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0日 星期一

邦查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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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查女孩(甘耀明)



   這次計畫裡的最後一本,邦查女孩,單一本份量最大,不過相比之下文字接近平日口語,去掉甘耀明前著殺鬼的魔幻場景轉趨寫實,所以反而看得放鬆不拘束.



   邦查是阿美族的自稱,邦查女孩就是阿美族女孩.女孩名叫古阿霞,她的七個原住民名字之一叫法莉妲絲.邦查女孩是個愛情故事,所以需要一個男主角,男孩名叫劉政光,不過古阿霞都叫他帕吉魯,原民語中帕吉魯的意思是麵包樹,法莉妲絲則是棕子花.劉政光是個日台混血,日本父親二戰後期被徵調離台去南洋從此音訊消失,所以他由母親劉素芳養大,帕吉魯的外祖父是個索馬師,索馬師是指用傳統手工鋸鋸原木的伐木工,帕吉魯則繼承了這項身份與手藝.古阿霞是個美邦混血,他的黑人父親參加越戰來台休假因此與他母親相識並生下他.但是後來感情破裂,美國父親遠走,他的母親將古阿霞賣入妓院當雛妓,直到他的外祖母犧牲自己解救她脫離苦海,而後她在花蓮市的一家麵店內工作了五年,直到帕吉魯出現.這段愛情故事的背景時間約在1978到1979年.



  邦查女孩是個愛情故事?是的,應該沒錯,雖然其中真的沒太多現代性與都會性的那種橋段.但我將故事簡化成以下這樣:帕吉魯自幼被他外祖父暗中培養成一個不好語言表達,不愛說話的自閉小孩,同時拒絕現代文明包括接受現代教育,所以他連小學都沒畢業.外祖父這樣做的目的其實是他以帕吉魯的名義買下了一座充滿數千株千年古樹的森林,為了避免這座森林遭到砍伐,這位老人不但裝神弄鬼讓這座森林背上"咒讖森林"之名讓一般人懼鬼神不敢接近,同時將帕吉魯教養成一個遠離他人的孤僻伐木工,這樣就能避免外面的商人透過利誘或詐騙來買帕吉魯名下的森林,如此這座千年森林就能避免被砍伐的命運.兩人在花蓮市偶然相遇後,古阿霞跟著帕吉魯來到了山上摩里沙卡的菊港山莊,這是一個在被伐原木的集中地所設立的旅館,古阿霞在這裡居住生活了下來,後來發生了一次流籠故障事件,要去山下上學的小孩被困在通到山下的流籠中,卡在不上不下的幾百公尺高空中險些發生危險,古阿霞思索著要避免學童再次發生危險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原本廢校的大觀分校復校,但是復校需要錢.於是古阿霞與帕吉魯就展開了籌集復校經費的行動.他倆下山去向天主教,基督教,甚至是後來的慈濟募款,也得到精神分裂的老兵吳天雄的資助,同時繞過大半個台灣去尋找被誣為共產黨的帕吉魯的小學老師文老師,為了籌措更多經費,古阿霞打算去參加五燈獎哥唱比賽獲得獎金,而帕吉魯則是偷偷的把"咒讖森林"賣給日本人."給你全部的樹,給阿霞蓋學校的錢",是帕吉魯留在原木上的留言.也是他的愛情宣言.他放棄了森林,放棄了傳統手鋸改用現代電鋸.,為了學校為了阿霞他賣掉森林卻彷彿被森林被大地咒讖,突然的地震引發的落石與倒塌原木壓住了他,經過萬般掙扎終究沒有走出咒讖森林,帕吉魯死在咒讖森林,而阿霞則是在拯救了因山難失意的豬秧秧後放棄了五燈獎參賽重新回到花蓮,這個自出即生被教養成孤單不與外人多言的男人,在古阿霞的帶領下走出大山,走出森林,迎向人群,迎向愛情,打開了他封閉的心,雖然他的心已經有了新的歸向,但是最終仍葬身在他被賦予使命守護的那一片千年森林,是緣分也是命運.



  雖然沒有完美的結局,終是個愛情故事,也因大多數的內容都屬於大自然,屬於登山,屬於樹木,屬於我們以為的人類學,社會學,宣傳上也以自然為主題,掩蓋了這個屬於悲戚的故事.起先,我以為作者是天真的,這個小說裡並沒有所謂的"壞人".彷彿是一個良善的天真世界.但轉念一想其實是真實的,雖然這裡沒有絕對的壞人,相對的也沒有絕對意義上的好人.任何一個角色都是好壞兩面兼有.同時這個故事也發展出與近年本地文史作品大面向的不同,它沒有降伏在政治主流觀點的鄉土正確,環保正確,本土正確,勞動正確,或是族裔正確,它反而有讓讀者自問價值意義比較的意思.拿一座森林換一段愛情值得嗎?拿千年森林交換後代子孫教育值得嗎?為了保護千年森林而犧牲一個孩子的人生值得嗎?乃至於劉素芳為了登山而將生命留在聖母峰上值得嗎?因此除了那些關於大自然,關於動物,植物,這小說可不單純的在訴說開發與保護環境間的衝突那麼單一化的問題,因為不會一個集體中所有的個體在思想與價值上完全一致,未必所有的原民都與劉政光的外祖父有完全一致的思維,那些願意進城生活,願意接受現代物質文明社會的原民也該有他思考與行為的自由與空間,也沒有一定必須犧牲個人成就集體的這種絕對正確答案,同時,這個故事的安排也有森林大自然並不自外於社會,它或它們也是現代社會的一部分,這與外面的價值觀應該是完全不同的.



  以上之外,這本小說還結合過往的歷史創造出一種屬於"孤獨"的氛圍.現代物質文明的體系下,人越來越孤獨於自然之外,既聰慧卻又渺小,人們擁有了種種超越性的科技,生活越來越便捷.但另一方面,孤獨感和異己感也越來越強.小說裡就傳遞著人類的肉身包含著地理,氣候,動植物,土壤.因為人就是從其中孕育出來的.萬物互相包含所以有天然共通的地方.不過隨著人類物質文明的發展,這一共通性被人類自己隔絕掉了,所以找不到彼此之間互相感知的頻率,聽不到彼此的聲音.缺乏這方面的認知.而寡言的帕吉魯就是被創造出來感知這部分的,古阿霞則是帕吉魯的翻譯,是帕吉魯的發言人也是他對外的窗口,也就是透過帕吉魯與古阿霞,人們可以感知到大自然中的動植物行動,心靈,或是天候變化的想法.而透過這對自然感知情侶的旅途,他倆讓天主教,基督教,佛教不同宗教不相往來的團體的各自愛心結合為一.他們在吳天雄的指引而在玉里的精神病院他們協助一群被禁錮老兵而認識了"紅字",為了尋找紅字的家人,他們去到了台南,也因此知道了文老師的墓地,被帕吉魯祖父誣為是共產黨的文老師並沒有留下屍骨,他的墓裡只埋葬了400多本書,而這些書在循著古阿霞與帕吉魯回到了摩里沙卡的復校裡.等於冥冥之中,文老師雖然曾經被逐出山林,卻又另一種型態回歸山林繼續他的教育生涯,而這正是帕吉魯外祖父當初所想阻止而誣指他為共產黨的原因.



  這裡有愛情,也有自然,更有其他,實際上就是一部關於人生存意義的故事.表面看來有些天真,有點脫離真實,彷彿童話故事才有的人物情節,但實際上想深一層也許作者比我們看得還更多更務實更接近真實一點.整本讀來並不費力,只有一點不知是編輯還是作者的問題,就是一般小說在同章節裡需要轉換場景的段落間會空白一行或兩行以示區隔,但這本書裡很多地方沒有這樣做,不知是失誤還是刻意,偶爾轉換間會有點突兀.而我以為作者以混取代純,野生森林樹種間雜,人物各種混血,人與物又各自混雜,你泥中有我,落地生根各有其命其緣,正是大自然的生長型態,只有人造林社會工程術才有單一純種林純種人的設定,這絕對是很有意思的對比呈現.以上.



2017年11月13日 星期一

台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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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人(白先勇)



   台北人,14篇短篇小說集子.14篇多數在1960年代中後期完成,成之距今竟也近50年,閱讀者眾.其中有4,5篇曾改編成電影,電視劇,或是篇名被借作影視劇名,儘管這些影視劇或電影內容可能與原著有出入差異,但通俗性可知.最要緊的是書開頭歐陽子所寫的主題探討大概已經把多數人閱讀心得能涵蓋的區塊都包括了,要跳出這樣歐陽子論述的框架並不易,是以如果要提出甚麼異端,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從當下這個閱讀時點了.



  台北人寫的就是一群住在台北的人.只不過這群人原來都不是台北人,是因為1949年的戰亂不得已從中國移居到台北的人.他們或許來自上海,四川,湖南,或北京,廣西.可能是將軍,名媛,侍衛,大班,學者,傭僕,商賈,演員.身分並不相同,來處也有差異,但有個共同點,他們在中國都曾經享受或目睹過尊榮,風光,曾經有過輝煌的年代,即使是百樂門中的舞女.桂林街上的米粉店主,還是幫將軍拉馬的副官都曾有過屬於他自己的閃亮時代.這14篇寫的就是它們落戶台北10多年後的風景.透過今昔對比來顯出這批台北人的困境.雖然身處當下,卻被困在過去的時空裡.按歐陽子的探討將他們分成三類,一種是完全活在過去的人,如尹雪艷,歲除的賴鳴升,思舊賦裡的順恩嫂或是梁父吟中的僕公,國葬的副官秦義方,,二是不能忘記過去但能接受現實的人,如花橋榮記的老闆娘,一把青裡的師母,金大班最後一夜的金兆麗,三則是沒有過去或完全斬斷過去的人,比如思舊賦與冬夜裡的外省二代.或是能繼續光輝仕途風光的人如冬夜裡的邵子奇,梁父吟裡的王家驥或是遊園驚夢裡的萬夫人.



  雖然閱讀完畢後再來看回頭歐陽子的評論.但是難免因此就被牽住思維.從今昔之別,靈肉之爭,生死之謎的背景搭載前述三種類別,似乎佔滿了可能路徑.於是忽然不知該如何突破.但瞬間又有啟發.台北人有一種給人不想放棄過去便溺死在過去的意思表達.然而,在這14篇中並沒有一篇叫做台北人,參照各篇出現的年代,顯然這本書名是蒐集完成之後後設式的想法,固然這樣的書名充滿了嘲諷與代表意思.我們也能看到各色人等的今昔對比.但台北人終究只是為了集合所戴上共同的帽子,但是有沒有不同的?剛好有人轉傳了一篇政治受難後人所寫關於閩南語公視的文章,在文末順手酸了一位眷村出身的作家,我突然想起他們兩位應該就是歐陽子觀點裡第三類的台北人,可是我卻想到了"那片血一樣紅的杜鵑花"裡的王雄與麗兒.在今昔之別,靈肉之爭,生死之謎外,我以為還應該加上"前路歧異"的分別.



   一把青裡的朱青,經過多年沉浮,由素樸羞澀轉而顯出美艷妖嬈,卻還是喜歡空軍小鮮肉非惜緣,在靈魂深處,她依舊與當年那個愛他卻死於前線的郭軫生活在一起.歲除裡賴鳴升喝著金門的高粱,反覆宣示的屬於他的的是臺兒莊,時間和空間都還停在他身上被砲彈重創的傷疤,而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裡,王雄對任性麗兒一切寬容與照顧,其實只是反射對在家鄉童養媳小妹仔的思念.花橋榮記中的盧先生因為失掉了可能把留在桂林家鄉的情人偷接出大陸的機會轉而瘋癲失落,國葬中的李浩然將軍已逝,老副官秦義方看到的卻是他當年在南京中山陵上的風光,而非葬禮的悲戚.梁父吟則是漣一盤棋都嚇到能睡著的老頭兒在追憶他辛亥年間少年意氣的風雲.由這些零零總總的人物可以看出臺北人就是一場思舊賦的集體追憶.錯把杭州當汴洲,以為台北還是南京上海.不過物是人非,留下的只有衰草舊院,暮色向晚.縱然有尹雪艷彷彿山崩於前不改色的能夠重置當年在上海時期艷壓群芳的容彩與景緻,但隨著年華過去,管他有多少容貌終究還是得如李浩然或樸公,下台鞠躬.而他們的後人事李少爺或是王家驥還是冬夜裡的余俊彥,他們可能依循長輩選擇,或是自己選擇而有了各自面對現實的處置而切斷或忘掉過去,然而斷是不能確實斷的,如我前面所提"前路歧異",各自因為現事的不同而不同.因為切不斷的根,所以也正有了像眷村作家的那種似薛西佛斯反覆艱難對過往的擔負,也有了政治受難者後人的那種仇恨痛苦一直鎖著高加索石的普羅米休斯,表面上看他們做法想法許則各異,但本質上都是對於過去的無法切割,基於愛的固然不能割捨,但是滿懷仇恨的其實也更真實反映了過去的無法割離到了最極致地步,從這裡看,過去的生活或身分正以某種殭屍型態反覆糾纏,即使在台北人出現50年之後,也沒有因此而銷融.也就是不管是歐陽子所列出的哪一類,本質上都是第一類的表面形變而已,那可能是因為這14篇中所講述的不論是蕭條,還是興榮,它都沒有涉及到對抗與敵意,彷彿這一群同一間間成為台北人的人都有一樣的眼光與想法,彷彿他們是相聚在一個不會衝突抱怨的烏托邦的世界裡,我以為這正是作者他的身分背景給予他的視野所不知或不能寫的東西,雖然我不願意說台北人是貴族的視角,但王雄與麗兒在現實裡確實有的.



  這14篇裡還有一個特點,就是陰盛陽衰.在所有的篇章裡都有這樣的場景,比如花橋榮記老闆娘相對於盧先生,歲除裡的劉營長太太相對於賴鳴升,思舊賦裡的順恩嫂相對於李少爺,孤戀花里的雲芳,金大班最後一夜的金兆麗,冬夜裡余嶔磊的續弦老婆,而尹雪艷相對於所有篇章裡的男性人物,他們這些女性都展現出活在新城市裡的適應能力.那些哀怨喟嘆的都是如余嶔磊,樸公,賴鳴升等男性,只剩一張嘴,而以上所列出的諸位女性都需要為繼續生活的所需打拼,所以比起男人更快的進入新生活,或是說更容易屈就於現況裡.不知是否因為這樣,從文字到視角布局,雖然都是短篇小說,但節奏顯得不疾不徐,也許沒有太剁意外的故事爆點,或情緒高潮轉折令人訝異之處,卻實在是有股傳統溫情氛圍存在的作品.以上.



2017年11月3日 星期五

大河盡頭(上):溯流 大河盡頭(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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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盡頭:溯流(上) 大河盡頭:山(下)(李永平)



   大河盡頭是長篇小說,上下兩冊共約45萬字,雖然溯流與山各可單看,但其實是個完整故事.作者李永平前不久剛剛謝世.大河盡頭以他年少時生活的婆羅洲為背景,寫出一個少年溯流朝山的旅遊故事.單從少年假期的旅遊故事來說,這十五天的旅程可謂小題大做,但是從整本小說的意圖,呈現意象與達成度來說,這豈止是大做,大河盡頭就是本大作.



   故事是一位在居住台灣東部名叫永的人與一名小女孩朱鴒的對話,說是對話也不對,其實是永在對朱鴒講述他15歲時在婆羅洲家鄉的一段假期旅程.1962年的暑假,15歲的永從沙勞越的古晉搭船前往婆羅洲南部的昆甸去拜訪他父親的密友荷蘭女子克絲婷,而克絲婷計畫帶著永乘船上溯婆羅洲第一大河,卡布雅斯河.永對朱鴒講述的就是這一段從陰曆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五日,從河口昆甸出發一直到達一千公里外卡布雅斯河源頭的婆羅洲原民達雅克人的聖山峇都帝坂的旅程中所發生的故事.



   雖然這是一段旅程,但如同美國那些公路電影,當車行走橫穿一個地區除了帶起的側風隨之而起轉瞬即落外,只是略微移動了行經路面上的塵土位置,不會改變甚麼,但當駕駛或旅者下車進入小鎮或村莊,交錯的關係便會有故事發生.從昆甸出發的30人溯流探險,除了永一個黃皮華人外,其他皆是白皮的歐美澳紐加西方人.除了這些外來者,旅途中他們將與當地的原民達雅克,普南等少數民族有所接觸,發生關係,碰撞挖掘出許多隱秘的,醜陋的,駭人聽聞的事件與故事.從少年來看,這是一趟暑期之旅,一趟男孩性成長之旅,也是一趟追溯找尋自我之旅,從克絲婷等西方人士看,它是一段東西方接觸,既充滿詭異迷離的風情慾念,也充斥著邪惡萬端的獸行,更是一種因果天懲的復仇旅程.揉雜著男孩透過性成長而終於成熟與現代文明開發破敗的卡江山水,把曲折的河道轉化成女性生殖器,既孕育了少男的成長,也接受少男成長成各色成年男性的破壞凌虐.上冊溯流講述的從大隊人馬昆甸出發,經桑高,到新唐這個河流中段城市之間的旅程,下冊則從克絲婷與永脫離大隊從新唐逃出後兩人獨自完成餘下500公里的里程到達聖山峇都帝坂的部分.



   大船航行在熱帶雨林的卡江上,這堪比康拉得的黑暗之心,只是地點由非洲搬到了婆羅洲.而受殖民凌虐的由被捕捉當商品販售的黑人,變成了達雅克人,普南人.作者李永平的文字字句綿密,又夾雜著各色方言與漢化外語,前面100頁看得既慢又不適應,這應該是本小說的難點也是被讀者捨棄的原因,當習慣了文字感覺就越發容易,到了下冊,可能是因為與上冊出版相隔兩年的緣故,或者有收到讀者的回饋,下冊文風再無阻滯,一葉扁舟.原來這該是一段簡單的少年暑期之旅.怎奈船上同行的各色白人中多是有故事的人.這些故事當然於婆羅洲,與卡江,與達雅克人有著關聯.因此少年永的奇幻旅程,就是揭開這些故事的鑰匙,可以說是少年的成長之旅,或是性成長之旅.



   荷蘭女子克絲婷,一位昆甸橡膠種植園的園主,當年荷蘭殖民者的後代,也是少年永沒有血緣的姑媽,全名克莉絲汀.房龍.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被切除子宮不能生育的女人.原來38歲的克絲婷在二戰期間遭日本人逮捕權充慰安婦,被日軍性凌虐1萬多次,以致子宮潰爛遭割除.這名荷蘭女子既是婆羅洲曾經的殖民者,又是日本佔領期的被殖民者,壓榨與被壓榨同棲一身.然而性的獸行不止於日軍.整個旅程中在30人團隊的後面一步不落緊緊跟隨的抱著嬰兒死屍的民答那峨女子卡依曼,在卡布雅斯河兩度留宿長屋中分別被峇爸澳西,峇爸皮德羅玷汙姦淫而手裡抱著被玷汙獎勵品芭比娃娃的達雅克少女.最後則是在暴雨後淹沒坍塌流淌在大河裡的一屋子數名被歐洲探險家辛普森豢養的達雅克女人屍體.當然,還有哪位少年永曾經在沙勞越打過照面,一直念念不忘的普南少女,也只能成為在後殖民的社會裡流竄於新唐深夜市街中出賣自己身體的雛妓.而在軍國殖民體制被消除後,日本人又以資本家的身分重回婆羅洲,大量砍筏島內熱帶雨林裡的樹木,整個河面上成排的原木綿延數里,日本製的推土機,怪手晝夜不斷的剷平卡江沿岸的山石,而將這種開發利益收歸己有,再以金錢誘惑普南,達雅克少女出賣身體,成為另一種型態的新殖民模式,或是新的性殖民模式,不同於他們在克絲婷身上犯下的醜行.兩種罪惡無論西東或黃白皮,都是惡人的獸行.



   相對於留住城鎮所見的醜陋,旅程中占住於達雅克人的長屋,李永平安排的則是屬於在物質社會來臨前最後的樸實原民生活.從天猛公.圖埃.魯馬.彭布海的獵頭舞到跨越波羅洲中央分水嶺到古晉打工三年,只是為了扳回一座西方製的粉紅梳妝台的長屋族長.當獵頭不再是對抗殺伐戰爭,不再是展現勇氣,也沒有了它實際的功能後,這位獵頭無算,長屋頂上掛著幾十顆頭顱的天猛公,竟然能當著西方人前,以舞蹈的形式重新展現它的獵頭絕技,儘管在當場西方人觀眾眼裡簡直是無聊的耍猴戲.天猛公依舊誠敬的一步一踏一揮一吼,絕不馬虎兒戲,對他而言獵頭既是正事,既然再也不能,獵頭也能當成娛賓的節目,毫不做作.而到古晉礦場工作三年,扛回粉紅色帶鏡梳妝台,只是為將它送給年邁的老婆.這些對於傳統與情感真實實的執著,再加上宣稱婆羅洲大神降下的豬瘟西菲利斯,讓那幾名可能涉及與民答那峨女子亂交至其懷孕的白人下得魂飛魄散的復仇者嗶海,再到最後旅程三名駕著長舟帶著永與克絲婷登上峇都帝坂山底基地的達雅克男人,無一不是堅實有信,言出必果的好漢,對應於那批白人,雖然有點東方阿Q式的嘲諷,卻也有同於黑暗之心的意思.



  大河盡頭的峇都帝阪山麓有五個大湖,專供往生者的靈魂居住.善終者,死後前往位於中央的"阿波拉甘"定居,過著和生前同樣衣食不缺,無災無病的平靜生活.為部落征戰壯烈陣亡者,英靈乘風飄向西邊的“巴望達哈”,血水之湖,那兒有眾多來自全婆羅洲,死於難產的年輕婦女,任他挑選為妻,從此過著安逸富足的日子思.因此抱著芭比娃娃的上女馬利亞或是獵頭無數天猛公都將長居於此.而此處所反映多少是源自華人世界觀點的意涵.而當打開那張取自死了一屋子女人的世界地圖,他悟到誰出版的世界地圖,世界中心就是誰,永在婆羅洲,婆羅洲就是世界中心.峇都帝坂就是中心,而永真正的中心是他自己及他的源頭,他母親的字宮.這是生命的循環,也是世界的循環,大河盡頭其實是源頭,生命的源頭.



    上星期11/8閱文在港上市,以55港元的上市價來說,閱文總市值近500億港幣,一家專門提供網路文學平台的上市公司竟然可以有如此高的金錢價值,實在不是李永平這類老作家能想像的.單是閱文旗下的起點中文網上頭就有約75萬本小說,這75萬本創作都是由一般無名網民所做,雖然確實創造出一批新興富豪作家,以2016年中國網絡作家富豪榜來看,前15名至少有1000萬RMB的版稅收入,第一名的唐家三少版稅更達1.1億RMB.但是相比75萬冊甚至100萬冊的網路小說創作量來說,絕大多數的無名網路作家最終都只是灌溉閱文上市的肥料,不太能藉此取利.不過這很正常,規模報酬可變的工作如作家,藝人,投機客,老闆本來就是如此,同時創造少數幾個收入國王與絕大多數的收入貧民,幾乎沒有中間收入者,正所謂贏者全拿.他們收入與傳統文學的知名作家相比毫不遜色,但是網路小說作者寫作量卻遠非傳統作家可比,竟然有人可以在兩年內寫出1000萬字.相比之下,李永平這本45萬字的大河盡頭卻足足寫了6年,當然,網路小說有它的輕便的結構,除了對話與情節,通常沒有額外的東西,連第三人稱額外的敘述都極少甚至沒有,它的讀者應該也不看這其他的東西,是以我說大河盡頭是大作是以傳統的眼光與結構,但就這個老作家而言,在傳統寫實敘述的堅實基礎中揉雜了近年流行的魔幻風格,那些魔幻情節巧妙的搭在農曆七月開鬼門開的時間背景裡既不突兀也顯新意,絕對可說是作家終年前的一大突破,小說中民答那峨女子,抱著娃娃的少女到無人長舟,都是鬼魂,一切都是鬼月的陰謀,實在有特點.當然不僅於此,這小說有向西方殖民主題作品相比的意味,而後殖民書寫是中文小說裡理論上該有實際卻乏人問津的題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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