要避免濫用,她希望自己是做一個"媚行者".

        她自許的理想是能做到妖言惑眾.就是怪力亂神,離經叛道,想東想西,亂吵亂鬧.而她認為小說是一種比較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書寫方法.在喧嘩與暴亂中,有深藏的寧靜.且希望人們能夠讀到她.可能"妖言"對她來說不難,順性而已.但要惑眾就難了,如何"惑"有其難度,藝術的感知人人不同,至於當今文學小說的"眾"之小,可能已經都不能稱之為"眾"了吧?!.但她稱"媚行者不相信命運.媚行者拒絕既有的歷史.媚行者尋找從不存在的,從來未曾有過的,自由".

         最後引用文本中的吳哥窟赤柬的一個故事作結:",鄭遠南說:有一個女紅高棉.那個女紅高棉,趕我下田做工.我背著那個噴殺蟲水的噴射器."鄭遠南比劃:好大好重,噴殺蟲水的".好累.我累得走不動了,就躺在田裡,休息一下.那個女紅高棉,她看到我躺在田裡,就走過來,用腳踢我的肚子,踢我,說:你偷懶.好多年後.我在旁針省見到這個女紅高棉,夾著一個公事包在做生意.我走上去,她認得我.我走上去,罵她:你呀,我說,你呀,你為什麼不去革命.你來做生意做什麼?她聽得我這樣說.也不敢答.低下頭,夾著公事包便走了."." 當時,我問,有沒有想到報仇,譬如,想過要殺她?鄭遠南說:沒有.沒有.我們不想這些.殺來殺去有什麼好.我只罵她."."我便想,如果我是他,我會不會跑上女紅高棉那裡,起碼也踢她一腳?或許我會低下頭來,詐不認得?".有人或許覺得鄭遠南的不報復,或是作者可能"詐不得認"的第三立場實際上是不能解決問題的,又顯出極端的虛無主義,這種批評也可能沒錯,不過作者本書或她作品一直傳達的觀點便是按過去歷史的習慣報復了後如何呢?這是許多人根本未曾思考的,畢竟以正義為名的復仇是世界解決問題的最快短期路徑.但是相對的,沒有報仇是好事嗎?不知道,我以鄭遠南的案例對照家裡前人的經歷,其實也不能說清甚麼才是世間正道,鄭遠南說的"殺來殺去有什麼好?"是種不錯的境界,但或許是真的太理想?!,而且也不能保證因此未來就沒有殺來殺去!,畢竟善良的鄭遠南可能一直都有,只是沒有發出聲音被你聽到就死了,可能也是被人忽略的一種歷史.

         這系列本來預定就是看觀點的移轉與不同,黃碧雲作品呈現的是不同於當地社會某些運動者的思路,這並不意味著她贊同甚麼事,或反對甚麼人,畢竟人家書裡沒有行諸文字談這些,她提供的就是屬於她自己媚行者的期望與觀點而已.以上.



2022年8月14日 星期日

溫柔與暴烈

 

溫柔與暴烈(黃碧雲)

     這本是臨時插進來,原先是準備讀同為黃碧雲寫的"後殖民誌",轉換的原因首先是"難得".都知道黃碧雲的作品基本沒有簡體版,加上她似乎有不輕易讓一本舊作再版的堅持,有些她上個世紀的作品在本地已經很難買到,這本出於1994年只有港版,沒有台版的"溫柔與暴烈"既然能到手,應該得優先讀.此外"溫柔與暴烈"這短篇小說的集子中有明顯1,2篇文本內容恰可與"港後殖民"前後呼應,時序上也在前,是以先讀.但最關鍵其實是我忽然意識到,"溫柔與暴烈"寫的正是殖民與被殖民的隱喻.

     這樣寫會被以為是要政治化,"殖民"二字一進眼簾,我們便被引導了,被帶了風向,受制於眼界,教育,感悟,知識,與想像邊界阻饒的風向.於是我去找Colony的原文有何原始意義?思路很單純,設若當歐洲國家沒有在實體世界裡對那非洲,或美洲等新發現地進行殖民統治之前,有沒有"Colony"這個字及其衍生的字群,它是當時因為殖民被新創?還是原始存有它意!?隨後得到一個基本概念,殖民就是"一強體征服的一個自身外的新體,然後將自己的權力施行擴張到新體",但這意思是政治嗎?是,但也不是,有不是政治的嗎?把那引號中的字再延伸想一下,"性愛"不就是這樣嗎?!於是政治,轉為性愛,再轉為愛慾,要更進一步的演化為愛情也行,這裡頭既有權力運作,也包括了情感運作.面對"被殖民","他者的插入",回應的可能是同樣暴烈的革命,戰爭,鬥爭,殺戮,撕咬,但也可能是回之以我的溫柔,或與之相合.

     既有"後殖民誌"的因素,9篇中的首看就是"失城".都以為所謂的"後殖民"是指殖民者離開後的時間與空間,大多數歷史上的"後殖民"通常是因為隨機因素或時代條件轉變令殖民者離開,它發生在意料之外而至,被殖民者沒有預期心理便迎來"後殖民".但香港例外,打它被殖民開始就知道這不是永久性的狀態,到中英雙方展開談判,心理上已經提前開始了迎接後殖民,或者當做準備迎接另一段殖民的到來.香港150年混血成的異文化終究不同於即將到來的新統治者,即使兩者有相似根源,但本質大不相同,"97焦慮"便是迎接"後殖民"的前現象,港人開始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有了回應,那就是選擇:逃離香港,這也算是另類的"後殖民誌".

     50年代有波逃港潮,後來陸陸續續各種原因大飢荒,反右,文化革命不一而足出現逃港者,這波逃港,是逃向香港."失城"寫的是因為"97焦慮"逃港者的回流潮,這次逃港是逃離香港,當然其間不乏有人兩次逃港都參與過,因為他們可能有比"97焦慮"更多的恐懼,但既然逃離了香港,卻又要回流重返香港生活,這必然有許多可書寫的狀態,因素,或是遭遇,想像一下50年代的逃港者會自動回流大陸生活嗎?關於"97焦慮"文學上的作品似乎沒有,或者是我們自己沒看到,但影視作品就多了.這篇也能稱得上這本小說中的一篇典型範例,"溫柔與暴烈"中幾本上每一篇都採用多線敘事手法,在一篇短篇小說中,可以說是相當的特別與出色.

     "失城"處理了三個面對"97焦慮"的家庭,陳路遠一家四口是早年因為97因素移民海外,在美加生活不如意,一看勢頭還行,就又回了香港.鄰居則住著一對男為救護員,女為收屍員有反差萌職業的夫妻.結果這位救護員沒能救得陳路遠的妻兒,因為他們被陳路遠殺死了,而此時介入刑案的則是由即將退休離港的港警英籍總督察.因為不確定性與恐懼,陳路遠和趙眉移遠走他鄉,開始了失城的旅途,始於香港,到加拿大,再至三藩,最後返港.不得不如此,因為孤獨,陳路遠決意返港,原來孤獨與恐懼對於精神有著同等折磨,返港後的陳路遠,迅速衰老,發現自己"走路緩慢,鞋跟老給人踩著",疲於漂泊,返回故鄉的移民者,發現故鄉也都陌生了,熟悉的故鄉都被快速的時代洪流帶走了,記憶中的故鄉都模糊了,記憶將永遠只是記憶了,香港也不再是陳路遠認識的香港了,談不上喜不喜歡,沒時間去想.他忽然懷念起來在美加讓人清醒的孤獨與恐懼來,終究還是意識到,原來流離多年,一切都是"從油鑊跳入火堆,又從火堆再跳入油鑊",希望看似存在,實則難以捉摸,看似不存在但總在前方招手,本在追逐溫柔,愛與關懷的趙眉不得不沉默,因為沈重婉轉至不可說,所以沉默,抓不住軌蹟的生活便是它的軌跡了.於是殺害一家人便發生了,陳對自家人的溫暖轉化成一種暴烈,在暴烈中迸發出溫柔的希望.一種複雜的拉扯感,最終也沒有找到任何的歸屬感,陳路遠只有殺死趙眉,殺死孩子,除了男女關係權力不對等的思考外,彷彿死亡也成了一種比繼續飽受孤獨與恐懼的精神折磨外更溫柔的結局,比起抱持勉強不得不生活下去,假意充滿希望是更活在真實世界裡.那位因為迷戀與遐想殖民地許多中國女子誘惑的英籍總督察,雖然有過風光,愉悅的生活,但香港不會是他的終站,他一開就知道的,他偵辦陳路遠案,從其中也得到反響,只是別人的遭遇始終疏離難以體會,是以最終兒子販毒被抓,為營救他花光了退休金,但兒子棄保潛逃後自殺未死,他終要一無所得的離開,才能引發他的思考.至於救護員夫妻則生下一個癡呆的孩兒,從此過著無知覺無憂慮的生活,但這樣的生活是真實的快樂嗎?這三人的遭遇與感受不就是活生生的"香港後殖民'隱喻."我們總不得不生活下去,而且充滿希望,關懷,溫柔,愛.因為希望原來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猶如上帝之於空氣與光,說有,便有了".這短篇的故事結構本身就是以三線敘事各自獨立,但每一線都自有意外的方式進行,只有在鄰居救助,刑案現場方有交集,可以說是小說架構,敘事很有料的一個短篇.

      接著另一種香港殖民與後殖民的隱喻則以"嘔吐"中三個人的情感比擬.醫生詹克明,他新進的陳姓病人,與混血女葉細細.葉細細這個混血的身分,詹克明與陳姓病人間關於葉細細的情感轉變,與身體所有的歸屬,不就是殖民與被殖民的角色化身.葉細細的嘔吐伴隨著性愛的反映,正是被殖民者對於新生活的恐懼,"一覺醒來,英國變中國",主權移歸了,世界不一樣了.對葉細細來說,世界跟她認識世界不一樣"不再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了,在情慾上還是政治層面皆是如此",她原以為她可以愛,做一個非正常的人,但終究只能做一個正常的人,離開了,只能接受,政治上如此,情慾上亦步亦趨."溫柔與暴烈"則將場景由香港移至孟加拉,它確實離開了殖民,進入了一段混亂,血腥,那是真實的暴烈,戰爭,暗殺,大颶風,大水災.這裡寫政治的風雲變化,,但主角等人追求的:不過是溫柔的生,追求一段愛情.他以為"愛情是什麼呢?愛情是超越道德和肉身的羈絆的",但對於他的兩個女人,生於孟加拉的美娜:"愛情是一手創造的命運,並體現它",至於那個救助他的基斯汀:"愛情是矛盾和鬥爭,是互相征服的武器","暴烈與溫柔"各自的在此兩者的身上表現出來.這兩篇則是採用兩線敘事並進,交錯進行,雖然讀者可能某些時候會失去主軸,一時不知行進的時空究竟何在,但對於慌亂的戰爭,或是跳躍的時空來說,都是一種有效的蒙太奇,最終必需交匯在一起.

      最後一篇的江城子則是這本集子其他篇章的代表,作者明顯將"溫柔與暴烈"鎖定對於共產黨的統治疑慮,與恐懼心情,即如前面所說的"97焦慮",作者於此篇鋪陳兩線,一線是香港某醫院的癌末患者與醫生,一線則是在某些對共產黨統治示威的反對者.患乳癌的張小綠,舌癌的歐細明,血癌的游憂等人的遭遇與結果,在其間穿插對政治的思考,女校的男教師,社工,賣生果的小販,前紅衛兵,酒巴待應,提琴手,政治如同癌變,各階層的人都參與其中.對於這種暗黑的時期,關於政治,民主,生之憂患與死之安祥,"在生者喧嘩的世界,我們不過是影子的影子,生命流逝,我們不過只是一個送終者",以醫生對於癌末的無力,對照於我們這樣的路人對於政治的無力,面對癌末,醫生無法以暴治暴,只能溫柔的善待面臨生命終點前的患者,乃至於以情感相持,或許因此他們中某些人仍能有一線生機:苟存或樂活;那麼對於暴烈的政治,我們無能為力時又當如何?作者沒有提供我們答案,但似乎也已經提供了一種她觀察到或者思考的思路,是以這本集子才會以"溫柔與暴烈"為題.醫生陳思過日日在幻覺中與鬼魂相對,她在幻覺中與已逝的病人相對話,"這麼晚了,還不回去睡,","我們是不睡的",歐細明將死之時,陳思過看到了他的鬼魂,便道"我還沒有簽字,你怎麼跑出去?",歐細明笑道"這個嘛,不由你簽不簽字的".丈夫離開,孩子出生後,她還會與這些幽靈們說笑,有一次還引她去看她丈夫的秘密,原來他是個同性戀者,而她竟一直不知,他從來都是一個好丈夫,相信婚姻是良善的合約,是長期的群體合作,她從未想過,他可以不是丈夫,而是另一個身份.此時作為醫生的她才悟到"死亡原來不是失去了生命,而是走出了時間",而她一直錯認了世界.敗亡與新生,在歷史上彼此交替,此時她懷孕,生下女兒取名惜生,意為愛惜生命.其後的"雙世女子維洛烈嘉"也正是此種解題的最佳代表,她一個妓女最終成了事業上的強人.這可能就是答案,儘管她不是人們以為的那樣..

      對於這本小說,我唯一的疑惑是:為何沒有台版呢?比起作者其他的作品,這一本閱讀性應該可以排很前面的前面.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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