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28日 星期一

死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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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靈魂(Myortvyje dushi,Nikolai Vasilievich Gogol-Yanovski)



   再一本俄國小說,這一本比第六病房更早了50年,1842年死靈魂第一卷出版,果戈里原先計畫寫三卷,但這本小說最終只有第一卷,第二卷的一些殘篇,因為作者寫完第二卷後有一些遭遇致精神不穩定,把自己辛苦寫的第二卷給燒了,然後沒隔多久就過世了.今天看到的死靈魂就是第一卷與後人搜尋到第二卷的部分殘存手稿.所以它是本沒寫完且有部分情節不連貫的小說.前面說辛苦所寫,果戈里花了八年寫第一卷,寫第二卷用了十年,從這個角度看一看這到底寫甚麼也算一種閱讀理由.



  死靈魂是指死掉的農奴.在那個年代,俄國仍是貴族地主與農奴階級森嚴的社會.主要的經濟利益都是由地主掌控,每個地主都養了為數不等的農奴.小地主可能擁有幾十個農奴,而大地主動輒有幾百甚至上千名農奴.一個地主所有的土地面積往往就能形成一個村落或城鎮.地主除了雇用農奴工作差遣外,還必須依擁有的農奴數量向政府繳交農奴人頭稅.死靈魂的故事就是由一位叫契契可夫的人在旅行途中沿路購買所遇到的地主已經死亡或逃跑但仍登記在政府檔案中必須繳交人頭稅的農奴.地主一聽到有人要買死人,一開始覺得好笑,可是因為能夠減少自己要繳交的人頭稅,往往樂得配合.而買了死靈魂的契契可夫,除了需要繳交人頭稅外,會有甚麼好處嗎?看來荒謬的行為必然有不能對人言的秘密企圖吧,而這就是死靈魂的故事.



  為什麼買已經死掉的人?死掉的人當然不值錢,但這些農奴在政府的檔案裏面是還活著的,於是有人打起了套利的想法.以土地與死靈魂向監管局抵押,可以貸出來一筆錢.一方面這筆錢可以買進更多死靈魂與土地再去套利,另一方面這筆鉅款也可以滿足個人生活私慾方面的需求,還買得了人們的尊重.契契可夫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出身小貴族家庭,卻不富有.他父親不能提供他好的教育,只是依自己的想法把觀念強行灌輸給契契可夫,他教導契契可夫在學校時不要跟同學來往,就算要認識同學,也要結交那些有錢的.因為只有有錢的同學對你的未來有幫助.同時要學會賺錢,遇到災難時,所謂的朋友同學可能會拋棄你,但錢不會拋棄你,不管碰到了什麽災難.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好辦事.所以契契可夫在知識學習上敷衍了事,但在待人接物上卻完全依照他父親的指示.他從不請同學客,卻能經常觀察有錢人同學的動向,並適時滿足他們的需求,博取他們的歡心.透過簡單的套利在同學間販售小物發一筆筆橫財,他學習成績平平卻懂得諂媚老師,投其所好,以致在畢業時也獲得了品學兼優堪資模範獎勵.但如此依然不能找到正常的工作,後在遠親協助下謀的一低階公職,這是做來乏味,又沒有太多晉升空間,不滿的他相中了一個老官僚對他先是極盡阿諛奉承,後來還假意答應他要娶長相醜陋的女兒.但在這位官僚幫她謀得一個官位後,就把這對父女一腳踢開.但後來棄契可夫因為從職務中牟利被解職了.雖然不久他又在海關取得一個職位,但好運沒跟隨著他,他這一次背黑鍋提他人承擔罪過.於是救了一輛馬車開始周遊俄國購買"死靈魂"的開端.一個打扮著宛如上流社會的紳士,卻不在大城鎮生活,忙碌在泥濘道路上或是睡在鄉間破敗骯髒的三流旅社.這本身就是相當顯明的對比諷刺,顯然有什麼詭異不可為人知事情將要發生.



   個人以為這是一篇全面性的諷刺俄國社會的小說.而非只有單純的農奴問題.從一個已經死亡的農奴卻仍然需要繳交人頭稅這事便可以看出它的荒謬.顯然是要展現這裡的政府機構若不是缺乏效率,便是直接地擺爛怠惰,一個人已經死了幾年了都不知道.那些地主竟也不會為了這些"死靈魂"空繳的人頭稅而煩心.顯然有比著為已死之人繳人頭稅更厭惡的事,一個地主死掉上百個農奴也不申報?這裡面的問題顯然更嚴重,是否衝刺著壓榨,虐待,甚至私刑?以至於死亡.所以為怕政府過問,乾脆不申報死亡.!其次,在1812年拿破崙入侵俄國失敗之後,西歐的經濟革命也進入了俄國.新的商業社會,物質文明,講究奢華的風氣瀰漫在俄國的大城,對這個寒冷的大國社會也產生了衝擊,很多地主移居到城鎮而將土地農奴抵押或出賣給別人.工業生產取代了部分的農業產值,這對原有保守傳統俄國絕對是一種價值上的衝擊,所以這本小說裡,一方面藉著大量地主的出現來顯出這種新型態的價值觀所出現的樣貌如何改變了農奴與地主的關係,也在一再展現奢華的地主日常生活,比如一頓飯花了多少錢,吃的牛肉該怎麼做,如何耗時餵養,如何花費巨資與手段,表現出地主們自己花錢不手軟,但是對待他人,即使是一小點東西也要計較的心態,再配上那些傻憨憨的農奴,言語行為粗鄙可笑,甚至於完全無人格樣到麼展現.至於諷刺統治無能,貪汙除了在講述契契可夫身世時曾不經意透出外,主要還是在第二卷留下的殘篇中,我們得知契契可夫可能為了謀得某個寡婦的遺產而與某些官僚有了勾結,可惜這部份的故事缺失了.但這無礙於"死靈魂",而這個死靈魂不單純的指那些死掉無人聞問名字只論價格的農奴,透過契契可夫這一個死靈魂,無意識無情感只想牟利的地主,與那些更奢華更講利害價值的大地主,貴族,乃至統治者來諷刺那片寒冷的土地上充斥大量的死靈魂,這其中固然有著對於社會價值觀變遷的觀察,似乎從殘篇中我們可以看到宗教的影子,只是可惜沒有答案,也或者那未曾謀面的第三卷才有解答



   "死靈魂"的文字詼諧,雖然明明說的是苦難.但它大量的地主生活諧趣,誇張的人物言行,加上果戈里以第三人稱的形式間雜期間的主觀論述,都不是嚴肅說教類的,這種寫實通俗的作品,雖然不算是頂尖,卻也是個好作品,儘管它沒有完成.以上.



2019年1月22日 星期二

第六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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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病房(WARD NUMBER 6,Anton Pavlovich Chekhov)



     契訶夫的短篇.十九世紀的俄國小說描寫苦難社會,諷刺,與具備高度反思精神的特色.第六病房當然如此.



     個離最近火車站尚有50哩的小鎮裡有一家醫院,醫院的房舍破舊骯髒污穢,器械設備不稱新穎,由一位醫學知識平平的葉菲梅奇醫生擔任主治.表面上物質與醫療的建設如此貧乏,但更糟的是這所醫院的工作人員平日不是偷懶便是隨便貪汙,養了一堆並不合適的人.在這種環境下,表面上葉菲梅奇溫文爾雅,待人和善,實際上他心裡對於這家醫院,這個小鎮,社會有著極度的不滿.覺得社會價值觀混亂,像他這樣有智慧能思考的人得不到好的出路,受困在此.而一些溜虛拍馬腐敗貪污搞手段的人卻能向上升遷甚至移居到大城市.所以他平日並不重視自己的工作,每日隨意敷衍了事看了幾個病人後就躲進自己的屋子裡閱讀,發呆,思考,飲食.如此過了20年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走進了醫院裡的第六病房,這病房是專門關治精神病患的.葉菲梅奇偶然聽到其中一位病患德米特利奇正在發表議論.對於世界的不滿.他一聽之下認為這個精神病患很有思想.德米特利奇則主張面對苦難應大聲行動對抗,葉菲梅奇溫和提倡順從自然的心態來面對苦難,於是兩世界觀人生觀大異其趣,南轅北轍的人就此展開辯論,從那日之後.心理苦悶的葉菲梅奇一有空就到第六病房找德米特利奇.他生活習慣的改變引起起了自己僕人與助理醫生的側目.他的助理與新來的地區醫生看到這個現象偷偷向小鎮的高層報告,他們以葉菲梅奇怪異的言行可能已經成為精神病患為由對他時經測試檢查,葉菲梅奇心理雖覺得可笑,但不便立即拆穿它們的荒唐.於是他們更深信葉菲梅奇是患了精神病,藉機帶他外地旅行,順便剝奪了他的職務,這趟旅行花光了葉菲梅奇的錢,回來後失去工作的他因為付不出房租食物費用欠了一堆錢.但是在郵政局長每日無聊的探視與新來醫生毫無根據的治療下,有一天葉菲梅奇爆發了,口不擇言的講出了他對醫院小鎮的不滿,但是在醫院其他同事的心裡,那種不滿牢騷是只有如德米特利奇等精神病患才會有的胡言亂語,於是他們設計葉菲梅奇到醫院進入第六病房,換上精神病患才會穿上的衣服,從此他的活動空間就被限制在這裡.真正的成了小鎮人眼裡的精神病患.不滿被限制行動的他想逃跑,卻被管理人員給打暈了.從此他不吃不喝,甚至不睡,直到某天他中風死掉,很快就送去埋了.



    作品很遠,距離與時間都是,但社會很近,比我們想像的近.在一個沒希望的地方,如果與大多數他人想法做法不同,又不想同流合汙,要不就是默不作聲,假裝也罷,真心也罷.都行.萬一忍不住出言反對,一個第六病房在等著你.對小鎮而言,第六病房關押異議.對俄國而言,東方的流放地就是第六病房.而那是一個怎樣無望的社會?它是一片蠻荒,而這個蠻荒不僅是地理上的,更是人類社會文明文化上的.在蠻荒的地方,自然界的生物尚可免強與自然鬥爭維生,但是一個缺少現代開放意義保持讓公平新知科學自由觀點讓個人得以發展的社會,一個人想要安全生存其中而不被排斥,就必須裝聾作啞,否則連個立足的地方都沒有.葉菲梅奇與德米特利奇便是這樣的代表,當然在流放之地,還有那渾身髒臭,見然人便乞討,四處遊蕩,或是整日只能躺在床上的癱瘓者.而入你要在所謂的大多數人生存的社會"正常"生活,就必須認真地捲入其中,最好是真心實意的沒有思考的或是完全按當下社會的主流思維行事言談.是的,一如那個社會希望你用它導引你思考或行事的方式,方向,或結果,來做你自己.表面上看,一個人也能在這樣社會下取得個人成就與滿足,符合社會與社會所希望的個人價值標準,甚至可以升官發財,或在小鎮為王.



    而若你與他人不同,既不甘與人同流合汙,做一個汙穢貪婪服膺社會價值的人.又不敢於反對反抗,也如葉菲梅奇在醫院渾渾噩噩的20年,他可能其實並沒有他以為的智慧,而不過是單純的憤世嫉俗不滿或忌妒的看著比他差的人能舔居高位,或是到城裡謀職.也可能他就是一個有遠光卻沒有能力的空想者.但這一切真想或空想,在一個失去了文明,現代希望,充斥著階級思維,壓榨束縛的社會裡都是難以實行的,真的喊出了異議,當局或稱作管理者為了眾人的齊一性不被破壞,平穩死長的社會不被攪動,是絕對會找到異見者開刀的,或下獄或栽贓或以集體知名展開霸凌屠戮.葉菲梅奇的被精神病不過是小鎮集體領導者,權力者的一次整肅.但真正恐怖的是不是這樣處理了一個人,而是消失了這一個人,卻好像對於社會是無感的,沒有思維的,甚至不以為意的不知道.



    這種無望的社會有幾個特色.一是僵化停滯.所有人在該有的位置,不論努力或懶惰,他都不會有改變.這個醫生葉菲梅奇自以為有智慧,實則如行屍一般的執業了20年,這20年裡難道醫學沒有進步?可能是有的,但醫學進步影響不了這個小鎮醫院,裡面的醫生並不是靠著醫術在過活,而是靠著他佔住了醫生的職位在過活,就像郵政局長,縣裡的軍官都是因為他們有了那個位置,養幾個奴僕.就此能夠輕鬆或適意的過他認知上的生活.包括對於生活的感知,葉菲梅奇的斯多葛言行與思維或可以在他生活舒適時與德米特利奇展開一場無勝負的辯論,但到了遭逢苦難時,他的論點就連辯論都不需要了,現實會教他領會了真正的苦痛,或是自己會如何的違背自己的信仰意志.除了可能的空想外,他過往20年的生活應為舔居了小鎮要職,無視他人,不也正好服從了那個階級森嚴,貴族掌權的社會,所以雖然葉菲梅奇經常得看不起別人,認為那個卻乏知識智慧從心靈到物質都已汙穢的社會與他的成員是害他困在這裡的原因.但其實他也正如他們一般享受著該有的無知的舒適而不自知,還恣意為心靈高上智慧過人.



    另一就是封閉限制發展.那20年醫學並非沒有進步.但是進步的醫學醫術在小鎮醫院裡是沒用的.因為上從院長下到護工寧願喜歡他們現有的生活,而害怕外面世界改變所引起的變動,科學的進步,管理的進步,醫學的進步等都不重要."精神勝利法"遍佈,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將專業的判別方在一邊,拿出一個信仰的價值準繩,一尊銅像,或是一種意識形態來做為所有人在專業非專業的知識取捨或判斷執行的最終內核.所以該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為精神病患,醫學說了不算,只要出現合乎準繩,意識形態外的東西,就是精神病患.這種情況下,社會需要專業運作的機構或職業,醫生,法官,新聞記者,大學教授,乃至小說作家都要先服膺那個思想的準繩,然後才能論及專業,連醫院裡的清潔工,看護人都以此為準,那這樣的社會自然也就毫無向上改變的可能,而葉非梅奇除了自身的陷溺,實則上他也無法改變這樣的社會,因為它不是一個單純的個人問題,雸是隱藏在人所處的背景中,個背景就是問題的來源,而這應當也是第六病房真正想要諷刺或說述說的病源所在,真正生了精神病的不單是第六病房,而是整個背景裡的所有人都被刮在一個意義上更大的第六病房,有人裝瘋賣傻,有人癱瘓了,有人不言不語,然後當然還有跟第六病房那位粗暴的管理員尼基塔一樣,對付想逃出者,不聽話的人,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給他來兩下拳頭,不聽話也得聽話了,或者乾脆就讓你說不了話,只能睡到地底去了.



    短篇小說,既荒謬又恐怖,雖然寫作的時空背景與當下差距甚遠,但是,我以為那社會與現在的社會其實相距不遠,而且還在逐漸拉近,封閉小鎮出路受阻的壓迫正腐蝕著大眾,那些受不了的人,既不願在第六病房,也不想當個癡聾20年葉菲梅奇的人正在紛紛撤離中.以上.



 



2019年1月21日 星期一

暗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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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店街(Rue des Boutiques Obscures,Patrick Modiano)



   暗店街二號,位於羅馬.身在法國巴黎已失憶10年的偵探居依為了找回他的記憶,經過一段探訪旅程,約略的記起了以前曾經歷過的事,但是仍有許多想不起來的事,而想要知道更多,現在的線索就是暗店街.而"暗店街"這本小說就是講述居依從開始尋找失去記憶的開始,逐步釐清真相後,到了最終找到暗店街這個訊息為止的這段時間的過程,小說採兩段時間軸交錯而成,與敘述居依找尋記憶過程的時間相交錯的,就是居依在失憶前曾經發生的事的敘述,兩種時間軸互相穿插跳躍,隨著訊息發現越多,失憶的場景所佔的敘述內容增加,除了倒述過往外,也隱含著居依找回的記憶越多.



   十年前居依突然失憶,在摸索的生活裡,他遇上了一個偵探事務所負責人于特,並開始在偵探事務所與他共事,從事社交偵探.但是于特自己也失去了對自己身世部分記憶,所以小說一開始于特離開了偵探所去尼斯尋找自己的記憶.他鼓勵居依可以開始尋找屬於自己遺失的記憶.小說講的就是居依尋找記憶的過程.表面上居依對十年以前的記憶已經完全一無所知,父母是誰,居處何地,求學,工作,交友,生活,無一清楚.但他尋找的不單是自己的記憶,這是一個集體失去記憶的時代,而居依只是其中的代表,偵探事務所的工作特性讓他搜集了許多過往信件,照片,證件,記事本,紙條,電話號碼.透過這些地址照片按圖索驥找尋可能的認識自己的故人,或是過往留下過的生活軌跡.尋找圖塊,影像,文字,然後重組或拼貼.或連接.所以"暗店街"字數不多卻分有四十七篇,最短一篇不過是一個地址,第41篇“Auteuil 54-73:巴黎第十六區福科勒斯5號,彗星停車場",而這可能是一個知道居依真實身分的曾經的地址和電話.這些電話,住址成為他尋找自己的過去的憑證.但是文件可能銷毀,住址所在可能會被拆遷改建,而人物可能搬離,所以許多的線索最終會無疾而終,因此可能會在部分清晰部分迷霧中,靠著缺損圖塊的拼圖半猜半認定.這就是這本小說的重點.材料為居依打開一條條道路,卻可能越走越遠指向未知,,而人被永遠的拋入尋找的迷宮.這就是居依自述生活重在過去,而非未來,尋找本身成為對生命的執著.



   要知道其實若不是宣傳或後記講述這是一個人尋找在1940年代,德國佔領法國期間消失記憶的故事.單就文本,只能說它隱約透露著居依可能是一個真名化名都叫做彼得羅,只是不知真名叫彼得羅.麥維義,或彼得羅.斯泰恩,總知可能是一個擁有兩個以上身分,曾經拿著多明尼加護照假扮成多明尼加大使館裡的人.和他的自幼的朋友們正在避難或逃離的旅行上,他們從巴黎到了法國瑞士邊界的小村落生活,想伺機偷渡到瑞士.而居依與他的女朋友德妮絲在偷渡時被騙,居依被放鴿子迷失於邊界的山道上,徳妮絲不知所蹤.诶們只能根據所敘述的維希政府,約略推測居依與這一群朋友可能是所謂的德國佔領時代的"法奸",或是被法奸追捕逼迫的人,總之就是一群生活在戰爭時期裡面貌模糊的人,而之所以面貌模糊,可能是因為大家都想忘了,或根本已經忘了曾經的自己,包括身分行為,與在那段期間裡的作為.至於它們為什麼遺忘或失意,文本沒有交代,我們只知道這些人噌經歷過一段緊張的時期,逃避警察的追捕,碰上查驗證件時,拿出他們的多明尼加護照,唯恐被發現這是假的護照,假的外交官身分.而居依在山道上被放鴿子後的記憶沒有被尋回,只想要找到這段,只能靠著僅存的線索"暗店街二號",也是意味著尋找並未結束,但是小說只到了這裡,而居依的年輕歲月記憶隨著學校檔案付之一炬而找不回來了,這是注定殘缺的一角.



   文本並沒有透露居依是如何找到第一條線索切入的,否則他怎麼知道一個確切與自己有關的名字,而能根據那筆資料追尋下去,個人推知可能是舊報紙上曾經出現過的人名.但居伊突然有了記憶.似乎出現在15篇末尾時,他站在窗前往下樓下看,心里一驚:“我確信,過去在同一時刻,我經常呆在這兒窺伺,紋絲不動,不做任何動作,甚至不敢開燈.隨後記憶更多被找到或憶起.到了21篇,二戰期間和德妮絲生活的許多細節開始湧現.但那些情節讀起來,我們也完全不能確認它們是居伊的想像,還是確曾發生的過去.書過半以後到了26篇突然由居依的內視變成了全知視角,同時變化的還有敘述焦點.可能記憶開始有了相互的串聯,或是憶起了某些過往.他想起了與那群朋友逃亡至維希,維希是二戰時德國扶植的維希法國政權的實際首都,他想起了當時的惶悚與狼狽.到了37篇二戰期間的逃亡經歷片斷重現在居伊記憶中.然而,這小說的一個特色是,除了居依是認真的逐步地想找到過往的記憶之人外,居依在搜尋過程中所遇見的每一個人,只可能有兩種狀態,一世驚懼,像那位住在徳妮絲樓上的人,他可能知道某一樁政治謀殺案,因此一直生活在聳懼中,有著不知名的幻想,甚至連走過街道也感到害怕,另一種人則是無憶.要不是居依找上門,時以間接或直接方式試探他們回憶,這些人對於戰時生活的映象,竟然已全然模糊,"好像","大概","可能"這些不確定的用詞經常從它們嘴裡出現,它們不是失憶,而似乎是太久沒想了,忘記的了,也正好符合心理的暗示,忘記了就剛好不用想起了.這些不確定性,與那些物件,文件的記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居依判斷的工具.不確定,與不具體交錯.因此表面上看,並沒有找到居依所有的一切,但是卻找到了集體忘記了這一段時間記憶的事實.



   故事以一種偵探小說的形式鋪開,帶動的氛圍是神秘隱藏可以讓人有往下讀的動力.但是找出來的還是一團未解的謎霧,從這個角度看,可能想從這裡找到甚麼主角過往,或歷史上維基政府統治下生活樣貌的讀者會感到失望.因為它的主題應該是記憶,生命,與過往的真相,還要再繼續尋找下去,在未來,在羅馬暗店街二號..



2019年1月17日 星期四

月亮與六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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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與六便士(The Moon and Sixpence,William Somerset Maugham)



     投機客究竟算不算有高大理想的工作?畢竟評斷投機客成功與否的標準就是賺錢的數額.因此即使一個投機客對於經濟面,基本面,技術籌碼各種分析工具使用,與對未來的判斷已達藝術面的準確地步,他的收入也隨此而增,但他究竟是因為賺很多錢而被認為是個人物,還是因為研究分析高明被視為是個人物?如果投機工作的收入跟一般收入的工作一樣,那還會有多少人仍舊會認為它是一個高大理想的工作?.再進一步,若認為投機客低下市儈沒文化算不上高大,換個有藝術性的工作如歌手,演員,創作者,或當前流行的youtuber,如果將他們工作的金錢收入全數取消,那還會有多少人願意真心純粹致力於此?當這些創作人功成名就坐擁財富時,可以自我標榜是實現堅持追尋自我的成功,但若他窮困潦倒,他還能輕鬆寫意的述說實現自我嗎?還能強調堅持的重要必然性嗎?



   月亮與六便士"就是這樣一種情境的作品,月亮在天,遙不可及,錢幣在地,俯首即得.經常仰望月亮將會錯失錢幣,但忙著撿錢幣,又會無視月光.但如果以為作者毛姆是要藉此來說教,那就錯了.作者太聰明犀利,犀利到人們被割傷了尚沒有感覺出現傷口,或者說,因為我們早已被世俗社會同化到毫無知覺,所以不能察覺它裡頭要說的是甚麼?這絕非甚麼單純的理想與現實,或愛情與麵包的取捨糾葛那類通俗戲劇.它說的可是一個單純的人與社會關係的故事!



     一個年過四十,結婚已十七年的倫敦證券經紀人史崔蘭有天出門工作後沒有回家,他留了封信告訴老婆說他不再回家了.他的老婆不明所以,於是委託一個初出茅廬的作家,也就是這本小說的第一人稱,一個男性作家去巴黎找史崔蘭問明離家的緣由.男性作家找到了史崔蘭,他不但未如想像帶著小三住在昂貴的五星級飯店,反而孤獨的一個人住在破落的低級旅館.而他離家的理由在旁人聽來十分荒謬."我要畫畫".一個有著穩定生活,收入,幸福家庭的中年男子竟然要在此刻去追求他的理想'畫畫",而拋棄家庭.過了幾年後,這位男作家由倫敦移居巴黎,他在那認識了一位評價不高的平庸畫家史特洛夫.史特洛夫雖然自身身畫作平庸,但他擁有獨特的鑑賞能力,他恰好認識史崔蘭,經過幾年的磨難,史崔蘭一面過著貧困的生活,一面堅持不墜的持續畫畫,男作家發現史特洛夫對於史崔蘭畫作的評價極高,是個未來必定揚名於世的大畫家.但史崔蘭是個任性,自我,粗鄙,不管他人的人,也不在意旁人對他的評價,因此他的粗鄙自私,使得男作家對他與他的畫作的評價不如史特拉夫一樣看得那麼高.有一天史崔蘭染上重病在他住的地方已經奄奄一息,被史特拉夫與男作家發現後.史特拉夫不但將史崔蘭接回自己的家,還讓自己老袍照顧他,讓出自己的畫室給史崔蘭使用.但是自私的史崔蘭非但沒有感激之情還經常對他不敬咆嘯,冷言冷語,但他這種特質也吸引了史特拉夫的老婆背棄了史特拉夫轉與他在一起,史特拉夫雖然傷心,但是他還是成全了他們兩人.不過在無法移轉史崔蘭對於畫畫的絕對心志將生活重心放在自己身上,史特拉夫的老婆氣憤自殺死了.可是當史特拉夫與作家看到了史崔蘭在這段期間的創作後,史特拉夫明白了史崔蘭對於畫畫的絕對心意與能力,雖然怨恨他害死自己的老婆,但無法否定他的能力.於是他返回荷蘭.史崔蘭則轉去馬賽在那裏依舊困頓,但在馬賽登上了船,航向大溪地.在那裏過起他的新生活.十九年後.作家因為要調查史崔蘭的生涯而轉赴大溪地做探查.原來史崔蘭雖已經在六年前去世了,但是他留下的畫作被後來歐洲的畫壇看重,視作藝術瑰寶,原來幾十法郎一幅的作品,竟被叫價到三萬法郎以上,史崔蘭更被奉為畫壇難得一見的大師級人物,他的作品是收藏者趨之若鶩用盡手段也要獲得的逸品.作家在大溪地探訪了當年熟識史崔蘭的人.才知道,史崔蘭在大溪地娶了一個當地的女子,離群索居,但依舊專心畫畫,一直畫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染上了痲瘋病,雖然病毒會逐步侵入破壞人體妨害畫畫,史崔蘭依舊創作不輟.畫紙用完了,他就把將裡的牆壁當畫紙,直到他死前最後一年,他眼睛都瞎了,還是不斷的把他的想像轉化成藝術.他死的時候,貧病交加,沒錢買藥請醫生,在他生前他並沒有因為他的創作得到任何物質上的好處,但事實上史崔蘭根本不在意,他畫完一幅畫之後基本上就結束了對這幅作品的關係.而他一生最厲害最重要的創作就是他畫在大溪地那棟木造小屋牆壁上的作品,但他的遺言就是,他死後把小屋燒掉.作家探知了一切後,返回倫敦,找到了史崔蘭的前妻,告知他史崔蘭這些年的經歷與創作的心意,他的前妻固然驚訝,卻好像忘記了他與史崔蘭的破裂關係,她以前從未認為史崔蘭能畫他只是個證券經紀,但此時她以史崔蘭的仿製畫作掛滿屋向作家炫耀,好像她以前曾經就這麼相信史崔蘭的繪畫能力,並以此宣揚懷念著史崔蘭與大師的藝術創作.



    史崔蘭是一個壞人.從傳統意義上看,這個人自私,無同理心,不理會他人感受,又厚顏無恥.搶奪人妻,對情感不忠.當然是現代社會中不折不扣的人渣壞蛋.而我以為這正是作者聰明的地方.因為他要純粹,他不要額外的東西掩蓋了真實想表達的東西.如果史崔蘭是一個好人,那麼將會受到好人該有的評價,純愛畫畫不是大問題.但他是一個壞人,一個只知道畫畫,不理會其他事情的人.為了畫畫拋家棄子,為了畫畫不拒送上門的人妻,為了畫畫不在乎金錢來源,不在乎妻兒受苦操作勞苦賺錢買畫具,為了畫畫可以出賣自己,為了畫畫也從未與人交心.環境舒服有人侍候他只顧畫畫,環境困頓身殘眼盲,他還是只有畫畫.他不顧自己的名聲,也不在意別人的評價,當然他也不在乎旁人的名聲與評價,你是達官貴人富商大股或是販夫走卒也與他無關.作者給予他的特色就是不理會社會的制度與習慣,只專心畫畫,也不在意自己在這個社會裡的評價,與形象.自然也不在乎自己的畫作在這個社會裡的評價.他唯一想的就是畫畫當下能將所見幻化成作品,因此一旦作品完成,他的目的達到了,那作品似乎就與他無關了,起碼不是世俗裡作家與作品的關係,沒有價值更不是攀緣的利器,所以燒毀畫作也很自然.是的,塑造這樣的壞人,才能將專心致力畫畫的行為純粹化.而在這樣的基礎下,讀者才能跳脫單純善惡評價方式的困境,難道因為是好人就能合理化所有事,若是壞人則反是,這樣的模式絕對不是毛姆所要探索的,他想得比我們高了點.或是說跳上了一層.



   作者塑造了這樣的一個自我的壞蛋.在個人與社會評價的關係處在下風的人物.那就是這個故事的目的,不是單純的善惡,理想與現實取捨那種層面.作者要的是一個背棄社會既有制度,既定思維,既定角色,既定功能的"人"的這樣一個人,他嘗試要脫掉"人"所出生的社會這件外衣.試圖挑釁人們以為合乎價值的生活,幸福,倫理,法治,教育,思維,等等眾多事務在你出生成長的過程中被教育被賦予的功能性目的性角色的荒謬性.那些甚麼"幸福","成就","名聲","收入","地位"等,都是這個社會發展出來對人自我評判的外在分等工具.在這裡面可有自己?純粹的自我追尋,而沒有以上那些?甚至連對"美"的追尋,也是只在自己的純粹的思維裡沒有外在社會入侵的"美"價值觀,甚麼畫評,或是畫作價格,不在考量,唯一憑藉的就是自己的感受.而這本小說裡的其他人物,越是活在現代社會,在大城市倫敦,巴黎,馬賽的人,是史崔蘭的家人,同事,親友,越是符合現代意義上的成功,幸福,揚名,地位等的人物,都是拿來作為與史崔蘭對照的角色,與相異的價值觀點,藉此凸顯出文本想表達的社會與人關係的故事.所以,當場景移到大溪地,這個南太平洋的小島,除了純樸的原民,旅經的商人,船員外,並沒有經過過太多外部世界的洗禮,還維持著接近自然的體系,沒有那些功成名就俗務牽絆的價值主導,所以旅館裡的女老闆,暫居的船員,或是替人診治身體的醫生,大體上還能維持著他們自身角色的純粹性,連史崔蘭所娶的原民女孩,也依舊按照著小島民的家庭婦女觀,與倫敦那位曾經呼天搶地不知所已的史崔蘭前妻又成了另一種對比.



   所以說這本小說並不是來說教,它不在告訴我們理想與現實追逐的取捨,或是單純諷刺人們屈就現實的無奈.他是想展現這樣的一種狀態,就是純粹為做而做,單純為自己而做,為自己去追逐月亮,並不簡單.常人那種自以為是地追逐所愛或理想,不過可能只是在實現社會價值所賦予他浸淫他後所創造出來的"偽自我價值",當投機客,歌手,演員,youtube就是追尋自我?就是追逐月亮?高尚,有勇氣?去當店員,站櫃檯,坐辦公室就是符合社會期待,是搶抓六便士?這樣的分法恐怕過於簡單,且毫無任何的考驗.也許這兩類工作都是六便士,而一般人並沒有發覺他們之間的一致性,所以"月亮與六便士"透過了一個詭異的自私的史崔蘭顯出人在社會制度的壓迫下還剩下多少真正的自我,而那個追尋自己的人竟是以這樣的一個孤絕悲慘的結果來實現,它是一種痛苦,起碼就這本小說的第一人稱,那位經歷十九年追蹤後得到的眼界意象在他看來是如此.但即使他看來是如此,他也不是史崔蘭,也取代不了他,所以不能知道史崔蘭個人心裡真正的想法,也許他不痛苦還一直活在天堂也說不定.所以他回到倫敦後,看到了史崔蘭前妻與家人的言行,所透漏的荒謬性,既感可笑可悲卻又不好直接地說出口,因為畢竟,他也是活在當下,那個處處養育浸淫箝制教育他的社會與社會制度,價值下.



   這是一本絕對犀利的作品,我以為雖然作者沒用甚麼技巧,但他很聰明又敏銳的捕捉到社會現實與真正追求間的差異,而那種差異巨大,並不是常人空言教條說教式的那種幅度,而是溫柔的以文字現實不知不覺地砍了讀者一刀,傷而不自覺.以上.



2019年1月10日 星期四

野豬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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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豬渡河(張貴興)



    看完野豬渡河,說實話,看不太懂.而這可能意味它沒有故事,或是文字困頓貧乏,或是結局老套.但事實上構成這本長篇的25個單篇都有著引人好奇的橋段,曲折離奇的轉折,文字綿密細緻,魔幻結構與現實叢林相互穿梭交錯,除了大量對場景情境的描述段落,與各類擬態動植物,山川河流,大地蒼芎的詭奇文字令人到中後段覺得有些不耐外,並沒有太多困難.但可能沒有看出它曾出現一般意義上的意義或目的導向,所以就有點不知作者究竟想表達的重點在何處,也就只好歸在看不懂的範圍.



   本來以為這是婆羅洲版的狂風沙與荒原的綜合,但其實不是.司馬中原有他的經歷,張貴興自然也有,類似的或相異的.但他們都以少年成長環境為背景創作小說,野豬渡河揉合了現實,魔幻,鄉野,暴力,移居婆羅洲的華人,面對與異族,叢林野豬的對抗艱困求生,又迎來了日本皇軍屠殺統治,但明顯它不是寫政治的,至於究竟是甚麼,我看不出來,於是就將它當成是一個書寫異域場景的抑鬱故事.野豬渡河充滿著大量的暴力殺人場景,武士刀,散彈槍,吹箭筒,帕朗刀,各色殺人工具穿梭,橫刺,砍劈,暗槍,各種的殺人手段,從頭到尾,幾乎屠盡了婆羅洲的豬芭村,然後再迴向殺光了日本軍人,殺人從驚天動地到例行公事,人死從悲傷萬分到不痛無悲,麻木的生死如日出日落一樣習以為常,天經地義,但是就是不理解這樣大量的殺伐流血小說情節的目的.



    位在婆羅洲西北的一村落豬芭村.聚居者墾殖的華人,殖民的荷蘭人英國人,與發現石油後招來的印尼人,與當地原住民,還有一些日本人.而這些日本人都是有賦有戰略任務被派來以平民身分潛伏豬芭村的日本軍人.本來這些人和平共處,過著熱帶雨林中慢慢地生活.直到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軍隊登陸婆羅洲豬芭村想控制附近的石油資源.而潛伏的日本人此時露出真面目與日軍共同控制豬芭村,他們先是企圖硃砂華人中發起"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捐助活動的成員,而這應該是這本小說第一個見到的殺人場景,負責發起活動的華人都是村里的頭面人物,這些人與他們的家屬,一眾妻子,兒女,被一個個叫出來,小孩子像是野雞一樣被日軍驅逐向前奔跑,日本的軍官拿著武士刀像比賽似的試圖一個個砍下孩童的腦袋.而那些婦女,管你懷孕與否,先是遭眾日軍輪姦後被斷頭剖腹肚破腸流,未成形的胎兒被取出,而一些姿色尚可者則留下來當慰安婦,軍妓,每天居要提供幾十個日軍輪流性侵.從這以後,小說的暴力場景一個接著一個.有幾個在日軍屠村前就跑離村落躲藏的獵村民與日軍展開了長期的周旋,在雨林在婆羅洲熱帶氣候與蠻荒的地區彼此像捉迷藏般的你追我跑,偶有遭遇或衝突或偷襲.直到日本投降後,不肯投降的日軍躲入叢林,主客易位,但是彼此接觸即交戰互殺的場景一再出現.直到最後兩位日本軍官山崎與野田被殺死為止.故事以亞鳳與愛蜜莉這對青少年男女為主,亞鳳的父親紅臉關心裡有個謎團,他的老婆當年在野豬渡河入侵村莊時遭到一個蒙面人性侵,他隱約感覺是村里的獵豬人朱大帝做的,也懷疑向日本軍隊通風報信的屠殺村民的名單也是他.但實際上一直與亞鳳關係密切的愛蜜莉是日本人小林二郎與南洋姐生下的私生女,她以外國神父撫養的華人養女的假身分潛伏在豬芭村,那些向日本軍通風報信,或是暗中蒐集村中資訊傳遞給日軍的壞事其實全是她做的,她為亞鳳生下了一個男孩後消失在叢林中不知所終,而亞鳳則在1952年時自殺身亡,經過了這一場1941到1945年間的風雨,豬芭村幾乎被屠殆盡,而這一段也終將隨著時間逐漸消失在熱帶雨林逐漸恢復的自然生機裡.



    熱帶雨林充滿了神秘,蠻荒,是未知與情慾隱藏的外衣.從這樣的角度,將它看成一個以文字解語未知之地的企圖.那裏有著屬於蠻荒與原始達雅克的神怪傳說與異聞,融合了華人的西遊記,封神榜的神魔鬼怪,與來自東瀛天狗,妖怪,彼此詭異卻又毫不扞格的融合成一個墾殖世界小村落裡的想像.而不論是叢林還是人事都被這樣或那樣的面具,可能是人所做的,也可以是自然由土地生成的實質或者隱喻性的面具所遮蓋.讓人不能一目了然,不能一看即知道真相,不可能立即有判斷,有答案,即使揭開了面具,這裡還有著讓人腦袋混沌神思迷離的鴉片,與箭毒樹.草叢暗溝裡固然中固然可能有鱷魚蟒蛇,但是所見的草叢與暗溝可能不過是讓人麻痺陷入幻覺的鴉片功效.豬芭村的慘禍,誰殺了誰!誰強姦了誰?又是誰做為告密者,怎麼看也不像這個故事的主軸,它倒是像用來描述一個人或一群殖民者面對著另一種型態的迷離未知,像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野豬渡河襲擊村落,那就展開防禦,設立柵欄或殺或捕.但是面對大隊的日軍與裡應外合間諜,村民無所遁逃時,那該如何?於是將戰爭的來臨當成是一個順著蠻荒自然生存能面臨的困境的一種,而不將它視作戰爭,屠戮.原是回到了文本,那充滿著大量細緻綿密的文字,一再重複地以各種不同的角度,擬態,色澤,光線,寫著婆羅洲的村莊,雨林,或是野豬,鱷魚,飛鳥,蟲魚的活動,姿態,人的情欲,殘酷,與經歷.與自然對抗的墾殖,自然就是一把刀,一把帕朗刀或武士刀,且是一把鍛造極佳的村正妖刀,它並不會展現主動的殺意殺氣,而是在它瞬時順勢的時刻,展現它的意志,這就是自然的刀,也就是蠻荒,於是將野豬渡河看成是一篇大型對於蠻荒的描述,充滿著神秘,危險,也是對墾殖人的吸引,引人入迷的玄密,或是讓人進入太虛的鴉片,狗引人的各種情慾種子,在這樣的環境更易爆發成長,於是私心獸性也由它而生,從小小孩童的捉鬼遊戲,到成年獵人的圍捕獵豬,到現代油井的鑽探奴工,到新型軍隊的大規模屠戮.整本小說就是一篇大型的蠻荒詩篇.



   大量的暴力屠殺,血腥的場面情節,發洩不完的人類情慾獸性,是這小說的基本,且出現的人物,幾乎無一例外,最後下場就是慘死.而文本也沒有交代告密者艾蜜莉各種行為的前因,只知道她是個日本人,最後遠離豬芭村消失在叢林中.因為在下沒有能力將小說人物個體的遭遇在情節故事上結合出一個合乎人類意義的故事.所以只好以看不懂來說明這小說,或說,我將它看成是一個對於婆羅洲蠻荒墾殖村落的生活縮影的描寫.以上.



2019年1月1日 星期二

番茄街游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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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街游擊戰(連明偉)



   接著兩本是中文創作,連明偉寫菲律賓華人的"番茄街游擊戰",張貴興寫婆羅洲華人的"野豬過河".連由台至菲短期暫駐教學,張則由婆羅洲至台長期生活任教.移動方向對比有意思..   



  番茄街游擊戰由三篇中長篇小說構成,"番茄街游擊戰","我的黃色皮膚哥哥","情人們".雖然這本與野豬過河都是異域書寫.但我在第一篇番茄街游擊戰讀到三分之二時,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想了許久,"冬冬的假期","小畢的故事"浮現在腦中.1980年代新浪朝電影,新浪潮,朱天文?不過從現在的觀點新浪潮算是老電影,談的是成長.可到了"情人們",又覺得這有點駱以軍?雖然說新的創作者可以做的題材限制少,可在很多人都寫過近似東西的背景下,想從夾縫中突破也是不易,比如現在看影視劇日,韓,美,菲,泰,加上香港,中國的電視劇,加起來多到閱聽者只要看第一集前幾分鐘覺得無聊便能棄劇,容易拍不易生存.大概只剩老人才會始終定頻在那些長壽劇.多數人口味變換很快,沒太多忠誠度.所以這一本小說集子,我們能夠大略探知寫的是成長,或家族的故事,不過,他的背景從本島移到了菲律賓.它就成了台籍菲人,華裔非人,或是台菲,華菲混血者的成長故事,成長是指青春期的這一段為主,正如前面提到的新浪潮電影的那種議題,但是帶著異域的場景,觀點,一個移動的西夏旅館,不,其實裏頭也有菲律賓旅館的意思..



  異域書寫,異域生活有它特別的地方.雖然第一篇叫番茄街游擊戰,但其實前兩篇都是位於番茄街附近,第三篇則是發生在番仔島.番茄街或番仔島裡都有個番字,"番"有兩層意思,從移居到此的台灣人或華人的角度,那些皮膚黝黑肚子大大油膩膩的菲律賓人是"番",不過番茄也好,西紅柿也好,從西方來的才是"番",而這又反過來指那些移入的華人或台人.這個番在此非常重要,一方面代表著價值與眼光,可能是移入者與原住者彼此對看相處的角度與態度,有高傲與卑屈的明確場景,卻也有著對於那些"半番"混血者的自我認同或自我棄毀的元素.



  三個故事都是寫青少年成長,"番茄街游擊戰"的吳耀國是個菲台混血,"我的黃皮膚哥哥"的蘇孝駒是個被華人收養的菲律賓人番仔,"情人們"裡的黃安祿則是一為父母雙亡的華人青少年.吳耀國的菲籍母親在台工作,他的台籍父親經商到處移動,所以他由祖母隔代教養生活在番茄街.他要面對的菲律賓還是台灣的認同.而蘇孝駒是個被買來當兒子的番仔,一向看不起番仔的他發現自己與哥哥都不是純華人時,要面對的成長問題.而黃安祿原本是與一個女娃雙胞胎,但不幸女娃夭折,所以青春開始的他可能擁有雙性別,因此要面對自己是愛男人還是愛女人的成長問題,三個成長的故事,三場青少年個人們的游擊戰. 



   華人的名字有一個特色,就是經常性"說謊".名人裡有甚麼叫美女,美人,聰明,英俊的,往往跟長相智力沒甚麼關係,或甚至負相關,至於其它叫文哲可能是學醫的,,叫敦厚或敦義的可能嘴很欠,叫國昌的可能是要來滅國的,有孝的不孝,有富的沒錢.當然啦,想法沒這麼刻板,還真當它是謊話?!名字通常只是表示前代對後代的期望而已.不過呢,前後代時空背景會變,後代不可能完全依照前代的期望,甚至根本厭惡這種期待與做法,這是"名實"經常不符的原因吧.所以,吳耀國,蘇孝駒,黃安祿是被人帶到番茄街或番仔島的環境裡,被期望過著他們名字賦予者所希望過的生活模式,這些人共通的背景是在一個移動的狀態下被扶養的第三代,父母若非亡逝缺失便是在它地營生,隔代教養是生活模式,但是祖母們無力管束,於是吳耀國展開了他的番茄街游擊戰,藉著拯救他被綁架的韓籍同學承善,來揭露人的真相,哪個高級哪個善良哪個邪惡?這些在小孩心中原本就有了一種既定印象,是從他的家裡所傳所教授聽聞的.但是,現實與傳說的中期待透過這一場綁架,這幾位尚愛中學的同學出身差異,來向吳耀國揭示他的世界的真假.父母雙亡自食其力的愛芮沙始終展現出她真誠的天性,還是突然醒悟的番仔查爾,即使這菲律賓又破又窮又髒亂經過了那場游擊戰,經過了小舟的巡禮,吳耀國真正的認識了自己將要留駐的這個番仔島,而終於知道台灣離他越來越遠,一如他的父母離他越來越遠.他的世界想像就在真實裡打開了.而蘇孝駒則是有個富有的華人父親,與一個哥哥,和經常變動的母親.因為他父親很風流,女人一個接著一個換,所以蘇孝駒的媽媽也經常換人.但其實看不起番仔的蘇孝駒本身就是從小被收養的番仔,他被教育教導一直是以華人自居.看不上番茄街上的番仔,經常欺負番仔蘇子,做一個好華人要學好中文,於是突兀的番仔蘇孝駒中文演講寫作經常維持全校頂尖,但是在哥哥發現自己其實是個番仔混血後,兄弟倆開始進入了不解與迷離的時光,新來講著京腔的學生讓他原引以為傲的中文相形見絀.而在一場與中國學生競賽性的漆彈射擊裡,透過槍戰的抒發,射擊,中彈,陣亡.他們終於從他們原來的空間脫離,能把自己視為是一個與番茄街上的人無異,不過是多了一點錢的人而已.至於最後一篇,由祖母開酒吧討生活的黃安祿,有著安安與妖妖兩種性格.妖妖是他夭折的孿生姊妹,這意識著一個人身上有男性安安與女性妖妖兩種特質,所以安安並不知道自己是愛男人還是愛女人.他祖母的酒吧養著許多的小姐,所以他自幼即看過眾多應召女與嫖客,他的祖母也有許多追求者.在祖母與追求者分合裡,在自己與男男女女可能有性慾情愫的交錯中,安安終於讓自己習慣了妖妖的存在,像春爺爺的魔術秀,不論怎麼變,最終成了骨灰罈,生老病死還是要愛一路下去,他沒有決定是要愛男人還是愛女人,他知道道事決定的是真正的愛.從而脫離了他懵懂的青少年,往前邁進情慾叢林中.



   異國的情調,貧窮與富裕,黝黑與白皙,落後與先進,收養與親生,番仔與台人,番仔島上荒謬的華語教學.都是一種狀態,一種暫時由人所定義的,可能對人有預示著低賤高貴的暗示,這是還沒有脫離家這個範圍裡的觀點,經過了一場又一場成長的游擊戰,在角色認同,性別認同,或是族裔認同上,三個男孩脫離了原先被給予的束縛或壓抑,跳到了更廣的一層上,但過程,卻是經歷一場極端痛苦的戰鬥.但它也只能個人去迎戰,游擊戰.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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