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10日 星期二

黑色之書

 

黑色之書(Kara Kitap,Orhan Pamuk)

     "白色城堡"之後接著是"黑色之書",帕慕克果然有一個固定的風格,議題的延續,要是沒有"白色城堡"的開展,這本可能是比較難讀懂的一本,至少個人感覺是如此.

     它似是一本複式的偵探小說,但這樣說其實並不精確.表面上這裡有人失蹤了,於是作為主角的人物展開搜尋,但實際上這裡的搜尋夾雜著兩層的意義,因此它不能算是一班意義上的偵探小說,與"白色城堡"類似,都是在於一種關於人的身分與自我認同的意義上打轉的作品.而與白色城堡雙方互換身分不同,主角這裡有了一個意想不到又略帶隱晦迷離的結局,其中的主旨是在於"找尋自己"這個意義上,而我們就此反推,真正失蹤的人其實是主角"自己",因此這就成了我所說的複式偵探小說.

      律師卡利普的老婆魯雅某日突然留下字條離家失蹤了,於是他開始在魯雅可能前去的地方逐一搜尋,期間卡利普發現堂哥耶拉也失蹤了,耶拉是記者同時也是專欄作家,出過不少有名的專欄,他是卡利普自由崇拜的人物,同時,他也是魯雅同父異母的哥哥,於是卡利普懷疑兩人的同時失蹤應該是有所關聯的,所以他一邊搜尋魯雅的同時也前往耶拉可能出現的地方,並且不斷的重讀耶拉曾經寫過的專欄,想藉此找到線索.卡利普不只在伊斯坦堡的大街小巷中,從與魯雅有關聯的人事物中找尋線索,他還深信耶拉的所有專欄文章中都包含著暗語,在暗示著一個謎團.故事就是這樣從兩個人的消失,肩負偵探責任的卡利亞展開尋找線索並解謎的事件開始,然而尋找線索與解謎在接下來的發展中,卻轉身一變,化成兩條故事線.一條是卡利普在外頭大街小巷中不停的聽著不同地區不同世代的人們的故事,追尋著消失者們的蹤跡線索.另一條則是憶起重讀刊登耶拉舊稿的專欄文章,這些文章被不同世界,不同世代的人們,根據自身經驗來詮釋,解讀藏在文章中的暗示故事.

      小說是以第一人稱的"專欄",與第三人稱描寫卡利普尋人過程的方式構成.第一人稱的專欄,自然是耶拉的口吻,但實際上,並非完全如此.在卡利普找尋兩人的將歷程中,他開始思考了自己究竟是誰這個問題?讀者應該發現從我們的角度這對夫妻疑似存在一種亂倫的關係,不過這裡僅僅將它視為土耳其是一個親族力量與關係緊密的文化象徵,即使如此,自幼與堂妹熟悉,並娶她為妻的卡利普實際上似乎並不是真的很了解自己的妻子,從妻子的父親,即卡利普大伯曾經旅居法國與西方的經歷,卡利普開始憶起了過往的種種,同時也思考著這種西方經歷是否也影響了妻子,進而造成了自己與她的某種隔閡而不知,因此他開始思考著"做自己"這件事,因為表面上大家都是面容相似的土耳其人,應該深受傳統文化的影響,但實際上會因為各種際遇,遊歷的不同,而有部分人開始吸收了其他地區,主要是來自西方文化的影響,而對自身的價值觀,與認同有了種種不同的影響,而隨著世俗文化,比如透過影視作品,書籍,刊物,媒體等等的傳播越發發達,這種來自域外的影響範圍越發的擴張,使得卡利普發現,雖然伊斯坦堡還是一個到處埋著古老遺跡,或是歷史秘密的古城,一個歐亞交錯的文化薈萃之地,但實際上已經被西方物質文明以降的各式影響力給摧毀或取代了,傳統的家庭觀,家族觀,隨著個人主義的興盛,也逐步的遭到削弱甚至退化,因此這類的舊式關係結構已經崩解,因此所謂的"自己"究竟是指哪一個?或是哪個面向的"自己"?.

       讀者都想知道魯雅為什麼會無故失踪?她的失踪是一段失敗感情的結果?還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抑或長期情緒壓抑後的一次宣洩和爆發?這些疑惑帕慕克遲遲沒有給我們答案,甚至到了最後,魯雅都未曾再與卡利普相見,文本更沒有解釋失踪的原因與去向.在帕慕克的字裡行間,卡利普從小就被魯雅的美麗打動,青少年時期就愛上魯雅,默默的守護她,眼看她和別人交往,看她嫁作他人婦,是因為魯雅因政治理念結合後失敗的婚姻才有了機會,因而魯雅經常表現出忽視卡利普的存在,需要,嚮往著別樣生活的狀態.卡利普對於妻子的離去感到困惑,他翻遍家中物品,尋找妻子留下的蛛絲馬跡.耶拉在魯雅失踪的同一天,也失踪了.更多真相則隱藏在他們過往的人生中,魯雅愛讀偵探小說,耶拉曾在一篇專欄文章中提及自己最愛的女人愛讀偵探小說,小時候玩躲貓貓的遊戲,卡利普躲在櫃子上面,想像著魯雅找不到他的場景,但當時魯雅早就丟下了卡利普和耶拉玩起來,由此可推測魯雅與耶拉間存在著無法描述的曖昧狀態,卡利普故意迴避著魯雅和耶拉在一起的猜測,將自己蒙蔽在對魯雅失踪原因的各種猜想中,當各種猜想被證明錯誤後,卡利普才逐漸接受事實:魯雅為了另一個男人離開了他,而他過去對這個男人充滿敬佩和崇拜,只有找到這個男人,才能找到魯雅.但光找回來無用,只有找出這個男人的秘密,然後成為這個男人,或許就有機會真正的擁有魯雅.因此,卡利普的尋妻過程,變成了一場充滿夢幻與巧合的,逃避自我,重建自我,成了尋找並模仿耶拉的經歷,目的是最終成為耶拉.

      這看來有些矛盾,本來是要"做自己",卻為何變成了"成為耶拉"?小說是透過了一連串的場景,包括了聽人說故事,去博物館,去做模型人的家裡,去地下的城堡中,遭遇了一連串的不同人物,來表現出這種做自己的改變,帕慕克的意圖很明確,所謂的"做自己"這件事情究竟是指的是甚麼?按照通常人的直覺,所謂的自己就是那個完全依從於原生個體自身的所有的想法與做法不是嗎?表面上看似乎是對的,但其實"哪裡可能有全部原生化的思維的可能"便是這一路上卡利普遭遇許多事情後的心得,表現上可以說是"做自己",實際上是"做別人".因為舉目從見所得,從教育,宗教,文化,傳統,家族,鄰里習得或見聞的都是某種外力加諸於身的影響,這必然不是自身的,而是他人的,相對的,那些透過擴散力量強大的新式傳播,媒體來的西方文明,藝術,影視等等沁入人心,影響思考與行為表現的,無一也不是教人做他人,只是對此外力影響不自覺的人常常以為聽從那些現代的,流行的,世俗的,新式的,排斥古老的,舊式的,傳習的,就是一種"做自己"的自我表徵,孰不知這其實依舊是一總"做他人"的表現,所以實際上不是能不能做自己,而是實際上根本沒有這件事,因為一直都在"做他人".做自己可能是沒有出路的,無法獲得的,像卡利普自身那樣,而做耶拉可以得到許多,比如家族認同的職業,名聲,榮耀,與魯雅,因此把自己做成"耶拉",便可以贏得心裡想的一切.讀者若更進一步的將卡利普當成土耳其,必然要問維持傳統的,還是改道世俗的才是真正的土耳其?真正的伊斯坦堡?

      從卡利普行經曲折小巷中閃爍著神秘燈光,看著各式年代的清真寺,甚至還延續著近親結婚的習俗,家族儘管還有共聚一堂的傳統,卻不知不覺中早已受到西方的影響,人們開始模仿西方電影明星的種種裝扮,舉止.新式大樓崛地而起,成為人嚮往的新居所.新世界是一個由各色迷離的訃聞,自白,炸彈,詩和口號建立起來的.而古老的世界在耶拉筆下成為地下仿真的假人世界, “用木頭,灰泥,蠟,羊皮,駱駝皮和母鹿皮,加上人發和鬍鬚",製造出的驚人塑像,他們的面容是西化前的從容自信,假人製作師傅的夢想是在地下重現土耳其世界的往日榮光,而與之相呼應的則是多數現代人們的自我追尋,他們普遍鄙視傳統守舊.而卡利普這樣的迷惘者不僅深陷自我的失落,帕慕克讓他從崇拜耶拉,尋找耶拉到轉變為代替耶拉,這種演變究竟是更為徹底的自我沉淪還是夢想實現?在這裡作者沒有提供答案,答案也許是你想成為誰就去做誰吧?!同樣的伊斯坦堡與土耳其是否面對相同的境遇?或許答案是文末所提供的:一個人只有對抗整個紛繁複雜的世界,對抗自己所有有意無意的模仿,才能真正成為自己.

      基本上這小說囊括了太多的屬於伊斯坦堡這個東西交會的城市裡獨有的風情,文化,傳習,古老的故事,無厘頭又令人驚異的事物描寫,但這些都算是古老城市給於我們故事隱藏真相的迷霧,也算是某種隱藏"自己"的迷霧.為什麼有人想要過別人的生活,而不要過自己的,因為他們壓根就不知道甚麼是自己的.但是在弄清楚知道關於"自己"的真相前更重要的是: 生命中最關鍵的問題,是要先決定做自己,還是不要做自己.以上.


2023年1月8日 星期日

倦怠社會

 

倦怠社會(Müdigkeitsgesellschaft,Byung-Chul Han)

       可能純屬湊巧,韓炳哲的系列安排了許多本,但在殷海光之間,這下可能很難讀下去.手邊有的"倦怠社會","美的救贖","透明社會","娛樂何為","愛欲之死","在群中","它者的消失","精神政治學","暴力拓樸學"等,包括實體書與電子檔.因為每本的篇幅都不多,都100頁上下,大致翻了一下快速瀏覽,粗領略的大部分論述的想法根源.偏這原點,及其衍生的後續文本大體上跟殷海光的諸多著作論述大相逕庭.這倒不是說韓的書不能閱讀,而是因為有了設定後,就顯得哪哪都是論述破綻,缺乏論證.雖然要說建構在以馬克思,黑格爾等思想為基本前提對於資本主義社會現象批評的書籍,一路都未曾消失,但是起碼該有合乎基礎論述觀點,拋去多數謬誤的表現吧.所以就當它是純粹的哲學書籍來看吧.

     資本主義世界的異化現象有許多,法國的布赫厄迪寫了許多這方面的專著.原則上韓炳哲的書延續的就是這面向的議題,不過他似乎更往上看,瞄準的是傅柯,傅柯從對前工業到工業化時期的社會觀察,體認到了"規訓社會"的狀態,所謂的規訓社會就是試圖用一套或一系列人為的規則,將人裝入一般性的宰制,成為一套權力機器的某個部分,因此形成權力能在身體裡東翻西找,拆卸並重組它.

      規訓在17,18世紀開始為一套宰制方式,它有別於奴隸制,因為它並不是透過暴力強徵身體的所有權關係為基礎,甚至還可以說,規訓利用優雅身段來控制人,避開了奴隸制代價高昂又具暴力性質的手段,但同時效果上又不亞於奴隸制.規訓狀態是一種受到高度規範的服從關係,然而被宰制者與宰制者間卻距離遙遠,主要作用特別是在勞動的產出上,而不是在身體操作上.是的,雖然學校,軍隊,監獄裡是規訓社會的最明顯的縮影,但是這種規訓制度最主要的還是出現在生產關係裡,特別是工廠的環境,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這種規訓制度的影響可以說後來由工廠,學校,逐步的困級的整個社會,透過規訓,法條規則,獎逞,產生的優劣等級區別狀態,使得個人會依照這種情況來選擇其行為表現,最終目的當然是希望達到所有的人登能符合規訓下該有的樣子,沒有一個人有其他不同的行為狀態,美一個人都有他"應該"的行為,與產出能力.

      韓炳哲對於資本主義下規訓社會下形成的類奴隸制樣貌本身是有另種看法的,首先,他的角度認為規訓社會對於個人的壓迫力道,是一種由外而內的入侵關係.他把這種規訓的發韌視作是一種病毒,因為病毒入侵了人體,因此產生的作用力,是外來的壓迫,強迫自己行為或生產行為,當然人會反抗,產生免疫力,這是一種與外來病毒相容相抗後的解除狀態.但是呢,他認為進入了21世紀這種規訓社會的狀態已經變樣了,他表示新自由主義下的世界已經從工業社會的更進一步的跳躍,這種跳躍不是奴隸制的跳躍,是達成奴隸制手段的跳躍,他把這種手段稱之為"功績社會".不同於"規訓社會"利用否定性的行為來達成目的,"功績社會"利用的是肯定性的方式來達成目的,功績社會是將功績的觀念內化自身的一部分,因為內化了,是感受不到壓迫,但實際上壓迫自己向前的就是自己的內力驅動.

      不強調否定但強調肯定的社會是一個不會利用規訓來告訴人們"應該"做甚麼的社會,而是經常利用各種肯定性的方式來激勵人們"能夠"做些甚麼的社會,因為你"能夠",所以你有無限可能,你就能夠達到你自己認為最好的樣子,在各種層面,生活,工作,娛樂,你都有你能夠發揮的空間與位置.功績社會鼓勵各人追求成功和卓越,所有人都是自己的主人,變得更自由,要找尋自我成為唯一的指令,在一個"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社會,勞動的目的不再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不斷邁向一個更健康,積極的人生,追求所謂新的衝動,刺激,陷入過度的積極性.在韓炳哲的角度下,這種自發性追求卓越,美好,自由的狀態,其實只是另一種奴隸制的變形而已,個人依舊是奴隸,但同時也是壓迫宰制自己的人,他稱這種狀態的人為"普羅米修斯".

      而這兩種都被視為是奴隸制的狀態下的病態表現在韓炳哲看來卻是有差異的,"規訓社會"裡,壓迫是外來的"他者",你的反抗是自然的免疫力的發揮,因此外顯的病灶型態是歇斯底里症狀,或躁鬱狀態,就集體來說可能是會衍生出"社會運動","革命"之類.但是"功績社會"裡,壓迫是來自於個人內在欽羨美好生活的自身驅動力,個人是看不到外在的壓迫規範或是力道,因此感受不到身心的困境,特別是當產出回報能滿足自身的要求時,只會像吸毒一樣更加上癮,唯有當回報不如預期,甚至受挫時,才能感受到一種無以為繼的乏力感,這就是"倦怠社會",但即使如此,可能依舊要喝了再上,因此容易產生精神分面的疾病與症狀,抑鬱症,邊緣性人格等.而這種內發性的壓迫因為不涉及他人,所以很難醞釀出社會運動,更別說是前人所採用的革命.

       因此在功績社會裡最終的形成是一種靜態的,沉靜的,平和的壓迫狀態,人們始終限於其中,不得求解,這是韓炳哲所觀察到的21世紀社會現象:不僅是人的身體,而且是人類整體都演變為一架效能及其,順暢無阻地運轉,力圖最大化發揮自身的功效,興奮劑僅僅是這一發展潮流的後果之一,生命原本是一種極為複雜的現象,如今被簡化成一種生命機能,生命效能,相應的負面效果是,功績社會和積極社會導致了一種過度疲勞和倦怠,無節制地追求效能提升,將導致心靈的梗阻.這種心靈梗阻的具體表現能夠曾幾個面向看出,首先便是"深度無聊"的生活型態充斥,因為工作占據了多數時間,人們只有碎片化的時間習慣,只能習慣於過度的瞬間訊息接收,而這種訊息刺激方式從根本上改變了人們注意力的結構和運作方式,感知因此變得分散,碎片化,此外,日益增長的工作負擔要求一種特殊的時間和注意力管理技術,這反過來也影響了注意力結構,作為一種時間和注意力的管理技術"多工化",但韓炳哲認為"多工","多勞","多種才能"不代表文明的進步,甚至更確切的說,他以為這代表了一種倒退,是一種野獸才會有的特質,他認為人的演化特質應該是一次只專注的做一件事,不須被旁騖所擾.

      而這種沒有間隔,缺乏餘暇的生活,首先會喪失的是對於辨識人的注意力,與深度的思考力,韓炳哲以為人類在文化領域的成就,包括哲學思想,都歸功於人類擁有深刻,專一的注意力,只有在允許深度注意力的環境中,才能產生文化,這種深度注意力卻日益邊緣化,讓位於另一種注意力:超注意力,這種渙散的注意力體現為不斷地在多個任務,訊息來源和工作程序之間轉換焦點,而缺乏悠閒的後果便是缺乏沉思的時間,作者引用尼采的說法"如果把一切悠閒沉思從人類生活中去除,那麼人類將終結於一種致命的超積極性之中".因此,由於缺少安寧,人類文明將逐漸終結於一種新的野蠻狀態,行動者,即哪些永不安靜的人如今大行其道,超越以往任何時代.社會逐漸增長的積極性還削弱了其他一些情感,比如恐懼和悲傷,這些情感以否定性為基礎,即它們是消極的感情,如果說思想本身是一個由抗體和自然免疫反應編織成的結果,那麼一旦缺少了否定性,思想將轉化為一種計算,"功績社會"最後只會淪為完全計算不歇的世界.計算的世界首先便是喪失了對美的感受能力,接著自然失去對於藝術的鑑賞力,失去了沉思的能力,失去了行善的能力,隨後便由形而上的擴及到失去信仰的能力,也表現出對於神聖儀式輕忽,如慶祝,儀典的簡化,最終取消.一旦它們被取消,便只剩下庸常的,轉瞬即逝的時間,並且全部被用於工作.韓炳哲總結功績社會狀態是每個人都經營著自己的營地,這是一座勞動營,其特殊之處在於,人們同時是犯人和看守,受害者和施暴者,主人和奴僕,我們進行自我剝削,剝削者即被剝削者,二者已經無法分辨,為了更高效的工作,我們不斷優化自身,直至死亡,以這種恐怖的方式,且自我完善被理解為績效的提升.

        傅柯的"規訓社會"之名並不是瞬間即得的標題,它是一個長時間的觀察,閱讀,沉思後的一種濃縮結論,光看標題與答案是不可能有甚麼深刻思想的.但從"倦怠社會"的構成來看,它敘述多,論證少,而且本書的敘述大約都架在"他人語"上,會先引用某個人比如漢娜鄂蘭,Esposito,Ehrenberg等人的觀點談話為核心據以延伸出他自身在此論點上的贊成與反對,再形成他認為的現象,也就是說"功績社會"的這種觀點並不是長篇的論述或觀察而來,他只是藉由他人語拼湊形成一個"倦怠社會"的結論,是透過類推(analogy)"規訓社會"的模式想當然爾的充分條件衍生出來的"功績社會",基本上缺乏傅柯那種過程的嚴謹度,沉靜深思度,而以作者這些書籍出版的速度,應該也是頗符合"倦怠社會"模式下的行為,不過"倦怠社會","功績社會"等名詞對於資本主義異化現象觀察總結,似乎還是有標籤化的簡化好用之處的.以上.


2023年1月5日 星期四

怎樣判別是非:在紛亂的世界還是有恆定不變的價值存在

 

怎樣判別是非(殷海光):在紛亂的世界還是有恆定不變的價值存在

      新版的殷海光舊作"怎樣判別是非"是從早期的"邏輯新引"合輯中拆分出來,因為只有100多頁,篇幅減少,個人以為蠻適合生活快節奏又乏時間的人閱讀.但書的重點不在篇幅,而在於這丁點篇的內容雖然基本卻太重要,可以讓很多人體會不需再浪費時間去接收一些實在不能稱之為"道理"的政論節目,書籍,或是影視影視品,甚至是網路直播.

     舉一個關於"怎樣判別是非"的現例,有人指控球場被埋的電線磚頭是惡毒的新任市長自己偷埋的."惡毒"之類的指控屬於道德範疇,因為惡毒的人確實可能偷埋電線雜物廢土,但也可能惡毒者不會埋,兩種是狀態間其實沒有因果關係,很難就此推論.但是偷埋電線的行為卻是一種可以科學驗證的事情,當代人生活狀態可憐中的一項便是處處充滿監視器,影像紀錄器,新市長有沒有去偷埋電線,球場附近公家,私人的諸多紀錄器監視器必然可以取得諸多清晰明白的證明,這完全是可以驗證的,可證明對與錯.所以隨便指控,甚或以道德面向指控科學驗證問題,其實是經不起考驗的,也沒有意義.

     殷海光的這本書就是要提供人們在這些紛擾世界下諸多亂象的學習如何具備釐清真假的技術,能力與心態.依書裡的原話來說是"古往今來,只有極少數人在極少數的時間以內逼近著真理,最大多數人在他們最大多數的時間以內過渡著受神話,傳說,權威,禁制(taboo),口號,標語,主義(ism),偏見,宣傳,習俗,風尚,情緒等等力量支配的生活,而這力量常常穿上"真理"的偽裝出現,不知者以為這些力量的確是真理,並且常常持之甚堅的樣子,甚至不惜粉身碎骨來維護或求其實現".這段形容的並非甚麼遙不可見的現象,它根本就是我們現在正在經受的日常生活,紛亂的網路現象,與政治言語的表現,實在不是太遠的事情.

     許多歪曲的政治言語或觀點經常被人在不經意間使用出來,還有人喜歡打著"真理越辯越明"這種似是而非的論調,卻往往展現出說話者既不懂真理,甚至也不懂辯論的窘態,只是當事人不自知自身的糗樣反而沾沾自喜能夠壓倒他人,其實人家已經當他是瘋言瘋語,已經沒救了.大家容易觸犯而又容易被人利用的若干短處,這些短處,在傳統邏輯中叫做謬誤(fallacies),殷海光認為常見的辯論謬誤共有七項.

     第一項"訴諸群眾":有一種論辯的方式是訴諸群眾的論式,這種論式就是假定了"多數乃真理的標準",多數人讚同的說法即是真理,多數人不贊同的說法便不是真理,這也就是說,一個說法是否為真,不取決於論證,只取決於多數,這是一種最常見的謬誤型態,從風俗習慣的延續,到激情場合的群眾效應皆可能產生所謂的多數情緒,被因此被誤認為真理.第二項"訴諸權威":在論辯時,利用一般人畏懼或崇拜權威的心理,引用權威之言來壓倒對方,比如動不動搬出什麼什麼"名人說","大人物說",這種論辯的方式,就是訴諸權威的論式.第三項"訴諸暴力":當某些人們要別人接受他的結論或主張時,卻提不出相干的論據而拿暴力或借暴力來威脅對方,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結論或主張,這種辦法就是訴諸暴力,俗話"秀才遇著兵,有理講不清",西方則稱之為"might makes right",這些話都是訴諸暴力的註腳.第四項"訴諸憐惜":在進行辯論時,或提出主張時,不列舉相干的論證而只透過憐惜之情以使人接受我們的結論或主張,這種辦法就是動人憐惜的論式, 動人憐惜的形式很多,有的一望而知其荒謬可笑,有的則似乎神聖有理,動人憐惜時所舉理由如果有社會傳統或群眾心理的背景,那麼奏效更大,在這種情形之下,如果有人指出其邏輯的不相干,就會犯眾怒,就會傷感情,比如常見醉駕自撞身亡,新聞媒體卻經常歪樓說"他是孝子".第五項"人身攻擊":與人對辯時,撇開問題的本身不談,轉而從對辯者人身方面的因素著眼施以攻擊,以冀取勝,這種辦法就是人身攻擊,在上段我所舉的被控埋電線的市長的道德疑惑,便是一例.第六項"以自我為中心":限於自己的觀念圈子,而不知尚有一外在世界,依此觀念圈子所作的論斷叫做自我中心的論斷,在一適當範圍以內,自我肯定本系生物存在之所必須,但是,過了適當的範圍,自我肯定又與自我戀(Narcxissism)的種種形式結合,便成一種病徵,生活在這種病徵裡的人,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在自我封鎖的觀念世界裡,把自己幻化得不同凡響,而鄙視屬於他人的一切,這種想法常常穿上哲學的法衣,也就是現在的同溫層效應.第七項"過分簡化":真正有所說明的道理,無論就衍發的程序說,或是就形制的手術說,很少是簡單的,真正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方案,也很少是簡單的,經得起長期考驗的真理,大多是學人長期研究的結果,這類結果之衍發常常是經歷了複雜的程序.但是,對於這樣複雜的程序和建構,一般人感到不耐,一般人所喜歡的,是簡單的確定(Simple certainty),愛的是萬靈丹,不耐煩一磚一石地建造羅馬,希望天國於一夜之間降臨人間,這種過分喜好簡單而又急切的心情,於是口號,標語,主義,教條,理想等大量應市,然而,當這些廉價的商品被證明是沒有實用價值時,跟著來的便是失望,幻滅,沮喪.

      從上可知真理是辛勤的產品,激動群眾心理的東西不一定是真理,真理不一定能驚世駭俗,要能獲致真理和解決問題,只有切實用腦用手從事研究科學.真理的獲知手段是藉由科學,辯論的過程同樣的需要科學的態度與架構.了解科學避免發生誤解首先就必須知道科學有哪些特徵.一般人常說,科學必須有客觀性,同時科學需有互為主觀的可檢證性,所謂"互為主觀",意即一個命辭或概念為不同的個人所了解或應用,意即一個命辭或概念可以為不同的個人所互相檢證,這種辦法,可以使科學免於受個人的偏見或文化的偏見之支配.其次科學需有足夠的印證程度,這是科學知識之所以成為科學知識的第二個標準,這個標準幫助我們劃分"意見"與"知識",意見可因人而異,可因情感而移,可隨立場而變,知識則不能因人而異,不能因情感而移,不能隨立場而變,能夠改變知識的,有而且只有共同世界裡的經驗.而後,科學必須是有組織的知識,我們要知識有組織必須將知識納入一個系統之中,或把知識組織成一個有系統的形式,既然如此,科學知識必須是各部分彼此融貫的,在同一系統之中,這一部分的知識與另一部分的知識互相矛盾,或者首尾大相徑庭,或者結論否定前題之真,這些情形之發生,在科學裡都是不許可的.最後,科學的一大特點是在它具有廣含性,這裡"廣含性"的意思是說,在科學中,往往以相對少數的基本觀念,假設,定律,來說明相對多數的事項,這就是俗話所說的以一馭百,科學就有這種以一馭百的力量,因為科學有這種力量,所以它能收穫記述的經濟.說明的經濟,以至於思想的經濟.除了以上四特徵之外,少不得的便是懷疑的精神與態度/

      有了這些關於科學特徵的認知,才能將科學性的概念運用在辯論時的假設,採用的語言敘述方式等等面向上.書籍的後半部,殷海光將常見的這些在論述與辯論中能發揮科學概念的實際使用方式做了一些基礎的羅列,,比如現代的三段式形式:必要,充分,充分且必要條件的論述,與差異;類推法(analogy,作者譯為"比擬",我則將其改為當代常用語類推,類比)使用時該注意的那些限制,以及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的五種歸納法(作者本書裡則將其譯為穆勒方法)的使用細節,與範例,這些都能提供做為讀者在使用判斷時的參考範例,內容雖不多,卻有一定的說明性.

      書末,作者列出了一些相關的補充性書籍作為這方面的參考,但我想以今日的需求,本書也就夠了,畢竟不是要眾人都去當學者或是政治哲學家,而是能達到提供自己在紛亂細瑣的訊息社會裡排除不必要的雜訊的目的即可.以上.


2023年1月4日 星期三

白色城堡

 

白色城堡(Beyaz Kale,Orhan Pamuk)

     美國國務院表示尊重土耳其政府更名訴求,未來提及土國國名時將以Türkiye取代原本的Turkey,因土國政府不滿原有外交國名常令人聯想到"火雞".

     今年第一個系列閱讀選的是土耳其作家帕慕克(Orhan Pamuk)的作品,手邊有的作品依據出版年代分別是"白色城堡","黑色之書","新人生","我的名字叫紅","雪","純真博物館","我心中的陌生人","紅髮女人","瘟疫之夜".當然我是不可能連續閱讀的,甚至不可能全看完,將與另兩個系列,包括殷海光,韓炳哲系列交錯閱讀,中間自然會再插進其它類書籍,這樣安排的目的主要是希望不會太快發生審美疲勞.

     "白色城堡"是個隱喻的敘事,因此除卻開頭主角海上被俘後的命運猜測外,後續實質的情節並不特別吸引人,主要是它沒有符合通俗化的思路,如果這裡頭有所謂的故事,那故事就是在寫"兩個交換身分的人",這種交換身摁的題材通俗戲劇蠻常見,比如Lindsay Lohan的"The Parent Trap",角色間因為同中藏異,會引發後續連鎖效應.以"我"自稱的威尼斯商人在被土耳其人於海上擄獲後,被賣給了跟他長相相像的霍加,霍加從"我"那裡習得了新式煙火的製作工藝,為自己贏得帕夏賞賜與仕途機會,因而對於"我"與其背後所代表的西方科學文明產生欽慕,其後因為長期的與"我"共同生活,從"我"那裡大量習得西方科學,天文,工藝,藝術等等知識,也因為雙方共同生活,更加的了解各自過往曾經有過的經歷與各種見識,甚至理解對方私密的家庭生活情形.霍加沉醉於思索與學習的狂喜,"我"也對霍加無所不言,漸漸地,兩人的記憶開始混淆在一起,他們所言所寫,已經不知是誰的產物,更分不清是想像還是現實,除了他們難以分辨的外表之外,他們的思想與行動也漸漸合而為一.後來霍加憑藉著這些習得的新知成為星象官開始為蘇丹服務,得到了蘇丹的賞識,為他提供各類奇異見聞,幫他開發新式的科學觀測器具,直到土耳其出征波蘭,霍加利用了攻打白色城堡的機會與"我"互換身分,霍加逃去了西方,承繼了"我"身分,家族與未婚妻,"我"則留在土耳其逃過蘇丹的追緝後定居於小鎮,結婚生子並開始撰寫一連串的關於生平的見聞異錄,於是便寫下了"白色城堡"這個故事.因此依情節,由於作者並未隱瞞可能的路徑,讀者於閱讀中間大多可能已經猜到後續的結果,因此這小說劇透應該也沒有關係,情節非本書的重點.

     書裡其實試圖呈現的是別樣的想法.一個基督徒與一個穆斯林不可思議的驚人重合,"我"和霍加不是兩個人,而是鏡中的實像與虛像,兩者皆為實,亦皆為虛.小說篇幅不大,但霍加一再重複的那些話語,想法,思維其實有點過多讓我頗覺不耐,文本不斷徘徊在這兩個所謂的同質異體間,帕慕克用癲狂般的囈語來描寫霍加的心理變化,讓讀者像走進一個出不來的循環夢境,不能立即明白此時帕慕克描寫的究竟是變成"我"的霍加還是成為霍加的"我".明明是在看一個故事,狡猾的"我"卻把它寫成一個故事中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是一個遞迴,帕慕克不避諱的多次放大那些看似重複枯燥的細節,花了大量心思描寫千千萬萬個"我"和霍加在家裡一起度過的夜晚,不厭其煩地描寫霍加發明有各式響動的天文儀器,不斷寫著霍加罵著隨便哪個土耳其人是笨蛋的場景,也重複呈現"我"與霍加每一次爭吵,較勁,兩個人間的那些互相鄙視,厭倦,驚懼,同情,與愛憐等不斷放大的情感.雖然不能完全理解霍加偏執的舉動和瘋狂的想法,但由霍加與我"的情誼與衝突間,帕慕克巧妙的讓讀者看到西歐與土耳其在文化和宗教的差異與彼此碰撞的衝擊,最初,兩個相像的人,但其實完全不一樣,而後,兩個看來不一樣的人,其實又完全的一樣.

     "我"與霍加間像持續拔河狀態那樣,你拉過去,我再拉回來的狀態,看似無厘頭,實則是一種象徵.表示兩者間的文化的對抗,影響,融合,衝突,交流,交換,甚至消滅的各種型態.這種狀態對我而言不陌生,剛剛看完的"甚麼都別說","毒藥貓理論",這就是一種邊疆現象具體而微的表現,當然小說以一種無流血,暴力的情況呈現這種交鋒,比真實世界裡的文化接觸要平和的多.霍加代表的是一種東方可能被視為舊的,落伍的文化,而"我"則來自西方,帶著科學性,現代性,表面上看似乎"科學"帶起了霍加的好奇,他的欽羨,甚至不只一次的表現出對自己族人"笨"的鄙視,似乎土耳其是個沒有任何優點的落後地區,但是實際上並非如此,這個"我"的作品,以一種介於虛幻,真實之間的想像,串聯出兩個長相相似其實迥異個體的互換,與經歷,在此呈現的便是東方的奇幻,神秘,不可知這個優點是"我"被吸引了留在這裡的原因,雖然他始終未改變信仰,也可能並不覺得當地的宗教有什麼特別值得探索或不同之處,但是除了宗教,當地還有其他的人文面向,生活面向,習俗面向,這些種種可能同樣異於自己過去的家鄉,但是可能更吸引他,得到他的欽慕.也就是說作者並沒有在此宣告,這兩種文化的接觸上何者為高,何者為善,何者為優,而是從兩個長相相似最終融為一兩個心智思想見識似乎一致性個體的不同選擇,各自找到了他們覺得最適生活的地點,空間,與環境.

     一如之前閱讀所得知的"邊疆現象",它就是一種混血,一種雜交現象,可以說它是多元,也能說是某種雜亂,而與邊疆現象最不能相容的便是"原","純"這種概念,因為這兩種概念講求排他性,除卻不"純"非"原"生的一切事物.問題在於究竟該如何定義何謂"原"?從人類大歷史中我們了解到當前的所謂"原"也過就是從某個時期移居到此的某種生物暫留現象,在那個時期之前,它就是外來,非原生,是經歷的時間的考驗,與環境,與它者交錯,交媾而持續變化繁衍出當今被認為的"原"生,所以所謂的"原","根"本質上的就是一種混血後的長期穩定現象,只是日後忘卻了自己的出身而已.因此,先與後,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都只是一種相對應的概念與說法,它們所屬的文化也從來都不是一種永恆不變的原始狀態,而是經常的透過個體的文化,DNA的交流與融合,衝突而生的.因此戰爭,政治爭奪,固然會產生力量的大小而使某方被壓抑,管制,甚至消滅,但往往是總會偷偷留下某些值得對方欽慕與學習的部分,繼續延續下去,如此便是邊疆現象的真正情況,也是"我"與霍加兩個個體在此文本中所各自代表的個體與總體的意思.而蘇丹,那位政治人物的代表,則是非常的清楚這種邊疆現象帶來的問題,與力量,可以利用它來強壯自己的勢力,擴張自身的領土,地位,打壓異己,或是藉機牟利,一方面靠著異族異文化的優點強壯自身的文化,一方面利用對異族,它者文化的恐懼心理,吸收凝聚效忠自己的個體力量,形成強大的假性"原"始或原生的國家,部落,或是民族主義.

      藉由霍加言行的表現,作者試圖呈現出土耳其文化可能存在某些缺憾或是真正落後於現代性的問題,比如蒙昧,殘忍,無知.文本設計出如猜測動物生產數,後代性別,瘟疫的撲滅時間,戰場的勝負預期,任由星象師心證且缺乏依據的預測來為君主解惑,而君王竟以此施政,除了好玩的景象,也充滿了對統治者的嘲諷.霍加看到宮廷內部的奪權鬥爭,對外戰事的變幻不定,瘟疫大規模的爆發,十幾年就在紛亂中這樣過去了,這使得霍加心緒不寧,焦慮,憂鬱.他以為自己看透了蘇丹,這個只喜歡狩獵和豢養野獸的君王是個白痴,而蘇丹周圍的那些人簡直就是笨蛋的集合,於是霍加對於政局,對於土耳其,對於"他們"都陷入了深深的失望."看到星辰用運行卻不去思考,對於要學習的事物,會先問有什麼用?感興趣的不是細節,而是大概,他們都一個樣的笨",這便是作者於此對自身文化糟粨的疑慮,後採取了一種影射,自然是政客自取敗亡,蘇丹被罷黜.霍加求助於"我", "我"的回答是"這是必須自己解決的事情,別人幫不了他,他要思考的是他自己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的他的那個原因.".而"我"曾經書寫自己的過去給了霍加一些啟示,而在這一過程中,他獲得了力量.

      而最後的一幕,當從義大利遠來土耳其尋找"我"的老人透過朝向後花園的窗子向外望時看到的景象,正是"我"所寫的書中記憶裡威尼斯家裡的樣子.是的,"我'在此落戶定居成了霍加,當然那包含了"我"的現在,與過去所有他習得的觀念,知識,文化都將在這裡生根,並繁衍下去,這也便是邊疆現象真實的呈現,是文化交流,匯集,衝突,合併若干各種可能現象中的一種.相同的,變成"我"的霍加在威尼斯想必也將走向其中的一種發展路徑,其後各有機緣與定數.以上.


2023年1月1日 星期日

反對死刑: 法國前法務部長 與死刑的直球對決

 

反對死刑: 法國前法務部長 與死刑的直球對決(Contre la peine de mort,Robert Badinter)

      選本政治正確又兼不正確的書開年,"反對死刑"標題驚人,這議題爭議與它引起的精神分裂狀態,在現在的本地與1981年廢死前的法國表現都一樣.本書的作者巴丹岱爾是個絕對的廢死主張者,曾在受提問時這樣表示"如果有人宣稱:我反對死刑.但假設犯人惡性重大,那麼我會支持死刑.這完全說不通,荒謬至極,或者可能比荒謬還糟".,他說這句話的目的是在諷刺法國政壇那些想兩面討好的政客,面對廢死主張者喊廢死,面對群眾時態度模稜兩可,甚至逢有重大案件立即高喊兇嫌該死.巴丹岱爾的這段話很眼熟:"我是反對判死刑,但這樣一定要判死刑,不應該殺警察!",就在幾個月前,我國立法院長在雙警被殺案發生時也講過類似的話.巴丹岱爾對此結論"其實事情沒有那麼複雜:如果我們相信死刑,那麼就保留它;如果不相信.那就將它廢除,就這麼簡單不過!其他多餘的意見都只是些障眼法,不過是些用來討好輿論的話術".

     開年能稱的上新奇的,大概就是所謂的"國民法官"要上路施行.竟然沒人想過萬一有一天國民法官集體要判人死刑時怎麼辦?判死就判死吧!我國刑名並無廢死,是法官自然可以依法而行.但當前執政者利用技術性手段形成實質廢死,屆時要是引發兩種主張者的衝突又該如何?!於是乎,巴丹岱爾的結論猶如一語驚醒夢中人,兩面討好的時光終究不是永久,加上國民法官可能引發的問題恐怕還沒這麼簡單,這個日後自有結論.但我國終究要面對廢死這個"法題",畢竟監獄中待絕的死囚不少,換一個不支持廢死的政黨上台,死囚可以在一天內全部ㄅㄧㄤˋ光,不希望到時廢死主張者再來罵東罵西,畢竟現在主張廢死的政黨正在執政,但橅前為止它在廢死刑名上是無作為的,面對強大的社會反對聲音選擇龜縮,同時又需要選票考量來討好,因此技術廢死,只是為我國社會埋下一顆紛爭的炸彈而已.兩面討好是禍不是福,廢死者懼怕面群眾,畢竟普羅大眾主張死刑的堅定度與支持比率都不可能是西歐國家可相比的,直球對決在我國很難發生啦!

     前面說過巴丹岱爾是個絕對的廢死主義者,他從一位普通律師,轉作為死刑犯辯護的律師,後由廢死主張者,宣揚者,一躍為法國的法務部長,上任後立即施行廢死.這本"反對死刑"就是集結了他過去接受採訪,質詢,與演講等等內容的合輯.因為巴丹岱爾是從廢死的信仰者轉為承擔法國司法執行的第一人而實踐了他的信仰,既然我說是信仰,就表示其實本書能夠論述的觀點來來去去就幾點,不斷的重複,因此本書的份量雖不小,但其實是呈現了巴丹岱爾堅持立場的表現,至於他的論述概念自然不超過當前廢死主張的範疇,也沒甚麼特別性,這是寫在個人濃縮了幾個重要觀點前要表明的.

      對於作者的廢死主張,個人還是以一種信仰或信念的角度去看它,對立面則是那些血債血償殺人者死的主張,這些都是信仰,於其他信仰間衝突最大不同的是,這兩種信仰間是沒有邊界現象的,要嘛生要嘛死,不能共存沒有中間值的這種選項,甚至於像巴丹岱爾連20到40年這種長期刑責也反對,認為那只是絕對的復仇主義者獻祭手法的一種,可說是兩種信仰間不可能有調和空間.而這個廢死信仰的主要目標是在高舉"生命權".按照作者的意思:保護了這個人人都認為是惡棍,人魔者的生命權,就是凸顯生命權這個權利是個體最大的一種不容侵犯的權利,連國家都不能對其侵害.說它是一種信仰,而非公理,正是在於我們無從判斷這樣的行為選擇與權力的表彰是否有絕對的關係,因此只能依照個人的喜好或智識去判斷.因此其它個體要不要選擇相信這種認知,完全就成了個體信仰.至於我認為它是信仰而非公理的原因有幾點,首先我對於這樣的一個概念感到困惑"保護了一個侵害別人生命權的人的生命權,就是對於生命權最大的尊重",在這運作其中,我究竟是尊重了生命權,還是尊重了侵害生命權?其次是本書裡有一篇巴丹岱爾與精神病學家,傅柯三人的對談,傅柯看似不經意的一句概念"生命權是國家產物"提醒了我.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呢?就是權利這個東西在沒有出現國家制度前的前社會型態中的蠻荒人類是沒有生命權的概念,個體與國家約定保障個體間互不彼此侵害,野蠻的社會裡,你殺了他的的親屬,他通常會滅你全家全族報之,在國家制度出現後由國家帶頭保障生命權,因此疑問就出現了,當國家保障不了個體生命權時該如何?我可沒說一定要死刑,但廢死主張者卻永遠不能說出一個令被剝奪生命權親屬信任的答案,它們只是不停的循環複述"尊崇生命權",但這不就是一種信仰的表徵.

      本書第一章的標題"只有病態的社會才會維持死刑",若A則B,那-B則-A,意思是沒有死刑的地方就不會是病態社會,從邏輯上看這話自然可以看出問題,但這話本來就不是基於理性,而是從一種信念出發的,因此你也不能說它是錯的.但卻能突顯出一個角色的真正意涵,就是廢死主張的表現往往成了某種職業型態的表現,這種職業就是"死刑犯的辯護律師".正是本書巴丹但爾一開始所述的律師根本就不是在公堂上表現邏輯與法條辯論,而是利用撼動人心的語言,文字,表演,讓陪審團,法管進入了情感上的感動而認同的.因此在本書除了生命權外,讀者還會看兩種主張,巴丹岱爾指出過去的審判都是在審"犯行",他認為這種方式應該改為審判"犯行者","犯行"與"犯行者"有何不同呢?審判犯行就是指根據一個人犯行的程度來度量他應該承擔的罪責,而審"犯行者"就是要根據這個人他的狀態,條件,動機更種因素來衡量他的罪責,甚至應該考量他被救回改過的可能性.當然這其中隱含的就是究竟是"審公理"還是"審教化"的爭議,法院功能究竟是甚麼?當然這些都是兩派的極端者的爭議,在此先掠過,我卻知道,前者AI能代服其勞.後者就是讓法庭成了劇院,表演場,甚至可能發生背後的權力與金錢骯髒汙穢的爛事,也是採用國民法官後必然會出現的常態.既然是辯護律師,當然就是跳脫法條訴諸情感的演出,打動陪審團,連巴丹岱爾自己都是這麼執行的,那麼這種主張又有多少真的公理性,還是說法律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要追求這些?

      在邦頓與布菲的案子中,護士與獄卒兩人都是布菲殺的.布非正是因為殺人被判刑入獄,未被判死,然後保外就醫時與邦頓夾持人質並將其殺害,巴丹岱爾除了要幫未動手的邦頓辯護使其免死,依舊堅持邦布菲作免死刑辯護,儘管布菲宣告如果未獲死未來有機會將繼續殺人,巴丹岱爾依舊不改其信念,這點值得佩服.問題是像布菲一樣的人該如何處置,卻是無解之題.說是終身監禁,但廢死主張者不同意這種更嚴厲的酷刑,說是要叫去精神評估治療,首先是他有病嗎?其次是真有病治得好嗎?本書的精神專家訪問都不敢持肯定答案,於是這個無解的問題難道要丟給社會其他人去解決承擔嗎?那你恐怕只能得到一個"殺掉"的答案.廢死的爭議之一是通常主張者陳意極高,但真做的不多,於是現實中形成擺爛,除了幫死刑找各種理由逃死外,實際上並沒有做任何他們宣稱能改正犯人的行為,想法,更經常的試圖讓犯人表演出一副已經改正的樣子,至於真實該如何做,往往只會去譴責獄政單位,但實際上就是一場精采絕倫的表演,大家都在裝樣子而已.像布菲這樣的人必然是存在的,但你無能為力,卻說要這是生命權,其實真的會令許多人不解,可改正,可教化只是一種說法,做不到時則犯人的生命權該如何定義?.

     除了以上幾點的外,巴丹岱爾指控的甚麼犯行的偶然性,審判的偶然性等等,死刑是對集體犯罪恐懼的一種人頭獻祭都算是常見的論點,有些觀點是值得思考的,但恐怕也僅只於此,畢竟除了同溫層,大多數民眾的同意點都不在這裡,想要用文字說服他們太難.而這裡面有一個根本問題在於,那些真心提倡廢死的人士如巴丹岱爾將生命權當成是一個道德問題在處理,問的是善與人權,可能性,而常人則是將其視為普通的法律問題,問的是公平,正義,與個人權利,安全性.兩者根本不可能相交集,又不具備邊界現象,自然是楚河漢界.而這裡我寫下"真心廢死人士",那意味著有非真心的人吧?當然,本文開頭引用巴丹岱爾的說詞正說明一切,這些假意人往往依附統治權力而生,廢死主張只是他們包裝自己的一種手段,同樣的,主張嚴刑峻法者也同類思考的政客隱藏其中.想像巴丹岱爾那樣讓雙方都投出直球對決,太難了,像他一樣正大光明的參加一場場的訪談,辯論,對話,到實踐,攤在陽光下說出自己的信仰,而不是偷偷摸摸的搞技術手段,基本不可能.對假面人士來說,光是選票,國情考量可能都比人權優先咧.而懼怕被另一種聲音,主張霸凌,壓制,對於死刑正反主張者原始心態其實都是差不多的,按照作者的說法,都是封建思維下禁錮養成的一種過時觀念.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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