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16日 星期三

重返烏托邦

 

重返烏托邦(Retrotopia,Zygmunt Bauman)

    重返烏托邦就是重返"我們",這應該是本書論述唯一的結論,只想要答案的人知道這點就算是讀過本書了,而想達成重返烏托邦最要重要的事就是讓疏離的個體人類展開對話,接觸,溝通.

    先說為什麼重返烏托邦就是重返"我們".雖然烏托邦有一定的定義,或某種概念隱含其中,比如最早摩爾提出此概念時是指一個理想完美的境界,特別是用於表示法律,政府及社會情況.他虛構了一個大西洋上的小島,小島上的國家擁有完美的社會,政治和法制體系.這個詞被用來描述一種被稱為意向社群的理想社會和文學虛構的社會.而本書作者Bauman的定義:它是固定於特定領土範圍內的主權獨立和自治的城邦之上,似乎具有一種堅實的根基,因此可以提供和確保起碼的穩定性,從而實現讓人滿意的自我保護和自信.但對我來說,它定義裡不論是社會,社群,國家,都是集體的代名詞,只不過其間隱藏著良好生活的意境,既然是集體的,烏托邦就是代表"我們",是集體天堂更簡潔的表示法.

    至於為何要說重返?這卻是一個弔詭的問題,人類社會根本從來未曾達到烏托邦境界,未曾達到自然不可能說重返.敏感的神經想起了另一種對於書中解釋法的形變.柏林圍牆被敲掉後進入後蘇聯時期,歐洲那些左派社會學者或知識分子突然間失去了論述的正當性,論述內容也失去了對於大眾的吸引力,觀念裡或學習所得所想像的烏托邦圖景被現實消融,打破,毀滅了.少部分人繼續在馬克思,黑格爾的作品中找尋文字或意念中的突破,期望能在沉澱中新有所得,但現實世界裡卻是此後連主張馬列主義的國家,實際上都被市場經濟給攻陷了,這對追求社會主義烏托邦的人來說稱得上是一種毀滅,可能未來將沒機會達到此種理想.但在2008年金融風暴後,給了他們新的希望.那時起從市場經濟,資本主義,自由主義,個人主義開始遭到連續的批判,"我"再度被質疑能否解決人類的一切問題,"我們"又回到了檯面上成為受矚目的焦點,對於個人主義的批判,與對於集體主義忘不了的愛好,使得"我們",使得"烏托邦"又有了論述的空間,因此才會說重回烏托邦.它一面既指重回所有關於烏托邦的論述與討論,也暗指他們仍然相信達成烏托邦世界是有可能的,重返烏托邦就是重新回到能討論烏托邦議題的狀態,他們依舊相信只有達成烏托邦才能解決人類社會當前的困境與問題.

    那這本書是談如何重返烏托邦嗎?很抱歉,其實大部分不是,重返烏托邦全書只在最後一張引用了教宗方濟各的談話指出了"對話"這一途徑來開啟理解人間面臨的苦痛之路,書本質上是在談後蘇聯時期在全球化,與消費主義影響下的世界樣貌:一種"返祖","懷舊"的現象,並對此提出出現的理由與狀態描寫,而這其實是Bauman一系列作品中類似觀念的延續.這些書籍核心論述是建立在包曼關於世界液態現代性的診斷上,延續著他對於現代社會生活不再有穩定的生活軌道,確定的成功標準的診斷,他在本書中說明此"液態化"所導致的深遠效應.

    受到全球化與消費主義的深遠影響,固然創造了自1990年代以來的全球經濟榮景,也伴隨著而生諸多未解問題,但因為全球正在上升而被忽略,這些問題在2008年金融風暴後許多人的人生或陷入相對的困境,因此被認為必須要即刻被解決,否則對未來的人類的影響只有更加劇烈難以解決.而這些問題都被指稱是因為資本主義,或個人主義所引起的.但是因為這對期間的全球發展證明它確實造成了許多地區國家的進步,而過往的社會主義卻始終為未曾到過種豐榮,因此人們既恨於它的問題卻也不敢輕率地將有成果的制度完全丟棄,而社會主義並無實績自然對此插不上話.於是全球出現了這樣的現象,四種想回到的過去狀態,即返祖現象的出現,分別是"回到霍布斯","回到部落","回到不平等","回到子宮".

     霍布斯在"利維坦"中提出利維坦的概念,指出一個能夠維護個人利益的強勢國家,在沒有"利維坦"之前,社會處於"所有人對抗所有人",各自為戰的狀態.因此所謂的回到霍布斯,就是又回到了"所有人對抗所有人",那是一種混亂又暴力,終日惶惑不安的狀態. 因為國家喪失維護個人利益的功能,導致人們喪失安全感,於是人們不再相信國家,選擇回到過去,各自為戰.在社會之下,人們可以根據自我的興趣,認知形成各種不同的小團體或小部落,為部落而生,排斥其他的群體,這些就回到部落尋求認同.但在全球化與消費主義的影響下,那些在主流社會被排拒或遭遇失敗的人往往是為了尋求歸屬而回到部落,這就鑿成了民族主義意識或極端黨同伐異的現象. 人們幻想部落時代的安定,快樂,於是當號召“民族主義”的聲音出現並得到熱烈擁護時就形成了今天的恐怖主義,民粹主義,以及對移民,難民的排斥現象.而2008年後最主要的一個全球經濟問題便是貧富差距,訊息的發達,讓經濟不平等的雙方認識到彼此之間的差距,另一方面,極端的資本化與智能化讓世界的貧富差距在顯著加大.最終,形成了回到不平等的狀態.子宮是人誕生之初所在,溫暖,安全,舒適的地方,當人們在外在的世界難以取得成功,面對消費主義侵襲下的失敗者為了求取心靈上與生活上的安穩只好遠離人群遠離社群遠離集體,獨自回到以自我舒適為主要目標的狀態,這就是回到子宮.

      國家角色失靈的脈絡是從全球化的發展過程所伴生.用Bauman的話來說權力從領土解放出來,就是政治與權力的不對等.國家的權力範圍僅止於領土所在,但在全球化下人民面對的問題遠超過領土,因此國家對此遠無能力."回到霍布斯"作為隱喻,Bauman指出了今天"國家"不僅未實現對於"安全"的保障與承諾,甚至更可能是帶來暴力與恐懼的始作俑者,因為全世界充滿了缺乏管制的全球武器交易,也指向了國家如今也藉由操弄著恐怖主義來維繫自身的地位.而國家角色的失靈不僅是在政治上的,也是經濟上的.Bauman指出這現象與越來越不穩定以競爭主義為主要取向的的勞動市場脫不了關係,加上本來應該在終結貧窮之戰役扮演重要角色的國家,卻在新自由主義全球化發展中,倒向了資本家,助其解除了各種守護勞動者的防禦工事,使得勞動市場變得要不是根本難以進入,就是極度不穩定.而這種種逐漸積累的挫折必是憤怒與暴力的根源.因為暴力的產生源自於一種想要紓解自身屈辱的衝動,或是那種源自於喪失生命尊嚴而興起的自毀性的暴力.而在自由化社會無法得到滿足的個體除了與如今勞動市場愈加劇烈的不平等處境相關外,在Bauman的液態現代處境之中,人們必須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做選擇.這種個人化的生活政治伴隨著競爭主義與消費主義的發展,讓人們不再對任何社會願景有所期待,同時也讓人有"回到霍布斯"的衝動,不是冷漠地對待彼此就是直接地將對方視為敵對的競爭對手,這兩者之間還交互作用,放大了我們對於未來的恐懼.亦即,我們越是自求多福,就越可能陷入對抗彼此,難以合作的狀態,或是乾脆縮回到自己的烏龜殼中.於是人們渴望回到想像的過去,一種倒轉的烏托邦想像隨之而生.一面"回到部落"積極的區分"我們"與"他們",加上新起的社群媒體加劇的同溫層問題,使得人類的衝突更加的甚囂塵上.另一面則是"回到子宮",找尋物質生活中確性,陷入對於終極物質癖的追求,剩下以去思想去集體化的虛妄個人享樂主義中,放棄對於關於自身與社會相關的任何關係,企盼與連結.

     一開始我即言這是一本宣揚由"我"回到"我們"觀念的書籍,作者這些對於全球或社會出現返祖,懷舊現象的描述,只是為了寫出自由主義,或以個體為解決全球問題的手段的思維下所形成的今日困境.他的目的自然是批判"我",而藉以點出"我們"才是解決之道.不過他小心的沒有直言集體烏托邦,但對我而言,其實是同一回事,至於"對話","全民基本收入"做為解決之道,可以,但遠遠不夠.因此提供不了太多的思考協助,但並不意味這本書不值得看.

     社會學的書可能會出現無意義的結論,或無法達成,或實際執行上有困難,或是眼前遙遠不可實現的結論.因此,對這類書知道作者如何論述出這個結論的推理與邏輯過程遠比結論本身更要緊,只是這樣對於功利型的讀者就不太友善了,畢竟沒有稱得上立即有用的因果對應答案,也沒有提供學習工具,應該多少有浪費時間的感慨吧.但社會學的書往往最要緊的反而不在結論而在那些因素,邏輯,推演走向等細微的內容,但這些東西令人覺得繁瑣,長又因為玩文字語言哲學遊戲而令人生畏.這本書關於消費主義對於人類行為的影響,對於人類液化現代性的引用頗值得再深入理解,這就涉及到作者的其他作品"液態現代性","工作,消費與新貧","全球化與大屠殺","廢棄社會"等內容的理解了.以上.




2022年3月14日 星期一

舊址

 

舊址(李銳)

     進了幾本李銳的作品,先看"舊址","銀城故事",而"萬里無雲","張馬丁的第八天","厚土"等則先保留,待未來某時再看.

     "舊址"如字面的意思,一個人曾經居住過的地方.可以寫作舊屋,但沒有,可能已毀壞重建,面目全非,可能人去樓空,倒塌傾頹.也可以寫成舊家,但沒有,可能物換星移,家族凋零,或逢大難,早已遷離.總之,舊址就是一個曾經住過的地方.小說"舊址"既指著上面的所有意義,也包括著容納舊址所在的城市:銀城,與它所在的國家.這是一個家族三代的遭遇與故事,當然也指著那座城市與那個國家的故事.

      一個家族的故事固然不錯,以今日的眼光,這類故事都有差不多的套路與橋段,小說或影視劇已做過無數示範.但30年後來看這本1992年出版的作品,仍舊能激起許多的想法與情感探索,畢竟作者創作當時的社會的眼光與空間不一樣.以今日來看它的故事顯然"老套了".一個販賣井鹽發家的銀城李家在1920年之後跟隨著大歷史的變動而衰亡的歷程,時代傾軋中人如螻蟻,作者明顯的拋去或避開了那種政治對錯的探索與批判,呈現的是個體生命的渺小,卑微,在大時代裡的無能為力,在洶湧的波滔裡隨勢浮沉,最終遭淹沒,它文字裡沒有太多對於時代的不滿與控訴,更多是一個個小人物需要面對的殘酷場景,與它的結局,這應該就是作者要的效果.

      李家是銀城的大家族,到了李乃敬當家的這時看起來仍稱殷實,但實際上祖業已逐漸沒落,不得已他必須找尋外援結交以便拯救家族的衰亡.一個是留洋回國專賣油礦致富的白瑞德家族,一個是由地方軍閥成為政府軍長的楊楚雄.侄子李乃文加入了共黨成為銀城地下黨的領導,並與白瑞德的女兒白秋雲私奔,而走向大時代裡的一路.姪女李紫雲則在楊楚雄的設計下嫁走向了時代裡的另一路.國共之爭不是小說的重心,甚至完全沒有篇幅在寫這種實際政治內容.作者用心營造的是一個人選擇了一條路之後,他是怎麼走的,會有怎樣遭遇,起伏,結局,而該如何呈現而已.政治不是重點,呈現的是人浮於事的艱困,你李家族長有了選擇,那麼就有對應的狀況,可能就此再起,亦可能一蹶不振.而這一切未必能盡如人算,耗盡巨資開鑿十多年都未能取得滷水的深井,就在要屈服他人之前緊急貫通或是命不該絕,但好不容易費盡心機得來的男娃卻未能留住,說死便死.小說裡的絕對殘酷是人間眾生相,軍閥殺人,政府殺人,文革殺人,反正都是要死人,怎麼死,基於何種理由,那又有何差別,留下,去台灣,移民美國.最後都是唯一的一條路,亂世之間人如螻蟻.

      一個陰盛陽衰的家族,男人雖然當著家,但實際上只有表面上的興盛,雖然不能稱之為牝雞司晨,但即使族長李乃敬自己都沒想到要的子嗣,正堂白楊氏居然主動設計自己的表妹當填房幫他弄了房姨娘,堂堂族長只能在妻子的擺弄下順水推舟.而這姨娘柳瓊琚一樣智計決絕手段毒辣,一招請君入甕便破了白楊氏的詭計,吊死了個文達,這可是個的連人事都未曾嘗得便身死異鄉的年輕男子,堂堂一個族長在銀城人人敬重,不想背地裡卻也有難言之隱.姪女李紫痕以線香毀容表態養弟妹,孤身成為地下黨的聯絡人,而白秋雲直闖督府舊愛人私奔,加上李紫雲的自我犧牲為了家族的存續,這些說做便做,殺伐決斷毫不遲疑的女性相比小說裡的男性人物,固然是有陰陽反轉的暗示,也明示著新時代裡主掌人類前途的樞紐不同了,表現著那些靠著算計,權力,槍砲,武力,一眾男兒的機關算盡卻逃不出大時代的魔掌,而女性依隨著自身感情的波動而抉擇著他們個人或家族的未來與生活,儘管她們也未能逃過那個風雲變幻時代的魔掌,但好歹能留下傳承的命脈,儘管四散飄零,人都從銀城成了京生,但終究讓生命已另一種形式來延續.

      這是一個充滿隱喻又想避免說教的故事.當李延安收到自弟弟的來信得知母逝的消息.一旁的新婚夫婿放羊鄉巴佬歪歪聽到便扯了白布要帶孝,她一看"你怎麼也搞起這套封建迷信",歪歪說"在咱們農村最看重的人就是兩種;生自己的,自己生的,老人死了不戴孝,那不成畜生".看到這段我差點笑出來,明明是要下鄉向貧下中農學習的知青,要跟走資父母劃清界線的子女,卻當面嫌棄起貧下中農的封建思想.而這明明就是一面諷刺了革命的意義,"咱在搞啥?"的思維居然都未曾興起,一面也諷刺這個被改造成功的"女兒",這名女性與前頭她家族裡的其他長輩女性大不相同,一個已經放棄單靠情感,隨自覺選擇而行轉向理性主義靠攏的一個新革命女性的另類悲慘的開始.但這難道便是李乃文一開始加入地下黨所要追求的嗎?革自己家庭與家族的命?畢竟李家正是一個標準的不正確的地富反壞右家族,是這場革命絕對要剷除的對象,這他一開始便該知道的吧?!抑或是他根本未曾真正的理解他的革命是要做甚麼?有甚麼不好的可能?只是隨大時代變革的反叛之聲而沉浮著,只是搭上隨著新潮進步的主張而起的順風車,速度雖快卻沒先明白它目的的方向,於是乎儘管他當上副部長還是必須因為這些當年未知的結果而邁入悲慘的終點,或是理當明瞭列車的終點,而這一位被革命成功的"女兒",就是他李乃文最大的成果,是舊址上蓋起的新房.

     殺人死人,並一再反覆,文革只是其中的一個"有名字"的革命,銀城每一次的動亂,是軍人開頭,抑或工人開頭的,還是文人開頭的,都是革命,最終的結果都是要死人,正午被綁赴江邊集體槍決的,夜半在家門前被棍棒打死的,暗室裡受不住遭設計偷情失敗遭逮的羞愧自盡的,清晨中在眾人批鬥下憤而投水的,或是下放勞改羞辱中久病吐血而亡的.一種感覺油然而生:這不是革命,這是宿命嗎?小人物的宿命!土地上小人物的宿命,即使你最終位居副部長,即使是銀城販鹽富戶,在大時代的洪流裡也是個小的不能自已的人物."舊址"的人物頻繁上場,下場,轉瞬即逝,與其說是批判革命,還不如說是怪上了人類進步的歷程,或是歷程中的一切.批判是絕對的,但作者偏要我們忘記那種制式的反應,寧可讀者留下關於恐怖孤絕的印象,關於無情的世事.性別的革命,家庭的革命,情感的革命,到集體的革命,柳瓊琚耍點小手段完全不動手就能殺了一個人,人命的脆弱又豈只在槍砲鋼鐵中瞬間消逝,現實無情的摧殘的人情一樣能致命,一個人的好意可能是另一個人的毒藥.理是這些理,但小說卻偏不要說直接說這些,而要拿現實的殘酷來向我們展示這些,來折磨毀盡讀者最後一點的希望,即使如李紫痕那樣深廣不懈的愛也只能成為山道邊的一培土,無人知曉而已.

     艱難中有情有愛最終成功是主旋律,官方吹捧;艱難中含悲留恨邁向死亡,世人避談."舊址"自然不會受到太多重視,到了現在人們更加忌諱談及自身在集體言行不名譽的年代裡的做為,它在眾人眼中就更加顯得老調,格式化,與臉譜化而避談了.這也是人心恐怖之處,對於曾經普遍人為劫難的遺忘,甚至加以曲解,汙衊,而往往只有當下一場明顯的磨難現身,這已被埋藏遺忘的聲音,影像才會再次響起,重映.眼下正是人們驚恐於新的戰爭是否會加劇演化將悲劇擴及它處他人的時刻,也許"舊址"裡可以向我們提供一些可能的聲音.以上.




2022年3月8日 星期二

戰爭:暴力、衝突與動盪如何形塑人類與社會

 

戰爭:暴力、衝突與動盪如何形塑人類與社會(War: How Conflict Shaped Us ,Margaret MacMillan)

    如果發動戰爭的目的就是為了殺戮,那麼只要在戰場上殺光敵軍與他的支持者,戰爭就結束了.若有殺戮外其他的目的,卻沒有為這個目的事先達成規劃可行的應對策略,即使贏得戰場勝利,最終恐怕仍會輸掉戰爭,戰爭變數,投入與影響遠比想的多,多到來不及應對,因為戰爭不是單純的暴力.

     "戰爭是一種暴力舉動,意在強迫對手隨行我們的意志",但是單純的暴力就只是暴力,還稱不上戰爭,本書在引用了克勞維茲戰爭論的觀點下立即補上了Hedley Bull的"暴力不是戰爭,除非以某個政治單位之名為之","以某個政治單位之名為之的暴力不是戰爭,除非它是針對另一個政治單位".作者以此破題的目的是在提醒強調戰爭攸關"政治",發動戰爭的是政治體,遂行的也是各種政治目的,所以合併在一起從書名延伸的解釋就是"政治如何透過暴力戰爭來形塑人類與社會".

      本書由Margaret MacMillan所寫,之前看過她的"歷史的運用與氾濫",兩本看下來粗略領悟是她書籍的特色在於題目都設定的很好,但是內容稍嫌淺薄,可能只能讀到些偏浮面的東西."戰爭"的內容雖多,大致上不脫以歷史紀錄來講解作者拆解關於戰爭細部內容的各種面向.至於如何分細部,簡言之,就是小時候背過的孫子兵法始計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可能作者也讀過這部書吧,於是從發動戰爭的各種理由,手段與方法,現代戰爭的發展與變革,到招募士兵戰鬥人員的需求,型態,戰場上的樣貌,與士兵戰地的戰鬥與活動樣貌,平民百姓,到控制戰爭規模,規範的手法,這本書可以說是粗略的以更腫曾經發生,發現的現象來說明.但是偏偏從一開始破題的主軸沒能延伸下去是較為可惜的一點,這樣子讓本書成了一本談戰爭的大雜燴,失掉了進階成為更好作品的路徑,在此,我從政治性切入,寫一些作者有所遺漏或且能加進這個主題的部分議題.

      開篇作者就拿出霍布斯與盧梭二人.看過"利維坦"的人應該知道霍布斯認為前國家時代的人類是生處在一個極度暴力,動盪混亂的狀態,為了避免隨時不經意出現的各種厄運,才有了"利維坦",即國家的觀念,人們藉彼此靠攏來對抗暴力,遏制暴力,但是因為國家與國家間仍是一種原初關係狀態,類似活在自然界裡的個人,因此國家間的暴力是不可能消彌的.而盧梭的認知與霍布斯剛好相反,他以為人類的前國家社會時的自然狀態是田園牧歌,和平安樂,人類的暴力互攻貪婪是源自於社會的出現,有了財產權以後的事情.因此想要消彌這種狀態,回歸自然已經不現實,最好的方式是在個人與社會,及政治制度間訂出一種制定相互關係的規範與限制,來保障和平,這便是"社會契約論".這裡有趣的地方是,國家,政治本來是為了防範暴力而不得不形成的集體,前國家時期的固然說是難防的暴力,但起碼它是一種規模小,無計畫,無組織,傷害有限的暴力,但是形成了國家這個集體後,一方面雖說減低了個人發動暴力侵害他人的可能性,但同時卻增加了國家對於個人屍機暴力的可能,且一種是自己的國家發動的暴力,一種時其它國家發動的暴力,這類由國家發動的暴力不但暴力性恐怖更多,規模更大,它對個人產生的影響更是全面性的.

     透過Hedley的定義由某個政治單位針對另一個政治單位所施加的暴力就是戰爭來看,戰爭首先並不單純的紙國家與國家間的戰場暴力,同一個國家間政治團體的武力對抗,甚至於擴大為內戰,都算得上的戰爭.而一旦涉及政治,這個問題,即戰爭問題就變得較難以"物質"化來描寫它,即爭奪,搶奪之物不再是單純的財物,領土,資源,礦產這些表面可見之物,它的影響力也非單純的短期或是戰場上的閃電戰就能達成目的,情況就變得稍微複雜.首先,當下政治對抗的各種問題層面都會成為戰爭的理由或藉口,可以是基於民族主義,基於宗交立場的不同,甚至所謂免於被攻擊的恐懼都能成為發動戰爭的藉口,比如 1914年的德國,2022年的俄羅斯.其次,這種基於政治主張差異產生的暴力往往有內大於外的跡象,就是政治主張的不可調和性,那些宗教武裝戰士,民族主義戰士本身可以說簡直比他們手中拿的武器更加具暴力性,主動性,甚至更加獸性.作者在"打造戰士"那一章寫出了個人參與戰鬥的原因是基於,利益,自我防衛,與理念,情感.但卻將大部分的篇幅寫在了戰士的性別差異,階級差異,國籍差異上,所以有所謂的女戰士,莊園農兵,外籍雇傭兵.但實際上,今日令人產生戰場恐怖氛圍印象的是伊斯蘭戰士,是車臣恐怖戰爭王,這些驅動或收受驅動的宗教戰士或是民族主義戰士是如何形塑的呢?可惜這些部分都沒有,畢竟這些才是真正的與政治直接連接與發生關係的部分.

     其次根據政治力的對抗可以發現,單純只是對於他國領土,資源,獲異種族間恩怨殺伐所產生的戰爭通常不持久,能夠在短期內結束.歷史上那些經久持續對抗,可以長達數年,數十年,甚至如英法百年戰爭那種超過一世紀的,往往都與被認定為同領土或同民族間政治權力的爭奪有關.內戰,又稱文明戰爭(civil war)通常最令人驚恐,一則他撕毀了社會團結的紐帶,另外一方面是一方會另一方施加毫無節制的暴力.本書的論述僅及於內戰,與它呈現的歷史案例,但我在這邊將內戰一詞換成被認定為同領土或同民族間的政治權力爭奪,這是因為民族國家的形成靠的就是不斷分出的想像的共同體,是人類社會的人造產物,只要有任何一個政治團體不願放棄,基本上就很難逃過這種"類內戰"的思維,這是本書在寫戰爭理由時不能細解的,這也是上世紀地緣政治衝突中最常見的一種模式,而我們一般都只看成是強權國家的代理人戰爭.

     既然戰爭是一個政治團體針對另一個政治團體發動的暴力,那麼是否全球只有一個政治團體,就能避免戰爭?作者於書裡曾引述西賽騾的說法"衝突有兩種,一種是靠辯論來進行,另一種是靠武力,前者是一個人心之所繫,後者是野獸的行為,那唯有在前者不可施行的前提下,才能執行後者".從這裡能看出,首先指形成單一治政治團體的理想性先是個烏托邦,其次即使真的形式上僅有此一組織,那麼若發生辯論無法解決的衝突該如何呢?這一方面形塑了政治團體必然遍布的必然性,也指出了戰爭作為解決威脅衝突的必要性,因此雖然控制與規範戰爭是人類社會一直以來的課題,且全球對此也發揮了許多心力形成了公約,組織,如日內瓦公約,海牙公約,國際聯盟,聯合國等來協調消彌戰爭或減輕它的傷害,但實際的效果卻是徒勞.一方面是國際政治的不可調和性,另一方面是某些被認定為內戰爭議性質的排他性,國際干預在此不受歡迎與承認.且這種國際調停活國際組織的做法往往有明顯的雙重標準,比如伊拉克的阿布格萊布監獄,關塔那摩監獄裏頭的囚犯所遭受的懲罰根本不符合1942年的"倫敦宣言",違反了戰爭罪,與危害人類罪,但你覺得有多少人會在乎或注意到這樣的悖行.國際強權與政治軍事武裝力量往往決定了真正的正義,與某種戰爭限制是否值得遵守.真實的歷史裝態勢是一開始強權國家不願遵守,到後頭連最差的三流國家也不遵守了,以致人類基於政治基礎所形成的消彌或限制戰爭的努力最終都是表面功夫白忙一場,對於限制戰爭毫無能力.

      作者花了一章篇幅寫"戰爭與藝術".但我認為今時今日不如將它改寫成"戰爭與資訊,或戰爭與媒體".誠然,寫出過往與戰爭有關的藝術品,電影,或照片的呈現來看出創作或製作意圖,有助於理解人們對於戰爭當下的看法或是戰爭發動者的潛台詞,比如知名畫作"拿破崙越過阿爾卑斯山"裡騎馬的拿破崙英姿所顯出的意圖.做為宣傳的藝術品或反戰的電影各自有他們的目標與想法.但時至今日,人們更多是在媒體上,即時資訊上來同步觀看戰爭.以當下正在進行的俄烏之戰所創造出的資訊不對稱或是新聞極度的偏誤狀態形成的背景,目的或是作用等等去做分析,在這個到處都是攝影機,到處都有錄影機的時代裡,資訊多如牛毛,戰場有時竟能同步被觀賞,所以人的戰爭意象與對它的思考是如何被形塑的,特別是被媒體,網紅形塑的將是個相當有趣的現象與議題,這樣閱聽者才能看得到自己在戰爭中所扮演的角色或展現的自身樣貌的荒謬性.

       基本上這是一本泛論戰爭個層面的書籍,如果想看這每一部分歷史上曾出現的案例與現象,看這些戰爭如何形塑社會,人群產稱某些特定的行為或形態,勉強稱得上還行,但我以為只是泛論,畢竟這題目本身就太大了,很難把每一個部分都寫得詳細且寫得好,這是題目先天的困難,所以我認為以政治面向為切入點來縮小這個議題的範圍,或許能因此聚焦變成較好處理的題目.以上.




2022年3月2日 星期三

身分政治:民粹崛起、民主倒退,認同與尊嚴的鬥爭為何席捲當代世界?

 

身分政治:民粹崛起、民主倒退,認同與尊嚴的鬥爭為何席捲當代世界?(Identity: The Demand for Dig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Francis Fukuyama)

      當普丁把核武"字眼"拿到桌面上時就已經決定了戰爭最終的結果.入侵與被入侵者在軍力,資源,凝聚組成上有各種差異,但有一點卻是相同的,兩國當前的體制與領導人都是於後冷戰時期所興起的身分政治的產物,一個發展成混亂民粹主義的新民主國家,由民粹領導人動員支持自身的族群贏得選舉輪流上台而成,一個乾脆倒退重回威權強人政治的獨裁者國度.

      "身分政治"是福山的作品.這是本一面解釋世界現狀,一面為半錯誤的預言重新自我解釋的增添而形成的書籍.福山1992出版的"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預言此後資本主義,與自由民主制度將一統江湖,成為人類社會唯一的經濟與政治制度,此後再無制度之爭.現在知道預言結果是錯誤的,民主國家數量自福山預言起確實有增加,類資本主義制度也確實進入全面主導的狀態.但後來發展是部分的民主國家發展不良,民粹崛起,思想偏狹的政黨或狂人領導倒者成了執政的主要組成者,讓實質的民主成效不彰,更甚至就是重回威權主義的舊體制內.制度之爭依舊是人類社會無法解決的問題.福山的"身分政治"就是來談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及他認為可能解決的窗口.不過福山這書並不是因為其他國家的現象而寫,主要是因為川普與他所帶來的紊亂而寫.

       若要將本書進一步的濃縮,應該能重回這又是一場隱形的"我"與"我們"之間這個老問題的交戰了.這書引用了相當多的在歷史發展進程中的思想家哲學家觀點,從柏拉圖,盧梭,到黑格爾.在"歷史的終結"中主談的自由主義中,我們知道那是主談"我"的形成與脫離,那裡的"我"其實只是個表義的代名詞,就是我們所稱的"個人"與個人主義,如何從中世紀壓抑的宗教與貴族莊園的黑暗中崛起甦醒的發展,進入工業革命與文藝復興,以致後來有了自由民主與資本主義制度.而這一本引用的思想家觀點只是為了重回談"平等"這個概念.若世上只有"我"一個人根本不需要平等,甚至不會發展出"平等"用語的概念.正是因為有"我們",才讓這概念出現,而因為有了不平等,如何去化由這種個人主義閜不平等中產生的"我"的不平情緒或激情,而發展出來的一種情緒接收現象,這就是極端的民族主義與宗教主義的興起.在資本主義與等票民主中自認受到不平等對待的人,或是發展不如意的人急需一個能讓他們獲得抒發的出口,或是認同他們的地方,彌補他們受到傷害的心理或生活,回到一個能有"我"的我們,所以有心的人能夠藉由這種能獲得"我"的我們的組織或觀念來吸收他們為己所用.正是這樣的背景主導了新世紀全球的主要政治經濟運作,相比於當初脫離我們的我,現在部分的我想要找到一個更好的我們重新發現自我的價值,而這無異就是"我"與"我們"之爭的老調,就是平等與自由衝突的歷史發展中的長期問題.

      不打算重複福山在書裡的敘述,而是用一種簡化的方式來理解重述他的論點關鍵,我們將他書裡的自由概念化作成"我",它的另一個代性就是"現代"的意義,而將書裡的平等的概念化成"我們",也就是"傳統"的代性.並不是說古老的時代裡沒有個人,沒有我的觀念,而是當時主導社會驅動前進的元素中,"我"之代性相對較少,"我們"的概念為主.相對的也並非現代性裡就沒有宗教主義與民族主義,而是資本主義與自由民主社會前進的主要驅動力中,"我"的成分還是佔據了先鋒的位置,而在全面"我"的發展下不順遂者找到了一個新的出口,就是以"平等"為藉口背後是極端民族主義與宗教主義建構而成的身分政治,包裝的則是這些傳統性裡屬於民族主義與宗教主義的語言文字型態而已."我"與"我們"始終糾纏不清.我們或許可以說柏林圍牆的倒塌,冷戰的結束,只是一種"我"暫時獲得大勝的狀態,但並非是永久狀態,也非面的勝利,當"我們"被壓抑到極端,它也展開了自身的反彈開始對於"我"反擊,所以不知能否這樣推論:福山的"歷史的終結"可能只是對於歷史暫時狀態的一種誤解,或是說人類對於歷史發展的預言終究只能看圖書說故事而已的現象?畢竟這場"我"與"我們"之爭似乎沒有了結的可能,這書所寫的不過是"我們"的反撲,而由後冷戰時期"我"的逐漸的發展下,讓自由伴隨的缺憾問題逐步擴張而已.而隨著"我們"的再興,是否因此戰事再起黑暗再臨新冷戰出現?我們不知道,相信福山也不知道,但是民粹政治與獨裁者再起確實是當前的一種普遍現象,為來樹形成超級零碎化的政體,就是無極限的中陽及泉兩種極端.

       對於這種新的由"我們"而起出現的身分政治亂象,福山在書裡只含糊地提出了一點解決概念,就是既然問題出在"我們",那就該由"我們"這個缺口來解決,而且這個達啽還是回歸為"我".身分政治創造了許多不同的小集體來左右政治與政體的運作發展,不管使民粹或獨裁等新民主政體,都是至於特定的"我們".那麼我們能否發展出一個小集體是能包含著大多數的"我們",也就是形成一個最大化集團的"身分"條件的"我們",畢竟美一個人都具備多重身分,而要在這多元的條件下選擇,理論上是可能出現一個能夠引導我們發展卻又不至於產生那些集體主義弊病或回歸黑暗中世紀世界的身分條件.福山認為這個包括最大多數我們的身分條件有一個先天的限制就是:"我們需要發揚以現代民主政體的根本思想為基礎的信念式國族認同,並運用公共政策謹慎地以那些身分證同同化新移民.自由民主有它自己的文化我們必須給予它比排斥民主價值觀的文化更高的評價".以上這一引用可以說是全書的核心,作者從歷史,從哲學,從政治觀念談了許多"我們"的現象弊病,甚至從心理激情的滿足與引導談了許多認同內容,但最後的結論還是回歸到他當年的原始主張:歷史的終結.作者在這段話後舉出了歐美各國民主發展的問題弊病與可能解決之道的錯誤地方,但其真實的目的仍在回歸他的自由民主制度的優越性將一統江湖的暗示.福山這段話的意思用白話來說改成是以下的例子,如果有一個體制符合自由民主制度的民族國家,福山的語言暗示的就是如果要在這個國家裡找到能凝聚"我們"的條件時,人們應該往"自由民主"概念與制度裏頭去尋找,而不是往"民族"概念裡去尋找,也就是由"制度"來形塑的"想像的共同體",而不是由所謂"民族"來形塑想像的共同體,因為只有如此才可能吸納同概念的外來移民,而不是變成一個黨同伐異的對抗狀態,也只有思考此種制度的原初精神狀態,個人才不容易陷入民粹思維的陷阱中,比較有機會基於制度共同利益來行事,避免暴亂衝動或無意義的不平激情的產生.

       基於制度基礎思考的想像共同體的"我們"解決路徑不是太新的觀念,個人長期就是如此思維的,但卻也知道它終究是個理想性大過實用主義現實的東西,對於尋求連任的政客而言基本無用,只能被權力慾望吞噬而已,"XXX價值'才是現實裡贏得政治權力的主流力量,XXX可以填上任何地區或宗教的名字烏克蘭,俄羅斯,美國,中國,甚至台灣,或伊斯蘭,東正教,而驅動這些價值運作的真正力量就是權力與武力.而在福山那樣提出解答的觀念下等於又從"我們"回到了"我".但是不是單靠這個制度就能化解由它伴隨而生的不平等,及隨後來的要求平等認同的激情呢?顯然答案顯然不太樂觀,甚至隱隱又回到了"我"與"我們"無限循環問題的可能.但基本上這就是本書所有論述解決問題的核心.

       用"我"與"我們"的關係重新拆解本書複雜多元的各種論述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從福山"歷史的終結',"政治秩序的起源",到"身分政治"等作品一路閱讀衍生出的結論與過往相關書籍閱讀路徑的結合.也就是最好能對福山的主張有些理解再來看本書會恰當點.以上.




2022年3月1日 星期二

戰爭的框架:從生命的危脆性與可弔唁性,直視國家暴力、戰爭、苦痛、影像與權力

 

戰爭的框架:從生命的危脆性與可弔唁性,直視國家暴力、戰爭、苦痛、影像與權力(Frames of War: When Is Life Grievable?,Judith Butler)

      在這個時間點出現這麼一本書名頗為吸引人的書籍.原來以為是講某種戰爭技術面的書籍,不曾想根本不是,它是本反戰主張的書籍,只不過是在後911的時空背景下寫就的,因此,它是透過觀察那些在美國發動戰爭下在伊拉克與阿富汗等地被忽略無視的逝去生命,或是關塔那摩監獄裡被無視人權刑求虐待的囚犯的下場結局下思考形成的一種反戰觀點.但以美國發動的戰爭來說明反戰的觀點就當前的"框架"來說實在太不政治正確了,因此即使它所言皆屬事實或是立論具有可思考性,也很難被時空框架既定的受眾者接受,不過這恰恰是本書既闡明事實,又揭露人性雙面取巧兩面性的衝突,"框架"始終綁住了多數人的思維,於是讀者不妨看一下外頭的輿論現象是:那些認為俄羅斯攻入烏克蘭師出有名的人過去卻站在譴責美國出兵伊拉克,而那些曾經認為美軍襲殺海珊正義的人,當下卻在指控俄羅斯攻入烏克蘭,這種雙重標準的產生正是緣於"框架"限制了他們的情感,然後影響了他們的觀點與看法..

      雖然它揭露了人性中的某種假面,提出了某些可能,但討厭的是這偏是本以哲學語言表述的書籍.哲學的東西令人畏懼,很多時候不是因為本體難懂,而是因為講哲學的人不說人易懂的話.常自創一些專用名詞,卻又無法清楚定義它;或文字敘述在正反合邏輯中顛來倒去,最終失去方向.切入者覺得有阻礙乾脆繞道而行,這也罷了.那些試圖攀緣強攻猛打好不容易進入的人可能發現裏頭沒甚麼東西.不說人話是哲學的框架嗎?,因為這個框架使得它不被人懂,那麼打破這個框架或是換一個框架如何?很有可能哲學就因此被人懂了,但也可能那就不是哲學了.這書裡用了一些像"肯認","超克"這樣的用語,說實在自始至終都覺得相當妨害閱讀,雖然我能理解它的意思,但個人以為應該有更容易令人理解的代用語,比如肯認是否可以用願意認為,願意承認,或其它較為白話的說法!?.

      關注"被無視的生命"才應該是這本書真正的內容,一場戰爭中雙方皆有傷亡,但是人們往往只關注其中一方的傷亡,認為他們的生命具可憑弔性,而忽略另一方的傷亡.或是為何會有人主觀認定某場戰爭是正義給予支持另一場則不是而予以譴責,儘管兩場戰爭師出之名皆相同,而這並非奇談怪論,就在眼前,我們看到了真實例子,那些認為俄羅斯攻入烏克蘭師出有名的人過去卻在譴責美國出兵伊拉克,而那些曾經認為美軍襲殺海珊正義的人,當下卻在指控俄羅斯.作者想探究的就是為何會有這種差異狀態."戰爭的框架"被拿來成為整本書的帽子就是在發揮它的框架作用.因為戰爭就有人命傷亡,在戰場上兩軍敵對除了死亡的士兵外,雙方的平民必然都會受災死亡,但在媒體上的呈現往往會又這樣的偏差,對其中一方平民喪生是痛惜去世的生命,卻無視另一方平民同遭的噩運,後者便是"被無視的生命",或有人說那就讓戰場遠離平民居所即可免卻這類困境,卻不曾進一步思索即使沒有一般意義的平民,士兵仍然出身平民.媒體這種差別處理的心態與做法是由何而來?是甚麼樣的內外條件因素形塑這種心態的產生以至於有差別處理,這便是整書的重心,所以本書其實並不全然只指單純的真實戰爭的影響,它真正關乎的是甚麼界定並影響了個體對於人命看法的差異,如果能明白這一點,就能找到改變那些影響我們框架的方法,而使得"我們"持有更廣闊的心態眼光來看待所有的生命.

     從面對戰爭事件所生起的判斷可以發現多數人都有這樣的類似的行為,就是把其中一方的死視作是可弔唁的,值得關注的.對交戰另一方傷亡者指則直接無視,或遺忘.即不可弔唁的,這裡的"可弔唁"是本書裡的用語,雖然特別的拗口,但意思是指一種儀式,它代表的關注的意思,指的是這人的死亡有被關注到,相對的不可弔唁的隱含的就是默默死去,無人知曉,甚至於在未死之前就被視作不存在之人,換成我的用語"被無視的生命",不被看成是活著的人,排除在認知與視野之中.而轉回本書這種被無視的生命的狀態就是書籍的副標" When Is Life Grievable?",生命可悲的時刻,然而我們卻在此時無視它的發生.

      既然有這種狀態,自然接著就要問它是如何發生,或形成的.那就是"框架"的作用.關於"框架"這名詞書裡並無直接解釋,而是用照片或影片鏡頭的意象觀念來帶入.拍攝者其實是能看到拍攝物的全景包括目標物與周遭相關事務與背景,但讀者或閱聽者們能接收的只有鏡頭裡的部分.因此從鏡頭觀念意象來看,"框架"存在有兩種的影響力,其一是決定那些東西該在框架內,那些必須放在鏡頭外.其二拍攝者可以決定框架內的東西該如何呈現.因此當我們在媒體上看到戰爭的場面,其實裡面有兩種可能的影響不被我們所直視.作者以美軍進軍伊拉克為例,一是拍攝者與記者必須沿著軍方事先定好的場域地點來進行工作,即框架地點與範圍的限制,其二且事先規定那些畫面是不可以拍攝的,比如流血傷者,即框架內呈現物的限制.因此,所有的受眾都是在被擇選的素材下來做觀看與閱讀的,這是造就了不可弔唁生命狀態的一種條件.

      然而繼續往下看下去的讀者,會發現鏡頭,框架這些不過是作為代名詞使用.作者想談的是一種更通泛的觀點,這種觀點並不單純的只發生在戰場上,而在許多事物上都能見到.之所以會在此有生命的差異,作者提出了個體主義,即自由主義,與多元文化主義的影響.她談到因為個體化與多元文化主義下,它與它者的邊界是分明的,所以一個人只會關注於個人生命以內的事務,而無視或放棄在界線以外的事務.如果想讓這種狀態消失,那就是"我"必須與周圍的它者發生聯繫,所有的我都不是單一的與它者無聯繫無相關的個體,我即是"我們",只有如此,才能將它者的傷痛,快樂,與狀態發生聯繫,才能體會到或認知到它者的存在,它者的可弔唁性,情感與脆弱性,才能知道生命的危脆,與它的可存續性.從這個觀念我們知道作者是左派的人道主義者,但是若以為本書是單純的人性善惡書籍那就錯了,因為作者並沒有在此停下來,既然自由主義與多元文化主義下會有這種戰場觀點呈現,那麼還有甚麼?觀點的產生固然是由個體來出發,但是影響了個體視野的框架卻是一個公共之物.以美軍戰場的例子來說,軍方界定了鏡頭下呈現事物的範圍與樣貌,進而影響了閱聽者的認識,形成一種主體的觀點,與主流文化的視角與其正確性.如果更進一步的將這種意象想像擴張成概念,軍方代表就是權力,與支配者,它對媒體所規定的條約就形成了一種規範化的指命,而要指令能夠有效要借助的就是強制力,可以是國家暴力,也可以是非法暴力,或心理暴力的威脅來讓人遵守這些規範,最終就只能有一種單一詮釋意象被生產出來,透過權力的壓迫,形成了主流的觀點,甚至是許多主體的唯一觀點.

      但如果認為這種單一觀點的生產與壓迫只會出現在戰場,極權主義地區或是傳統封閉的國家或地區,那就全然是錯誤的.過去以為的暴力,甚至包括國家暴力都只會出自那些社會狀態紊亂,國家主義,民族主義強大的地方.但Butler引用了一個荷蘭申請移民條件的例子來說明這種單一觀點暴力可以藉由自由民主制度滲透到每一個議題與觀點上,形成單一觀點,單一詮釋.申請移民荷蘭者在面試時會被要求看一組同志接吻的照片,並回到這樣的照片是否侵犯了觀看者,讓他不舒服,藉由這樣的答案來判斷申請者是否願意居住在重視同性戀表達自由權的國家.但此時問題就來了,荷蘭是個自由主義發達的國家,原來應該表現的是重視各種聲音讓它們都有自己的表達自由權的機會與能力.本來它要接受的是對多元文化與主張擁有包容度的移民,現在卻因為為了強調對於同志自由權的重視,而將一些受傳統文化,宗教約制比如中東移民,而不能夠接受這樣照片,或確實因為這樣照片引起不舒服的人的申請,也就是剝奪了那些被視為文化較為傳統的人自由權,如此豈不形成了對自由權的諷刺?本來是要強調現代化的包容,如今卻因為別人的觀念在他眼裡不具現代化,而以此理由拒絕它,結果反而落入自己不夠現代化的陷阱,確實相當值得去探討.而當我們以為議題要由戰爭轉為同志,其實並不是,同志與戰爭議題都指是例子,作者真正要談的是人們在集體化社會往往會為了特定的目標而制定一些規範化的意見想法讓所有的人遵守,且宣稱這些規範化都是符合當代,現代化需求而產生的,但這些論點在作者Bulter那裏根本是一種毫無道理且壓迫性的機制而已,這樣的作為其實就是一種"框架"的意涵,就是戰場鏡頭的呈現,只是戰場鏡頭,或是一般框架都是有形之物,但像這種規範化的東西,無形的框架如何形塑人們的觀點,是否正如戰場狀態下一樣,會讓集體忽視某些東西,讓集體無視,而產生了許多不可弔唁生命?!這種無形的壓迫,就是"暴力",與戰場上的暴力並無差異,而那些被人為不可弔唁的生命也不是只在戰爭中才出現,社會議題的各種角落可能都存在著大量的這種被無視的生命,而這才是本書籍真正想表達的概念.

      可見的鏡頭,不可見的框架,或是規範性的指引都是一樣的東西.隱藏著主體性單一思維,詮釋,與主流文化壓迫的意味,它們基本的運作靠的就是暴力,權力.戰場暴力,國家暴力,權力暴力藉由框架宰制了多數人的可視,可思,最終的目的就是讓人們只有單一的詮釋能力,到最後"非思","不思",只聽從權力者為唯一的詮釋,以便遂行權力者的個人意志.因為不知框架或看不到它的存在,所以多數人最終還是淪為壓迫者成功的工具,且毫不自知.那們人們是否有機會把框架看清楚最終逃離這種思想的壓迫狀態呢?書裡以阿布格萊布監獄發生刑求照片被公諸於眾的例子來說明,本來人們以為這些冥頑不靈的異教徒殺手是多麼可恨之際,覺得它們受審受刑都是罪有應得或是滿足自身價值的快感時,隨著照片不定時不定期的出現,鏡頭依舊是那個鏡頭,框架還是那個框架,但是在重複出現下,本來被制約的關於刑求的公共詮釋被轉化了,本屬於治理人類範疇的規範,在照片交流中不停地得到轉述並遭到廢除,規範並沒有被當作主題看待,卻使想了解在裏頭究竟發生甚麼事情的的人的觀點與手刑求者的眼光在那一瞬間相遇,於是"人性'的議題就會由此產生,讓人產生憤怒的並藉以生產表達憤怒的公共條件,就是說反覆性的出現是這種框架容易為人偵知的一種狀態,但是終究需要一些先存多種眼光與觀點具備人類真實情感的人才能最先體會中介形式與框架.換句話說,他者透過種種感官對我提出訴求,而種種感官部分是由多種媒介形式形構而成:聲響與聲音的社會組織、影像與文本的社會組織、觸覺與嗅覺的社會組織。如果我 .

     這是一本結構鬆散的書籍,因為它本來就是由不同的文章集結而成,因此不易聚焦,但這本書絕對不只是在寫戰爭中不可弔唁的生命這麼的狹隘,還包括了在社會各種議題中被無視的人,無視的生命,被扼殺壓制的主張,觀點與意見.對於框架,規範化的制約,人們只由不停地質疑權力,才能將行使暴力的行為顯露出來,並不是只有優勢者才有立場決定暴力是否是解決問題的最佳途徑,是否要對此反擊,或反擊該採用何種形式,也是被剝奪者的義務.國家暴力通常透過構想無上主體來表述自身.無上主體不受他者侵擾,這種至高無上的位置不僅構築出自身的不可受傷性,還試著將可受傷性重新定位於他者,特別是反對者,將他者揭露為可受傷的.無上主體藉由傷害他者而將可受傷性界定為他者所具備的特質,並將受傷的印記視為他者的真理.暴力的首要目標是確保一種主宰效果,並透過毀滅性的手段來確保自身的不可侵犯和不受滲透,一旦暴力被正當化為合法或甚至符合德行時,這個場景便開始道德化,這便是多數人在國家暴力的框架下無法逃離規範化思維的狀態,甚至也無力反抗,比起戰場上的被無視的生命,絕大多數都是自己看不到自己的狀態,因為這個框架所包攏的空間是很難移到自身之外,也就難有機會擺脫了以規範性的詮釋做為自身詮釋.

     暴力的效果是如此明顯,直觀,與難以抗衡.如果非暴力有機會在此浮現出來,它的起點不可能是來自對眾人的可受傷性的認識,而是來自於理解到自己對他者犯下暴行的可能性.這有賴於我們前面提過的"我們".是我們與他者緊密相連,即使我們從未選擇,從不知道他人是誰,但這些人與我的關係,先於契約的規定與要求.他者對我提出訴求,但要在什麼條件下才得以聽見或回應他人呢?這條件不只包含我個人的資源,還含括許多讓回應得以可能的要接收到他者的訴求,這訴求就得透過中介而來,也就是說,我們以非暴力回應的能力也仰賴特定框架,而我們亦是透過這些框架來獲得這個世界,透過這些框架來圈限出顯現的領域暴力主張不僅將我召喚為必須做出決定的個體.如果這種主張生效,那我便不再那麼像個"自我",而比較像是與他者不可分離且不可逆地相連成夥,存在於一種普遍化的危脆與相互依存的條件之中,並受我從未選擇的他者所影響,驅策並形塑而成.非暴力的禁令總是預設在某些場域中,我們與他者的關係迫使我們承擔起非暴力.正因為場域難免必須劃出界線,我們也只有在區別出"不應遭暴力對待的人"以及"單純不受禁令所涵蓋的人"才可能提出非暴力訴求.

     要避免成為空談,我們就必須同時介入並區別出哪些生命才算作可活且可弔唁的生命之種種規範.只有在所有生命皆可用弔唁時,非暴力的呼籲才能避免與認識論上的不平等主義落入共謀關係.要達到非暴力目標,我們不必事先知道生命會是什麼,僅需找尋並支持讓生命主張得以出現並被聽到的顯現形式.與其說倫理是種計算,不如說是接受到訴求且能持續提出訴求,而這在全球層面上來說便意味著,所有倫理都需要一種持久的翻譯實踐,以及種種媒體形式間的翻譯.因此,非暴力似乎要求我們在顯現領域與感官領域奮鬥一番,探詢如何最好地組織媒體,藉此超越可弔唁性的差別分配,並將生命視為值得活下去的生命.這同時也要求我們反對某些政治主體的概念,這類概念預設其中一方獨占可滲透性與可受傷性,而另一方則能完全拒絕這些特質.沒有主體能獨占"遭受迫害"或"迫害他人"的主張,即使像歷史過往生產出這類存有論時亦然.如果徹底不受滲透性的主張最終皆不能被接受為真,那麼,我們也不能接受徹底的可迫害性,這種框架是錯誤且不平等地分配可受傷性,而質疑這種框架便是質疑支持當前在各地戰爭中出現的雙重標準的框架.非暴力主張不僅需要種種條件讓這主張得以被聽見與實施,憤怒還必須得找到一種訴說的方式,讓此主張能被他者聽見,在此意義下,非暴力並非和平的狀態,而是一種社會與政治層面的奮鬥,致力於讓憤怒被聽見並產生效力.

      這是本結構鬆散,文字哲理化不易全面理解的書籍,加上一個可能限制了思考的狹隘書名,框限了它被理解的可能,除非人們願意翻開這本書真正進入它,否則可能一下就會因為它沒有說明甚麼關於戰爭技術面的框架而背棄,那就可惜了,儘管面對暴力甚至是國家暴力它難免有點過度理想化單純化,但至少幫人們解開了一些知見上的迷障,而我個人是以暴力形成的規範化主宰人類思維的角度來拆解它的.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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