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2日 星期三

尤利西斯(上)(下)

 

尤利西斯(Ulysses,James Joyce)

     1922年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首度出版,今趁著出版滿100周年來讀它,讀此書前已先讀過喬伊斯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都柏林人",另外對希臘史詩"奧德賽"裏頭所述故事也大概性的有了簡單的認識.前兩書的許多人物會重複出現在"尤利西斯",且喬伊斯的思想價值觀透過了對青年藝術家斯蒂芬,與"都柏林人"眾生相的呈現會在理解這個小說上佔有提醒的位置.至於"奧德賽",其實正是本書書名的源頭,"奧德賽"裡的希臘英雄奧德修斯,他的拉丁文名字被稱作尤利西斯,小說"尤利西斯"共18章,據說對應的就是"奧德賽"裡的18位人物名稱,我讀的蕭乾版譯本還在書末列出了這18章的相關內容簡述與在"奧德賽"裡的應對,不過我僅將閱讀重點放在奧德修斯與"尤利西斯"主要人物布盧姆的對照或對比上,包括遭遇,性格,與從相似或詫異面去看喬伊斯有甚麼意圖,或隱藏的表意,文意中其他過多的衍生思考就忽略,不然會看得沒完沒了.

     這套書躺在書架上起碼有10年以上,都沒動過,外觀品項內頁紙張完好潔淨的像是新書.其實當初花不到150是以二手書名義買的,推測前手應該是完全沒讀就直,接賣掉了,很正常,這小說確實不好讀.我看了一章後,意外獲得了原譯本的epub檔,就改看電子書,把實體的放回架上.原因倒是挺簡單的,書中的出版緣起有提到,當初為了方便讀者,將原本集中錄在書末的名詞附註全部打散到文本相對的頁面上,這樣讀者不必經常來回翻動,只要在該頁面下便能看到解釋附註,試圖除卻多次翻動在閱讀上造成的妨礙干擾.但紙本書編輯格式其實不那麼精準,附註與文本依舊經常不在同頁上,雖然只是提前或落後一頁,因此仍需前後翻動,且它附註的註記號碼方式很怪,註記標示的竟是所在行號,除非讀者自己留心附註欄,才會知道剛才讀的某行某個名詞或語句被加了附註,或說明典故來由,或說出名詞隱含的意思,要是一不留神就這樣單從文本讀過去,可能會漏讀很多東西.電子書在此便發揮了它的功能,每一個被附註解釋的名詞上頭都被標了號碼,輕點號碼便直接跳到附註,讀完後輕點再跳回原文本所在,如此看來較為輕鬆,而且不會有任何附註被遺漏,畢竟本書的附註應該有好幾千個,來回翻書簡直要逼瘋人,這算是時代技術進步帶來的好處.

     尤利西斯:一部傳說中很難讀懂的小說.心得是,當文句看不懂時,就繼續讀下去;當段落看不透時,就繼續讀下去;當章節看不懂時,就繼續讀下去;閱讀結束還是不懂時,就寫讀懂的那部份就行了.因為或許讀不懂的大部分只是它的裝飾品,並非核心.說到底,它終究就是本小說.雖然說許多人認為意識流的小說很容易出戲,蒙太奇一下就不知道跳到哪裡去裡,但過去在吳爾芙,福克納的作品上都已經各自選讀了幾本,算有點底子,這一本也經過一些緩慢的開端,在第6章開始突然覺得比較適應了,直到最後完全的無標點符號的第18章才又算是遇到另一次障礙,其他都還能勉強克服.但是篇幅很大的第15章明明就是一個"類劇本"的劇場形式,第17章全部採用"問與答"的結構拼貼而成,到了18章,作者全然放棄了標點符號,幸虧讀的是中譯版,中文因為字句的關係,可以從空格看出斷句,想像中原文英文可能連要看出斷句都需要費點時間與精力,混亂的已不只是小說人物的意識跳到哪個時空了,而是讀者自己的意識恐怕已經一團麻亂了.

     我們前面讀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都柏林人"都是為了看這本而做的準備動作,現在想來似乎是必須的,青年藝術家斯蒂芬這個人物在"尤利西斯"開始就出現了,他是"尤利西斯"裡三個重要角色中的一個,僅次於主角布盧姆.透過理解斯蒂芬,就是理解喬伊斯的自傳式作品,在閱讀這本小說是用得上的.劇情,結構,表現形式,這本作品讓讀者陷入了對表現形式上理解的困惑,不知那種天外飛來的語意或語境的目的,被困住了,所以應該不是棄書,就是困惑.加上過去的人推論它古希臘詩歌裡故事的關係,由此衍生了一堆繁瑣複雜的猜想與連結,可能反倒限制了讀者的冒險精神.若要問小說劇情,真的很單純,就是一個叫布盧姆的男人懷疑他的妻子可能有出軌的情事,當他得知這天妻子要跟情人約會,決定當天要離家一天逃避現實,於是他去了郵局,墳地,報社,飯館,圖書館,大街,酒吧,海灘,妓院,一直到凌晨兩點才回家,整本小說劇情就是如此而已.難度向來不可能能是劇情,而是小說情節背後的藝術創意,文學象徵,政治隱喻,在閱讀前面兩本喬伊斯的作品就已經體會到部分,而"尤利西斯"應該堆積了所有的困難而成.但是,無論外在表現時是為何,重點依舊是故事文本傳達的主題,我猜測這應該仍是以斯蒂芬精神追尋為主題的延續,而從"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中,作者藉由斯蒂芬的口表示了他對於美學形式的三個主要來源,分別是敘述,詩歌,與戲劇,因此,無論是依託古希臘史詩,還是採用問答形式,或是仿照"要裡問答"中的問答體例來寫敘述,或是最後乾脆捨棄了標點,稱作意識,來表現出摩莉的精神狀態與想法,但它形式上是可以看成是另一種詩歌表現,這樣一方面既符合前面所稱的"美"的創造意圖概念,另一方面這也能被視作是一種新型態的文體格式,起碼就1922年那個年代來說,意識流算還是種別以傳統的實驗性質的表現,若有人覺得新奇創新有新意境,自然有覺得詭異,多餘或有其他想法的人同時存在,甚至有人覺得這只不過是一本被那些多餘裝飾給搞得過譽的三流作品,這應該都是閱讀後可能有的結果.

    在"奧德賽"裡,敘述的是英雄奧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之後的返家旅程,這旅程其實隱藏著上帝對他的考驗,他花了20年才回到家,從他的角度"奧德賽"是一場歸鄉之旅,於此同時,奧德修斯的兒子帖雷馬科接受雅典娜的建議出外尋找父親,因此從帖雷馬科的角度是一場尋父之旅.當時奧德修斯的妻子潘奈洛佩正面臨幾個新的追求者,在不知奧德修斯生死之下,她面對著感情上的考驗,因為已經返鄉扮成另一個人的奧德修斯將試探她的真情,從她的角度而言,"奧德賽"是尋情之旅,"奧德賽"著重將這20年的旅程重心放在最後的40天中.而若將這三者對應到"尤利西斯",小說寫的是1904年6月16日這一天中小市民廣告業務員布盧姆在得知妻子摩莉將在午後與情人約會通姦後,逃避在外的整天行程,布盧姆只有一個在外地工作的女兒,曾經有一個兒子但早夭,於是作者安排了斯蒂芬這個外人,透過一些雙方相處的機會讓他將布盧姆視為是一位精神上的父親,他要追隨這位精神上的父親,要遠離他真正的父親,這與"一個青年藝術的畫像"中的的斯蒂芬要離家離國離開天主教的意涵是前後呼應的.其實"奧德賽"裡的夫妻,父子,這三人與"尤利西斯"的這三人剛好形成了相異的對照.英雄v.s凡人,尋生父v.s棄生父,堅貞v.s出軌.20年的回鄉之旅v.s一日的離家之旅.

    "奧德賽"裡受不了眾多求婚者的長久以來的騷擾,潘奈洛佩宣布只要有人能拉開奧德修斯的大弓,一箭射穿十二把斧頭上的孔,就能成功迎娶她,奧德修斯扮裝成破爛的乞丐,趁大家不注意時悄悄關起宮殿的大門,讓大家無法進出,射箭大賽中追求者無人能把弓拉開,這時奧德修斯扮成的乞丐說自己也想挑戰,雖然眾人都不相信他能成功但珮涅洛珮同意讓他試試看, 奧德修斯不費力就把大弓拉開向眾求婚者宣戰,與兒子帖雷馬科並肩作戰,最後奧德斯以才智取勝,廳堂佈滿了求婚者的屍體,起初潘奈洛佩因無法相信自己的丈夫就是眼前外表骯髒破爛的乞丐,她心中的奧德修斯一直是年輕俊美的樣子,但奧德修斯在除卻偽裝恢復原貌,並說出婚床的秘密後,夫妻終於相認,闊別二十年後團圓.但求婚者的家屬卻非常悲憤,決定向奧德修斯復仇,以戰術挑戰奧德修斯,戰事一觸即發,女神雅典娜適時出手干預,最終迎來長久的和平."奧德賽"自始至終都在表彰著"某種偉大的東西",英雄,堅貞,善良.等不一而足.

    但是"尤利西斯"就是不同了,甚至根本上是一部藉由偉大希臘詩歌為名的諷刺作品,表現出愛爾蘭社會中平凡,低俗,卑劣,甚至有些狡詐生活裡的凡人樣貌,在都柏林街頭打轉的奧德修斯就是主角布盧姆,他是一個小小的廣告業務員,時不時受到上司的凌辱,父親因為事業失敗而自殺身亡,在主角心中留下揮之不去的陰影,他的兒子出生僅十一天便夭折,使得他苦惱不堪,由於多方面的無情打擊,主角漸漸發現自己的性功能喪失,隨後,妻子更紅杏出牆,與他人私通,對於布盧姆而言,人世間的一切如夢似幻,好像一切都因為過於悲涼而變得不再真實,較好的處世方式是過得且過,這是閱讀喬伊斯作品從"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都柏林人"一直以來的絕對背景當時如一潭死水般,俗爛不堪的愛爾蘭社會,即便人們知道愛爾蘭已經淪為英國的殖民地,仍無動於衷,每天的生活也十年如一日,這些愚昧的市民就以布魯姆為代表,他每天早早起來為妻子做早餐,然後坐在馬桶上看一本言情小說,接著就是上班.那麼,他的妻子如何呢?"奧德賽"中潘奈洛佩面對一大群無賴,一直採用拖延戰術,希望拖到自己的丈夫歸來,努力守護丈夫的王座和自己的貞節.而主角布盧姆妻子摩莉就在丈夫辛勤忙於職場時,亦很忙碌和其他人男人在床上辦事,總之在這裡,讀者又再一次感到強烈的諷刺感,一個古代的忠貞妻子,竟然對應住一名寂寞難耐的現代人妻,足見喬伊斯對當時社會的風氣有頗多不滿,但是最諷刺的是儘管這名女人如此水性楊花,絲毫不忠於丈夫,但是她依舊要偽裝一切安於現狀,因為她知道像布盧姆這樣知識豐富,有教養,為人寬厚的男子,她是再也找不到了.相對的在"奧德賽"中奧德修斯是將所有來向妻子求婚者殺死來恢復家庭安寧,但是布盧姆卻是採取一個懦弱妥協,認為這一切都沒有甚麼,所謂的精神勝利法,他只是在心裡面殺死這些與妻子有染的人,而布盧姆猶太人的身分在此間也是重要的線索,他的精神竟被拋棄生父思維的斯蒂芬給信仰著,追隨著,這裡的猶太人身分其實基督信仰的另一種表徵,一方面是天主教信仰帶來的顢頇,所以才有布盧姆這種令人莞爾好笑的精神勝利法,但同時以暗喻著要打破舊有窠臼必須離開"埃及"去往迦南,即離開愛爾蘭之意,這又與他前兩部的作品的意思是完全的呼應的.相比於"奧德賽"是偉大英雄精神與崇高道德古代表徵,"尤利西斯"就是小人物的行徑,生活,與猥瑣的凡人,道德善心散亡的現代社會.

         喬伊斯的作品包括前兩本到"尤利西斯"所呈現的是一種虛無,精神空虛的頹廢,是孤獨,頹廢,善感的悲觀者的集合體.由於小說是從1918年開始在美國的刊物上連載,與金庸小說一樣,並不是全書完成後一次付梓,有個整體的風貌後才出版,由於是邊寫邊刊,這種作品的非線性突變性較強的,因為作者必然沒有辦法在邊刊編寫的過程中一直維持著固定的態度,想法,甚至是風格一致性,加上已經發表在刊物上的內容不可能塗掉不算重來,這形成了一種破碎的型態的堆疊,而這種特性正是現代性的特徵.這應該"尤利西斯"比起"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都柏林人"更進一步探索的內容,對於現代性的全面質疑,"奧德賽"裡的英雄與道德在"尤利西斯"全然的被翻轉了,神話性,神聖性被推翻了,取而代之的是以金錢為主控的資本化社會,成為了新的價值衡量標準,傳統的道德可以說是淪為裝飾物."奧德賽"講的是特洛伊戰爭最主要的領袖奧德修斯勝利後返回家鄉的十年曆程.特洛伊戰爭導致整個希臘進入了一個價值紊亂,商業失調,文藝廢弛的黑暗時代,喬伊斯藉由後特洛伊時代做為"尤利西斯"的背景反射,告訴我們20世紀初期的的愛爾蘭甚至歐洲,整個世界其實都是黑暗的.特洛伊戰爭摧毀了舊的文明,人們進入了等待新文明崛起前的黑暗時代,在這樣的時代和場景下,有一個類似的環境,那就是20世紀初的都柏林,道德彝喪,虛偽,墮落,腐敗的社會樣貌,造成了許多"無所謂"的價值態度,可有可無的不堅持,正是新時代最大的弊病,既然毫無喜好,癡念,只能隨大波逐流,沒有甚麼是必須要堅持的,甚麼都是能放棄的,因此親屬觀,人倫觀,家庭觀在此一個個被打破被改造,成了毫無信仰的新奇時代.

     布盧姆是這故事的靈魂人物,小說中的其他人物都圍繞著他,一方面,布魯姆作為都柏林一家報紙拉廣告的社會底層小人物,小資產階級,陷入生活瑣事,需要應對各種各樣的事情,為生計奔波,外表樸素平凡略胖,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醜陋,愛吃動物內臟,有手淫的習慣,被認為是平凡,平庸,粗俗,甚至偶爾會有小小的下流,狡詐行為的人,更重要的,布魯姆是猶太人,在當時遍布全歐的排猶主義瀰漫情況下,在一個被天主教主宰和蹂躪的愛爾蘭的都柏林,他的猶太人血統導致他的生活注定比純種愛爾蘭人還要悲催,他甚至無法得到人們起碼的尊重,經常遭到周遭的鄙視,連妓院的老闆都把他說成不陰不陽的人,另一方面,布盧姆有非常好的學問,是一個有理想,有才智,同情女性,永遠讓自己沉浸在內心世界不被傷害的人,他也是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好朋友,他還是一個烏托邦主義者,一個有智慧的人,一個充滿宗教感的人.這兩種極端使布魯姆長期處於分裂的,甚至絕對分裂的狀態,每天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極度艱辛,沒有人尊敬,卻能維繫良知和希望,從未放棄他的理想,並儘力做一些他認為應該做的,不乏非常感人的行為,比如,他要到婦產醫院去關心朋友的朋友難產,甚至會如同一位女人面對這樣情況下的感同身受,他渴望平等,公正,渴望所有人起碼有尊嚴的生活,希望每一個人即使走向墳墓時,也應該有起碼的尊嚴.但這個世界向來就是極端虛偽的,"奧德賽"裡的潘奈洛佩通過了嘗試性的考驗,所以結局是便是美的,因為史詩要表現的便是堅守道德的永恆勝利,但是"尤利西斯"的摩莉無法依樣相隨,她是個人盡可夫的淫婦,布盧姆就只好採取精神勝利法,將所謂的道德縮限成自我的約束,也就是說在那個強調大集體的遠古,道德是被統治者,神者創造出來作為考驗集體成員的標準,但進入了現代,道德在個人主義主導下,只能成了自我約束限制的條框,道德原來所存有的集體性,精神性,已經隨現代而消亡了.人性表面醜陋的背後是布盧姆的善良,他悲天憫人,充滿人類弱點,充滿著完整小人物的天性,因此他值得被肯定和尊重,甚至被喜歡,相對的,他的精神勝利法,絕對的阿Q,卻是無法忽略的重點,現代性帶來的是傳統道德價值的裂解,與去道德集體化.

         "奧德賽"裡奧德修斯經歷十年時間最終回到家鄉,需要重構父子關係."尤利西斯"中透過布盧姆對待斯蒂芬的態度,再現了父與子關係演變,他倆共同構建了一個精神與肉體的關係,一個追求精神世界和陷入物質世界的反差關係,斯蒂芬對於精神的追求在"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裡便開始了,他試圖離開英國,赴巴黎與歐洲其他地區生活,追求的就是美與藝術發展的更高領域,但應該是並不得志,陷入了金錢的障礙,小說開頭便是要去學校領薪,還為了讓校長開心,拿著自己並不欣賞的文稿親赴報社請求刊登,為五斗米折腰.相反的,物質不虞匱乏的布盧姆,儘管是八面玲瓏的公關性格,潛藏他內心的痛苦,卻始終縈繞不去,且最終用當下的遺忘來戰勝自己的困惑.斯蒂芬和布盧姆都保存了自己精神世界裡的一塊田園,所以,他們能成為朋友,伴隨新世紀帶來的那種黑暗,無聲無息,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新黑暗時代,一個平庸,沒有戰場對壘,沒有如奧德修斯歸鄉路上時刻充滿生死威脅的挑戰的時代,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一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想成為英雄,就只能夠用自視的方法,尋求永恆的精神世界,企望精神變得萬分強大,摩莉最終沒有離開布盧姆,因為她認為布盧姆除了有知識,智慧,誠實外,最重要的是他對她的理解與寬容.比起"奧德賽"裡的試妻貞成,"尤利西斯"更加大膽的試圖訴說一個觀點,連摩莉這樣的女人都能原諒,甚至一起繼續共同生活,那又還有甚麼是不能接受的.這已經是一種全然不同於傳統的家庭觀,人倫觀了.最能夠反映摩莉內心世界的是小說的第18章,一個全然沒有標點的強力情慾放縱,摩莉的精神世界在混沌維度中,實現了無序的跳躍,這是現代性帶來的各類慾望,希冀的交錯衝突而生的新人類,必然也是人類將來的精神主流,因此不再需要英雄的現代,平凡的小人物也自有他臣服於生活而生的新道德觀與應對方式,但這些不能為人道之處,就成了個體內部自我吶喊,自我呼籲,自我忍受的一種壓力,亦即它化成了身體內部自我意識衝突,自己與自己的戰鬥,而不再是自己與眾多求親者的戰鬥.

         因此"奧德賽"可以稱之為本講述身體流亡的小說,奧德修斯流落異國荒島,沒有辦法回到自己的家鄉,家庭."尤利西斯"就應該視為是一本精神流亡小說,精神喪失歸宿,處於極端孤獨狀態,其中體驗到孤獨的極限狀態的,就是布盧姆.而斯蒂芬,摩莉又何嘗不是如此.我以為這種流亡的感觸,應該是喬伊斯在離開愛爾蘭多年後的真實感受,他拋卻了那些被他以為會限制藝術創造的思想,家國框架,追尋著藝術與美學的最高,但同時應該也體會到身體流亡和精神流亡的疊加感受,最終體驗的必然是精神孤獨,雖然他宣稱追求的精神的至高,但實際上可能不如他自我的期望,經歷這樣流亡的:後果是一旦經歷過來,人的精神世界就不可能回到從前,只能在新的時空中,找尋到一個能讓自我安適相處的觀點,也許布盧姆就是喬伊斯自己的答案.

          這本小說很複雜,多元,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的混亂,能夠寫的面相原本很多,我個人只將焦點集中在這三個主要角色上,從他們對應"奧德賽"三個主要人物的對比切入,可以說"尤利西斯"是對"奧德賽"致敬,但是它呈現的卻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古希臘英雄史詩所展現的風貌,從一個古代偉大英雄人物的追尋,回歸到一個價值觀充滿現代性的平凡年代,一群小人物,一個由集體性信仰生活的人群打碎成無數個體的自立孤獨的生活,它所需的精神性必然是有所變異的.至於那些文學性,結構性,還是甚麼藝術性,因為不是個人專業領域的東西,就把它擺在一個裝飾的作用上,我就寫自己能夠理解切入的區塊.以上.



2022年10月30日 星期日

都柏林人

 

都柏林人(Dubliners,James Joyce)

    "都柏林人",這依舊是喬伊斯作品,15篇短篇小說的集子,但此書名是有意義的,這15篇寫的就是不同的都柏林人的故事,雖然是短篇但某種角度來看也是一個長篇.

     "都柏林人"可以補充前面看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對於理解後面要讀其他的喬伊斯作品有助益.在青年藝術家立志前行時,被他視為是框限思想與行動的種種,包括天主教會顢頇陳腐的問題,愛爾蘭民族主義運動中的虛偽,英國殖民濫權統治等,這些既是斯蒂芬視為走出自我時的限制,同時也是作者喬伊斯自身創作面臨的桎梏,這兩部作品其實都有作者自身經歷的影子.

     那這15篇"都柏林人"就究竟是寫什麼呢?這本書的編輯好心,文本首先出了導讀,也刊行了一篇"都柏林人的文化病理學",加上首篇的附注裡都寫出了書的重點之一是"麻痺",而這就產生了許多人自行解釋了書的主題寫的是"麻痺".於是任一個讀者都能在此名詞的導引下或帶風向下,去理解每篇的所隱藏的"麻痺".這裡的麻痺指的是愛爾蘭人當下對生活的麻痺.其實我以為這種好心的提醒未必見得是好事,因為它就落入了喬伊斯討厭的那種集體或是某個主子主張的"標準答案",限縮了讀者的想像空間,而那種答案式的導引一開始就進入人心,反而阻礙了讀者思想的冒險,當然,沒注意到導讀或跳過去不讀的人反而是會有不一樣的感受.也可能有許多自行領悟能力者在選擇自行讀完後意會到"麻痺"在文本中代表的可能的表意,那自然是有相當意義的,但一開始就洩漏某種答案,效果可能反而是負面的.

     而我因為先看的是後著"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第一個感受是這又是作者少年,青少年,到青年成長的體會,甚至以完成年代來說,這本短篇集子可以說是"一個青年藝術家的前傳".他只是將斯蒂芬的角色,眼光,觀點,看法,與意圖打散成15篇的各色人物,分別記述都柏林人在童年,青年,成年時期及公眾生活的故事裡,在喬伊斯的描繪裡,20世紀初的都柏林人,沈浸在英國殖民黑暗裡,看不見自己真正的面貌,甚至沉溺在死亡將至的陰影中,渾噩度日,麻痺不仁,由這15篇所呈現的人物與時空意象是苦澀多於愉悅,頹廢大於興奮,嚼蠟超過多滋.

     開篇的三篇"兩姊妹","邂逅","阿拉比"寫的就是三個童年人,"兩姊妹"中的少年首先面對的是死亡問題,對於死這件事的感受與看法."邂逅"則是寫三個相約翹課的少年出遊的故事,其中一人因為害怕臨時爽約,另外兩人在道中途遇一個奇怪的人物後,引法兩人不同的行為表現與差異的思想.至於"阿拉比"則是寫一個少年或青少年"懷春""思春"的問題,少年維特的煩惱."依夫林"則是寫一位女孩相約與船員男友私奔的故事,但實際上在最後關頭,女孩反悔,因為考慮到父母親原生家庭的擔憂.這四篇屬於童年,青少年的故事很明顯地以主角個人的天性感官來決定"前途"的方向,後面的篇章便逐步地要社會化考量了,"賽車之後","護花使者","寄宿之家",則是關於"金錢"或"資本主義"下情感觀的質變關係,這應該是顯示進入青年作家感情觀首次的面臨質變考驗,不再是純純的愛那種單純,或是由性慾催動的生物本能,ˊ個體體認到是有某些不純淨的"東西"進入了情感的衡量中的某種體悟與探索,到了"一片陰霾","對比"則是表現出資本主義下更兇猛的一面:一文錢逼死一條英雄好漢,此時青年將更加的社會化,於是進入"泥土","憾事一樁"絕對孤獨性的表現,不慣是大齡剩女,或是莊重自持有守有為的出納員在正經的工作之餘,若沒有有效的背景與財富,資本主義外的生活只剩下孤獨與無期的等待.孤獨自然是有害的,但參與社交呢?窮困窘迫的狂荒在"會議室裡的常春藤日","母親","恩典","死者"藉由一場場的各色聚會,夜晚泡酒,吧,地方的藝術音樂聚會,到商人們的懺悔佈道會,家族眾人的新年聚會,一場場的熱鬧狂歡顯出比孤獨更寂寥的個人內心.而這些都可以是斯蒂芬個人或喬伊斯個人長長路上所見,所思,所得,也能夠化成都柏林這個城市裡生活中普遍的生活遭遇.

     這些遭遇中除了那以為的成長經歷衍生的視角觀點,另一個意外之言的便是小說呈現某種"對比",這種對比目標是顯出了道德,情感,價值等的個人歷練的差異性,而這與"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是前後呼應的.隨著個體的成長,眼界與思維的拓展,對於社會中普遍的由"利他"觀念或價值衍生出的宗教觀,民族觀,家庭觀等的質疑,到由"利己"觀念所發展出對於個體生命過程的種種體悟.小說集子以"兩姊妹"的神父死亡為開端,而最終篇則是直接取名"死者",其實這兩篇共通的主題可以說是完全相同的,"一個人的死亡"引發了兩種不同的後續路徑."."兩姊妹"透過兒童的角度來呈現一個死亡事件,神父身前癱瘓的原因不明,僅知他精神崩潰始於一次打破聖杯的事件,在少年主角的眼裡,當老神父靜靜地躺在棺材裡,帶著死亡的平靜,莊嚴,而一隻無用的聖杯放在他的胸上.在文本裡始終呈現的"聖杯是無用的",神父的精神早在聖杯打破前就死去了,因此當他的肉體要消亡了,卻還抱著無用的聖杯,豈不好笑?!這裡頭同時諷刺宗教信仰的某種虛幻,與透過死亡展現出這類人們儀式性的虛假.而這虛假在"死者"篇中更是表露無遺,這篇可以說是這15篇集子中篇幅最長的,前面歡樂的新年宴會,又是跳舞,又是唱歌,又是大餐的,目的只是為了襯托宴後那對夫妻在黑暗的旅館裡各自回想的不同,丈夫在熱鬧的宴會後升起的極度興奮的情慾,急於回旅館"辦事",但妻子卻因為音樂與他人的言談,勾起了對年輕時戀人的追憶,私人的死亡記憶被賦予強烈的浪漫色彩,一首曲子讓妻子回憶起戀人的往事,丈夫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妻子心中竟然深鎖著這樣一段刻苦銘心的戀情,妻子的坦白讓他進一步感受到生活中一切人與事的無常性,那些熱鬧,溫情的背後皆為虛空,他自己本身也在逐漸消失到一個灰色的無形世界.這兩篇對比呈現的一方面是死去的人未必真的死去了,而活著的人未必真的活著,精神上的死亡比肉體上的死亡更加可怕,更加卑微,另一方面則是透過肉體的的死亡,來暗諷都柏林人精神的死亡,連帶著它有的宗教觀,生活觀,家國觀,愛情觀一切一切都帶著死亡的味道,也就是一開始就被揭露的"麻痺".

       在"死亡"的主題下,首推宗教的影響.天主教在塑造愛爾蘭民族性過程中有著關鍵作用,天主教是愛爾蘭形成獨立民族並最終成為一個獨立國家的信仰邊界, 另一方面,教會對世俗生活的箝制也深刻地影響了愛爾蘭的進步與發展."兩姊妹"裡兒童被賦予了一些清醒的反叛精神,而成人世界對宗教的態度則是順從的功利取向,籠罩在都柏林人身上癱瘓,麻木,停滯的精神狀態部分可以歸罪於天主教對人的桎梏.神父死亡中的兒童對宗教產生了困惑,"邂逅"中,這個兒童開始想要逃離, 他打定主意,至少花一天時間擺脫令人厭倦的學校生活,在教會學校裡,除了宗教相關的書籍外,學生不能看其他的任何世俗讀物,被抓到看異書的兒童順利逃離了學校,去了碼頭,乘渡船過河,逛了鄉野港口,就在閒逛步入尾聲之際,在河岸上遇到了一個老人,老人想用鞭打的方式來教育孩子的看法,讓男孩震驚並慌亂的想要離開,但他逃離了這個男人,依舊是要回到原有的教會學校去,這裡表示了男孩始終逃離不了愛爾蘭深入肌理的宗教教義對社會的滲透及操控.而對天主教最明顯的批判,莫過於"恩典".表面上"恩典"篇似乎是呈現宗教作用對於成人世界的道德指引,讓他們向善向上,但實際上,作者在這篇裡極盡反諷之能,完全揭露著教會的虛偽性,柯南因酗酒受傷,引發好友想要藉宗教活動讓他重新做人,諸好友與柯南進行了一場宗教主題對話,朋友們巧妙說服了他去參加耶穌會靜修活動,但其實只是個可笑的輪流彼此灌酒喝酒的小聚會,在座的政商界人士全都能侃侃而談引經據典,但他們做的不過是用教義的個性化解釋來美化自身追名逐利的行為,合理化他們各自的欲求,表面上提倡讚揚積極的信仰生活,與提倡對天主教教義的尊崇,實際上是以暗諷的手段嘲笑教會對愛爾蘭世俗生活的控制,諷刺人們只是手裡捧著聖經在假裝信仰一個宗教而已.

       精神生活的死亡,麻痺直接呈現的莫過於感情觀,與感情生活狀態.在這15篇中的男女大多數似乎生活得皆不順遂,都被束縛在某種既定的框限中,沒有太多選擇.文本中男性普遍受制於經濟拮据,"對比"裡前途黯淡的職員,"護花使者"裡坑蒙拐騙的浪子,"一抹微雲"裡躊躇於月亮與六便士間選擇的公務員,"會議室裡的常春藤日"愛酗酒的小工,"憾事"中失愛的單身男人等等人物,對現實充滿了敵對和不滿情緒,卻無法採取任何積極作為去改變現狀,甚至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自暴自棄."一抹微雲"中,海的對岸是充滿希望和激情的倫敦,它是精神已死的都柏林的對比,留在都柏林的小錢德勒守著一份毫無希望無前景的公務員工作,和同樣沒有激情的婚姻生活,悔恨無力."憾事一樁"裡杜菲先生也曾積極參與社會政治活動,遲遲未到來的變革以及黨派的分裂讓他失望,從此封閉在自我的精神世界中獨善其身,面對肉體的激情,他選擇了退縮,直到4年後愛人死去的消息傳來,才質疑自己對所謂道德和孤獨的追求是否真的有意義.受到來自性別觀頑固束縛,女性渴望婚姻,但現實的婚姻既脫離不了傳統的家庭觀,也受時代影響成為了某種現代資本社會的交易商品產物,"寄宿之家"描寫穆尼太太的處心積慮,她看似任由女兒去勾搭男人,並以道德要挾對方接受婚姻,但她其實早就算好對方的經濟條件,與不得不答應背後的社會因素,然而誰知道這種機遇對婚姻經濟的計算是否真的能帶來幸福的婚姻?穆尼太太本人就遭遇了醉鬼丈夫,並不成功,她又要如何在女兒身上找到成功婚姻呢?,"一抹微雲","對比"中的婚姻,也毫無幸福可言,人們只是從一種不婚的痛苦進入了另一種結婚的痛苦中去."依夫林"中則探索女性在自由與束縛之間的掙扎心理,處於父權家庭的壓迫下的群女真相,正是舊式的家庭觀讓依夫林在最後關頭卻步了,"母親"中的齊爾尼太太看似熱情又認真的搓合一場由女兒擔任伴奏的音樂會,然而負責團隊卻懶懶散散地並不想把事情做漂亮,甚至拖欠女兒的演出報酬,無奈之下,齊爾尼太太只能選擇讓女兒罷演來爭取權利,此舉卻使她遭到了眾人訕笑,人們普遍認為一個有教養的女人不應該因金錢而失去某種外在形象,但齊爾尼太太偏偏表現出粗俗無賴固執的樣貌,這固然是一種對於金錢貪求的諷刺,但另一面看也反映了社會男權的雙標,男人可以不誠信,女人則必須隱忍.以上種種荒誕的橋段情節表現的確都是為了凸顯那個不完美的外部社會愛爾蘭,但另一面的批判重心是這些"艾琳"人懦弱,膽怯,虛偽的內在,整部"都柏林人"中幾乎沒有什麼形象高大的人物,更多的是喪志與頹廢的男人,受氣包與隱忍的女人,他們共同建構了都柏林人所有的形象與樣貌,也就是這本小說要的某種意象,或者就能說是"麻痺",於是寒冷,孤獨,無愛,陰暗,蕭條,平傭,喪志等等灰色甚至於黑色的陰霾使種壟罩著整個都柏林,也正是這本小說集子共同的氛圍意象,這是成功的短篇小說集常見的外在表現.

      這本可以說與前面的看過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相呼應,呈現出作者自身眼光對於愛爾蘭的印象與感受,藉由從對這些外在現象,包括人們言行,社會生活樣貌的觀察,隨後提升到對產出與導引這些樣外在貌的根本因素,元素上的懷疑與探索,到最終對於那些"以愛為名"包括愛人,愛國,愛耶穌,愛愛爾蘭等框限,制約個人思維,行為的所有集體利他主義的質疑,反對,種種說法與批評都有著作者細步走來的感受,其實是值得花時間去閱讀與探索的,以上.


2022年10月25日 星期二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

 

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James Joyce)

    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作者是愛爾蘭籍的喬伊斯.小說是寫一個立志想成為藝術創作者的男人斯蒂芬.迪達勒斯(Stephen Dedalus)從孩童,青少年到青年時期的一些成長經歷.

    "迪達勒斯"這個名字是取自希臘神話中一位巧匠Daedalus,他因替克里特島國王米諾斯建了一座關押巨怪的迷宮而備受讚譽,但當他想要返鄉時卻被國王囚禁起來,於是他用羽毛和蜜蠟為自己和兒子伊卡洛斯造出了翅膀,飛行前,他告誡伊卡洛斯不要飛太低,怕翅膀會沾到水,但也不要飛得太高,否則太陽會融化蜜蠟,伊卡洛斯沒有聽從勸告,太過靠近太陽,蜜蠟融化,羽毛四散,墜海而亡.從主角斯蒂芬取名的來由,與開頭描述了與他父親的關係,便大約知道小說所含的某些意義,它表示了一個立志成為藝術家的青年人身上所有的束縛與可能冒險的結果.斯蒂芬探尋藝術和生命出路的過程就像是鍛造羽翼的過程,有著家中的協助,也有著來自長輩與家庭的對生活與未來的各種教誨,但是當他要展翅獨自飛翔時,可能高飛發光,也可能因此而折翼墜亡,但首先必須離開父親的羽翼.

     雖然小說情節是由一個古老神話的意念衍生,但這小說卻不是尋常的以俗濫劇情,或情節推動建構的作品,更不是甚麼父子情仇,它寫的主要是這位斯蒂芬成長過程的一些引發他內心思緒波動,與另他深刻記憶的一些經歷.透過這些經歷帶來對他個人情感與智慧的推動,逐漸地讓他認清自己要走的路,藝術創作,是多麼的不同於那個時代的大眾認同價值,為了對於美,對於藝術最高境地的追求,他體會到他必須離開現在的環境,包括脫離家庭,學校,國家,甚至包括認識的朋友,因為那是屬於一條個人的,漫長且孤獨的道路.

           小說裡斯蒂芬一步步經歷了家庭,學校,宗教,民族運動,愛情,交友,性啟蒙等人生與社會化過程,有些是聽聞,也有些是經歷.起初斯蒂芬跟大部分人一樣聽父母和學校的話,即使有時會對老師的責罰做出反抗,大體上也依然表現得沉靜順從,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卻逐漸發現自己難以融入大多數人普遍認同的生活價值洪流中,也越來越常發生斯蒂芬對周圍人,事,物的異見與反思.斯蒂芬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堅持自我獨立的感覺和思考,雖然這讓他偶爾遭到同學的語言挑釁甚至是有意攻擊,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夠年紀輕輕便意識到周圍存在著各種類似的聲音,這些類斯的聲音包括他的父親,與老師們督促他努力作正人君子,從多做運動會變得強健,到叮囑他忠於愛爾蘭民族運動,或是同學們要他講義氣協助同學逃脫校規懲罰等,斯蒂芬突然意識到這些聲音的共同點都是要讓他活成別人期望的樣子,而這些觀念與他想成為藝術家所需的心理可能是不一樣的,這些共同的聲音可能是他追求自身夢想的羈絆,於是斯蒂芬清醒主動的選擇了一種忠於內心的生活,將自身置於現實的界限之外的生活,在這種生活中,除非他在現實世界中聽到發自他內心的瘋狂喊叫的迴聲,否則現實世界的一切便已不能再強迫他該如何的生活與思考.

       可是忠於自我並非毫無問題,畢竟他究竟只是個剛從孩童走向青年的年輕人而已.沒了教條與強制力約束,難免聽任被身體內的野性,獸性,自然性所掌握,存在走入歧路的可能,由青春期所催生甦醒的性慾讓斯蒂芬一次次走進妓院,好奇帶來某種感官的啟發,但同時也讓他經歷了心理的折磨之旅,因為那些經歷與他在學校中的所學大有違背,且這樣的違反宗教旨意恰好也等同於對他虔信宗教的原生家庭的一種違背,後來他嚐試透過宗教懺悔來自我救贖,使得懺悔神父邀請他加入耶穌會的群體,不過斯蒂芬並沒有把性慾與愛情混同,小說中始終存在著一條若隱若現的愛情線索,即他對一個少女的暗戀,最終在海邊讓他獲得靈魂的自由的,也正是一位優雅嫻靜的少女,明白了個體的性慾和對愛情的煎熬是人類成長要經歷的某種考驗過程.這在從脫離政治的,宗教的這類從集體主義約制下對於創作心靈的限制,走向與了生物性對於個體慾望的制約的戰鬥.

        在斯蒂芬的設想裡,想要成為藝術家首先必須做出的取捨,就是那些來自於有群體的誘惑,加入集體多數人的認同裡去,這樣才有朋友,才有活在社會上的感覺,這是一般大多數人所認識的價值世界,包括宗教的,政治的集體認同選擇,可以說是斯蒂芬所處社會裡,即愛爾蘭裡相當重要的事情,愛爾蘭民族主義的召喚,獨立運動種子的萌芽,小說裡斯蒂芬所處的二十世紀初的年代,正是愛爾蘭民族意識高漲,擺脫英國統治,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是當時多時愛爾蘭年輕人的願望,大多數愛爾蘭青年都投身其中,斯蒂芬卻要選擇了離開,他不僅離開了包括朋友達文在內的愛爾蘭民族主義者,拒絕在他們的抗議書上簽字,而且最終也離開了愛爾蘭,而這也包括離開他的原生家庭,因為他的父母本身就是對於此事相當熱中的人.

        除了社會集體思維的壓制外,想要走出一個自我獨立的創作生活,還需要像物質生活說不.堅定自己走向藝術創作之前,斯蒂芬要經歷一次物質的誘惑,那就是教會的召喚,有一份教職正在等待他.由於家道中落,本來富裕的家庭一夕之間突然淪為需要經常搬家,變賣資產,雖然小說裡沒有明顯的交代這些變化,但從家中過去的人口與聚會狀態,到成年後的多次離散,便能知道此點.因此斯蒂芬到了大學時期的生活境況堪稱困苦,此種情況下,斯蒂芬如果接受神職,不僅可以一生衣食無憂,還可以幫助家裡一群前途黯淡的弟妹,因此,他有時候也想到過接受神職,但是那種生活的冷漠和謹嚴讓他本能地感到厭惡.因此,在安穩的生活並但負起家庭責任與過上自己的藝術生活之間,斯蒂芬依然選擇了忠實於自己的內心,此時的斯蒂芬終於從家庭的長子和學校的好學生這些身份的束縛中破繭而出,認識到他的使命是像古希臘的迪達勒斯一樣,應該是做創造出一個走向新的,向上的,美麗的,冒險的生命歷程,而不是呆在原生家庭裡等待平凡穩定的一生.這個選擇是在政治之外的又一次對於家庭的背叛,因為家中需要他這一份神職工作所帶來的薪酬.

       雖然內心的召喚依然是一切選擇的基礎,但是僅只用內心的召喚就能拋棄一切現有的東西其實不易,斯蒂芬需要與異見相對抗,辯論,或甚或擊敗那些出言質疑他理想的人.從與朋友的對話與交往中,他拒斥了他們腐朽的觀念與錯誤的認知.他指出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忠心更像一個缺乏頭腦的農奴對待羅馬天主教的宗教時那種盲目的忠心,讓愛爾蘭更像一個吃掉自己的豬崽子的老母豬.他與林奇的辯論說出了自己的藝術主張,審美感情應該是靜態的,把每天普通生活上的經歷變作具有永生生命的光輝形體,他追求終極的價值,而非暫時的得失.他此時已經拋開了最初對於未知與陌生的恐懼,大步的走向未知.

      年幼時的斯蒂芬恐懼陌生的環境,長大之後,這種恐懼則變成某種如影隨形的情緒,它所以產生的深層原因是因為他害怕靈魂的墮落,而造成這種恐懼的頂點是阿納爾神父講道時對地獄懲罰的描述,因為害怕所以那些教條便能輕鬆的駕馭他,控制他,讓他不敢有多所做為.但是,也正是恐懼讓他的靈魂得以像迪達勒斯一樣翱翔在世界之上,斯蒂芬初次感受到靈魂飛翔的靈啟,他的靈魂正是在伴隨著恐懼的狂喜中飛離的,此時恐懼在斯蒂芬這裡並非懦弱,而是清醒的標誌,也是他尋找自由的推動力,在找到了自由飛翔的心靈之後,他終於可以懷著輕快的心情無畏地走過都柏林."我不怕孤獨,不怕為別人的事受到難堪,也不怕丟開我必須丟開的一切,我不怕犯錯誤,甚至犯極大的錯誤,終身無法彌補,或者也許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斯蒂芬在接近尾聲說的可能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正是他選擇的丟開既有的一切,背井離鄉,要孤獨的走藝術家的道路,這時的斯蒂芬已經戰勝了內心最主要的恐懼,用忠實於自己內心的選擇代替了對來自他人的審判的擔心,也用堅定的追求照亮了未知的道路.

      這是一本第三人稱為主,輔以最末以斯蒂芬離家前最後幾天的日記第一人稱的敘述而成.套用文本中斯蒂芬自己認為的三種藝術形式."這三種形式是:抒情的形式,藝術家利用這種形式表現和他本人直接相關的形象,史詩的形式,藝術家利用這種形式表現和他自己以及其他的人間接相關的形象,戲劇的 形式,藝術家利用這種形式表現和別人直接相關的形象".而"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確實就是這樣三個形式的結合,那些大量詩歌的採用可見一班,但是神父講述地獄懲罰的場景,斯蒂芬與同學的辯論場景,或是他領悟了對於未知恐懼的海邊場景,那種安排幾乎都是戲劇形式的.因此,雖然有人說甚麼意識流小說,但我個人是沒有太多異樣感覺,只是覺得作者很多段落的連結上使用突然跳換時空的蒙太奇,一個不注意容易走神不知在看甚麼,但前後對照再看一下,就理解了,算是他所說的酸種形式的結合,其實沒有別人說的那樣難讀.以上.


2022年10月21日 星期五

黑洞簡史:從奇異點到重力波,愛因斯坦到霍金,清晰解析困擾物理界300年的神秘天體

 

黑洞簡史:從奇異點到重力波,愛因斯坦到霍金,清晰解析困擾物理界300年的神秘天體(Black Hole: How An Idea Abandoned by Newtonians, Hated by Einstein, And Gambled on by Hawking Became Loved,Marcia Bartusiak)

       1974年12月霍金與索恩(Kip Thorne)打賭天鵝座x-1是不是黑洞,霍金認為不是,雙方據此寫下賭約白紙黑字為證.1990年6月的某日霍金到了在加州理工學院的索恩辦公室,親自按指宣告認輸,當年他許下的賭注是一年份的Penhouse Magazine.這小故事,看來沒甚麼,實際上它說明的是科學上證明的艱難,一個賭注要花16年的時間才有輸贏.此事之思當然不僅如此,除非能"眼見為憑"或有不可磨滅的證據,其實當世無人能有100%的信心說天鵝座x-1就是黑洞,畢竟那是6000光年外的事,但科學家不同於文人,有合於他認可的證據就極可能是科學事實,不須硬柪,索恩是不可能靠吵架瞎掰或呼朋引伴靠人多勢眾讓霍金認輸的,讓他認輸的是只能是科學事實真相.

       這本"黑洞簡史"可以分解成為三部分內容的交疊,其中一部分專講天文物理學上傳奇,講物理學家,天文學家的故事.而第二部分則是以"黑洞"與由其衍生相關的知識為科普的內容,講黑洞和相關現象的物理學常識,第三部則是關於是黑洞物理學的歷史和理論的導引與發展.事實上遲至1967年惠勒(John Archibald Wheeler)在美國科學促進會上的演講中使用了"黑洞"一詞,這個black hole才成為正式的天文學上的名詞,在此之前,它只是用來代稱"那個"特殊的天文現象而已.我用"那個"現象,其實是一個複雜結合了天文發現與現代物理學觀念的事件,由地球上透過望眼鏡觀看發現宇宙中有一些恆星彼此間極為接近,但肉眼看起來卻像只有一顆恆星,這些彼此接近的恆星稱為雙星,聯星,或類星體,除了外觀,事實上彼此間的引力還會互相作用,黑洞就是這些引力作用結果下的一種樣貌出象,也就是有著互動的軌道,並且被彼此的重力束縛在一起,作用的結果可能形成白矮星,中子星,黑洞,等等天體現象.所以"黑洞簡史"結合了兩部分的歷史,一是星體發展的歷史,一是人類觀察星體的歷史.既然雙星或多星的"引力"是誘發這一切的開始,本書便以人類知道"引力"這件事的牛頓開始,藉由觀察這件事"雙星"的運度探索中,逐漸地將當下物理學的發展新觀念引入,所以其後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與後來的量子力學等觀念知識都被科學家運用成了探索黑洞的知識工具.

      內文講述的是一個黑洞概念從發現到發展的科學發現史,在現代物理和天文學中扮演重要角色的人物,比如愛因斯坦,錢卓斯卡,歐本海默,惠勒,霍金,彭羅斯以及索恩本人都一一登場了,書中討論這些人物並不是簡單的講述人物故事,而實質上是根據這些人物所涉及的事件闡述了關鍵的物理概念的發展過程,比如,在歐本海默與惠勒的故事中奧本海默是如何證明了中子星必然有一個質量上限,大質量恆星的塌縮為何是不可避免的,以及塌縮最終會產生光都跑不出來的事件視界,而惠勒從一開始懷疑到最終承認了塌縮的必然性,以及他認為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力學有可能在黑洞奇異點統一的猜測,惠勒還預言了可能會有某種機制可以把黑洞的質量轉變成輻射從而釋放回我們的宇宙,而這一點則在後來霍金有關黑洞具有熵以及其必然蒸發的理論中得到了支持,這也是霍金輻射的發現,與他自己打賭認輸的原點.

     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以今日的角色看,絕對的偉大創見,但是從本書中我們知道它竟然被無視擱置超過了30年,雖然它解釋了水星運動與牛頓引力理論預言的偏離,後來又能合理解釋了哈勃在威爾遜山天文臺觀測到的遙遠星雲的紅移,但是隨後就陷入瓶頸,那時多數物理學家注意力轉向了量子物理,轉向了核物理,高能粒子物理和天文觀測學.黑洞的概念在牛頓引力理論發現後不久,就被提出來了,但僅至於一種概念.然而黑洞發現真正的疑惑者,敢於提出挑戰的人,錢卓斯卡才是關鍵人物,儘管他一直被打壓,甚至於後來放棄這個方向的研究.他根據相對論推論某個質量的星體在耗盡高溫的核能源後,將出現形成某種坍縮狀態,其後茲維基,歐本海默等人分別在這個概念下進行研究,他們證明存在一個特定的質量範圍,在此圍內的星體確實會坍縮,且將形成一種由致密的中子堆積狀態,即所謂的中子星,不論哪種情況,星體核能耗盡時的內部擠壓都會伴隨一個相對短時間的巨大能量噴發,噴發的結果,就是我們在遙遠星雲和銀河系中偶爾會看到的光亮的超新星,但事錢卓斯卡的疑惑在於若星體的質量超大,大到超過某個臨界值之後若發生坍縮狀態會是怎樣的結果?超過1.4個太陽質量的白矮星發生坍縮會如何,因為1930年代的天文學界根本還沒準備好要接受"坍縮"的概念,加上學術大老的打壓,這個疑問就被錢卓斯卡擱置了,似乎必須有新的觀念與想法帶領才能在此問題上有突破,這個答案便是廣義相對論的復興與量子物理的出現.

      在20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科學家們從核物理和高能物理研究獲得的知識在宇宙學理論中找到了自然的位置,支持了通常所說的宇宙形成的大爆炸理論,人類確實觀測到了歐本海默預言的中子星,它們的行為也同理論預言的完全一樣,這使人們逐漸完全相信,超新星是經歷了最後的引力坍縮的恆星,如果說中子星能存在於某一確定的質量範圍,那麽也就有理由懷疑認為"黑洞"是質量更大的恆星,質量大於白矮星,中子星的產物.雖然大量的觀測證據都將是間接的,但這類間接的證據現在已經很多了足以證明錢卓斯卡的懷疑,其後廣義相對論的有效性還得到了另外幾方面證據的支持,包括在太陽系中飛行的人造衛星和行星軌道的高精度測量和某些星系對外來光線的“透鏡”作用,其後發現的大質量雙星系運動的能量損失,可能是它們發射引力波的結果,這些都是相對論的一個重要預測推論得到證實,這些發現,不但使人類敢於相信廣義相對論在黑洞附近的那些未經證實的預測,也為人們對於黑洞的行為與狀態推測打開了更廣闊的想象空間.

      從"黑洞簡史"裡還能看出它與核武的研發有著相當關係,最早提出關於中子星現象與理論的歐本海默就是美國曼哈頓計劃的領導人,而確認了"黑洞"一詞地位的惠勒其實也曼哈頓計劃的參與人,後來美國的氫彈發明與他有重大相關.同樣在蘇聯,參與黑洞研究的澤爾多維奇也是蘇聯核武器項目的負責人之一.因為計算氫彈爆炸過程與推算的計算模擬可以用來從事計算研究星球的塌縮,後來雖然廣島的悲劇讓歐本海默戰後開始走向主張限制核武與惠勒的分道揚鑣,但是,核武器發展與黑洞理論建立這兩個故事的線索是互相交錯的.

      黑洞內藏的力量實在驚人,可能包含著數十萬顆太陽的質量,被強大的引力吸收進去,當氣體燃燒的外擴的力量不能阻擋,便展開了坍縮運動,形成了一個體積極小,密度極大甚至於無限大的狀態,恕我我法想像將幾十萬顆太陽擠成一座城市大小的狀態會是怎樣,黑洞質量大,引力場強,粒子和光都不可能像平常離開太陽那樣從黑洞逃逸出去,而觀測者從遠處靠近這樣的黑洞會遭遇哪些事情,只是根據廣義相對論在強引力作用下推論,其實並沒有任何人能夠實證.對於人類來說,從地球看見推論遙遠的星球,太空,宇宙可見的現象都還是屬於"事件視界"外的事物,對於尋常人來說,記住這些科學人物的名字或他們發現某種現象過程的可能有點意義,但將那些人追求知識真相所展現的科學精神放在心中更重要吧.誠實做事與說話,很難嗎?.以上.


2022年10月17日 星期一

腐敗:獨裁者與他們的產地

 

腐敗:獨裁者與他們的產地(Corruptible: Who Gets Power and How It Changes Us,Brian Klaas)

      "腐敗"這本書是透過對Philip Zimbardo監獄實驗結果的質疑開始的.監獄實驗證明了阿克頓勛爵說:"權力使人腐化,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腐化"為真,證明了由於掌握了權力,外在環境改變下路西法天使也可能成為惡魔.但"腐敗"作者Klass卻質疑這個監獄實驗:惡魔可能是天生的,不單是環境改變創造的?!

      Zimbardo在"路西法效應"中解釋了他實驗中獄警,與犯人的擔任者皆是依應徵的工讀生自己的意願選擇的,所以他無法操控.但Klass卻起了這樣的疑問,甚麼樣的工讀生會自願選擇擔任獄警?有沒有可能有非隨機因素影喜了這樣的個人選擇?表面上看是隨機的,但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某種不為人知的因素影響個人的選擇?比如存在某種特定性格,心理狀態的人會必然選擇擔任實驗中的獄警?首先懷疑會選擇當獄警本身就是"偏好掌握權力"的人,因此實驗只是讓他們把自身放在容易腐敗的環境中,因此可能是環境令人腐敗,不是權力?其次,懷疑有沒有可能"他們"全部原先就是隱藏的"惡魔",那麼他在監獄實驗中不過就在"本色出演"而已,只是隨機性剛好都讓他們當了獄警.第三種可能是這些先天"惡魔"會來正是因為被環境的改變吸引,也就是被"能掌握權力"這個因素吸引,此時"惡魔"正是如""路西法效應"中所述是透過環境改變傳遞而產生,"惡魔"根本是獄警擔任者天生自帶的特質在最適合他的環境中正常發揮而已?由第三種條件疊加的衍生的懷疑,則是那麼偏好權力的人,與惡魔心理之間有沒有甚麼特定的必然連結關係,如果有那是甚麼?又如何產生了那些魔鬼行為與結果?

     "腐敗"共13章,根據前面這段我分類的懷疑所推衍的共佔9章,就是解釋為權力偏好與權力的職位,地位間的高度吸引關係,權力偏好者的心理,然後形成一個腐敗的統治,或管理王國.後面4章則是談要如何清除腐敗的人,與環境,制度.因為沒有採用如Zimbardo那樣的實驗推論,而是以"因因"相關論述的方式來寫出論點,走的演化論論述,因此本書有些部分的連結性並非那麼清楚明白,但它有一個基本邏輯論點,就是權力與腐敗都是群居社會結構觀念下的產物,人類只要是採取集體生活就不太可能拋開它,因為它已經刻在演化所形成的生命路徑上了.

      從觀察黑猩猩群體中的個體,發現領導者擁有絕對的權力,享有包括分配食物,交配的權力,群體中任何試圖挑戰牠地位的行為都會被牠懲罰,嚴重者甚至會被逐出群體,相同的因為牠擁有的權力太具吸引力,任何一隻年輕的公猩猩都應該在心裡曾經考慮試圖挑戰領導者的權威地位,也可能就此對牠發動攻擊.為了防範,領導者無時不刻的會露出某些權威殘暴的姿勢態度行為來對待這些挑戰者,讓他們不能不敢動作,好繼續維持自己的權力.這是本書在權力與腐敗間開始的關係連結,作者認為人類雖是在基因上類似於猩猩,但在大規模集體生活以前,是沒有黑猩猩群體這種觀念的,主要是因為原始的人類社會是公平的社會,沒有階級問題,雖然我個人一直都懷疑西方喜歡用"烏托邦公平社會"來形容最原初的人類原始世界生活樣貌的合理性,但在此我先將此懷疑放一邊,以認同此觀念下來繼續推演.後來因為生活需要,偶然會有一些個體間願意彼此合作共同打獵,分享收穫,而隨著這類需求增加,行動規模擴大,參與的個體越來越多,不得已下必須在群體的某些行動中選出發號施令者,而這就創造出兩項事物,一是權力,二是階級,而這樣就如同黑猩猩社會.有了階級,有了領導者,有了權力,有了權力差異,自然也就有了黑猩猩領導者對權力的棧戀,貪婪,為權力而戰,為權力而有所預防的類似行為.特別在人類出現農耕,與戰爭這兩種需要大集體共同參與的活動時,階級分層更多更明顯,權力的需要也隨之有了各種的層級下,基於權力出現的保衛與不擇手段的貪求也就越發興盛了.

      雖然說權力,階級,貪求權力,貪求衍生的暴力與狡獪等腐敗行為是演化而生.但Klass提出了另一種疑問,是不是所有公猩猩都想當領導者?公猩猩雖然都存在貪婪的心態,掌權的意圖,但是牠們也有簡單的評估能力,如果自己不夠強大那還能夠,或還需要挑戰領導者嗎?因為挑戰不成,將會被逐出群體,成了流浪的個體,生活將更慘,那還不如留在群體中當老二,老三,另外一些公猩猩則是壓根對挑戰沒有興趣.那些年輕的,體型龐大,又特別貪婪權力的公猩猩是最容易被領導者的地位吸引,因而提出挑戰現任領導者.因此這邊能夠形成了一個結論,就是黑猩猩的領導者都是黑猩猩中特別熱衷於權力,貪婪,又特別的殘暴的個體延續來的,一棒接一棒.同樣的觀念將此代換成人類社會,就是那些對於權力特別貪婪,需要,喜好的人最容易會受到職位所帶來的權力吸引,越高的職位與權力將吸引到對此需求越強的人,也就是權力帶來腐敗是確實的,甚至於不需要職位所處的環境是腐敗的,因為那些處心積慮在爭奪權力的人自身就是權力的渴求者,也因此也自然為了權力而不擇手段的那種可能遺傳因子會比其他的人更高,這是演化來的,但這卻是一種悲哀的宣告:惡魔總是被權力吸引,腐敗與專制幾乎是必然的,這是權力由演化而來的一種狀態.

       那麼這種受權力吸引而來的惡魔有哪些特質呢?Klass總結出了三種表現,他稱之為"暗黑三聯徵(dark triad)"典型徵象:馬基維利主義,自戀,心理病態.馬基維利主義一詞源自於對義大利政治哲學家馬基維利,它的簡化描述就是"目的合理化手段",因此馬基維利主義指的是以習慣耍陰謀,操縱人際關係,以及對別人道德冷漠為其特色的人格特質,自戀是按照希臘神話中的納西瑟斯(Narcissus),因為他愛上自己遭毀滅而命名,指的是往往明顯傲慢,自我關注,誇大和需要別人認同的人格特質,而心理病態可以說是暗黑三聯徵中最暗黑的特質,時常展現出某人缺乏 同理的能力,而且衝動魯莽,喜歡操縱別人和具有侵略性,這三種特質都是漸進式的存在,一個人甚至可能同時擁有少量的這三種暗黑特質,不過對我們大多數人而言,這些特質的劑量小到沒有害處,當這三種特質在一個人身上到達極端時,他就慘了,他附近的人也會跟著慘了.

        不過光有三種暗黑特質就能禍害人類?人類社會遠沒這麼簡單,但是演化的作用在此又一次地影響了我們,首先是黑猩猩社會的領導者特質,那種高大,強壯,男性,具暴力殘忍打鬥力量能保護群體不受其他黑猩猩群體或是其他動物侵犯的特質被烙印了下來,而在戰爭,村莊耕作中領導者的需求特質上被複製了.使得人們以為領者者該具備如是條件,產生一種"權力錯覺"演化特性,到今天仍然在潛意識中認定選擇存在這樣的條件領導這是最好的,因而以外型高大,強壯,或是媒體吹捧的最美里長候選人之類的的人物為選擇對象,而相對於外型,比如同屬一個團體關係的內部或外部,關係親疏,或是長相看來無害的娃娃臉人士都會造成人們選擇上的錯誤,近親無害,可愛無害.而這些外在表現或關係可以隱藏個體所擁有強大的"暗黑三聯徵",如此便能逃過大眾的眼睛,被視為是好的領導者而被選擇,透過外型的偽裝逃過了黑暗特質的被發掘,這是一種壞條件的人會被選出為領導者的背後因素.還有另一種狀態是個體的暗黑三聯徵DNA並沒有如此強烈,但是他生長與所處的環境能夠讓他三聯徵因子的得到更強烈的強化發展,以至於一個普通的壞人成為最大的惡魔,在一個腐敗的環境下,在一個階級發展過度分明的環境下,也特別人易形成誘發這種黑暗因子的作用,胡蜂與蜜蜂的自然差異便是Klass提出的一種說明.蜜蜂窩裡只會以一隻蜂王,但是胡蜂的某些工蜂可能會殺死某些后卵,卻藉機產下自己的卵替代,又如利奧波德在比利時與剛果自由邦採取兩種截然不同的統治,都是這種因為環境因素而誘發的暗黑三聯徵的表現,使得它們與前面權力錯覺一樣都有表面與實際兩種不同的可能表現,而這些都可能讓那些惡魔被其選擇做為領導者.

        有了演化的支撐與偽裝的"暗黑三聯徵"配合本來就已經足夠讓人走入惡魔腐化的道路,但是實際上除了個體自身的特質,還有許多是作者認為是由環境強迫下,領導者不得不為的選擇,而這些黑暗的選擇較前面所述由環境改變教養與習慣又有些不同,前述是透過環境誘發暗黑三聯徵而成,但許多讓人權力腐化的環境變革因素是在於的某些的不得已或是無法發現導致.比如長期處在一個貪腐的環境裡,人們所知所見皆是如此,根本沒有正確的對照組提供他反省,發覺,或知道有其他的型態,那麼他就可能有比較多的機會,甚至只能有這種機會學習到,領悟到此,甚至於是被貪腐的環境所迫,要是不從便會被傷害,甚至於被殺害,長期如此以往,自然也就不可能改變.這種對於環境影響,使得我們的權力直覺可能是有缺陷和錯誤的,有四種環境現象影響了領導者更惡劣的意圖:其他人骯髒的手,更多貪腐學習,更多貪腐機會和更仔細檢視貪腐的事物,造成權力似乎使人變得比實際上更壞,讓人有時會搞混權力的影響力與握有權力的本質.

        Klass透過諸多的研究與文獻探索發現人們獲得權力後會變得更自私,同理心下降,更加偽善,以及更容易濫用權力,於是他認為阿克頓勳爵是對的"權力確實傾向於使人腐化",加上Klass發現掌握權力對於人類的身體健康有著兩種極端的影響,毫無權力的人與極度擁有權力的人都不易有健康且長壽的生活,為了個體也為了社會好,自然要讓那些心理與生理較健康,且較為善良的好人來握有權力,而讓那些墮落的人遠離權力,即選擇那些不被環境帶壞也同時具有天性良善的人為領導者,但是要如何做呢?作者在後面4章就是寫的這個,這邊僅簡單地列出來,而不打算深入討論,因為個人覺得有些天真了,儘管那也只能事實:吸引不易墮落的人,強調責任的重大與影響,加強監督.雖然積極招募擴增人才深度廣度,讓不易墮落的人加入是必須的,但看來像廢話,畢竟他們缺少的不是不墮落,而是意願,缺少對於權力的渴求,這是演化的天性,利用抽籤,影子管理監督,或是採用輪調,重視決策過程而非結果等看來也是有效的管理方式,可是當制度核心已被獨裁者給掌握並以崩壞,以上所述藉管理之名的改善措施可能只剩聊備一格的功能,已被獨裁或完全單一統治是它找不到合適的人,又不可能真正施行管理的先天障礙,強調責任的重大,對人類的作用,看起來也只對好人,善良的人有用,獨裁威權者應該根本不會理會這種觀點.而加強監管的問題與前述相同,如果球員裁判都是同一票人,那樣做都是沒用的.我個人以為全部民眾的水準與認知能力才是這一切可能施行的源頭,如果民眾的能力多數極差,又民粹,這三大項讓不墮落又善良的人出任領導者的改善方式根本沒有實踐的可能,改善民眾的認知水準,或者現有任官職的制度方式才有可能達到最終目標,除此之外,其他多數的看法都有陷入空談的危機,而我們現在最缺的不就是民眾的判斷與理解力.

      至於提升民眾的判斷力的方式實際在那兒呢?書裡沒有,可能以為先天社會上的好人與懂事理的人能夠最終都能或都該掌控統治系統與人員選擇的主導權,但實際可能真的不是如此,還記得前面寫過的黑猩猩中的老二,老三嗎?要讓這樣的人願意出馬,光憑提醒人類責任的重大性或是監督性是不夠的,畢竟可能剛出頭就被殘暴的領導者給殺了,即使是在民主制度裡,那些首先出頭擔任領導者的可能依舊是帶著最古老權力意識容易下沉的魔鬼,畢竟權力對他的誘惑不論在甚麼狀況下,都是最高的,民主制度理也不例外.對於那些權力無興趣者,可能真的需要其他的刺激或激勵才有可能出馬吧.所以本書導出了一個基本權力惡性:權力帶來腐化,而惡魔可能是與生俱來的,又特別受權力吸引,民眾經常被他們的外在欺騙選擇了惡魔擔任領導者,這些壞條件疊加相乘,必然形成壞的統治,產生獨裁統治者,與向下墜落的社會.這應該是現代世界最主要政治問題的根源吧.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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