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理想主義的神話:美國外交政策如何危害我們的世界?(The Myth of American Idealism: How U.S. Foreign Policy Endangers the World, Noam Chomsky & Nathan J. Robinson)
地球上只有兩個國家.美國,以及其他;美國疆域裏只有兩種人.真正的美國人,以及其他.以上是閱讀"美國理想主義的神話"最核心的心得.
就在前幾天,以色列空襲卡達首都杜哈,狙殺哈瑪斯高層領導人,美國不但在事發後10分鐘才通知卡達,更傳出空襲當下,卡達的愛國者飛彈遭美國遠端遙控鎖死,根本無法發射.後面這件傳聞證明,第一,美國先前表示對以色列空襲事前毫不知情,是個謊言.第二,買美國武器的國家都要注意,自己手邊的武器發射權可能不全在自己手上,裡面晶片都藏了隱形的遙控設計,東西雖然被你買了,但能不能被使用,美國人說了算,購買者連武器的所有權都不知道有沒有.卡達最可憐的地方是,除了買武器,它其實還有美軍基地,但美軍設了基地,依舊不保證卡達出事時,美軍會出動,它既防不住伊朗的飛彈,也阻止不了以色列的空襲.
"朕不允許動的,你買了也沒用! ",這應該是作者之一杭士基(Chomsky)在這本書中最想傳播給外界,對於美國在全球角色的意象.如果只是新聞猜測不足以說明,一個集全球國家議事核心的組織,聯合國,就在幾天前以壓倒性票數支持"紐約宣言"(New York Declaration)通過,193個會員國中,142票贊成解決以巴問題的兩國方案,只有以色列,美國等10票反對.不過,這其實沒什麼用,在美國的支持下,納坦雅胡立即高聲宣示"永遠也不會有巴勒斯坦國,這個地方屬於我們",明顯的以"一國方案"對抗聯合國的"兩國方案",巴勒斯坦人在一國方案中,若不是被驅逐出去,就只能被當次等民族被以色列猶太人殖民.以色列的底氣足,一是有常任理事國美國在聯合國中的支持,二是從美國手中購買了足夠的新式武器,而且不會被鎖住發射權,飛行權,可以隨心所欲攻擊他國,卡達顯然就沒這種待遇.
杭士基透過本書想呈現出一個事實,就是他認為美國的真面目,與你被宣傳,被灌輸,被教育認識的美國面目大不相同.你以為的美國,是托克維爾筆下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的美國 : 一個地位獨特,獨一無二地以自由,個人主義,資本主義,人人平等思想為建國基礎,國家穩定強盛,人民富裕幸福,外國無可比擬,在世界上引領捍衛自由潮流,為人類提供機會與希望,國家治理基於注重人身權力與經濟自由的憲政理想,並由此衍生出獨特的公私利益平衡.杭士基筆下的美國,則是另一種美國例外論的美國 : 就是表面上以托克維爾的美國例外論自我包裝,宣傳.實際上在國際上的作為施行全部不受國際社會上的價值與規則約束,更不拿托克維爾說事,是以自訂的規則遊走在全球,簡單說,這個美國例外論,在國際上行事就是"只有我說算"這唯一邏輯,美國對外真正施行推廣的也不是民主制度,與全球平等,人類和平,美國對外輸出的就是一種帝國主義,一種以武力霸道說理,不講殖民主義的殖民者.對內,則是以少數統治菁英結合的統治權為中心,容納部分的商業,企業人士的聲音與權力,並維持一種表面假象的投票式民主,絕大多數關鍵的國內政策,對外關係都是繞過這套程序,以美國總統及其統治核心運作的少數精英體制控制了美國絕大多數的權力,資產,而平等體系在此只是一種勉強維繫假象,是實際上美國國內充滿著大量的各類歧視,不公,不民主,非法的少數超級權力者在統治多數人.這就是杭士基美國真實例外論的樣貌.
本書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談美國在海外,干預外國政府的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活動歷史,強調的是美國如何的在一個個案例中,實際違反國際法,國際組織決議的非法行動,以及違背人道,人權,民主,和平的霸道武力展現,與屠殺活動,藉以諸多的個案來揭破美國政府的假面,也就是我文章開頭的,世界只有兩個國家中的美國,美國的這些行為,其他國家無權仿效,若出現有可能接近的仿效者,美國必然會盡力地消滅它.第二部分則是談美國政府如何的運用手段在國內宣傳,創造一套屬於迷惑自身人民的國家敘事方式,藉此讓人民真心相信美國確實以托克維爾筆下的美國例外論在行事,而不是帝國主義講求霸道武力征服的讓美國能施行國際法與權力例外論的真實行為,並讓這種假象所創造的愛國主義敘事充滿大多數美國人的心中,這樣便能有效的區隔真正的美國人,就是那些政經結合的統治集團下的人,能參與生成美國例外論行爲的美國人,以及其他,必須,只能順服這種敘事的美國境遇內的其他人.
如果要挑出最能說明美國例外論如何轉化為血淋淋現實的案例,拉丁美洲無疑是首選.從二十世紀初門羅主義到冷戰高峰,美國把整個拉美視為自家後院,這種態度幾乎完全符合我在文章開頭所說的"世界上只有美國與其他".智利1973年政變就是典型案例.當時的總統阿連德並非獨裁者,而是經由民主選舉上台,推行社會主義改革,包括土地再分配與國有化銅礦.這些政策觸動的不是智利人民的自由,而是美國企業在智利的既得利益.於是美國開始運用CIA暗中資助反對派,封鎖智利經濟,並支持皮諾契特將軍發動政變.阿連德在總統府內自殺,智利民主在一夕之間化為血海.這樣的事件在美國官方敘事裡,往往被美化為"阻止共產主義擴張",但實際上是為了確保美國企業與地緣利益的例外特權.美國可以用武力與陰謀推翻一個合法選舉的政府,但若其他國家用相同手段干預美國選舉,則會被視為對自由世界的挑戰.這就是例外論的邏輯: 只有美國能做,其他人不行.
同樣的邏輯在越南戰爭中更為明顯.美國以阻止牌效應為名,投入了長達二十年的軍事行動,對外號稱是在捍衛自由與民主,對內則透過媒體塑造出"反共衛士"的形象.實際上,美國投下的炸彈量比整個二戰還要多,甚至動用化學武器橙劑,導致數百萬平民死傷,大片土地被污染至今.杭士基一再強調,這並不是一場單純的戰爭,而是一場帝國主義的懲罰行動,懲罰一個不願完全納入美國秩序的國家.當時的北越與南越統一運動並非冷戰棋局中的"蘇聯傀儡",而是反殖民自主的延續.但美國無法接受一個成功的第三世界自主範例,因為這將給其他國家提供模仿的藍本.換句話說,越戰的核心不是"反共",而是"防止榜樣".這正是書裏想表達的"仿效者必須被消滅"的原則.美國擔心制不住越南的左傾,就會連帶在泰國,馬來西亞,印尼產生連鎖效應.
這些案例說明了美國理想主義的神話如何在實際政治中轉化為血腥現實:口號是自由,行為是干預.說是民主,實則扼殺民主.拉美與越南只是其中的縮影,背後的邏輯完全一致.美國自視為例外,因此不受國際法與普世規範約束.當我們回顧這些歷史,不禁要問:一個總是以"人權"為旗號卻一次次踐踏人權的國家,還能繼續要求世界相信它的理想主義嗎?如果說拉美與越南的案例揭露了美國如何在冷戰格局下維護自身利益,那麼中東則是冷戰之後美國例外論的試金石.冷戰結束,本應意味著世界進入一個多邊合作,聯合國主導的時代,但實際上卻變成了美國"單極霸權"的黃金年代.杭士基一再指出,美國的理想主義神話在中東被演繹到極致,因為這裡不僅有能源利益,還牽涉以色列這個"永遠的盟友".在這片土地上,美國的例外論邏輯清晰可見: 我可以任意干預,因為我是自由的守護者.其他人若敢挑戰,就必須被毀滅.
伊拉克戰爭是最鮮明的例子.小布希政府在2003年宣稱薩海珊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甚至暗示他與"911"恐攻有關.美國媒體在毫無實證的情況下大肆渲染,輿論被成功操弄.結果我們都知道:聯合國後來確認根本找不到任何大規模毀滅性武器,這場戰爭的理由完全是虛構的.真實的理由是什麼?杭士基認為是兩點:第一,掌控中東石油命脈.第二,藉由展示武力,提醒世界美國仍然是唯一能隨時"合法"入侵他國的力量.戰爭後果是什麼? 伊拉克社會被摧毀.數十萬平民死傷,伊斯蘭國等恐怖組織趁虛而入,整個中東陷入長期動盪.這種行徑若由任何其他國家實施,必然會被定義為侵略與戰爭罪,但美國卻能在"輸出民主"的話語下將其合理化,這就是例外論的真面目.
利比亞的內戰與北約轟炸則顯示美國如何把"人道主義"變成戰爭工具.奧巴馬政府與北約盟友於2011年對格達費政權發動空襲,名義上是"保護平民",實際上是介入一場原本可以透過談判解決的內部衝突.結果格達費被殺,利比亞國家機器崩解,部族與武裝組織林立,奴隸市場甚至重新出現.杭士基直言這場"人道戰爭"不僅沒有帶來人道,反而製造出更大的人道災難.為什麼美國要這麼做?一個獨立自主的利比亞,控制自己石油資源的格達費,是美國與歐洲不願容忍的"仿效者".因此,即使要冒著製造混亂的代價,美國也要確保這樣的榜樣被摧毀.
敘利亞內戰則是另一個例子.當地的確存在阿薩德政權的暴力鎮壓,但美國的介入並不是單純基於人權考量.相反,美國支持反對派武裝,甚至默許激進伊斯蘭組織壯大,只因為阿薩德與俄羅斯,伊朗結盟.杭士基提醒我們,美國在敘利亞問題上展現的是赤裸裸的地緣算計,不是因為阿薩德專制,而是因為阿薩德不屬於美國體系.更諷刺的是,當俄羅斯介入烏克蘭時,美國立刻大聲指責"違反國際法,破壞主權",但在敘利亞,美國自身的非法轟炸,駐軍與經濟封鎖卻被描繪為"捍衛和平".這種雙重標準正是例外論的體現.
中東這些案例說明,美國例外論已經不僅僅是冷戰的產物,而是整個美國外交的長期結構.它的基本邏輯從未改變.只要符合美國利益,就能以"自由,民主,人權"的語言為包裝,隨時發動戰爭.杭士基在書中強調,這些並不是"失誤"或"判斷錯誤",而是制度性的必然結果.因為當美國自我定位為"不受國際規則約束"的唯一例外,它就必須不斷透過武力行動來證明自己的地位.這種例外地位需要不斷被實踐,否則就會被其他國家挑戰.伊拉克,利比亞,敘利亞,乃至今日的以巴衝突與伊朗問題,都是這種例外邏輯的具體展現.
如果回頭檢視拉美,越南與中東的案例,我們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一致性.不論地區,文化或歷史背景如何不同,美國的行為模式幾乎完全一樣.先是塑造一個道德性的理由包括反共,保護人權,捍衛自由,接著實際行動卻是推翻政權,摧毀國家,製造混亂.然後再透過媒體與教育,讓自己的人民相信這一切是"必要之惡".在這種敘事中.美國永遠是英雄,而世界其他國家則只能被迫成為背景或反派.這就是杭士基要我們認清的"理想主義神話":它不僅是謊言,更是戰爭機器的燃料.
如果說美國對外的行徑揭露了例外論的真實樣貌,那麼美國國內的宣傳則是維繫這一切的基石.杭士基在書中特別強調,若沒有國內民眾的默許與支持,美國的海外行動根本無法持續.問題在於,美國人民真的完全了解自己國家的所作所為嗎?依照杭士基給定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透過龐大的宣傳機器,美國塑造出一個理想化的自我形象,讓多數人民相信,他們的國家始終站在正義一方.這種敘事方式,才是真正"美國理想主義神話"的內核,這個內核藉由四種管道來形成.
首先是透過媒體的管道. 美國的主流媒體在理論上應該扮演"第四權"的監督角色,但在現實中卻經常成為政府政策的放大器.以伊拉克戰爭為例,在開戰前夕,包括"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大報並沒有對"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說法進行嚴格檢驗,反而刊登了大量"匿名情報人士"的小道消息,為政府的戰爭理由背書.杭士基指出這不是單一失誤,而是一種結構性的從屬.媒體過度依賴政府與軍方的消息來源,形成"新聞即宣傳"的惡性循環.戰爭爆發後,當美軍犯下的暴行被揭露時,媒體往往以"個別事件","少數害群之馬"帶過,從不深究其背後的政策結構.對於大部分普通美國人而言,透過媒體接收到的就是一個"我們雖然不完美,但仍是世界的正義守護者"的敘事.
其次是透過教育體系管道.從小學課本到大學歷史課程,美國教育長期灌輸"美國例外論"的正面形象.獨立戰爭被描繪為自由的起點,南北戰爭被簡化成"北方為了解放黑奴而戰",冷戰被詮釋為"自由世界與極權世界的對決".在這些課程中,美國幾乎總是站在道德制高點,而那些血腥的干預與政變則被淡化,甚至完全省略.杭士基認為這樣的教育不僅塑造了一代又一代的愛國者,也製造出一種"無知的安全感".即便政府在海外犯下罪行,多數民眾依舊相信美國是在"盡責".這種"被動的順服"是美國海外霸權能持續的重要基礎.
而第三種管道則是政治語言的操控.美國的領導人擅長把所有行動包裝成"理想主義的實踐".小布希談伊拉克戰爭時說要"解放伊拉克人民",歐巴馬談利比亞空襲時說要"避免人道災難",拜登談烏克蘭時說要"捍衛自由世界".這些語言的共同特點是模糊具體利益,把戰爭描繪成抽象價值的鬥爭.杭士基一再提醒我們,當一個政府的語言總是高舉"自由"與"人權",而實際行動卻帶來死亡與破壞,那麼語言本身就成了一種武器.透過不斷重複這些口號,美國政府讓民眾逐漸內化這套敘事,進而把海外戰爭視為"必要的正義".
第四種管道是創造愛國主義的文化氛圍.除了媒體與教育,美國還透過流行文化強化國家形象.好萊塢電影中,美國士兵經常是拯救世界的英雄.電視劇裡的情報員總是機智勇敢,保護自由社會免於恐怖威脅,運動賽事前的國歌儀式,更是把愛國情感與日常生活緊密綁在一起.這些文化元素共同構築出一個潛移默化的環境,讓人難以質疑美國在全球的行動.當有人試圖挑戰時,他往往會被貼上"不愛國","同情敵人"的標籤,進而被邊緣化.
這些機制綜合起來,讓美國國內形成一種"雙層現實".一層是統治菁英與決策圈所掌握的真實,即美國是透過霸權與武力維持秩序.另一層是廣大民眾被灌輸的幻象,即美國是世界的希望與守護者.杭士基與羅賓森提醒讀者,這種雙層現實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結果.它的目的是讓人民在心理上接受"例外論"的正當性,從而不去質疑美國為何能一次次違反國際法,破壞國際秩序卻依然自稱正義.這樣的國內宣傳體系,也解釋了為什麼美國能在海外製造如此多的戰爭與災難,卻很少面臨來自本國人民的強烈反彈.當媒體,教育,政治語言與文化共同奏效時.絕大多數人不會把這些戰爭看作"侵略",反而會認為那是"維護自由"的一部分.於是,美國的例外論不僅存在於白宮與五角大廈的決策室,更深植於每一個普通美國人的心中.這才是"美國理想主義的神話"最深層,也最危險的地方.
閱讀杭士基的書可以讓人想到國際關係理論的不同解釋路徑.美國的理想主義神話並不是單純的外交修辭,而是長期以來在國際關係理論場域中被合理化的論述.把這本書放進這個脈絡裡,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出美國的例外論其實如何游走在理論與現實之間.從現實主義(realism)的角度來看,美國的行為完全符合權力政治的邏輯.現實主義者認為國際體系是無政府狀態,強國必然追求權力最大化,以確保自身安全.因此當美國在拉美,越南,中東進行干預,現實主義者會說這並不意外,因為強權不可能容忍威脅其霸權的挑戰.然而,杭士基強調的問題在於,美國並不願意承認自己依循的是赤裸裸的現實主義,而是包裝成"自由,人權,民主"的理想主義外衣.這使得美國的霸權比傳統帝國更具迷惑性,因為它總是把自身利益合理化為"普世價值".換言之,美國把現實主義的行為披上自由主義的語言,這種落差正是杭士基一再揭露的核心.
自由主義理論強調制度,規範與合作,主張透過國際組織,法律與民主推廣,可以逐漸減少戰爭與衝突.美國官方敘事長期以來深受這種理論浸潤,常常把自己描繪成"自由秩序的守護者",例如推動聯合國,人權宣言,國際金融體系等.然而在實踐上,美國卻一次次選擇性地運用這些制度: 當國際法院判決美國侵略尼加拉瓜,華盛頓選擇無視.當聯合國安理會不支持伊拉克戰爭,美國乾脆繞過聯合國.自由主義理論要求的"規範一致性"在美國眼中變成了"有利時遵守,不利時丟廁所".這種選擇性,正是例外論的具體表現:美國把自己置於制度之上,卻又要求他國服從制度.杭士基的批判恰恰是揭穿這種雙重標準.
建構主義強調國際政治不只是權力博弈,也涉及身份(identity)與規範(norms)的塑造.美國之所以能長期以"民主,人權守護者"的姿態自居,並獲得部分國際社會的認同,並非因為它真的遵守了這些價值,而是因為它成功地建構出一套強而有力的敘事.這種敘事滲透到教育,媒體,國際宣傳,甚至連批評美國的國家,有時也不得不借用美國式的語言來表達.換句話說,美國例外論不僅僅是政策選擇,而是透過語言與文化建構的長期霸權.杭士基的書在於提醒我們:語言不是中性的,當美國談"民主"時,它真正指涉的往往是"符合美國利益的體制".這也是為什麼本書要不厭其煩地追溯歷史案例,因為唯有具體事件才能戳破這種語言幻象.
綜合來看,這本書並非要否認國際理論的洞見,而是要指出美國如何在不同理論之間巧妙遊走.在行為上,它實行現實主義的權力政治.在話語上,它披上自由主義的理想外衣.在認同上,它藉由建構主義式的語言霸權,讓世界相信它的例外地位.這三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為強韌的神話體系,使得美國霸權在20世紀後半葉到21世紀初仍能維繫.然而,杭士基要我們看到的是這個體系並非牢不可破.隨著美國一次次在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亞留下廢墟,隨著新興大國的崛起與國際輿論的多元化,美國的理想主義敘事正在逐漸失去說服力.理論上,它仍能自我標榜.現實中,它卻愈來愈像一個失去道德資本的帝國.
因此,這本書最重要的核心之一,就是提醒我們理解美國外交不能只看表層的語言,也不能僅依循單一路徑的理論.我們必須同時看到權力,制度與敘事的交織,才能真正理解"美國例外論"的危險性.當美國自稱在推動世界秩序時,我們應該第一時間追問,這個秩序是誰的秩序?誰得利?誰受害?只有不斷提出這些問題,才能避免再次落入"美國理想主義"的幻象之中.而這些論點也依循杭士基過去的作品脈絡:揭穿權力結構與語言幻象,他再度提醒我們,同樣的敘事機制仍在運作,只不過披上了更為抽象,宏大的外衣:"美國理想主義".這本書揭露的是國家意識形態層面的深層迷思.
讀完"美國理想主義的神話"後,一個最直接的問題就是:這些批判只屬於冷戰與過去嗎?還是說,直到今日,美國仍然以同樣的神話延續其全球角色?答案顯然是後者.當代世界的幾個重大衝突,都能看到這套敘事邏輯的痕跡.
首先是烏俄戰爭.俄羅斯在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美國與北約將這場戰爭塑造成"民主對抗專制"的典型戰役.美國政府與媒體反覆強調,這是一場關乎自由世界未來的戰爭,烏克蘭的抵抗象徵著普世價值的捍衛.然而,如果對照杭士基的批判,我們會發現這種說法忽略了整個戰爭爆發的結構性背景.北約東,烏克蘭被納入西方安全體系,對俄羅斯而言等於是戰略威脅.這並不是為了替俄羅斯開脫,而是要指出: 美國在推動北約政策時,並不是單純基於"民主輸出",而是出於地緣政治計算.理想主義的話語在這裡遮蔽了現實.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不僅是為了自由,更是為了鞏固自身在歐洲的霸權地位.這樣的操作,正是杭士基一再提醒的"帝國主義披上理想外衣"的表現.
同樣的邏輯出現在以巴衝突.當前以色列對加薩的軍事行動已造成嚴重人道災難,但美國官方始終以"以色列有自衛權"作為核心論點.理想主義的話語是:這是一場反恐戰爭,是自由世界對抗恐怖主義的必要措施.問題在於這種敘事完全忽略了巴勒斯坦數十年來的被佔領歷史,以及加薩人民在封鎖下的絕境.杭士基在書中其實就特別提到,以巴問題是美國理想主義神話的試金石: 一方面高舉民主人權,另一方面卻毫不猶豫地支持殖民式的壓迫.當美國在聯合國一次次否決要求停火或制裁以色列的決議時,它所展現的不是"普世價值",而是赤裸裸的例外特權.這與冷戰時期在拉美或中東的操作毫無二致,只是敘事話術更加精緻.
再看亞太,南海局勢與台海問題也能看到同樣的模式.美國在南海高舉"航行自由"的大旗,宣稱要維護國際法與區域安全.但若仔細檢視,這套話語很大程度上是選擇性的.美國強調中國在南海的"非法主張",卻對自己在全球其他地區的軍事基地與霸權部署避而不談.杭士基在本書中提醒我們,美國的"理想主義"往往是地緣政治的遮羞布.它所謂的"自由航行"實際上是確保美國艦隊能在任何海域自由運作.對比之下,若其他國家企圖在墨西哥灣或夏威夷附近展現"航行自由",美國肯定會視為挑釁.這種雙重標準正是例外論的精髓: 相同的行為,只有美國能做,其他人不行.
這些案例讓人不得不承認"美國理想主義的神話"並不是一部純粹的歷史批判,而是一面照妖鏡.它揭示的神話機制,至今仍在運作.更重要的是,這些神話不僅影響美國人對外政策的正當化,也影響全球輿論的接受度.許多人雖然對美國的行徑有所質疑,但在"民主 vs. 專制"這樣的框架下,仍然難以跳脫美國敘事的重力.這就是語言的力量,也是杭士基所說的"真正的武器".
因而它對當代的啟示在於如果我們無法辨識這些神話,就會被迫接受美國的霸權行動作為"理所當然",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就沒有了自身的意識.反之,若能拆解這些話語,就能看見背後的利益算計與結構暴力.從烏俄到以巴,從南海到台海,這本書提供的不是現成的答案,而是一種方法論,關於如何懷疑,如何追問,如何看穿"理想"背後的權力機制.這或許是杭士基寫這本屋最大的目的:他不僅批判美國,更教我們如何批判任何強權.我深刻感受到書中最令人震撼的力量,正是它對"理想主義"的重新定義.托克維爾式的美國例外論,原本應該是一個關於自由,民主與平等的哲學理想.但在Chomsky與Robinson的觀察下,這個理想被選擇性地工具化,成為維護國際霸權,鞏固內部統治,操控輿論的手段.這種對比不僅讓人警覺,也激起了讀者對於權力,話語與倫理的反思,我們如何能辨別理想的真實性,並在面對國家宣傳時保持批判意識?
另一個深刻啟示是結構性與延續性的觀察.無論是拉美,亞洲,中東,還是當前烏俄戰爭與南海局勢,美國外交政策中那種"選擇性理想主義"與"霸權行為"的模式始終如一.Chomsky與Robinson助人理解這不是偶發事件,也不是個別政府的偏差,而是一個跨時代,跨制度的結構現象.從這個角度看,理解國際政治與外交,不僅是理解表面的事件,更是理解歷史脈絡,權力運作,利益結構與話語操作的綜合問題.
在個人層面,這本書讓人開始更深刻的反思自身作為資訊接受者,國際事件觀察者的角色.當媒體報導,政策聲明,國家敘事充斥日常生活,我們是否能超越表象,看到背後的利益,權力與意識形態?書中的分析鼓勵我保持懷疑與批判意識,不被表面"理想主義"迷惑,也不輕易接受國家與媒體所塑造的道德框架.這種態度,不僅是理解國際政治的必要條件,也是對公民責任的一種實踐.同時讓人開始意識到,書中對話,案例與理論的串聯,提供了一個跨學科的思考範式.歷史案例提供了現實的證據,學理對話揭示了理論與行為的張力,思想脈絡與當代延伸則把這些分析放入長期結構與全球視野中.這種多層次,多角度的思考模式,不僅適用於理解美國外交政策,也可以延伸到分析其他國家,國際組織或全球現象.它提醒我們,對於國際政治的理解,必須結合歷史,理論與現實,才能看到事物的全貌.
綜合而言"美國理想主義的神話"讓我明白美國外交政策背後的荒誕事實,是一個複雜的結構性現象,涉及歷史,權力,話語與制度.理解這個神話,不只是認識美國,更是理解當代國際政治運作的關鍵.書中案例,學理對話,思想脈絡延伸與當代事件分析,組成了一個完整的知識與思考鏈條,使人在認知,理論與價值層面,都獲得了某種啟發.當然,對那些疑美論者,他們對杭士基的論述應該絕對贊同,反之,那些力挺美國主義的支持者,相信那套敘事的人,應該視本書為一位無的放矢的敵人,畢竟,按現況說明事實,在長期浸淫理想主義與虛構主義的人心中,總是代表投下一顆震動他信仰的小石頭,是不可能信服的.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