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31日 星期日

人的條件

人的條件  


人的條件(The Human Condition,Hannah Arendt)


 


   每年總免不了碰到幾本讀不太懂的書,新舊年交接之際,就迎來了人的條件,作者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這本書的難度首先就是不知道它究竟談的主題是什麼!與其說是作者故作為難,還不如說是自己程度不及以至於跟不上Arendt的視野.一開始會以為是談行動的崇高性,看到一半又覺得書中隱含著大量批判馬克思思想的內容,以為是談它的錯誤以及所有基於一個預設目標的政治結構.看到一半甚至又回到一開始重看,直到最後一部分,才發現前面的內容是一個鋪墊,也隱約有點領悟書名為什麼會取人的條件,這應該是一本站在高點俯瞰人究竟在做什麼事的書籍.Arendt以三種人類的主要活動包括勞動,工作,行動做為分析基礎,提出一套基於活動的生命哲學,這套生命哲學以"行動的生活"為核心.Arendt同時批判西方兩千多年來過於重視沉思的生活,卻貶抑行動的生活的政治傳統,她從行動的生活中衍生出強調行動的集體性必要性,並正視行動存在不可預期的風險與失敗可能性之政治哲學. 


   最通俗的說法來解釋以人究竟在做什麼事的思考大體是如此的,人自物種緣起本就是一種動物,但也已經不是動物,起碼已經不是初起時的模樣,因為人會用腦,創造工具,藉由工具替代雙手,隨著科學的發展,工業革命,人的視野也脫離了動物的角度,人的能力也超過人對自身的預設,簡言之,人似乎已經到了神的位置,因為現代工業,科學,經濟等發展所產生的新世界景觀原來只能出現在宗教典籍中,透過所謂神力的施展才能實現,而人竟然能自我實現這種創造新奇的神力,因此人早就脫離了動物的本質,而有了人神的地位.Arendt觀察到太空時代的出現,一方面意味著人可以脫離地球,可以重更高的地方來審視自己,創造新世,但是這種開創新事物的能力也讓人們對於所有眼前所見的自然極限發出質疑,使得不可知的未來更令人擔憂,另一方面更有效率的工業上的發展到現代自動化的社會,讓多數人只埋首於更多的生產與消費,反而使得人類的行為與自我認知越來越像只是受自然律支配的動物,於是乎原本應該從科學進步與社會發展出更多元更高層需求的人類,行為上反而更像是回到了動物,意識不到他們的能力與責任,成為了一種淪陷於勞動的動物. 


   勞動是指日常生活中為維持生命而對自然采取的行動,勞動是對應人的肉體的生物學過程的活動.Arendt將勞動與工作加以區別,認為工作指的是帶有一定程度持久性的製造消費對象的行為,是對應人存在的非自然性的活動,工作的結果的生命延續可以嘗過肉體的存滅時間,而行動是唯一不需要通過物質中介的,在人與人之間進行的活動,是群體中的各個人通過語言所展開的合作或對立行為.Arendt強調行動即是政治.世界上並不存在完全相同的兩個人,每個個體都與他人不同,但不同個體也可以通過語言共同進行某些行為,而正是在這些活動中政治契機才得以展現,也就是這整本書是談人參與公共事務與政治的必然性,雖然這些事務都是有風險性,不可預測性,但只要一代一代接續不斷,後來的人都可以在前人的肩膀上延續光榮,或是自創新局.
 
   我發現這本書很不容易理解,作者用了大量的希臘文,拉丁文詞彙,與各類語意的解釋,同時又引經據典的把古代希臘的政治哲學,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宗教經典,甚至近代馬克思,韋伯等各類論述都拿出來探究一番,這大量的闡述工作的目的其實是透過時代的演進來探究公共事務,公共領域這件事的必要性是如何從人類社會中的逐漸衰退,由城邦生活中的重中之重退化到多數人對它毫不在意,而私人領域的事物又是如何成為個人乃至大多數人生活的重心,因為社會性的崛起,因為勞動的行為不斷上升,主要是基於物質享受帶來的快感,與它的當下即時性,使得原來的家務事進入了公共領域,擠壓了公共領域致力於政務的空間與時間,伴隨著這領域興起的是市場經濟,資本主義,或涉及人們家務與勞務的立法,日常生活與人際關既的改變,商業,時尚與大眾品味的崛起,讓大多數人都成了某個行業的勞工,必須工作才能養家活口,一個人的生命幾乎完全被這件事佔據,自然沒有心思思及它物.
 
   從歷史的探究裡,可以發現Arendt會寫下這本書絕對與它的極權主義的源起有關,即馬克思思想在極權主義的浩劫中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Arendt認為馬克思對於政治行動有誤解,他認為馬克思分不清勞動,工作,行動的不同,將其全面混為一談,且馬克思將政治行動理解成製造,是個危險的錯誤,將原料順從工匠的的模型是一種製造或工作,但原料與人不同,原料無發言權,,對於創造新社會而言,人看似也沒有發言權,但人是多元的,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模一樣,這與原料大不相同,把政治想成是製造,忽略了人的多元性,而馬克思忽略了這點,不僅如此,Arendt還發現自柏拉圖以來西方政治哲學家在書寫政治時就一直忽略了人類最重要的特徵,就是人類是多元的,每個人都可以有新的觀點與行動,除非他們的政治能力被剝奪,否則絕不能套上一個齊一的可預測的方式.馬克思思想的問題是讓個體專注在生產與消耗的集體生活裡.而Arendt的論證並不是說人類只要從勞動的泥沼抽身採取行動就夠了,因為現代勞動霸權不代表人類就要停止行動或啟動新的歷程,就在人們越來越把自己當成動物時,科學卻大大提高人類超越極限的能力,也就是一種普羅米修斯的力量被啟動,在一個沉醉於消費而無法對人類世界負責或理解他們政治能力的人類社會裡,這股新力量可以誘發我們的思考,也許那是機會,也可能是毀滅.  


   在公共領域之中,人們通過行動建立共同性,自由才成為可能.但政治同時也包含許多不自由,正反兩方面都可以對此進行考察.行動本是通過語言行為對他人施加影響,但我們無法確定他人如何接受這些語言.Arendt使用無限制性,不可逆性,不可預測性等概念對這種不確定進行說明.無限制性指無法確定面向他人的語言的影響範圍,不可預測性指語言的結果無法預測,不可逆性指語言作用後在結果上無法再回到此前狀態.這三種不確定性都會在政治行為中得到體現,而政治的這種不確定性也表明,作為政治展開的語言,其本身會與人本來的意圖發生偏離.解決政治所帶有的這種不確定性的也是政治.約束可解決不確定性中的不可預測性.約束為不確定的未來帶來某種確定性的基礎.寬容則可以解決不可逆轉性因素.只有寬容能夠使暴力和復仇等事件得以收斂.這種約束和寬容被定位為解決政治問題的良好行動,約束和寬容這些行動帶來了新的開始,她認為不應只是服從迄今為止傳統的或反覆的關係性,必須對它們進行重新檢討,在此之上構築新的關係性.人做為生物難免一死,但人並非為了死亡而誕生.人是為了開始而誕生,這是行動意義中的最大化行為.假如行動中沒有基於固有能力的開始,那將與人這一物種的滅亡緊密相連.由人的行動而構成的這一世界,如果被放置不管將會自動走向消亡,到那時公共領域也就完全崩潰.而能夠拯救這一危機的的則是重新的開始,是由於新一代的人誕生而又得以產生可能的行動.
  
   這本非常之難讀,究其原因還是個人背景能力不足,雖然領略不夠,但是很喜歡Arendt這種多元性思維的主張,雖然那可能只是一個理想狀態,但比起單一面向的烏托邦令人心生恐懼,這種相對自由的思考顯然是比較合胃口的.以上.


2016年1月25日 星期一

華氏451度

華氏451度  


華氏451度(Fahrenheit 451,Ray Bradbury)


     攝氏100度是水的沸點,那華氏451度呢?據說是紙張的燃點,書以紙張燃點為名,自然就會燃燒紙張,這裡暗喻的是焚燒書籍.據說這是一本反烏托小說,據說它是本預言小說,Ray Bradbury在1953年寫下,雖然沒有說明年代,但小說中曾出現一次對2022年的回憶,據說是預言電視出現後對於人類活動的影響,預言閱讀書籍的人將會越來越少,人類將越來越沒有思考,行為越來越接近機械性的反射,缺乏對於詩詞藝術美學的領會,變成極度膚淺毫無感情知覺的人.從現在來看這預言未成完全事實,頂多某些現象曾經或正在發生.不過,也許再過幾年,卻可能真的發生,儘管可能並非完全是電視的影響就是了.


    看這本書的第一天,恰好是新聞所稱的霸王級寒流來襲,室外冷,鄰近山區接連傳出飄雪訊息.前面位子坐了一對男女,女孩滑手機,背對我的男孩則一直在說話,聲音不低,直到女孩起身去洗手間,男孩還是滔滔不絕,以為他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仔細一看,耳裡掛著耳機.一瞬間我把他當作對著siri說話,下一秒忽然想到也許他就是一個siri,從旁人的角度,看到一個對著空桌說話的人,又無法串連語意發展成故事,確實是奇怪畫面,莫非精神出了問題?只是隨著人手一機smartphone,這種畫面只多不少.


     這個作者很厲害,一個看似沒有寫完,且沒有傳統意義上所謂結局的故事,整本小說是全然的反諷,顛覆,隱喻在每一個可見的細節裡來表達Bradbruy的想法.主角蒙塔格的職業是個fireman,fireman在一般的認知下是滅火的,但在這預言的時空裡,他工作的內容是負責放火的.原來,這故事裡面的世界與今日不同,法律規定擁有書籍是犯法的,被搜出私藏的書籍需要被焚燒,擁有書籍的人則要被處死,fireman做的就是焚燒被搜出的私藏書籍.因為私人沒有書籍,丟掉記載,歷史,意義,所以當局要怎麼定義fireman這個名詞的意義都由它自己決定,而蒙塔格在1953年其實是個紙張的品牌,Bradbury拿它當了主角的名字,隱喻著燒掉自己或拯救自己的意思,也就是書籍的消失是人自己造成的,每個人都負有責任,那怕只是一段話,一頁內容,這種比喻非常有趣,又帶著反諷,顛覆.當然沒有一般意義上的結局可能不適於想看故事的讀者,不過,這本來就是一體兩面,因為作者也只是藉此預言並不能預先知道結果.


    所以是烏托邦,在於一個被創造出來的享受快樂的空間,這是所有反烏托邦小說預設場景,而華氏451度預言的烏托邦裡.人們並不需要閱讀,閱讀跟擁有書籍都是違法的,人們只需要不停地看電視,或收聽由特定頻道的廣播,接收唯一共同的資訊來源,所有傳統中意義上的詩歌,小說,哲學,歷史記載,到各式各樣的宗教典籍全部消失.在新時代裡,人們使用更先進的媒體,運動,適應更快節奏的生活.書籍被無情的消滅,以適應日益短暫的注意力.除了以收看電視最為主要娛樂來源外,這個新創的世界裡想要追求其他瘋狂快樂的行徑就是透過嗑藥與飆車,或是執行任何反射性的刺激娛樂,人們不須思考,,也不需要對於過往的生活留下任何記載,失去了記載的能力,人也逐漸喪失了回憶過往的必要,只要活在當下,享受眼前,專注於肉體的感官,甚至連情感的歷程,親情的累積都變得是模糊不清的.故事就是從蒙塔格自我意識到生活裡的疲乏竟然找不到出口,在路邊偶遇的一個女子克萊莉絲奇怪言行的吸引下,在打火隊長畢提宣稱打火隊員偶然私藏一本書只要在24小時內將它焚毀就沒有罪的引誘下,蒙塔格在一次行動中私藏了一些書,因此被畢提察覺帶隊燒了蒙塔格的房子,蒙塔格的妻子也因此此離開,緊急之下蒙塔格將噴火器對準畢提與其它打火隊員將他們燒死,他因此被通緝而逃亡,藉此得知外面世界還是存在擁有書籍的人與世界而展開了希望之旅.


    雖然這是一本預言影響的故事,主要在描寫現代人受科技,娛樂禁錮而存在的狀態.雖然Bradbury宣稱他的主要目的在探索電視對於閱讀習慣的威脅,不在於探討國家審查制度.然而從實際上看,新科技與娛樂對於閱讀習慣是有影響但是否如作者預言的如此驚人尚待觀察.反而是作者自身的經歷與現況,審查制度的影響可能還比較大.這裡所稱的審查制度並不是一以為的是由國家,或政府來執行的,反而是跟權力有關的人或機構都可能涉及意義上的審查."書本變薄,然後是濃縮,消化過的版本,最後成了摘要,摘要的摘要的摘要,二句話,一句話",連書中的內容都已經透露出這種可能,它把書頁的燃燒,比喻成像一隻隻黑蝴蝶展翅飛去,最終只留下一點餘燼,然後人們連一個字都讀不下去,理解不了,只能依賴電視直接餵食,把嘴張開即可滿足一切.而現實真的如此嗎?


     個人的觀察是對於書籍審查,私人權力往往更大,甚至超過國家,政府,且這種審查很難被人察覺領會.幾個例子,首先是升學考試裡的作文,作文閱評者往往喜歡強調更高價值,正面價值,社會影響,與其說是在考作文,還不如說它是一種思想檢查,只要價值觀,政治觀與出題者閱評者不同路徑,根本不可能得到高分.其次是出版的編輯,一個有權力的編輯對於出版的導向,書籍的內容往往具決定性,比如只出版某一類概念的書籍,或是審查不符合自身認可價值的內容將其剔除,本書作者Bradbury就親身遇過這種待遇,改動他書籍的內容放在教科書中,原因是編輯認為該內容有害青少年.再來就是書籍作者自身,前面提過寫戒嚴歷史的例子,明明寫的不錯,卻拿著自身的政治立場胡亂加油添醋,形同扒糞的另類串改,還有一種審查是來自翻譯,國內某知名的大教授以自己理解之意亂翻譯原文以致串改原意早已是罄竹難書,這種審查很難被察覺,加上翻譯者的權勢,被敗壞掉的書籍至今沒有更新.以上種種皆是書籍遭私人審查的現況,他們對於書籍內容的破壞與影響是如此重大,卻反而不易引起人們注意,而這些審查的誘因通常來自權力與利益,如果社會不夠多元化,自由,這些因素交錯後可能造成只會有一兩類的書籍被出版,其他類將逐步退出消失,只有多元性的社會才能創造出多元化或觀點彼此對立或互補的各類書籍.


     電視帶來的影響自然有正反兩面,是否閱讀習慣因此逐漸消失似乎不是個明顯的問題,因為電視自身都遭到新科技的威脅.實況是在看到我手裡拿著本書在看,封面上印著華氏451度,經常性的下個畫面是拿出身邊的手機,然後在他的搜尋引擎輸入這個書名,於是跳到維基百科裡,知道了這本是個什麼書籍,然後收回手機,這大概也不算壞事,畢竟知道是甚麼也許就可能閱讀,也不能說所有滑手機的就只是玩手遊或上社群軟體.閱讀習慣的消失或書籍的消失都不會單純因為某些科技或娛樂的出現而被替代,可能只是換個工具而已,因為真正讓書籍消失的不是政府,科技,或娛樂,而是人,每一個人自己.以上.


2016年1月4日 星期一

卡拉馬佐夫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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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馬佐夫兄弟(Бра́тья Карама́зовы,Фё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



   中文書名後接著一串不懂的文字,俄文小說,卡拉馬佐夫兄弟,作者杜斯妥也夫斯基,翻成中文近80萬字,選擇耿濟之的譯本.是的,就是那種人們可能聽過卻不會去看的經典小說,或據說它會是看不懂在寫什麼的作品,完成於1880年.原先是要等看完周全翻譯的俄羅斯一千年再來看一系列的俄國小說,但出版社說俄羅斯一千年的下冊要到二月初才會出來,而小說已先到貨,所以試著先就這本讀看看.



    單就內容,就是一則子弒父的故事,故事簡單細節也算清晰,如果只是這樣當然不至於看不懂,讀者所以雲山霧罩,大概類同於看東邪西毒,或刺客聶隱娘那類的武俠片,創作者用了一些並不通俗也算特別的寫作手法,加上俄國十九世紀特殊的時空背景,與杜斯妥也夫斯基個人在哲學,宗教,心理學領域的深掘諸多因素與角度交錯,形成了某些部分脫離了原有故事的線性軸,轉進人性陰暗面,精神面,與罪惡面的探索,利用第三人稱大篇幅自說自話式的說明解釋,可以說是傳到說教,也可以說這些是語言的反覆論證,以至於形成類似長鏡頭又沒動作的畫面催眠感,這樣也許形成咀嚼障礙,也許成為寫作特色,是以應該對本書的愛者恨者會顯得分明.這種特色,就1880年而言這些顯得特別,到了今日各種鬼怪離奇小說結構與手法充斥,也就不當它是刻意玩弄手法的文藝腔,總算勉強的搭著似懂非懂的感覺把那些關於哲學,人生意義的討論讀過去,所以也只能就自己領會的部分寫寫.



   說是子弒父的故事,馬上產生的是對違背道德有害倫理的聲討.不過作者另有伏筆鋪陳.實際上這部小說有兩組父子,一個是縱貫全書的卡拉馬佐夫兄弟與他們的父親,另一組則是切進這個受全俄羅斯矚目殺父案故事外的另一對籍籍無名父子,父親斯涅吉遼上尉與兒子依留莎,我是讀到最後一節的最後兩頁,才領會了這種對比的手法,這種對比好似在發生逆倫殺父案後,為陷入全然黑暗沉淪的無德世界,點上一點點希望的燭光.先拋開那些廣闊深邃哲學宗教的探索,如果說幾個兒子為了錢有隱藏合謀殺父的可能是傳統社會價值崩解且全面墮落的呈現,那麼斯涅吉遼父子間濃烈相愛的情感,正是作者在卡拉馬佐夫弒父案悲劇故事裡給出的異議聲音,虔敬宗教的阿遼沙帶領著一群孩子們高喊的讚美中,是一種愛與希望的表示,即使現世有所悲哀,大社會價值與傳統全然崩解,下一代仍能生活在在現實有愛,希望與宗教的世界裡,哪怕只是一點點,那怕只是一對不為人知的角落中的父子.



   以上的對比手法,可以是最通俗的作品,但卡拉馬佐夫兄弟卻不是如此,覺得作者想探索的比我的認知要範圍要大,要深,要更複雜,可能是因為我還不能領略那種大深又複雜的意思.故事大約是這樣的,一個落魄的貴族後代老卡拉馬佐夫在兩段婚姻中有了三個兒子,德米特里,伊凡,阿遼沙,但老卡拉馬佐夫是個好逸惡勞貪酒愛色之徒,根本不管這些孩子的成長與教養,任憑他們各自尋求生長出路,時光荏苒,老卡拉馬佐夫從前妻手裡得到了一筆繼承的財產,重又回到富人生活,此時幾個孩子都已成年,因為金錢的聯繫,老卡拉馬佐夫將部分繼承來的錢分給小孩,這幾個小孩都從外地又回到了他們出生的小城,長子德米特里完全繼承了老馬拉馬佐夫喜愛縱情聲色的性格,次子伊凡則成了一個狂熱的理性主義者,而三子阿遼沙則成了修道院的見習生.除了婚姻而來的三個小孩外,.還有一個據傳是老卡拉馬佐夫風流下的私生子,斯邁爾佳科夫,他則是一為癲癇患者在老卡拉馬佐夫家做一個廚師.回到小城後,因為德米特里與老卡拉馬佐夫同時看上一個社交界名花格魯申卡,以致經常為爭風吃醋發生父子吵罵,德米特里曾公開揚言要殺掉老卡拉馬佐夫.他自認老卡拉馬佐夫從繼承來的財產上少分錢給他,加上他因事需三千盧布應急,這種心理衝突,對父不滿的怨恨被斯邁爾佳科夫探知了,於是他設下了一個圈套陷阱,殺了老卡拉馬佐夫並嫁禍給德米特里,雖然斯邁爾佳科夫曾對伊凡全盤說出真相,但隨即上吊自殺,以至死無對證無法澄清德米特里非兇手,而後德米特里被判弒父有罪流放西伯利亞.然而故事就只是故事,這故事裡貫穿全軸的重心是,伊凡,阿遼沙雖未參與弒父,德米特里雖未行動,但他三人實際上都隱約感覺到或明白知道將要發生什麼悲劇,但都放任事情任其自行發展,而正是從這個角度出發才衍生出一系列的探索,社會的,哲學的,宗教的,心理的各種交錯.



    如果什麼都可以做,什麼都無所謂,那麼人類會是怎樣?這是卡拉馬佐夫兄弟裡的台詞,看著新穎,也算熟悉,卡謬的異鄉人有過這種類似的自問?南不成又是存在主義?不是頭大,是看到主義兩字就覺得噁心,人活著也需要什麼主義?從這裡看又算是個好問題,瑯琊榜裡夏江問"梅長蘇,你怕死嗎?",他答到"人不怕死還活著幹嘛",這裡頭有什麼主義呢?不知道,但至少還有些什麼需要探索的,至少要知到人為什麼怕死吧!.俄羅斯在1861年廢除農奴制度,農民不斷增加,加大了對土地的需求,西方的資本家帶來了新觀念對商業,社會制度形成衝擊,科學,教育興起對於宗教態度也有一定程度的改變,於是乎非科學理性的不信,沒有金錢利益的事不做,對於傳統倫理,道德,信仰帶來了衝擊,考驗,甚至危及到這些傳統事務,精神,思想的根本,於是乎就有了要是什麼都可以做那會如何?從這個觀點出發,那麼深信理性主義的伊凡,或是修習現代科學的人們,或類似於像我這種對宗教持質疑態度的人都成了魔鬼,成了挑戰宗教的魔鬼,因為科學集結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聖經中所描寫的一切天國事物分析得清清楚楚,經過科學殘酷的分析後,以前一切神聖的東西全都一掃而光了,在現實主義下,宗教的光環被掃除,在以上諸種不信宗教的人眼中,宗教只留下神祕主義繼續對於某些人有影響,而這些受影響的人在那些不信神的人眼中不過是愚昧的蠢蛋.然而,杜斯托也夫斯基在這本小說中所下的最大心力,就是試圖提出反駁,為了宗教找尋一個新出口.



   而接受這種惡魔考驗的正是伊凡的弟弟阿遼沙,雖然他是一個修道院的見習生,也景仰長老努力真誠的學習神的教義,但是他相信的教義從未離開過修道院,他所被傳授的信仰上沒有經過生活考驗,於是在目睹一連串神蹟之後,即使能帶給他更虔敬地相信,但偏偏他的長老佐西馬要他到現實社會裡去體會,作者試圖傳達在經過現實的考驗,科學的觀點,在除去了神祕主義包裝的宗教本質,信仰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如果上帝已死,那麼是不是所有的宗教就沒了意義,宗教的教義便只能被消滅?如果物質設定了一切發展,公理程式也決定了一切的邏輯與結果,個體自由超越了集體的需要,那麼究竟宗教還算是什麼?更重要的是人類的心理,行為並不若宗教條目能夠長期的維持一致不變,經常是善惡交替完全只在一念之間,是以不經過現實世界的考驗,宗教的意義就不可能真正的人類間實現,只會是一種鎖在堡壘或聖經中有形或無形的囚徒而已,相對的,現實世界有他的法律,違背了法律,自有法定的審判,但在肉體之外,人的精神也有另一種審判,有它不可見的另一種法條,不論德米特里,伊凡,阿遼沙在現實法庭是否有罪?有沒有被誤判?但他們在另一場審判裡顯然各有各自的罪.



  在伊凡和阿遼沙談話的酒館,伊凡不相信基督的救贖,他讓阿遼沙設想在某個宗教狂熱的城市,基督再次降臨到人世,施展奇跡救死扶傷,但宗教大法官抓住了基督,開始了他對基督的審判,法官如是說:“你是來妨礙我們的,人造出來就是叛逆者.根本沒有什麽犯罪,因此也無所謂罪孽,只有罪惡的人群.先給食物,再問他們道德!你答應給他們天上的麵包,但是,在軟弱而永遠敗德不義的人類眼裡,它還能和地上的麵包相比嗎?那多得像海邊沙子似的芸芸眾生,那些雖軟弱但卻愛你的人就只能充當強大和強有力的人們腳下的泥土麽?不,我們也珍視弱者.他們沒有道德,他們是叛逆,但是到了後來他們會成為馴順的人.你想進入人世,空著手走去,帶著某種自由的誓約,但他們根本不能理解它.當對自己為什麽活著缺乏信念時,人是不願意活著的.你不接過人們的自由,卻反而給他們增加些自由,使人們的精神世界永遠承受著自由的折磨.人尋找的與其說是上帝,還不如說是奇跡.人生來就比你想象的要軟弱而且低賤!你少尊敬他,少要求他一些,那倒同愛更接近一些,因為那樣可以使他對你的愛更容易承受."."我們改正了你的事業,把它建立在奇跡,神秘和權威上面.人們很喜歡,因為他們像羊群一樣被人帶領著.我們這樣平心靜氣的對待人類的軟弱,難道我們不是愛他們嗎?我們是從他們那裏把他們自己用手掙來的麵包取來,然後再分給他們,並沒有任何奇跡.我們給予他們平靜而溫馴的幸福,軟弱無力的生物的幸福,因為他們天生就是這樣的生物.“我並不怕你.要知道,我也到過沙漠,我也吃過蝗蟲和樹根,我也曾用你向人們祝福的自由來祝福人,我也曾預備加入你的選民的行列.但是我醒悟了,不願為瘋狂的事業獻身.你的那些驕傲而有力的選民只是救了自己,我們卻救了芸芸眾生.".而最終,對於伊凡的審判,就是完全的瘋癲痴狂,相對於他的理性主義,顯然作者給予了宗教性的審判,也是在本書諸多的表意裡最被強化的一部分,所以說這是本主談宗教存在意義的書籍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對上帝死後的怪誕世界與荒謬人生的描寫,使得杜斯妥也夫斯基成為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先驅.上帝這一概念對於整個基督教文化來說,絕非像無神論或類似我這種對宗教質疑者的想像是那般可有可無.沒有上帝,基督的救贖與復活完全就是一堆謊言;沒有上帝,基督教中的倫理道德與善惡是非的價值觀念就失去了根基;沒有上帝,靈魂不死就失去了憑據,每個個人都要面對死後什麽也沒有的世界恐怖.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預就在於當其他人都忙於現世或醉心科學時,他深切的洞察到沒有上帝整個基督教文化將要面臨的巨大的價值危機,就在於他感到沒有上帝對於那些科學人或許還可以忍受,可是對於那些受苦受難的云云眾生可能就失去值得活下去的意義.



   這是一本複雜多面的作品,相對於當時紊亂的時空,新起價值帶來的挑戰,能夠以這種手法或角度將一個簡單的弒父故事成表達對於宗教,心理,哲學的探索實在不易,或許就當代人的眼光未免將其視作是老派的文青作者,但能夠試著就自己的理解讀過這本,也算是個不錯的經驗,至於理解的是不是作者要的可能對我而言也不是最重要的.以上.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

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  


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 (Return to Dragon Mountain—Memories of a Late Ming Man,Jonathan D. Spence)



    前朝夢憶,書名表達了一種狀態,既見"前朝",當然涉及政治權力轉移,現在叫做政黨輪替,古代則是新國建立舊朝淪亡,此處的前朝是明,取代它的是清;張岱是明末士子,雖然他自己不曾出仕,但張氏幾代皆有人在朝為官,是個位於浙江紹興地區的仕族,張岱享壽83歲,48歲前是明朝人,後半生處在異族新政權統治.作者史景遷(Jonathan D. Spence)選擇了這樣一個個體,試圖透過分析個體命運的改變來看改朝換代中的某種群體樣貌,與精神變化,兼而找出明朝亡國的可能起源,包括時代,人物,,生活與制度等各部分的變動與可能的細微線索.



   必須說因為有了張岱,才有了這本書.史景遷大量使用文本分析,透過過去紀錄來研究明末仕族的日常生活,文本分析的根本就是張岱的作品集.以現代的說法張岱算是多產作家,他擅長散文,文筆清新詼諧,作品多寫山水景物,日常瑣事,有些作品表現了明亡後的懷舊情緒.著有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石匱書,石匱書後集,夜航船,嫏嬛文集等.但是這本書有一個閱讀上的困難,就在於它的文體,不管史景遷如何將張岱原文以英文表達,起碼翻譯回中文,必須使用張岱的原文,雖說擅長散文,以今天角度這些作品基本上還都算是文言文,何況石匱書,石匱書後集是套三百年的明史,因此閱讀上需要對文言文有理解能力,起碼有些字詞,古文詩詞,對子對聯沒有白話文方便理解,如果古文不易了解而恰好譯者又沒有多做說明的地方會有點小問題,所幸史景遷各章處理的意圖很明顯,還不致會讀不懂,正如英文書名與中文書名完全無關,我的理解是英文取其意,中文取其情,從內涵上是同一件事,端看讀者如何理解.



   前朝夢憶或回到龍山,意思都在講述張岱這個人的生命轉折,在48歲之前,他是一個明朝士子,雖然科舉考試從未登榜,但靠著紹興張氏家族幾代或經商或任官,從正當或不正當的收入累積下來的財富,張岱與他的堂兄弟,叔祖父等有了享樂的本錢,這些玩樂多元如養戲班,龍舟隊,出入各式船樓畫坊酒肆青樓,甚至自建船隻歷遊江南水鄉,好博弈賭鬥,蹴鞠棋局,品味骨董珍玩無一不精,雖然沒有交代張岱在那個年代算不算富豪,但從他因為得罪方國安暫時逃離家鄉時,被士兵搜走了30萬冊書籍,大概可以推知此人的財富遠勝一般人.也就是在這次出逃躲進離家百里的深山中,除了一子一僕,少量的錢財外,隨身只帶了他從崇禎登基起即開始撰寫的明史草稿,在逃難中經歷困頓生活,張岱開始了自醒為什麼國家為淪亡?而他今天為什麼會淪落至此?因此,待時局稍靖,他再返回家鄉紹興龍山,開始了不一樣的生活,有了不一樣的視角與視野,以之前所述的明史草稿為準撰寫石匱書書與石匱書後集.從張岱給自己寫墓誌銘可以略知一二,"蜀人張岱,陶庵其號也.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年至五十,國破家亡,避跡山居.所幸存者,破床破幾,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布衣疏食,常至斷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史景遷的企圖原來是好的,書的前面三分二都在談張岱在48歲前的日子,旁及於他的高祖,曾祖,叔伯,堂兄的經歷,從高祖張天復高中狀元到祖父到雲南任官遭到誣陷獲罪,張氏一族雖然都能在朝有人,但也逐漸看到這種官家仕族的沒落,主要的原因有許多,一是科舉制度本身的問題,未必有能有文者必能出線,還會受制於閱卷,潛規則等諸多因素,至使張氏有在官場沒落的跡象,其次就是在經歷幾代的經營積蓄了財富與權位,後代子孫難免有淪為逸樂享受一族,沒了前代人的持續努力,在這些玩樂的內容上,史景遷主要是從張岱的陶庵夢憶內文而來,從陶庵夢憶中可以一窺明代中葉以後世族們的日常生活,如何奢糜荒唐.個人認為史景遷所以要用大篇幅描寫世族的生活狀態,是想試圖解釋統治階級的奢糜,怠惰,荒唐,顢頇,無知,縱情享樂,以為自己處在一個太平盛世,卻不知實際上內憂外患早已暗中叢生,國力就在這些看似多采多姿的娛樂活動掩蓋下日趨轉弱,而此時正是張岱高祖張天復時期,而從張岱所寫的石匱書中曾言,明朝的衰落正起自於萬歷一朝,兩相呼應,是以史景遷要以此來帶出張岱深思的感悟,即史景遷以張岱個案來代表明末統治階級,張氏家族的衰亡代表這種國勢日衰是一種長期隱而不現的發展,直到發覺時已時不我予,同時藉由張岱的反省找出致使明朝滅亡的蛛絲馬跡.不過這種個案式的分析法,有它的討巧處,卻難免只是一個視角,缺乏全面的探討,但我以為史景遷也沒想就用這單一的視角當成絕對論點,只是想藉由一個士子的浮華生活與他後來的困頓對比出表象與現實的不同,畢竟如果明末的城市生活果如陶庵夢憶所述那樣多彩,有趣,但實際上卻與農村興起的盜匪巨惡,農民起義的現象形成強烈對比,而這其中涉及的恐怕就不單是官場的問題,還有經濟,社會,農業發展,稅制等諸多因素了.



    這本書中有一些觀點,是張岱留下的,個人覺得相當有思考點,是源於他在石匱書時期得到的心得,主要都是關於撰寫歷史.張岱言"國史失誣,家史失諛,野史失臆"對於寫史是個相當現實的問題.他的兩個好友,畫家陳洪綬在明亡時剃度出家躲避災難,但時局稍靖又出來與新朝權貴結交,張岱為傳稱讚他的畫作卻不齒他的作為.曾出仕的祁佳彪則投水殉國,但張岱從好友的殉國中體悟到一個官員不在生前權力在手時為國針貶時政,努力從公,卻用這種投水殉國無濟於事的做法是不值得表揚的.從他在石匱書後集中寫這兩人的評價裡,我們可以窺知他寫史的態度,雖然他避免失誣,但在寫到自家人,他的先祖張天復與張文恭時,難免還是吹捧其道德或為其喊冤,正是家史失諛的例證.而我從近期的一些出版,也看到這些現象,某些人寫史敘事詳實,能釐清戒嚴時期真相,本來應為佳品,卻因為個人價值羈絆,自作式的評論反倒讓佳品淪為扒糞洩憤構陷的文字,實在值得閱讀者警惕..



    晚年的張岱在物質生活上自是大不如前,但專心於寫作,他的大多數作品都是源自此時期,雖然書裡沒有特別描述晚年生活的細貌,但卻引出了張岱心羨陶淵明式的生活,認為外在世界能夠像桃花源一樣不知日月,根據生死的自然律動過活,一切將會變得更美好,至於這是一種體悟,還是趨於現實的不得已就不得而知了.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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